2006年9月27日,上午8點20分。
血紅色的池水漸漸平靜下來,鱷魚沉到深深的水底,岸邊留著六個活人和一個死人。
淚水,從黃宛然和秋秋母女的臉頰滑落,落在丈夫和父親的屍體上,又被氾濫的血水淹沒。
秋秋不相信他已經死了,不停地抓著他的臉,想要將他的靈魂喚醒。黃宛然頹然坐倒在地上——終於同丈夫解脫了,卻是這樣一種血腥慘烈的形式,自由的代價竟如此巨大。葉蕭和孫子楚也驚呆了,真正見識了一回鱷魚的厲害。而伊蓮娜乾脆閉上眼睛,不敢去看成立的屍身。
但最害怕的人是錢莫爭,他退到旁邊的大樹後,渾身上下淋著冰涼的水,心也浸到了零度。
忽然,秋秋憤怒地抬起頭,眼珠幾乎彈了出來,直勾勾地盯著她的媽媽。
黃宛然不敢看女兒的眼睛,她完全失去了主意,不知該如何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化。
秋秋仇恨的目光又掃向錢莫爭,雖然嗓子幾乎已哭啞了,但仍用可怕的氣聲說:「我,恨你們!」
黃宛然痛苦地搖頭,卻又不曉得如何回答?她明白女兒此刻的心,也明白成立的用心良苦。他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從鱷魚嘴邊拯救了秋秋,證明了一個最簡單的道理——十五年的父女養育之情,遠遠勝於真正的血緣關係。
錢莫爭也癱軟在地上,原先的幻想全部破滅,明明是自己親生的女兒,卻成了最最仇恨他的人。
然而,這一切又是誰的錯呢?至少,不是犧牲了半個身體的成立。
伊蓮娜總算睜開了眼睛,將可憐的少女拉起來,摟在懷裡安慰著她。葉蕭和孫子楚抬起屍體,成立只剩下半個人了,血和內臟也流得差不多了。從這到市區的冷庫太遠,何況成立的死因太明白了,根本用不著等法醫來檢驗。
於是,他們在樹林裡刨了個坑,將半個成立放了進去。然後用泥土覆蓋屍體,並在附近樹上做了記號,在這個簡易「墳墓」前擺上石塊紀念。
黃宛然和錢莫爭都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成立被埋葬。秋秋不再說話了,伊蓮娜緊緊抓著她的腰,也被她的悲傷傳染,一同掉下眼淚。
在這個陽光燦爛的清晨,幾乎一轉眼的工夫,黃宛然變成了寡婦,秋秋失去了父親。
strong成立是第四個。/strong
看著自己的丈夫被埋葬,黃宛然痴痴地往回走去。葉蕭等人也不再騎腳踏車了,而是保護著秋秋步行。他們徒步走出樹林,沿著溪流回到南明城,陽光繼續灑在頭頂,卻不再感到溫暖與明亮,彷彿是一枚隨時會引爆的巨大炸彈。
來到大本營的二樓,剩餘的人們都驚呆了——秋秋渾身都是血,其他人也沾了許多血,三個男人全都溼透了。林君如和玉靈將秋秋母女拉到衛生間擦身換衣服。三個男人則去樓上換衣服。
很快,大家都知道剛才的事了。旅行團裡又一個人的死亡,讓所有活著的人不寒而慄。特別是成立死得太慘了,就算孫子楚再怎麼能說會道,也難以將當時的兇險說清楚。即便如此,林君如聽了他的講述後,還是把早飯都嘔吐了出來。
黃宛然和秋秋在不同的房間,分別由錢莫爭和伊蓮娜看護。其餘的人聚在二樓客廳,沉默半晌都未曾說話。葉蕭已換上了乾淨衣服,同時擦著浸溼了的頭髮,被迫開啟僵局道:「這座城市遠比我們想象中要複雜得多。」
厲書回應道:「我建議大家不要再亂走了,還是留在這等待救援,反正我們有水也有電,能夠支撐很長的時間。」
「你認為這裡很安全嗎?」童建國的話鋒一轉,「小方和屠男都是死在這的!」
玉靈也點了點頭:「也許,這裡到處都是危險。」
「所以更應該出去探路,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逃出這個人間地獄。」孫子楚嚯地站起來高聲道,「誰願意跟我出去探路?」
