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鱷魚潭

天機2:羅剎之國 蔡駿 第2頁,共2頁

成立下意識地伸出手,抓住了一條冰涼的胳膊。

隨即,他聽到了十五歲少女的聲音:「別,你抓疼我了。」

strong她是別人的女兒。/strong

手指的力氣更重了,幾乎要捏碎那脆弱的骨頭,黑暗中一隻手打他臉上,重重地咒罵著他:「該死的!放開我!」

但她越是這樣說,成立就抓得越緊。秋秋大聲地喊起來:「我要去媽媽那裡。」

「她不配做你媽媽!」

沒想到秋秋立刻還嘴道:「你也不配做我爸爸!」

是的,他不配做她的爸爸,因為他本來就不是。

一腔血直湧到成立的頭頂心,幾乎讓他的腦殼炸裂了,令他無法自控地揮起大手,憤怒地扇到秋秋臉上。

啪!

清脆的巴掌聲,自少女的臉上傳來,隨後是駭人的沉默。

黑暗裡,有淚水滑落的聲音。

秋秋的身體僵硬在床邊,這是她從小到大第一次被打耳光,她沒有想到也不知該如何反應,似乎忘卻了臉上火辣辣地疼痛。

比她更疼的是成立的心。

「對不起,我的寶貝!」

他緊緊摟住了秋秋,四十五歲男人的眼淚,同時也打溼了少女肩頭。秋秋出乎意料地沒有反抗,而是任由「爸爸」抱著她,彷彿忘卻了剛才的耳光。

奇怪,他應該恨這個女孩的,她的血管流淌著別人的血,卻讓自己養了她十五年。她是個罪惡的危險孽種,是個早該被消滅掉的胚胎,她根本不應來到這個世界上。

但成立一點都恨不起來,反而因為剛才那個耳光,將自己的心也溶化了

究竟該恨誰好呢?他倒是在恨他自己,恨自己那雙用力的手,恨自己愚蠢的心。

淚水依舊無法停止,這些天來所有的鬱悶,所有的壓抑,所有的悲憤,全都化為這鹹澀的液體了。

沒錯,他曾經如此深愛著秋秋,即便今夜知道了那個可恥的秘密,也未曾改變他的愛。

從他當年在上海的醫院裡,欣喜若狂地抱起嬰兒的她,到陪伴著她學習走路說話。再到每天接送她去幼兒園,每夜教她做數學題。又到她步入青春期後,對她叛逆的眼神憂心忡忡。直到帶著她來到這遙遠的泰國,最終卻將她送給了那個陌生的男人——這至少不是她的錯。

「爸爸,你為什麼打我?為什麼?」

秋秋在她懷中,又像個十歲的小女孩,傷心地對爸爸撒著嬌。

strong「爸爸」/strong——這兩個致命的字,徹底拯救了成立。

他已經做了十五年的爸爸了,如果命運允許的話,他還願意再做十五年的爸爸!

月光,漸漸隱入了雲層。

凌晨,四點。

五樓的房間。

從葉蕭離開帶著小枝離開後,頂頂便獨自躺在大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她關掉了所有燈,她相信自己能在黑暗中看清事物。是的,她好像看穿了樓頂,看到那空曠的大樓天台,正有一群老鼠迅速竄過,剛剛掃蕩了導遊小方躺過的位置。

毫無疑問,小枝不是個簡單的女孩,居然能讓葉蕭為了她而翻臉——頂頂覺得自己小看她了,除了那條狼狗以外,她還會帶來什麼?

但願不是更大的厄運。

幾個鐘頭過去了,頂頂的心依舊很亂,耳邊總響起葉蕭最後那句話——

strong「不要讓我看不清你的臉。」/strong

他為什麼要這麼說?自己的臉應該很清楚啊,她摸著眼睛鼻子和嘴唇。雖然屋子裡漆黑一團,心底卻回到了攝影師的燈光下。

常有人說看她的照片,感覺是面對一尊佛像,周身都散發著一圈光環。但有時也會猶如鬼魅,被一層難以解釋的霧氣籠罩,讓攝影師疑惑不解,以為碰到了光學上的靈異事件。

某道強光自頭頂打了下來,結結實實地籠罩了她全身。頂頂猝不及防地抬起手臂,眼睛都被照得睜不開了。

「誰?」

但那異常耀眼的燈光,讓她完全無法抬頭,只能躲避著逃出臥室。而聚光燈也跟到了客廳裡,她蜷縮在房間的角落,蒙著臉龐眯起雙眼。這光線竟如此灼熱,深深地刺痛了視網膜,霎時淚水流出了眼眶。

