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時後,達格利什回到蘇格蘭場的辦公室,把卷宗開啟,放在面前的辦公桌上,和馬丁警官一起研究這起案子。
「長官,芬東太太所說的情況得到了驗證?」
「哦,是的。上校為人很直爽,現在他從雙重痛苦中康復了。是他的手術以及他對妻子的坦白,對這兩重經歷,他看得很淡。他甚至認為,勒索者要錢的原因可能是真的,而且是合理的。我不得不向他指出,在他面對現實之前,一個女人已經被殺害。於是,他跟我說了所有情況。這和芬東太太跟我說的一致,當然,他多說了個有趣的情節。我給你三次機會猜。」
「該不會是關於那次失竊?我想那是芬東上校乾的?」
「好你個馬丁,以後你可以獨當一面了,說不定還會一鳴驚人啊。是的,是我們這位上校。不過他沒有拿走這15英鎊。即使他拿走了,我也不會怪他,畢竟這筆錢是他的。他承認如果他看見這筆錢,是會把它拿走的。當然,他沒有拿到。他到那裡去還有另一個目的,就是把那份病歷檔案拿走。在很多方面,他都城府不深,但是他也能意識到這份病歷檔案能夠說明他曾經是斯蒂恩診所的病人,這是觸發此類勒索案件的真正原因。對於自己的盜竊行為,他說盡管他在自家的花房裡進行過切割玻璃的試驗,可是這次破門行竊依然做得一塌糊塗。他聽見內格爾和卡利走過來,就趕緊溜走了,根本沒有找到自己所要的病歷。他以為這份病歷在總務辦公室的卷宗裡,所以把那些櫃子都撬開了。在他看清這些病歷都有編號時,才知道自己已經無能為力了。他早就忘記了自己的病歷號。我想他痊癒之後,早就把號碼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呃,不管怎麼說,診所給了他幫助。」
「我可以告訴你,他可不承認。我認為對心理疾病的病人來說,這種情況司空見慣。但對醫生來說,那肯定很讓人失望。畢竟,你也不能讓外科說,如果有機會,有些手術他們自己也能做。不過,上校並不特別感激斯蒂恩診所,也不想因疾病好轉而說它多少好話。我認為他可能是對的。在我看來,埃瑟裡奇醫生不會認為自己在芬東上校接受治療的短短四個月裡為他做了大量工作。他的治癒,如果你可以說那是治癒的話,也許與離開部隊有關。現在很難判斷他是喜歡退伍還是討厭退伍。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是別去當業餘心理諮詢醫生了。」
「上校是什麼樣的人,長官?」
「個子不高。也許因為是病號,看上去塊頭比較小。有著淺棕色的頭髮和濃密的眉毛。像個從自己的洞穴裡向外張望的兇猛小動物。要我說,從個性上來看,儘管他的妻子看上去比較柔弱,但實際上他才是更軟弱的一方。必須承認,當他躺在醫院病床上,穿著條紋病號服,邊上站著一個塊頭很大的護士,告誡他要乖巧一點,說話時間不要太長時,要他把自己的最好一面表現出來是很困難的。關於電話中的那個聲音,他提供不了多少幫助。他說那聲音像女人,也從來沒有想到這只是一種可能性。另一方面,當我說這個聲音可能是偽裝的時,他並不感到驚訝。不過他很坦誠,顯然他已不能提供更多的資訊了,不過,也確實是因為他真的不知道了。我們還是面臨著作案動機的問題。這種情況十分罕見,因為現在只要知道了為什麼,就能知道是誰幹的了。」
「你申請逮捕證了嗎?」
「不忙,我們還沒有準備好。如果我們現在不小心些,整起案件的偵破就可能會在我們的手裡泡湯。」
他再次產生了大難臨頭的預感。他發現自己在分析這起案件的時候,好像已經失敗了。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呢?他從醫務主任辦公室公開拿走診斷索引的時候,已經向兇手亮明瞭自己的底牌。這個訊息在診所裡會不脛而走,不過這也是他所希望的。有時候,嚇一下對手還是很有用的。可是兇手會被嚇得露出馬腳嗎?這個公開的舉動會不會是一個錯誤判斷呢?突然,馬丁那張普通、誠實的臉上露出了激動的神情,他束手無策地站在那裡,等待達格利什下達指示。
「我想你去過珍妮小姐那兒了。好吧,說說她那裡的情況吧。我想,那個姑娘是結了婚的。」
「這毫無疑問,長官。今天晚上早些時候,我在那裡和她父母親談過了。好在珍妮小姐外出買晚上吃的魚和炸薯條了。他們的各種條件都非常糟糕。」
「這些問題和案件毫不相干。不過,繼續說。」
「沒有太多的情況要彙報。他們住的是排屋,不遠處就是克拉普漢姆的南方鐵路線。物品擺放有序,非常整潔,但沒有電視機之類的東西。我想是他們的信仰與此相悖。我覺得普里迪夫婦都已年過花甲。珍妮·普里迪是他們唯一的孩子。她母親生她的時候肯定有四十多了。這場婚姻很平常。他們告訴我的時候,我很吃驚,他們則不以為然。珍妮小姐的丈夫在倉庫工作,他倆曾經是同事,然後珍妮就懷了這個孩子,於是他們就只好結婚了。」
「可悲的是,這種事情很普通。你想想,他們這一代人認為他們知道關於性問題的所有答案,但實際上連幾個基礎事實都不清楚。這種小失誤在當時誰也不當回事。」
達格利什也很驚訝,自己居然說了這番憤憤的話。他在想,對這種小悲劇有必要說這種刻薄的話嗎?他究竟怎麼了?
