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擊隊員的生涯,已讓他成為一部戰爭機器,以為自己的心不會再柔軟,只剩下殺人不眨眼的鐵石心腸。但自從來到這裡,荒蕪的心開始萌芽,漸漸長出許多綠色的小草,雖然也心煩意亂,偶爾卻感到淡淡的幸福——全是因為蘭那的手指,曾經在從他的皮膚上劃過。
幾個雨季的夜晚,童建國在竹樓裡輾轉反側,徹夜難眠。聽著外面淋漓的雨聲,幻想蘭那再度走過火塘,輕輕坐在他的身邊。她放下那絲綢般的長髮,垂在他的耳邊廝磨,透著淡淡的蘭花香氣,由此沁入腦海的深處。最誘人的是她的指甲,像遙遠北國的冰塊,在他的背上劃出奇異的圖案,滲透著男人的鮮血……
夢醒來心裡無限惆悵,原來夢裡不知身是客,他後悔為何要來到這裡?將青春蹉跎在戰場上,看著自己漸漸地老去嗎?黎明時分的無限寂寞,讓他走出昏暗的竹樓,雨中有個白色人影一晃而過,他連忙戴上斗笠追上去,在村口的小道趕上了她——那張異域的臉龐沉默無聲,嘴角帶著神秘的氣息,如一朵古老的藍色蓮花。
那時候的他語言笨拙,只能盯著她的眼睛,默默地將斗笠戴到她頭上。隔著陰暗模糊的雨幕,清晨的村寨寂靜無聲,就連公雞也忘記了打鳴。幾滴雨點落到蘭那臉上,他輕輕地為她拭去,手指便停留在了她臉上,從她的鼻尖到嘴唇……
突然,身後的莊稼地有了動靜,童建國警覺地回過頭來,卻見到最熟悉的游擊隊制服——那個人早已經衣衫襤褸了,頭髮和鬍子長得就像野人,剛爬上田埂就倒地不起。
童建國急忙扶起他,撥開覆在他臉上的野草,不可思議地喊道:「李小軍!」
雖然已經瘦得不成人形,但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他們都是上海的知青,住在同一條弄堂裡,共同來到雲南插隊落戶,又一起私越過邊境參加游擊隊,在腥風血雨中度過了幾年,彼此救過對方的性命,直到一個月前在戰場被打散。
他們將李小軍抬回竹樓,發現他身上並沒有什麼大傷,只因身體極度虛弱而昏迷。童建國和蘭那共同照顧著他,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清醒過來,看到童建國分外激動,立刻流下了眼淚。原來在整整一個月前,他獨自衝出了戰場,在莽莽的森林中流浪,渴了就喝溪水,餓了就吃野果,用手中的自動步槍打野獸。他過了三十多天野人般的生活,終於發現這片山谷,卻暈倒在村寨邊的田地裡。
幾天後李小軍已完全恢復了,他和童建國一直都情同手足,劫後餘生相逢在這裡,彷彿獲得了第二次生命。於是兩人都留在這裡村寨,一起與村民們耕田挑水,像回到十多年前的知青生活。
蘭那仍保持著矜持含蓄,偶爾和童建國李小軍一起,三個人結伴去山上打獵,李小軍的槍裡還有不少子彈,經常能打到野豬和山雞。童建國照舊是言語不多,倒是李小軍能說會道,他的個頭挺拔身材消瘦,長著一張電影演員似的臉。過去在雲南的時候,就惹過不少女知青暗戀。
那次上山打獵的路上,他們發現了一尊佛像,被大榕樹的根鬚糾纏著,幾乎已看不清面目了。蘭那莫名地激動起來,撫著佛像的臉龐潸然淚下。童建國第一次見到她如此悲傷,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她突然幽幽地說:「我聽到它在哭。」
李小軍用白夷話回答:「我也聽到了。」
童建國睜大眼睛,豎著耳朵卻什麼都沒聽到。
佛像,確實在哭。