她痛苦不堪地開啟房門,奔到外面的樓道里,那探照燈般的光線,仍然攆在她的頭頂緊追不捨。頂頂大聲向樓下呼救,期望葉蕭或童建國可以聽到,但整個大樓裡死寂一片,所有人似乎都已停止了呼吸。她只能狂奔著跑下樓梯,一口氣衝到外面的黑夜裡。

然而,燈光繼續跟隨著她。

雙目劇痛難忍,眼淚伴著一路奔跑而飛起,頂頂大口呼吸著月夜的魔力,而那探照燈似的強光,在她的腦後如影隨形。她慌不擇路地跑向一片漆黑,只要能逃避光線,甚至是地底她都願意鑽進去。

果然地面裂開了一道門,她飛身衝入那條黑暗的甬道。終於逃離了可怕的地面,此刻四周都是巨大的石塊,古老的氣息向她鼻息間湧來。當她以為自己安全了的時候,聚光燈再度打到她臉上,猛烈的刺痛彷彿瞎了一般。

終於,頂頂投降了,跌倒在地餓啜泣著,淚水如珍珠落到地面,又迅速地稀釋消失。

燈光漸漸柔和了下來,眼前出現了三道大門,左中右並排列在一堵石牆上。

她艱難地站起來,身體搖晃著不知該走哪扇門,而身後已沒有了道路。

仔細看著三道大門,每道門上都畫著什麼——當中的門上畫著個衣著摩登的女郎;左面的門上畫著一個老人;右面的門上卻畫著個沉睡的胎兒。

女郎——老人——胎兒?

就當頂頂站在三扇門前,揉著眼睛疑惑不解之時,突然有人在身後猛推她一下,將她推進了當中那道大門。

在大門開啟的剎那,她卻一腳踩空了——原來門裡是一口深井。

地心引力,自由落體,牛頓第幾定律?

頂頂墜入深深的井底……

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

strong深不見底……/strong

是的,永遠都不見底,因為她在墜落過程中醒來了。

睜開眼睛,抬頭是黑暗的天花板,再也沒有那道駭人的強光了——原來又是一個夢。

這回她喘息得更加厲害,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該死的光,該死的夢!

忽然,她感到臉上溼溼的,伸手摸了摸才發現,淚水已流滿了整張臉龐,甚至連枕頭都被浸溼了。

自己竟然真的流淚了,是因為那道強光,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生命中有什麼能讓人如此痛苦?

答案,或許在明天揭曉。

strong或許,永無答案。/strong

凌晨,五點。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窗外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一陣沉悶的槍聲,從樹叢盡頭傳來,隨即響起兩聲慘叫,夜幕中有鮮血噴濺,同時聞到了火藥氣味。

童建國立即趴在野草中,機關槍射出的子彈軌跡,如黑夜煙火長長地掠過,不斷打向戰友們的身體。又一個傢伙倒在他身上,那是來自成都的知青,還只有二十歲,胸口被機槍子彈打穿,內臟落到了童建國臉上。

別人的鮮血塗滿他的臉,熱熱的溼溼的帶著腥味。渾身嚴重地抽搐著,難以確定自己是否也已中彈,據說在這種情況下,即便自己的腿被炸斷都沒感覺。四周此起彼伏著漢語和當地語的咒罵聲,火焰彈不時升起照亮夜空,在山谷間美得無比燦爛。

當他確定自己還活著時,聽到了戰友李小軍的慘叫——他最最親密的朋友,從小一起在上海的弄堂長大,結伴在雲南的傣族山寨裡插隊,兩個人又一起私越過邊境。他們參加了游擊隊,被分配在同一個連隊,形影不離出生入死,情同手足的好兄弟。

