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西向海伸杖,耶和華便用大東風,使海水一夜退去,水便分開,海就成了乾地。
以色列人下海中走乾地,水在他們的左右作了牆垣。
——《聖經·舊約全書·出埃及記》
《是否》
羅大佑作品
是否這次我將真的離開你
是否這次我將不再哭
是否這次我將一去不回頭
走向那條漫無止境的路
是否這次我已真的離開你
是否淚水已乾不再流
是否應驗了我曾說的那句話
情到深處人孤獨
多少次的寂寞掙扎在心頭
只為挽回我那遠去的腳步
多少次我忍住胸口的淚水
只是為了告訴我自己我不在乎
是否這次我已真的離開你
是否春水不再向東流
是否應驗了我曾說的那句話
情到深處人孤獨
strong不是天堂。/strong
strong不是地獄。/strong
strong不是人間。/strong
strong而是另一個世界。/strong
黃宛然行走在一條白色的甬道內,四周雕刻著許多神秘微笑,厚厚的嘴唇裡吐著咒語。她感到自己的身體輕了許多,彷彿從地面飄浮起來。
推開一扇黑色的門,裡面是個寬敞明亮的房間,成立正端坐在椅子上。他依然是西裝革履,身體和四肢都很完整,沒有想象中只剩下一半。
成立站起來抓著妻子的手,露出難得的微笑:「你終於來了,親愛的。」
「你,不恨我了嗎?」
「我從來沒有恨過你。」
黃宛然怔怔地點頭,順勢靠在他的肩頭,聽到他翻動書頁的聲音,才發現他手裡拿著一本書,封面上印著《天機》,下面是「第三季空城之夜」。
「但願秋秋不要看到。」
「不,她遲早會看到的——strong旅行團裡其他人的命運,將會發生劇烈的變化和轉折,而天機的世界裡最大的謎:南明城為什麼會空無一人?將會在《天機》第三季裡解開!」/strong
2006年9月28日,下午16點13分。
羅剎之國。
大雨如注。
電閃雷鳴。
黃宛然從中央寶塔頂上墜落,自由落體了數十米之後,在頂層平臺上粉身碎骨。
童建國、林君如、伊蓮娜、玉靈、小枝,在塔底目睹了她最後的表演,併為她打出人生的最高分。
鮮紅的血被雨水沖刷,奔流著傾瀉下大羅剎寺,順著無數陡峭的石頭臺階,掛出一道死亡的瀑布,直至衝入古老的廣場,澆灌每一寸佈滿屍骨的泥土。
沒人敢走到她身前,模糊的臉龐和扭曲的身體,在死後經受神聖的洗禮,一朵朵紅色的水花綻開,是否她墳頭不敗的野花?
昨晚,她沒能將唐小甜從死神手邊救回,今天她自己進入了死神口中。
strong黃宛然是第六個。/strong
五分鐘後,錢莫爭摟著十五歲的秋秋,顫慄地從塔內下來了。他們早已渾身溼透,飛快地衝到雨裡,撲在黃宛然破碎的身軀上。
錢莫爭將她的頭輕輕捧起,彷彿一下子輕了許多,他低頭吻了黃宛然的唇——還儲存得完好無損,口中噴出的大量鮮血,就像最鮮豔的紅色唇膏,令她依然嫵媚動人,仍是十七年前香格里拉最美的醫生。
她的唇仍然溫熱,靈魂還不願輕易離去,緩緩地糾纏在錢莫爭嘴邊,夢想與他融為一體。
而秋秋將頭埋在媽媽懷裡,所有的肋骨都已粉碎性折斷,使得身體軟綿綿的像一張床,她的淚水打溼了床單,只願永遠裹在這張床裡,再也不要分離半步。
「媽媽!對不起!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十五歲的少女抽泣著,但任何語言都是那麼蒼白——媽媽是為了救她而死的,不幸遭遇了雷電之災,只因為她的固執和冒險。她無法寬恕自己的衝動,只剩下一輩子的內疚和悔恨,並且永遠都無法償還。
昨天清晨剛剛失去「父親」,幾分鐘前又失去了母親。短短三十多個小時,她從家庭完整的富家女,變成了「父母雙亡」的孤兒。世界彷彿在剎那間崩潰,對自己而言已是末日?