strong無底洞?/strong
葉蕭、頂頂、孫子楚,他們腳下的石板突然碎裂,帶著三個人共同墜入深淵。
彷彿墜落了無數個世紀,在黑洞裡時間被無限壓縮,吞噬著宇宙中的一切物質,直到他們摔在一堆破爛上。
黑暗中揚起亙古的灰塵,彷彿經歷了一次重新誕生,他們都感到身下一片柔軟,幸好並沒有被摔傷。葉蕭第一個爬了起來,手電幾乎完好無損,開啟光束照到一張灰色的臉——孫子楚臉上全是各種纖維,彷彿是個撿破爛的,再看頂頂也是差不多的樣子,他再摸摸自己的臉,果然三個人都是同一副尊容。
彼此都苦笑了起來,地下全是一堆破布爛絮,孫子楚抓起幾塊看了看說:「這是古代的紡織品,大部分是絲綢和棉布,應該分別來自中國和印度,也許這裡是布料倉庫。」
剛才頂頂轉動小匕首,卻意外觸動了地下的機關,石板碎裂讓他們都摔下來。還好摔到了這些破爛上面,就像掉到充氣墊子上大難不死。
他們趕緊用手電照射四周,發現了一條深深的甬道。三個人立刻往下走去,腳下漸漸變成石頭臺階,往下的坡度也在變大。此刻反而不再恐懼了,走了將近十分鐘,感覺越來越接近地面。
忽然,前方顯出一線幽暗的光線,葉蕭加快腳步跑了過去。甬道盡頭傳來泥土的氣味,那是個不規則的橢圓形出口,只能容納一個人鑽出去。孫子楚第一個爬了出去,立刻在外面興奮地大喊起來,第二個爬出去的是頂頂,葉蕭是最後告別黑暗甬道的。
爬出去便看到傍晚的天空,隔著一層茂密的樹冠,枝葉上還殘留著水滴。地面全是溼漉漉的,許多地方積著水塘,說明剛下過一場大雨。
終於逃出來了!葉蕭仰天深呼吸了幾口,彷彿在黑夜裡行走了許久,突然見到了光明——儘管此刻天色已經昏暗,晚風卻送來隱秘的花香,三人重新回到了人間。
回過頭卻見到一個樹洞,在一棵大榕樹的底下,他們正是從樹洞裡爬出來的。想必古時候是條秘密通道,以備受到進攻之時逃生所用。
頂頂站在樹洞外恍然若失,竟又把頭探進了樹洞。幸好她沒有鑽回甬道,只是面對樹洞不停顫抖,肩膀上下聳動起來,嘴裡發出輕輕的抽泣聲。
她怎麼哭了?葉蕭輕輕走到她身邊,而她的臉幾乎埋在樹洞裡,完全看不清她的表情——此情此景讓他想起《花樣年華》,梁朝偉跑到吳哥窟裡,找到一個樹洞傾訴並流淚……
還有多少回憶?藏著多少秘密?樹洞已被傾訴了千年,不妨再加一個多愁善感的靈魂。也許只有樹洞裡的神靈,才能知道我們心底的前生今世。
當頂頂離開樹洞之時,她已悄悄擦乾了眼淚,和葉蕭孫子楚一起,走出茂密的榕樹林子。前方又出現了小徑,還有殘破的佛像和建築,回頭藉著傍晚的天光,可以望見大羅剎寺的輪廓。
「這裡是蘭那精舍!」
孫子楚認了出來,現在是晚上七點半,淒涼的夜風捲過遺址,能聽到地底的哭泣。
天空已徹底暗了下來,他們打著手電照亮前路。迎面吹來柔軟的風裡,夾著某種濃郁的芳香,幾乎讓頂頂的嗅覺沉醉。她趕緊快步向前跑去,葉蕭拉都拉不住她,已不需要手電照明瞭,風中的香氣指引她的方向。
終於,她看到了芳香的源頭。
葉蕭的手電也迅速趕上,那棵巨大而古老的曇花樹,在肥大粗重的枝葉末端,綻開了許多潔白的花朵。
strong曇花一現?/strong
腦中剎那閃過這個熟悉的成語,再看眼前的景象確實無疑,葉蕭小時候家裡養過曇花,他知道這種美麗花朵的形狀和顏色,也知道它們綻開的生命只有幾個小時。
沒錯,曇花正在開放——這難得一見的奇景,在羅剎之國的土壤上,在殘破的「蘭那精舍」裡。
頂頂幾乎將鼻子貼到花叢中,濃郁的芬芳瞬間湧入體內,宛如古老的迷幻香料,讓腦子變得混沌而舒適,整個身體似乎也輕了許多,背上彷彿生出了翅膀,就此緩緩飄浮在花間。