一束探照燈的強光掃過,只見李小軍的大腿中彈,鮮血染紅了整條褲子。童建國從草地裡滾過去,緊緊抱著受傷的小軍,並將身上的衣服撕下來,包紮在同伴的傷口上。

這時傳來連長的號令,命令戰士們勇猛衝鋒。但童建國捨不得最好的朋友,李小軍忍著傷痛推開了他,怒喊道:「不要管我!」

童建國含著眼淚離開戰友,緊緊抓著自動步槍,在茂密的野草中匍匐前進。不斷有子彈從頭頂掠過,甚至能感受到彈道的溫度,與掠過草皮的氣流。有人抬起槍口反擊了,還有人大膽地站起來,奮力擲出手榴彈,隨即被敵人的火力擊倒。他躲到一顆倒地的大樹邊,架起槍向前方連續射擊。雖然根本無法抬頭瞄準,但他確信敵人就在前方,僅僅不到二十米的距離。對面突然傳來一陣慘叫,有個敵人被他擊中了。

就在連隊重新組織起來,火力集結向敵人猛烈還擊時,頭頂傳來巨大的聲響。彷彿有一堆電風扇在呼嘯,所有的樹枝都在搖晃,氣浪洶湧著噴到身上,差點將他整個人掀翻過來。

強大的電光在上面閃爍,照亮了所有的游擊隊員。童建國艱難地仰起頭,被探照燈晃了一下眼睛,同時聽到震耳欲聾的機器聲。

隨著空中射下的火舌,他才發現那是一架直升飛機,在黑夜的叢林上超低空飛行,機身上畫著一個明顯的標誌:usa。

同時,空中傳來英語的喊話聲,他們都沒聽清楚說什麼,但誰都明白大致的意思,是要他們繳械投降。

連長暴怒地戰起來,他是個黝黑的當地部落漢子,舉起高射機槍打向直升機,但他立刻就被炸成了碎片。

屍塊濺到童建國身上,讓他徹底忘卻了死亡的恐懼。他端起自動步槍衝向敵人,任憑直升機的槍彈掠過身邊,他的勇猛也感動了其他人,紛紛如天神般衝刺而去。

連隊最後的十幾個人,竟一直衝到了敵人跟前。藉著直升機探照燈的光線,可以看清那些戴著鋼盔的傢伙,一半白人一半黑人。這些美國兵膽怯地逃跑了,他們被這些不死的戰士們嚇倒,大多成了游擊隊員的槍下之鬼。

童建國也瘋狂地猛衝,一枚子彈貫穿他的胸膛,讓他重重地摔倒在草叢中,轉眼便失去了知覺……

當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窗外依舊是可怕的黎明前夕,額頭佈滿豆大的冷汗。

摸摸自己的臉,卻不再是二十多歲的小夥子,而是佈滿皺紋的鬆弛皮膚——不,他趕緊開啟電燈,找到一面鏡子,這是一張五十七歲的臉。

沒錯,只是一場惡夢,真實的惡夢。

南明城一棟住宅樓的五樓,童建國剛做了一場惡夢。他低下頭大口喘息,許久才擦去身上的汗水,脆弱地問著自己:「為什麼?你為什麼又夢到了?」

因為,夢中的一切都真實的。

三十多年來,他已經夢到過無數遍了,每次重複同樣的場景——那是1975年的東南亞叢林,最可怕的黎明前夜,也是他第二次生命的起點。

真實才是最恐怖的。

他忽然又想到了什麼,趕緊摸摸自己的小腿——糟糕,他還穿著短褲,腳上什麼都沒有。

掀開床單仔細搜尋著,終於在枕頭下發現了那把手槍。

上午從軍火庫裡私帶出來的手槍。

總算長出了一口氣,輕輕撫摸冰涼的金屬槍殼,又回到三十多年前,是這把手槍讓自己重新夢到往事的嗎?