秋秋閉上眼睛任大雨淋溼,耳邊只剩下嘩嘩的雨聲,黑暗裡見到媽媽的微笑。
幾秒鐘後,一雙手將她拉起來,拖回寶塔內躲避雨點。那是童建國的大手,溫暖又充滿力量,將女孩緊緊摟在肩頭,不再讓她看到母親的屍體。
天空又閃過一道電光,錢莫爭絕望地抱起黃宛然,緩緩向頂層平臺的邊緣走去。腳下的血水幾乎都被衝乾淨了,只有某些殘留在雕像間的血潭,還映照著他蒼白的臉龐。
「小心!」童建國把秋秋交給林君如,立即衝到錢莫爭的身邊,「你要幹什麼?」
他仍面無表情地走了幾步,才一字一頓地回答:「我要帶她離開這裡。」
「你要抱她下去嗎?這太危險了,那麼大的雨,那麼陡峭的石頭,你自己都會送命的!」
「我不怕。」
錢莫爭回答地異常平靜,這讓童建國更加著急:「我不管你和她到底什麼關係,反正我不能讓你這麼送死。」
情急之下他張望著四周,視線穿過茫茫的雨幕,落到四角的寶塔上。他馬上拉住錢莫爭的胳膊,大吼道:「快跟我來!」
錢莫爭只得抱著死去的黃宛然,跟著童建國來到西北角的寶塔內。他們鑽進狹窄的塔門,裡面是個陰暗乾燥的神龕,與外面的世界截然不同。
「就把這裡當作她的墳墓吧。」黑暗中童建國無奈地說,「讓她與天空近一點。」
錢莫爭顫抖了片刻,便放下黃宛然的屍體,又有兩行熱淚滾落下來,深呼吸了一口說:「再見,親愛的。」
他和童建國鑽出洞口,隨後從周圍趴了些碎石頭,迅速地把洞口填了起來,整座寶塔就此成為墳墓,矗立在大羅剎寺頂層的西北角,最接近那個極樂世界的角落。
大雨墜落到他們眼裡,錢莫爭仰望高聳入雲的中央寶塔,最高一層已被雷電劈毀,由十九層變成了十八層——strong地獄減少了一層,但並不意味著罪孽可以減少一層。/strong
strong正如懸疑也不會減少一層。/strong
頂層平臺的下面一層。
懸疑在繼續。
strong「世界上最快的速度是什麼?」/strong
strong「光速?」/strong
strong「不,是念頭的速度。」/strong
手電光線再度熄滅了,地宮僅存的狹小空間裡,頂頂就像站在舞臺上,用磁性的歌聲劃破黑暗。
「念頭?」
葉蕭疲倦地靠著壁畫,心裡「咯噔」的顫了一下,他和孫子楚還有頂頂,仍然被困在壁畫地宮內,殘留的氧氣已越來越少,就像小時候玩捉迷藏的遊戲,躲進封閉的大衣櫥裡的感覺。
「念頭會支配你的動機和因果。」
「你現在的念頭是什麼?」
「命運——」近得能感受到她口中撥出的氣息,帶著微微的顫動,「命運讓我來到羅剎之國,發掘塵封的秘密,窺視自己的靈魂。」
「不單單是你,還有我!」
沉默半晌的孫子楚突然插話,語氣卻消沉而低落,與平日的生龍活虎判若兩人。
葉蕭也補充了一句:「沒錯,我們所有的人,只要踏入這座沉睡的城市,都將看到自己的秘密和靈魂。」
「只要對你的念頭稍做分析,便可瞭解自己充實自己愛自己。」
頂頂一口氣連說了三個「自己」,彷彿感受到了誰的痛楚,也在隱隱刺痛自己的神經。
「也許吧。」
「對於一個想深度找到自己的人來說,念頭很重要!」
她最後又強調了一句,然後站起來開啟手電,照射著葉蕭和孫子楚的臉。
他們倆都用手擋著眼睛,孫子楚低聲道:「省著點電吧。」
「省到我們都成為枯骨嗎?」頂頂忽然怔了一下,抬頭看看昏暗的天花板,臉色凝重道,「你們有沒有聽到?」
「什麼?」
「剛才,有什麼奇怪的聲音,就在我們頭頂——重重的撞擊聲,但又隔了幾層石板,到這裡就很輕很輕了。」
這種描述讓孫子楚毛骨悚然起來,也立刻爬起來說:「我都快要被逼瘋了,還是快點逃出去吧。」
頂頂的手電掃到石門上,剛才是幾人合力推開了門,現在這堵門又沉又重,再度嵌在門檻裡面,不知如何才能開啟。葉蕭拖著孫子楚兩個人,用力去推這道大理石門。頂頂也一起來幫忙,但無論三個人多麼用力,大門卻依舊紋絲不動。
「該死!為什麼進得來卻出不去!」
孫子楚拼命敲打著石門,彷彿祈求外面的靈魂為他開門。葉蕭則接過頂頂的手電,仔細照射著門沿四周。
忽然,他發現在石門右側的牆壁上,有個十幾釐米大小的神龕,上面有個匕首狀的凹處,就像正好有把小匕首被挖了出來。孫子楚也緊盯著這裡,感覺這形狀總似曾相識,低頭思索了片刻,猛然拍了拍腦袋。他立刻開啟隨身的包,取出了一把古老的匕首。
就是它!