葉蕭和孫子楚都已沉醉,手電照射出的白色花朵,無比豔麗無比奇幻。借用趙傳的一首歌《男孩看見野玫瑰》,他們看見野曇花,無論玫瑰還是曇花,都不再是幻想中的影子,而是包裹著身體的香氣。
在這令人驚歎的夜晚,頂頂大膽地觸控著曇花,那恍惚的感覺又控制了她。眼前景象塗上一層金色,那是八百年前的黃昏,穿著華麗宮裝的蘭那公主,和風塵僕僕的武士倉央,在這寂靜美麗的園子裡,種下了一棵神奇的曇花樹苗——這是倉央在路過大理時,段譽王爺親手送給他的。
那電影銀幕般的畫面,僅僅持續了不到十秒鐘,便又回到眼前綻開的花朵,千年劫難後的羅剎之國。頂頂忽然明白了,這是蘭那公主與倉央的「愛之花」,它幸運地躲過了八百年前的戰亂,在荒涼的花園中孤獨地自生自滅。它是蘭那精舍裡最後的珍寶,當所有人都已化為屍骨和塵土,只有它依然活得那麼精神,在被人遺忘的角落茁壯成長,變成一株「曇花之王」。它不用任何人的欣賞,只需要孤獨地開放,又迅速的孤獨凋謝。每年都會散落無數花瓣,埋葬在泥土中腐爛,又化為來年更美麗的花朵,一直迎來有緣的頂頂……
當她的淚水再度滑落之際,孫子楚卻遐想到另一個世界——王陽明曾偶遇一株山間花樹,朋友問他:「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我心亦何相關?」王陽明回答:「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strong也許,這株曇花一直都在我們心間,它的每次綻放和凋零,陪伴著我們每個人的生命歷程。/strong
停頓片刻之後,曇花開始不可逆轉地萎縮了,幾乎用肉眼就能看到這個過程,一片片花瓣墜落下來。儘管香氣仍然濃郁逼人,卻是最後的美麗瞬間,似乎世上一切美好的,無論人還是事還是花,時間都是那麼短暫,只有一瞬間才能被欣賞。
strong原來剎那的凋零,就是曇花綻開的意義。/strong
頂頂收集了所有凋落的花瓣,將它們埋葬在樹下的泥土中,這分明是現代版的「葬花」,三個人心中都莫名酸楚起來。
葉蕭心底打起一個問號:這是什麼預兆?是他們將獲得美麗的新生,然後便迅速凋零?
他催促著頂頂快點離開,他們匆匆告別了古曇花,走向通往大羅剎寺的道路。穿過小徑和倒塌的建築,很快來到大金字塔腳下。黑夜裡的巍峨寶塔,竟顯得鬼影重重,讓他們本能地加快腳步。
突然,某個黑色影子晃了過來,難道是傳說中的守夜人?
三人的心都懸了起來,手電立刻掃過去。只見那魁梧的背影,緩緩回過頭來,同樣一道手電照到了他們臉上。
他們眯起眼睛才看清那張臉——居然是童建國!
沉睡之城。
雨後的夜晚,20點19分。
在充滿潮溼味的空氣中,夾雜著淡淡的煙燻之氣,那是下午大火殘留的痕跡,從馬路對面的樓房廢墟里飄出。
楊謀站在潮州小餐館的門口,仰望路燈下寂靜的街道,那大火焚燒過的地方,是他的新娘的火化爐兼墳場。幾個小時前,瓢潑大雨降臨南明城,其他人都跑去尋找秋秋,只剩下他一個人留在原地。
等到大火完全熄滅之後,他又衝入了危險的大本營。原本的五層樓房已面目全非,房梁蕩然無存了,幾根鋼筋混凝土的承重柱也斷了,最上兩層幾乎全部坍塌。剩餘的樓板隨時可能砸下來,楊謀忍受著難聞的煙味,找到了他和唐小甜的那個房間。但屋子全在瓦礫堆中,到處都是煙燻的痕跡,無數雨點從燒穿的屋頂落下,甚至連半點骨灰都沒找到!