眾人又沉默了片刻,童建國第一個舉起手來,第二個是玉靈,緊接著便是楊謀。剛剛還主張留下的厲書,也只能長嘆了一聲,隨大流地舉起了手,就連伊蓮娜也從裡間跑出來說:「我也要去!」
「我能不能去?」頂頂從角落裡站了起來,看著林君如身後的小枝說,「既然她不用再由我看管了,那就讓我跟著你們出去吧。」
「好吧。」葉蕭代替孫子楚回答了她,「還有,你們不能少了我!」
他走到小枝面前,仔細端詳著這張臉,難道真的是她?葉蕭避開小枝的目光,輕聲對林君如交代:「好好看著她,希望我回來的時候,她還好好地坐在這裡。」
「放心吧。」林君如不知道這個女孩究竟有何重要?但既然葉蕭如此反覆叮嚀,想必她身上還有很多秘密吧,「我會非常小心的。」
這時,唐小甜抓著楊謀的手,輕聲說:「別走好嗎?」
「不,我必須要把全部過程拍下來。」
楊謀舉起了dv,他已經把電池都充好了,可以一直拍到記憶體用完。
「那讓我跟你一起走吧!」
唐小甜也顧不得其他人了,拉著新郎的手不肯放開,卻不想楊謀冷冷地說:「不行,你跟著我會礙事的!乖乖地留在這裡,聽話。」
這句話讓她的心又涼了,只能低著頭退到秋秋的房間,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葉蕭讓出發的人們做好準備,隨後走進另一間屋子,拍拍錢莫爭的肩膀說:「今天你就不用出去了,好好在這裡休息吧。」
錢莫爭並沒有回答,早上目睹了成立的慘死,顯然給他沉重的打擊。葉蕭又對枯坐著的黃宛然關照道:「請看好你的女兒吧,我很擔心她。」
在二樓客廳的角落裡,小枝蜷縮在林君如身後,嘴裡哼起一首模糊的歌。
上午,九點半。
葉蕭、孫子楚、厲書、童建國、楊謀、玉靈、頂頂、伊蓮娜,組成八個人的龐大隊伍,離開大本營前往城市邊緣。每人都攜帶著水和食物,若中午不能及時回來,就在外面解決午餐。
回到金三角的太陽下,他們眯著眼睛眺望遠處群山,期望能出現一架前來救援的直升飛機。然而,除了偶爾飛過的小鳥,就剩下漫山遍野的森林了。
他們走上清晨的老路——騎著腳踏車追逐秋秋的路,童建國發現路邊有一輛本田商務車,他開啟緊鎖的車門,以令人眼花繚亂的手勢,讓車子神奇般的發動了起來。
大家走上車子,擦了擦座位上的灰塵,童建國便轉動方向盤,駛向城市最西端。葉蕭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在他的指示下只開了十分鐘,「探險隊」便殺出南明城,進入那條林木茂密的小道。
孫子楚攤開南明地圖看了看,顯示這裡確實有條小河,從東面流入南明城,水源地正是山間水庫。但地圖上的小溪在這裡就停止了,再往外是綠色的高山,沒有其他特殊的標註。
道路僅容一輛車子通過,旁邊流淌著清澈的溪流,葉蕭忽然有了疑問——南明城位於盆地底部,應該是萬水彙集到城中,怎麼反而會有水流出來呢?
那麼唯一的解釋就是,這裡是盆地的一個缺口,就像長江從三峽流出四川盆地,溪流自此穿越群山,奔向外面廣闊的世界?
正當他感到一陣希望時,本田商務車顛簸著穿過林蔭道,在一潭池水前停了下來。再沒有其他路了,溪水在這裡匯入深潭,這裡就是盆地的最低點?
童建國第一個跳下車子,看著平靜的池水上飄著一層白霧,陽光被茂密的樹木阻擋在頭頂,陰冷的氣息從地面鑽向腳心。
「一個小時前,成立就是在這個池子裡,被那條大鱷魚咬死了。」
但葉蕭並沒有告訴他,成立的下半身依然在這池塘裡,不過已分解在鱷魚的胃液裡了。而剛才那血紅色的水面,也經過沉澱恢復了深黑色。
八個男女都走下了車,地面還殘留著一些血跡,在深潭旁的樹林裡,可以看到埋葬成立的簡易墳墓。玉靈聞到了血腥味,自池水錶面緩緩飄來。沒人再敢說話了,靜靜地站在原地,不敢打擾看似平靜的水面,萬一把底下的鱷魚驚醒,它爬出來尋找午餐怎麼辦?