昨天上午在森林中的小徑,發現了一個神秘的髏髏頭,死者口中含著一把匕首——連刃帶把不過十釐米,一頭是鋒利的尖刃,另一頭卻雕著某種神像,竟是個面目猙獰的女妖,雖然表面已經鏽蝕,但歷盡數百年依舊精美,乍一看有攝人心魄的力量。
「怎麼會在你的包裡?」
葉蕭立刻質問著孫子楚,他只能紅著臉回答:「你知道我是教歷史的,特別喜歡這種小玩意,實在忍不住就偷偷藏在了包裡。」
「混蛋!」
在葉蕭罵完這句之後,頂頂從孫子楚手裡奪過小匕首,昨天還是她最早發現這東西的,怎麼會在死人骷髏的嘴裡呢?
瞬間,她想起身邊的第七幅壁畫——倉央如同荊軻刺秦王,用「圖窮匕現」的方法刺死了大法師,畫裡不就是眼前的這支匕首嗎?
心跳又一次快起來,不知什麼原因,這把決定了羅剎之國命運的小匕首,被塞入了一個死者的嘴巴里,在森林中沉睡了八百年,最終落到了薩頂頂的手裡。
她顫抖著將匕首放到眼前,匕首握柄處的女妖雕像,彷彿睜開雙眼射出駭人目光。
頂頂將小匕首緩緩舉起,對準石門旁邊的小神龕,小心地塞入那匕首狀的凹處。
就像是模子和模具,小匕首竟絲毫不差地按了進去,無論是鋒利的刃口,還是鋦齒狀的女妖雕像,都與凹處的邊緣嚴絲合縫,彷彿就是從這塊牆上掉下來。
她深呼吸了一下,輕輕轉動起小匕首。果然神龕也跟著轉動起來,就像鑰匙塞進了鎖眼裡——匕首正是開啟地宮大門的鑰匙!