而他最寶貝的dv和錄影帶,也在屋裡化為灰燼了,若在平時就等於要了他的命,但在妻子的生命面前,這些又算得了什麼呢?這臺dv曾給他無窮樂趣,也給他帶來了致命的煩惱,唐小甜不就因dv而死的嗎?索性就讓它給小甜殉葬吧!
楊謀絕望地退出廢墟,在大雨中游蕩許久,最終回到馬路對面,佈滿灰塵的潮州小餐館。
就這麼看著屋簷外的雨點,直到白天變成黑夜,大雨漸漸停息,昏黃的路燈自動亮起……
終於,錢莫爭、秋秋、小枝、玉靈、林君如、伊蓮娜——總共就這麼點人,從羅剎之國冒雨跋涉回來了。楊謀跑出去向他們叫喊,大家都聚集到了小餐館。
當林君如看到變成廢墟的大本營,目瞪口呆地喊道:「我的行李呢!所有的衣服、化妝品、筆記型電腦,還有護照!」
伊蓮娜也是同樣的表情,在她要衝到對面去時,楊謀淡淡地說道:「不要白費力氣了,我已經全部檢查過了,什麼都沒剩下來,所有人的行李都完了。」
玉靈將手放到她們肩上,難過地安慰道:「非常抱歉,誰都想不到會發生這種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林君如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就在原地哭了起來,煞是心疼那些漂亮的衣服,接下來的日子該穿什麼才好呢?
「是誰放的火?」
伊蓮娜也憤怒地喊起來,玉靈尷尬地回答:「我們都不知道,也許是電線短路。」
「別再怨來怨去了,」這時小枝突然插話了,她的表情一點都不恐懼,反而賣力地擦了擦椅子,悠閒的坐下來說,「這就是你們的命運。」
「是你乾的吧?」
伊蓮娜一下子盯上她了,隨口用英文說出了幾句髒話,這個來路不明的神秘女孩,說不定就是旅行團的禍根。
「不,我證明小枝是無辜的,整個下午我都和她在一起,沒有做過別的事情。」
玉靈趕緊走到她跟前來澄清,但伊蓮娜蔑視地說道:「你也不可靠,中途上了我們的大巴,接下來就發生了那麼多古怪的事,說不定你和她是一夥的!」
「夠了!」林君如已然心煩意亂,抓著伊蓮娜的手說,「還是仔細想想辦法吧,看看我們現在的樣子,原來一車子有那麼多人,現在死的死失蹤的失蹤,只剩下我們這幾個了!」
這句話讓大家心裡都一涼,看看彼此頹喪的樣子吧,果然是人丁稀少冷冷清清。楊謀疑惑地問:「還有幾個人呢?」
潮州小餐館裡鴉雀無聲,錢莫爭抓著女兒秋秋的手,噙著眼淚回答:「黃宛然——死了。」
死了——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蘊涵著他無限的悲傷,任何詞語都不能比這兩個字,更能準確地表述剛才的事實了。
但他不想再說得更詳細,以免增加秋秋巨大的悲傷。空氣越來越緊張壓抑,在大家就要窒息的時候,還是玉靈打破了沉默:「都餓了吧,我們想辦法吃點東西吧。」
小餐館裡的食物都早已腐爛了,錢莫爭把秋秋交給玉靈照看,和林君如、伊蓮娜走到大街上。他們找到了一家小超市,還有些沒過保質期的食物,全都搬回到小餐館裡。幾個女生走到廚房,先是徹底清洗了一番,然後簡單地做了些飯菜,無非是泡麵醃菜之類。但沒有了黃宛然掌勺,原本難吃的食物更加索然寡味,只能是單純地填飽肚子了。
秋秋什麼都吃不下去,玉靈在她耳邊安慰了許久,總算給她灌了些麵湯。林君如和伊蓮娜都餓得狼吞虎嚥了,楊謀和錢莫爭則沉默無語。只有小枝的表情十分輕鬆,很快就吃完了晚餐,在潮州小餐館裡踱著步子,好像跳著輕快的舞步,讓其他人看著很不舒服。
店裡有一套音響,插頭正接在電源上,小枝好奇地按了一下,響起一段舒緩的吉它聲——
strong「你看過了許多美景/你看過了許多美女/你迷失在地圖上/每一道短暫的光陰/你品嚐了夜的巴黎/你踏過下雪的北京/你熟記書本里/每一句你最愛的真理/卻說不出你愛我的原因/卻說不出你欣賞我哪一種表情/卻說不出在什麼場合我曾讓你動心/說不出離開的原因……」/strong
居然是陳綺貞的《旅行的意義》,音響裡放著2005年發行的臺灣版專輯——這聲音和旋律已沉寂了整整一年,卻突然飄揚在寂靜的夜裡,陪伴著陳綺貞的吉它,淡淡的從容和憂傷,讓小餐館從灰塵裡漸漸復活。晚餐的人們開始是驚訝,隨後又安靜地沉醉下來,彷彿又回到上海或臺北,眼前的一切如此不真實,時間和空間都是錯覺?