頂頂一下地就感到頭暈,或許是剛才給車子顛的?抑或這樹林裡古老的腐屍氣味?她難以自控地向前走去,一步步接近那黑色的池水,煙霧已纏繞在她腳端了。
「站住!」
葉蕭大聲喝道,但她完全沒有反應,耳朵像被塞住了。他想象那水面隨時會掀起波浪,一隻巨大的鱷魚高高躍起,在四分之一秒鐘之內,就牢牢咬住人體,迅速拖入深深的潭水中。
他飛快地跑向潭邊,一把拽住頂頂的胳膊,將她硬生生拉了回來。
「放開我!」
或許是昨晚遭到了誤解和不公的對待,或許是潭水後有什麼更重要的東西吸引她,頂頂執拗地擺動雙臂要掙脫。
「你想送死嗎?」葉蕭還是把她拖到大夥中間,「鱷魚會在把你吃掉以後說:感謝你施捨了我一頓午餐肉!」
「你還不明白嗎?這裡可能是通往外面的唯一道路!」
頂頂的話讓他愣了一下,不過剛才他也是這麼想的——溪水流出盆地的缺口,難道那潭水後面還別有洞天?
他走到一塊突起的岩石上,眺望鱷魚潭後面的樹林,密集的枝葉擋住了視線。再仔細觀察周邊的形勢,林蔭道的兩邊都夾著山坡,當中顯然是一條深溝峽谷。
「頂頂說的也有道理!」旅行團年紀最大的童建國發話了,他那鷹一般的目光越過潭水,似乎發現了外面的世界,「我們可以繞過這個深潭,我覺得後面應該有路。」
潭水四周除了路的盡頭外,全都圍繞著雜亂的密林。楊謀端起dv拍攝,把鏡頭拉向更遠處仔細觀察,好像對面確實有條小路。
「你們怕什麼?既然已經到了這裡,就應該繼續走下去。如果我們空手而歸,就太對不起死去的成立了!」頂頂甩開葉蕭的手,緊盯著深潭的對面,「這是用成立的血鋪出來的路!」
說罷她向前走去,踏過鱷魚潭邊的樹林,幾乎沿著水岸繞行。葉蕭怎能讓她一個人走,只能緊跟在後面,隨時注意潭水的動靜。接著童建國、孫子楚和厲書也跟上來了,伊蓮娜和玉靈猶豫了一下,也小心地繞過潭水。最後是楊謀,端著dv邊拍邊走。
八個人緩緩繞過深潭,白色的煙霧不斷瀰漫到腳上,真有一股腐屍的氣味,恐怕這潭水已吞噬過無數生命。頂頂毫無畏懼地走在最前面,也不管是否會有鱷魚突然彈起,張開血盆大口向她撲來。其他人都提心吊膽,互相拉拽著以免跌倒。
長出一口氣,來到鱷魚潭的另一面。在許多參天的大樹中,果然隱藏著一條小路,被茂盛的野草覆蓋,不過三四米的寬度。大家都不敢留在潭水邊,趕緊跑進這條小路,卻感到一陣涼風襲來,每個人都打了冷戰。
幾片枯葉落到葉蕭的臉上,抬頭看著巨大的樹冠,幾乎遮擋了全部陽光,地面成為暗無天日的陰涼世界——這也是深潭裡鱷魚存在的原因吧。
依然是頂頂走在最前面,涼風絲毫沒讓她害怕,反而更吸引她向密林深處走去。那是女人最致命的第六感?能從風中嗅到什麼,如煙如霧又如那個夢境。
葉蕭奇怪她為何如此興奮?是否昨日在大本營守了一天,把天性好動的頂頂憋壞了?
大家小心翼翼地在小路中前行,踏過腳下的野草與泥土,跨過倒下的樹幹與石頭,宛如穿行在古老的隧道。許多榕樹根鬚垂下來,像女人的長頭髮,散發著植物的特殊氣味。玉靈最熟悉這種味道,任由樹須撫過她的肩膀,回頭卻見到楊謀的dv鏡頭。她順勢做了個鬼臉,伸手攔到鏡頭前說:「別拍了嘛。」
楊謀只能跳到另一邊,繼續拍攝前面的人們。忽然感到鞋底踩到了什麼,好像是西瓜裂開似的,腳下一抖差點沒把dv摔地下。其他人也聽到了這聲音,紛紛回過頭來看。
在一株大榕樹盤根錯節的腳下,躺著一個森白的骷髏頭骨!