槍已經上了保險,童建國把它放在懷中,回想起1975年的那個夜晚——他是全連最後一個倒下的人,美軍子彈打穿了他的胸口,讓他失去知覺地倒在草叢中。他最好的朋友李小軍生死未卜。由於美軍也遭到了嚴重傷亡,沒來得及打掃戰場,就坐上直升機撤退了。童建國在死屍堆中躺到天亮,意外地保留著一口氣,直到某雙溫柔冰涼的手,將他從草地中背起。

當他重新醒來時,已躺在一間高腳屋裡了,身上覆著毛皮毯子,胸口纏著厚厚的布條。

睜開恍惚的眼睛,火塘邊坐著一個年輕女子。她穿著白夷人的長裙,火光照亮了她美麗的臉,隨後她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了他的嘴唇上。

時隔多年之後,童建國還清楚地記得那根手指。

一根蔥玉般白嫩的女子右手食指,一根引導並改變他命運的手指……

2006年9月27日,清晨七點。

按照旅行團原定的計劃,這是他們在曼谷機場登機回國的時間,如今卻仍被困在這泰北的空城之中。

葉蕭從困頓中睜開雙眼,睫毛上留著某一團幻影,猶如故事開始時的失憶。但他迅速想了起來,自己正在五樓的房間,晨光透過窗戶射到臉上,孫子楚在另一間臥室打著呼嚕。

進入空城後的第四天。

又是漫長的一夜,不知其他人如何度過的?這棟樓裡又不知做了多少惡夢?不過幸好恢復了電力,至少給每個人以莫大的希望,但願那法國人亨利還活著。

他爬起來叫醒孫子楚,簡單洗漱後衝出去,挨個敲響其他房門。

二十分鐘後,全體旅行團集中在二樓,楊謀和唐小甜的房間裡,共同享用微波爐和電磁爐烹製的早餐。

葉蕭清點了人數一個都不少,林君如和伊蓮娜夾著小枝,童建國和玉靈一老一少坐在一起,成立摟著十五歲的秋秋,唐小甜寸步不離地盯著丈夫楊謀,孫子楚和厲書一塊兒聊天,錢莫爭和黃宛然坐在角落裡,只有頂頂獨自斜睨著葉蕭,彷彿還未發洩昨晚的委屈。

黃宛然一直盯著女兒,似乎在用眼神說話,要女兒回到自己身邊來。但秋秋毫不領媽媽的情,特別她看錢莫爭的眼神,既有幾分仇恨又有幾分羞恥。錢莫爭並不感到尷尬,而是仔細端詳著秋秋——這是他第一次仔細看自己的女兒,儘管已遲到了十五年。