只有小枝還在享受著音樂,和著旋律踩起節拍,最後竟跟著陳綺貞哼起來,那最傷感的末尾幾句:strong「勉強說出你為我寄出的每一封信/都是你離開的原因/你離開我/就是旅行的意義。」/strong
你離開我,就是旅行的意義?
錢莫爭想起了黃宛然的離開,雖然原本離開的是他……
楊謀想起了唐小甜的離開,雖然原本離開的是他……
伊蓮娜想起了厲書的離開,雖然原本離開的不是她……
當小枝和陳綺貞的合唱結束,旅行團的人們都明白了:strong也許這次不可思議的旅行,全部的意義就在於「離開」。/strong
生離死別的離開。
旅行的意義。
葉蕭、頂頂、孫子楚、童建國正在沒有月亮的黑夜旅行。
沉睡之城,20點30分。
幾十分鐘前,他們在大羅剎寺下遇到童建國,彼此都被嚇了一跳。今晚總算人馬匯合了,迅速告別羅剎之國,穿過夜晚恐怖的森林,還有漆黑一片的鱷魚潭,小心翼翼地回到了南明城。
此刻,四個人走在寂靜的街道上,兩邊的路燈忽明忽暗,宛如鬼火籠罩著他們。又累又餓的孫子楚,剛聽童建國講完黃宛然的死,在這樣的夜裡不免心寒,他哆嗦著說:「下一個又會是誰呢?」
話音未落,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跑步聲,昏黃路燈下有個拉長的身影。幾人都緊張起來,葉蕭走到最前面打起手電。那人影越來越近了,似乎百米衝刺狂奔而來,遠看像個發狂的瘋子。
當手電直射到對方的臉上,卻是一雙佈滿血絲的驚恐眼睛,雜亂的頭髮覆蓋蒼白的臉,衣服上都是汙黑的痕跡,但葉蕭還是喊出了他的名字:「厲書!」
沒錯,他就是厲書,似乎完全沒看見他們,依舊橫衝直撞了過來。葉蕭只能攔腰將他抱住,童建國和孫子楚上前幫忙,像對付野獸一樣將他制服了。
將厲書架到路燈明亮的角落,頂頂掏出手帕擦了擦他的臉,孫子楚又給他喝了幾大口水,葉蕭抓緊他的胳膊輕聲說:「別害怕!你看看我們是誰?都是自己人啊,鎮定!一定要鎮定!」
頂頂也盯著他的眼睛,那混沌而顫抖的眼珠裡,藏著某個無法言說的秘密:「厲書,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知道你看見了!」
厲書已不再掙扎,氣息也漸漸平穩,仰頭看著對面的路燈,還有同伴們熟悉的臉:「你們回來了?」
「是的,早上你去哪兒了?」孫子楚著急地問道,「可把我給急壞了!」
他總算恢復過來了,深呼吸幾下說:「讓我想一想……想一想……」
葉蕭示意別人不要再說話了,就安靜地等待厲書的記憶,直到他猛然睜大眼睛,驚慌地喊道:「對!我想起來了!想起來了!」
「什麼?」
「我發現了……我發現了……驚人的發現……那是最最驚人的發現……」
strong「最最驚人的發現?」/strong
孫子楚又複述了一遍,他盯著厲書的眼睛,發現有一種異於常人的紅色。
strong「是,我發現了沉睡之城的秘密!」/strong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怔住了,「沉睡之城的秘密」——不正是這幾天來苦苦追尋的嗎?也是眼前無數個懸疑中,最終極也最致命的那個,誰都想解開這個謎底,這是他們逃出空城的唯一辦法。