它剛剛被楊謀踩到一腳,頭蓋骨已裂了開來,深深的眼窩還射出目光。伊蓮娜尖叫一聲幾乎跌倒,厲書趕緊拉了她一把。葉蕭擰起眉毛蹲下來,仔細檢查著頭骨周圍,無論是野草叢還是樹根,都沒發現其他骸骨的痕跡。
看來只是一具孤獨的頭顱——這可憐的傢伙,是誰把他(她)的頭骨扔在這的?抑或根本就是被砍頭的?
在骷髏的眼窩裡,有榕樹的根鬚伸出來,顯然它已躺在這裡很久,幾十年甚至幾百年?
葉蕭大膽地伸手去抓骷髏,沒想到樹根緊緊纏繞著它,就好像大榕樹的一部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扳出來。
隨著頭骨被他連根拔起,樹須和泥土不斷掉下來,發出沉寂百年的呻吟。在暗無天日的樹冠下,握著骷髏的手感也是冰涼的。那裂開的頭蓋骨裡,散發經年累月的腐爛氣味,尚未脫落的牙齒間,似乎抖動著要說什麼話?
strong「歡迎光臨地獄。」/strong
耳畔響起這一聲,讓葉蕭渾身打了個激靈,再猛搖了搖頭,眼前卻還是沉睡的頭骨。其他人都用異樣的目光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何對這個骷髏頭感興趣?
頂頂發現骷髏的嘴巴里有什麼東西——她急忙從葉蕭手裡奪過這可憐的傢伙,將手伸進它的顎骨與下巴間的縫隙。
她光滑的手指,在佈滿樹須和碎骨頭的死者牙齒間摸索,好像美麗的女牙醫,在為她的病人檢查齲齒?僅剩下一把骨頭的病人沒喊疼,女牙醫自己倒心驚頭跳了。
果然,頂頂觸到了某個金屬物質。
又一陣陰風從地面捲來,心頭不斷狂跳,半個手臂微微顫抖。她用食指和中指夾住那東西,順勢將它從骷髏嘴裡抽了出來。
在伊蓮娜的尖叫聲中,所有活人都睜大了眼睛——頂頂抓著一個黑色的金屬物,居然是把小匕首,一頭是鋒利的尖刃,另一頭卻雕著某種神像。
金屬雖然早已鏽蝕,但還可以清晰地看出形狀。特別是匕首柄的雕像,是個面目猙獰的女妖,做工相當精美華麗。
「顯然這是裝飾品,並不是真正實用的匕首。」
孫子楚從頂頂手中接過它,並不沉重的手感卻讓他冷汗直冒。
「是這把匕首殺死了他?」
頂頂將骷髏又放回到樹根裡,不再打擾這可憐的人了。
「我不知道,也可能是在他死後,人們把這匕首作為裝飾物,塞進了死者的嘴巴。」孫子楚仍仔細端詳這把精美絕倫的小匕首,若是金銀打造就是無價之寶了,「就像孫殿英挖開慈禧太后的陵墓,發現她嘴裡含著一顆夜明珠,這把小匕首想必也是相同道理,或許是當地的某種習俗。」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肯定不是現代南明城的居民,東南亞華人不會有這樣的習俗,更有可能是本地的土著民族。」
葉蕭邊說邊想起附近山上的公墓,中國人(華人)是不會隨便拋棄死者屍骨的,死者都會得到很好的安葬,更不可能塞一把匕首在嘴裡。
「繼續向前走吧。」童建國不想再糾纏在死人骨頭上了,他早已經看膩了這種東西,「我有一種預感,前面還有更多的東西等著我們。」
他眯起眼睛向小徑深處眺望,陰暗的大樹下繚繞著朦朧的煙霧,玉靈躲在他身邊問:「我也感覺到了,好像有什麼聲音在喊我們。」
「哎呀,你別嚇人好嘛?」厲書立即皺起眉頭,他什麼都沒聽到,「人嚇人,可是要嚇死人的。」
「大家趕緊往前走吧,我們必須要在中午以前有所收穫,不能兩手空空回去吃午飯!」
葉蕭快步走向前頭,其餘人只得跟在他身後。孫子楚把那枚裝飾的小匕首,悄悄藏進了自己口袋。
這顯然是人工開拓出來的道路,就像叢林中鑽出來的山洞,左右蜿蜒了許多個彎。幸好沒遇到岔路口,迷路便是死路一條,最終成為那個可憐的骷髏頭。