早餐後,黃宛然終於大膽地走到成立面前,儘量用平靜的語氣輕聲說:「把女兒還給我吧。」

成立也淡淡地回答:「這要看秋秋的意思。」

「不,我不想跟著你。」

女兒冷淡的回答讓她大吃一驚,與昨晚的秋秋判若兩人,難道讓成立洗過腦了?黃宛然咬緊嘴唇:「秋秋,為什麼?你不是說好了要永遠跟媽媽在一起的嗎?」

「我現在改主意了,因為我討厭你和那個男人在一起。」

十五歲的少女努了努嘴,目光挑恤的直指錢莫爭——她真正的父親。

這句話又一次刺傷了黃宛然,房間裡其他人也看著他們,讓她和錢莫爭都異常尷尬。但別人都保持沉默,誰都搞不清什麼狀況,何況清官也難斷家務事。

只有小枝的眼神在閃爍,與秋秋無聲地交流什麼,還有旁邊冷笑著的成立。

「秋秋,你誤會了,其實——」黃宛然也不知該如何解釋,但她是個極要面子的人,不想在大家面前丟人現眼,「以後我會慢慢跟你說的,先到我身邊來吧。」

她向女兒伸出了手,得到的回應卻是秋秋的大喝:「滾吧!和你的男人一起滾吧!」

錢莫爭壓抑不住自己了,他衝到女兒面前說:「秋秋,你怎麼能這樣和媽媽說話?你應該向媽媽道歉!」

「你是什麼人?你有什麼資格來教訓我?」

「因為——」

那個秘密就要脫口而出了,卻被黃宛然堵住了嘴巴,錢莫爭只能生生地嚥了回去。

輪到媽媽來教育秋秋了:「你不能這樣對他說話。」

「你真不要臉!」

女兒重重地說出了一句,還沒等黃宛然反應過來,已飛速衝出了房門。

就連成立也沒有拉住她,倒是錢莫爭大喊了一聲:「愣什麼!快追啊!」

大家這才反應過來,幾個人一齊湧出門外追趕。但秋秋跑得像貓似的,轉眼就跑到了街道上。

錢莫爭衝在最前面,後面是成立和黃宛然,葉蕭、孫子楚和伊蓮娜也一起追趕著。

清晨七點五十分,群山與空城的濃霧散盡,陽光第一次衝破烏雲,照射在沉睡的南明城。

前方筆直的街道撒滿陽光,少女秋秋努力向前衝刺,身後追趕著好幾個大人,宛如一場決定性的長跑比賽。

葉蕭也仰頭看著天上的陽光,泰北山區的太陽要比芭提亞柔和了許多,雙腿仍然不停地奔跑著,幾乎要把早飯都顛出來了。

就當錢莫爭要抓到秋秋時,她突然跳上路邊的一輛腳踏車。而這輛車居然也沒上鎖,她一上車就迅速蹬了起來。鏈條似乎早就上足了油等待她,兩個車輪飛快轉動了出去。

錢莫爭重重打了自己一拳,向前大喊:「站住!秋秋!」

黃宛然和成立也同樣地喊了起來,但秋秋根本沒聽他們的話,繼續使勁蹬著腳踏車,向城市西端一騎絕塵。

「全是你!」黃宛然已完全失態了,回頭對丈夫嚷道,「昨晚你究竟對她說了什麼?」

「你這個賤人,居然倒打一耙?秋秋是痛恨你的淫蕩,她以有你這樣的媽媽為恥!」

成立也毫不示弱地反擊,這時葉蕭衝上來說:「哎呀,你們別吵架了,還是快點去找秋秋吧!」

路邊還停著四輛腳踏車,都是沒有上鎖的新車。錢莫爭先跳上一輛追趕上去,成立、葉蕭和孫子楚也各騎上一輛,黃宛然與伊蓮娜兩個女人只能徒步跟在後面。

長跑變成了公路腳踏車比賽,秋秋一個人騎在最前面,五十米後跟著錢莫爭,隨後是葉蕭和孫子楚。

不到十分鐘,秋秋就騎出了南明城,街道穿出城市西部邊緣,延伸進茂密的樹林。居然是條幽靜的林蔭道,地勢也並非是上坡,而是漸漸平緩下行,路邊淌著一條小溪流,頗似清澈活潑的杭州九溪。

眨眼間小路中斷了!秋秋緊急按下剎車卻沒有停住,連人帶車疾速衝了出去,迎面正是一個池塘。

一頭栽進冰涼的潭水中。

她感到自己被黑色的池水吞沒,腳下亂蹬卻根本踩不到底,這不起眼的池水遠比想象中深了許多。

路邊的溪流匯入潭中,形成一個比籃球場略大的池塘,四周則是樹林與岩石,環繞著一個深深的峽谷。

正在秋秋拼命掙扎之時,錢莫爭第一個衝到水邊,緊急剎車才沒有摔下去。成立是第二個趕到的,他連衣服都沒有脫,不假思索地跳進了深潭中。錢莫爭也不甘示弱,脫去上衣跳下了水。