沉默,持續了十秒鐘。
對面的路燈突然一陣閃爍,葉蕭感覺有些晃眼,急忙追問道:「是什麼秘密?是在哪裡發現的?趕快告訴我們!」
「從今天凌晨發現一些端倪,為了找到更多的線索,我就獨自跑出了大本營,在南明城各個角落探訪,果然又發現了不少秘密,直到今天下午才全部解開——天哪!你們肯定都不敢相信,任何人也無法猜到這個謎底,但這就是我發現的事實!天大的秘密!太不可思議了!也太瘋狂了!」
厲書越說越激動,幾乎要手舞足蹈起來。而別人都聽得雲裡霧裡,反而覺得他故弄玄虛,孫子楚皺起眉頭問:「喂,到底是什麼秘密啊?」
「沉睡之城的秘密就是——」厲書突然停頓下來,緊張地看著他們的眼睛,就像在觀察一群敵人,隨即搖頭說,「不,現在的人還不夠多,我得回到大本營,當著所有人的面來公佈!」
「切!賣什麼關子啊,你難道還要防我們一手?」
孫子楚露出極度厭惡的表情,也許旅行團裡早已有了裂痕,彼此飽含著懷疑和不信任。
「這是天機——不可洩漏的天機!」
厲書又一次強調,掙脫了他們的包圍,走到大街上仰起頭,像狼一樣狂嗷了兩下。
其他人看著都目瞪口呆,可惜天上沒有月亮,否則真以為他變成狼人了!
「先回大本營再說吧。」
葉蕭低頭走到厲書身邊,幾個人共同保護著他,忍著飢餓衝向迷離的夜色。
又穿過幾條寂靜的街道,來到大本營前的馬路,當回到熟悉的小巷口時,卻一下子驚呆了!
大本營已變成了一堆廢墟,殘垣斷壁矗立在黑夜裡,醜陋得像具燒焦的屍體,難道這裡也成了羅剎之國?
「怎麼回事?」
孫子楚恐懼地大叫起來,端著手電衝進危險的廢墟,三樓以上都已經毀了,全部行李都付之一炬,只剩下燻黑的牆壁和破碎的水泥。
剩餘的那些人呢?他們都被燒死了嗎?當他絕望地走出來時,卻看到對面的小餐館裡,錢莫爭跑出來大喊:「我們在這!」
劫後餘生的幾個人,終於彙集在了一起,這間狹窄的潮州餐館,互相看著各自的臉龐,起碼沒有缺胳膊斷腿。
當伊蓮娜看到厲書的時候,鼻子感到莫名的酸澀,立刻衝上去緊緊抱著他。
這一幕讓別人都很詫異——什麼時候這兩個人好上了?
伊蓮娜什麼都不顧忌了,想愛就愛想恨就恨吧,絲毫不顧厲書身上的汙漬,只想聽聽他火熱的心跳。厲書順勢摟住她的腰,他知道她的心裡在怨恨,為何凌晨不辭而別?不管此刻是衝動還是愛,短暫的生命再也經不起等待了。
「你去哪了?發生什麼了?」
面對伊蓮娜的問題,厲書胸有成竹地微笑著,隨後走到餐館的中心,燈光最明亮的地方,其他人都圍繞著他,好像要對大家發表演講。
他還煞有介事地咳嗽了一下,理了理雜亂的頭髮說:「現在,我要向大家公佈——strong沉睡之城的真正秘密!」/strong
作者「蔡駿」的其他小說
《荒村公寓》《謀殺似水年華》《病毒》《偷窺一百二十天(通天塔)》《瑪格麗特的秘密》《沉沒之魚》《殺人狂的故事》《第19層地獄》《荒村歸來》《貓眼》《人間中:復活夜》《詛咒》《旋轉門》《神探狄小杰》《愛人的頭顱》《神在看著你》《天機4:末日審判》《地獄的第19層》《蝴蝶公墓》《最漫長的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