當葉蕭和孫子楚感到一線生機時,卻聽到腳下響起一陣奇怪的轉動。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腳底的石板已經碎裂,破開一個巨大的陷阱。地心引力如一雙有力的大手,將他們徹底拉了下去。
四分之一秒,三個人都掉下了深淵……
童建國坐在中央寶塔內,似乎聽到絕望的呼喊聲,來自某個無底的深淵。
大雨,漸漸稀疏了下來。
偌大的羅剎寺頂層平臺上,只剩下他一個活著的人了。
十幾分鍾前,他將黃宛然埋葬在西北角的寶塔內。錢莫爭便帶著秋秋爬下臺基,與她的媽媽永遠告別了。玉靈、小枝、林君如、伊蓮娜都跟隨著他,小心地走下陡峭的金字塔,離開這個古老的傷心地。只有童建國留在了原地,還有三個人被困在地宮,必須想方設法把他們救出來。
此刻,他是世界上最後一個人,孤獨地看著雨水從塔簷打落,如無數珍珠綻開在石板上。剛才被雨淋溼了衣服,貼在身上感到陣陣寒冷。他索性把上衣都脫掉了,光著膀子展露著肌肉,五十七歲仍像年輕人那樣,只是後背有好幾道傷疤——那是幾次被子彈洞穿留下的紀念,其中半塊彈片還殘留在肩胛骨下,每當潮溼的雨天便隱隱作痛。
那針刺般的感覺又襲來了,瞬間撕裂了背部神經,讓他倒吸一口涼氣咬緊牙關。已經三十年了,彈片深埋在體內無法去除——
1975年的雨季,與美軍特種部隊的慘烈戰鬥,給他留下了累累傷痕。他失去了幾乎所有的戰友,卻意外地撿回自己的性命。在昏迷了幾天之後,他發現自己躺在竹樓裡,一張陌生而美麗的臉龐,如天使降臨在瀕死者身邊,並讓他奇蹟般的死而復生。
strong她的名字叫——蘭那。/strong
這是個大山深處的白夷村寨,就連村民們自己也搞不清楚,他們究竟屬於泰國還是緬甸?幾百人的村子完全與世隔絕,仍然保持著古老的習俗,據說已在這裡生活了八百年,就連美國的軍用地圖上,也沒有標出這個地方。
村民們在童建國的傷口上,被敷了一層特殊的膏藥。老僧人用火鉗給他做了外科手術。事先給他服用一種草藥,強烈的腥臭味令他再度昏迷,由此起到了麻醉作用。除了一小塊彈片過於接近神經外,其餘的彈頭都被取了出來,讓他脫離了生命危險。
一直照顧他的是蘭那,她看起來只有二十歲,穿著白夷人的長裙,時常挽著古典的髮髻,連著半個月給他端茶送藥。她的眼睛不同於漢人,連同鼻子和嘴唇的形狀,明顯來自不同的文明。當她在火塘邊穿梭的時候,童建國感覺她並不是真人,而是來自古代的美麗鬼魂,熊熊火光染紅她的眼眸,閃爍著反射向每個男子的心。
越過邊境參加游擊隊很久了,他已學會當地每個民族的語言,每夜都想要和蘭那說話。但她顯得非常害羞含蓄,完全不同於她的同胞們,經常低頭不語答以微笑。
有一個樹影婆娑的雨夜,童建國再度用白夷話問道:「你為什麼對我那麼好?」
蘭那小心地給他的傷口換了藥,破例地輕聲回答:「因為你很勇敢。」
童建國想想也是,如果其他讚美不敢接受的話,那麼「勇敢」二字倒是當仁不讓。他裸露著半邊後背,咬牙忍住換藥的痛楚,還能感受到蘭那的手指,冰涼如玉地劃過皮膚,彷彿一把利刃割開自己。
他猛然回頭抓住她的手,雙眼被火塘映得紅紅的,心跳得要竄出嗓子眼。火熱的體溫傳遞到她手上,似乎要融化千年的冰。
蘭那立刻掙脫開來,躲在一邊說:「別,別這樣。」
「對不起。」童建國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披起衣服低頭說,「謝謝你。」
她躲在火塘的另一端,這麼看就好像被火焰包裹著。她嬌羞地眨了眨眼睛,便如精靈退出了竹樓。
當童建國的傷勢基本痊癒,便暫時留在村寨裡。他無法聯絡到游擊隊,也難以獨自走出這片大山。蘭那卻漸漸疏遠了他,幾次相遇都微笑而不說話。他從沒見到過蘭那的家人,她獨自生活在一幢竹樓裡,村民們都非常尊敬她,好像她才是村寨的中心。他悄悄問了其他人,才知道蘭那是古代王族的後裔,世代統治著附近的村寨。但最近幾十年的戰亂,使周圍的村寨都毀滅了,只剩下最後這片世外桃源。
「這麼說來她是公主?」
「是,但大家通常叫她‘羅剎女’。」
「羅剎女?」
「傳說一千年前,這裡附近有個古老的國家,名叫羅剎之國,他們的王族就叫羅剎族。後來,王族躲入這一帶的深山中,成為這些村寨的統治者。我們最崇拜勇敢的男人,因為當年有一個最勇敢的武士,在羅剎之國滅亡的時候,拯救了許多人的生命。」
童建國聽到這裡才明白,為什麼蘭那會說「因為你很勇敢」,但自己真的勇敢嗎?
就在他發愣的時候,村民繼續說:「蘭那是最後一個羅剎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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