strong兩個父親一齊來救女兒,/strong秋秋卻掙扎到了潭水中央。

葉蕭和孫子楚也騎了過來,兩人下了腳踏車停在水邊,準備隨時下水接應他們。

在峽谷與樹林的覆蓋下,陽光根本照不到這裡,潭水上飄蕩著一層霧氣,永遠不見天日暗藏什麼。

正當成立要抓住秋秋時,忽然感到自己的右腿鑽心地疼痛。隨即水下有了巨大的動靜,一個東西正從底下托起他的腰。

在岸上的葉蕭和孫子楚都看呆了——他們發現一個東西從水面浮起,張開毛骨悚然的血盆大口。

接著是古代鎧甲般的身體,猙獰可怖有四米多長,最後是條船槳似的尾巴。

秋秋在水裡尖叫起來,錢莫爭與它面對著面,他認得這個傢伙。

strong居然!居然是一條鱷魚!/strong

鮮血已經遍佈了水面,原來鱷魚咬到了成立的大腿,但此刻的他已疼得麻木了,仍然用自己的身體掩護秋秋,一把將女兒交到錢莫爭手中。

剎那間,錢莫爭在血水中看著他的眼睛,竟感到了一絲自卑與慚愧。

「快走!」

說不清是成立的大喊,還是錢莫爭自己的幻聽,總之他接過了秋秋,緊緊抓著她遊向岸邊。

成立在水裡轉過身來,面對兇狠的鱷魚,毫不畏懼地揮舞雙手,似乎拿著獵人的魚叉。

可惜他不過是赤手空拳。

而鱷魚有鋒利的牙齒。

葉蕭也跳入水中接應秋秋,他知道東南亞的鱷魚有兩種,鹹水鱷就是巨大無比的灣鱷,可以在海洋中橫行霸道,眼前這條顯然是內陸的淡水鱷,但個頭要比中國的揚子鱷大很多,兇狠程度更遠遠超過曼谷鱷魚園的那些寵物們。

但讓他不可思議的是,成立竟活生生地撲向鱷魚,雙手抓住鱷魚巨大的嘴巴,想要把鱷魚壓入水中。

顯然,他是在為秋秋的逃生爭取時間。

當錢莫爭抓著女兒游到岸邊,由葉蕭和孫子楚一起拉上來時,鱷魚以嘴巴為軸心旋轉起來,潭水中掀起幾米高的浪頭,渾濁的血水四處亂濺,大家的眼睛都被血雨模糊了。

他們還是把秋秋拖得更遠,距離潭邊有十多米,以免鱷魚上岸來襲擊人類。

「爸爸!」

秋秋聲嘶力竭地大喊著,還要向潭水裡衝過去,被錢莫爭硬生生地拉住了。

奇蹟發生了,就在水面即將安靜下來時,一個身影浮了起來,划動雙臂向岸上游來。

葉蕭奮不顧身地跳下水去,或許鱷魚已經游到了身邊,但他絲毫都不害怕,拉起了在水上掙扎的人。

當他把成立拉到岸上時,才感到對方輕了許多,再定睛一看卻目瞪口呆——他救上來的是半個人。

strong沒錯,成立只剩下一半了!/strong

他的整個下半身連同雙腿都沒了,從腰部被鱷魚活生生咬斷,全聲都浸泡在鮮血中。

慘不忍睹!如同中國古代的腰斬酷刑。

但葉蕭依舊將他往上拖,一直拉回到秋秋的身邊。此刻,黃宛然和伊蓮娜也快跑著趕到了,就見到自己的丈夫只剩下了一半。

還有一半正在鱷魚的嘴巴里。

孫子楚轉頭看著池塘,整個水面都染紅了,不時翻騰起波浪露出鱷魚身體。想必那畜生正在水下大快朵頤吧,這頓人肉盛筵也是它難得的早餐。

黃宛然吃驚地撲在成立身上,緊緊抓著他的臉喊道:「醒醒啊,你醒醒啊。」

女兒也抱著他哭喊:「爸爸!爸爸!」

看到此情此景,錢莫爭也流下了眼淚。葉蕭不敢再看成立了,轉身面對血染的深潭,緊緊捏起雙拳。

但大家更未想到的是,成立居然還沒有死!

他只剩下了上半身,腰間的傷口不斷湧著血,連同腸子和內臟流了出來。秋秋撫摸著他蒼白的臉,這時他不再是大公司的老闆,也不再是一擲千金的富豪,而是一個即將死去的中年人,一個最最可憐的父親。

嘴角和鼻孔仍然湧出鮮血,就連頭髮也被自己的血浸紅了,他緩緩睜開眼睛看到秋秋,露出了一個痛苦的微笑。

是的,他看到女兒還活著,自己的犧牲已經足夠了。

秋秋繼續沒命地哭喊著:「爸爸,我一定聽的你話,不會再一個人逃跑了!」

她將臉貼在成立的鼻子上,想要挽留住即將飄走的靈魂。

這時她聽到一陣極其輕微的聲音,從成立幾乎沒有動過的嘴唇裡傳來——

strong「秋秋,爸爸愛你。」/strong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秋秋感到他的身體輕了一些,有什麼東西飄了出來。她伸手想要抓住那陣煙塵,卻又眼睜睜看著它浮起,在她的頭頂盤旋兩圈,似乎還在最後的留戀,這個也許並不美好的世界,以及這個美好的女兒。

終於,他的靈魂消失在高高的雲朵中,只剩下秋秋懷中的半具屍體。

strong成立死了。/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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