八個人越走越冷,只能互相緊緊挨著,抬頭完全見不到陽光,也不知四周地形是什麼?葉蕭猜想該是個峽谷,兩邊都是陡峭的山崖,中間覆蓋著茂密的叢林。
就這樣走了十幾分鍾,每個人都小心翼翼,隨時注意身邊動靜。孫子楚沒忘記提醒大家,那喪子之痛的山魈,可能隨時會來向他們報復。
頂頂始終走在葉蕭身邊,頭暈的感覺越來越嚴重,心跳速度也逐步加快,體內正大量分泌腎上腺素,那影子正在視線盡頭忽隱忽現……
地獄的大門已然敞開,荼蘼花吐露最後的芬芳。
是的,她終於看到了,那個無數度夢中造訪的影子。
在兩棵威嚴的大樹中間,正是林間小道的出口,外面是一片雜亂的叢林,還有隱約可辨的牆垣。
葉蕭往前走了幾步,陽光如利劍刺在眼睛裡,眩暈中望見了那高高的尖塔。
五男三女全都目瞪口呆,這是命中註定要來到的地方。
strong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strong
上午,10點30分。
他們走出陰暗的隧道,見到叢林中殘破的牆垣,畫面在墨綠與青灰色中展開,天地已寂靜數百年,就連鳥雀也停止鳴叫,白色煙霧繚繞腳端。
strong就是這裡了!/strong
某個聲音不停在頂頂耳邊唸叨,空氣裡聞到淡淡的香味,每走一步都要費盡全力,宛若迎面有堵玻璃牆壁。
不,那是一堵真實的圍牆。
石灰岩牆體已有大片脫落,露出裡面斑駁的紅色,全是巨大石條壘砌而成。最完整的部分足有五米高,簡直是一道堅固的城牆,威嚴地聳立在森林最深處。
八個人走到古老的石牆前,這裡的樹木相對稀疏,陽光可以直射地面,灑在紅白相間的牆壁上,發出奇異的反光。
楊謀端起dv不斷拍攝,鏡頭清晰地顯現牆體細節,佈滿了流水侵蝕的痕跡,顯然有數百年的歷史了。他感到腳步有些凌亂,是自己莫名其妙狂奔的心跳。面對突如其來的林中石牆,宛如原始人突然見到了文明世界。
葉蕭後退了兩步,想要看清圍牆的整體。在雜亂的大榕樹間,圍牆向左右兩面延伸,又被叢林覆蓋起來,竟看不到盡頭在哪裡。牆體雖然看起來堅固,但仍有好幾處坍塌了,豁口上的殘垣斷壁,象徵這裡曾遭受過的摧殘。
牆——彷彿一道禁區,雖有陽光的照射,卻感到異樣的寒冷,從牆體的裂縫裡散發出來,纏繞在每個人眼前,不敢往前邁半步。
在人們與牆對峙了幾十秒後,又是頂頂第一個走上去。禁區對她來說不是恐懼,而是秘密的召喚,她似乎能看到牆的後面,隱藏著的無限寶藏。
終於,手指觸控到了牆體。
滿手冰涼而堅硬的石條,無數人堆砌了無數年的石條,流淌過無數鮮血的石條,也浸泡過某雙眼睛悲傷淚水的石條。
頂頂就像跋涉過千山萬水的朝聖者,無比虔誠地跪倒在神聖的石牆前,這是她的命運中無法擺脫的一刻,也是前生今世幾度輪迴裡註定的一瞬。
她的膝蓋已跪倒在地,兩隻手掌攤開在牆壁上,任由寒冷的氣息滲入掌心。她將整個臉頰貼了上去,石頭的冰涼穿透皮膚的毛細血孔,迅速奔流入心臟,衝開深鎖著的記憶花園。
其他七個人都看傻了。只見頂頂的左半邊臉龐,還有左耳,都牢牢貼在牆上,像是在傾聽牆壁的說話?可他們什麼都沒聽到,除了死寂還是死寂,她是不是瘋了?
忽然,頂頂嘴裡唸唸有詞,但誰都聽不清她在唸什麼,難道她真的在和牆壁對話?
她聽到了什麼?又說了什麼?
葉蕭走到她身後,將她從牆壁前拉起來:「你在幹什麼?」
沒想到頂頂的表情竟異常輕鬆,嘴角滿足地微笑著,彷彿剛經歷了美好的回憶——這是進入南明城以來,第一次看到她笑得如此燦爛。
她眨了眨美麗的眼睛,就連睫毛好像也長了幾毫米,清脆地笑道:「快!我們快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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