馬丁冷冷地說:「他們讓像普里迪夫婦這樣的人多擔心啊。這些孩子經常惹上麻煩,但是出面應付的往往是被人看不起的老一代人。珍妮的父母盡了最大的努力,讓孩子們結了婚。房子不夠住,他們就把二樓讓出來,隔成小公寓住房,給年輕的夫婦居住。這間住房改得很好。他們讓我看了。」
達格利什心想,他很不喜歡「年輕夫婦」這種表達方式。它的言下之意是,這種淚汪汪的家庭溫馨只能反映幻想的破滅。
「在短暫的訪問中,你似乎頗有斬獲。」他說。
「我喜歡他們,長官。他們是好人。當然這場婚姻沒有維持多長時間。我認為他們現在在懷疑,當時強迫促成這場婚姻是對還是不對。兩年前,那傢伙離開了克拉普漢姆,他們現在也不知道他在哪裡。他們把他的姓名告訴了我,還讓我看了他的照片。他和斯蒂恩診所的事完全無關,長官。」
「我認為他與此案沒有關係。我們也沒指望發現珍妮·普里迪就是亨利·埃瑟裡奇的夫人。她的父母和丈夫與本案都沒有關係。」
他們也沒有想到,他們的生活就像短暫接觸死亡的圓後迅速遠離的切線。
每一樁謀殺案中都有這樣的人。達格利什曾經坐在各式各樣的客廳、臥室、酒吧和警局裡,和接觸過兇殺案的人進行哪怕是很簡短的交談,至於談過多少次,他自己也記不得了。暴死是對抑鬱最好的解脫,就像用腳胡亂一踢,就可能把許多蟻巢的頂部踢飛一樣。在工作中,他可以欺騙自己,說不介入是自己的責任。但是,他的工作使他能夠窺視男男女女的秘密生活,而他可能在結案以後再也見不到這些人了,最多是在倫敦的人群裡隱隱約約地記得一兩張似曾相識的面孔。有時候,他會看不起自己的個人形象:一個耐心、冷漠、無孔不入地調查他人痛苦與過失的人。他暗自思忖,自己能在多長時間裡保持中立,隨後就失去了自己的靈魂。
「那個孩子怎麼了?」他突然問道。
「她流產了,長官。」馬丁回答說。
「當然,」達格利什心想,「她會這樣做的。」對於普里迪一家來說,幸運從未降臨。今晚,他認為自己也算倒了大黴。他問馬丁對博勒姆小姐有多少了解。
「沒有多少東西是我們不瞭解的了。普里迪一家和她去同一個教堂,而且珍妮·普里迪曾經是博勒姆的女童子軍。兩位老人在談到博勒姆的時候,都對她尊敬有加。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博勒姆對他們的幫助很大。我的印象是,他們的住房改造是博勒姆出的錢。這場婚姻失敗後,她提議讓珍妮小姐到斯蒂恩診所去工作。我想老人很高興,因為有人還能關照珍妮小姐。他們沒有跟我說太多博勒姆小姐私人生活方面的事,至少沒有我們不知道的。不過有一件事情很奇怪。它發生在珍妮小姐把晚飯拿回來之後。普里迪太太要我留下來和他們一起吃飯,但是我說我最好還是回去。你知道吃炸魚薯條的情況,他們買的數量有限,多一個人吃就不夠了。不管怎麼說,他們把珍妮小姐喊出來和我說了聲‘再見’。她從廚房出來的時候,臉色像死灰一樣難看。她只露了一兩秒鐘面,兩位老人似乎沒有注意到,但是我注意到了。這個孩子肯定遇上了非常可怕的事情。」
「也許是因為看見了你。她可能認為你會提到她和內格爾的關係。」
「我認為不是這件事情,長官。她剛從商店回來,朝起居室看的時候,一點也不緊張,還說了聲‘晚上好’。我解釋說我只是和她父母談談,因為他們與博勒姆小姐的關係不錯,也可能會說一些博勒姆私人生活方面的事。她聽了並不緊張。可是大約五分鐘後,她走出來的時候卻很緊張,而且顯得怪怪的。」
「這段時間內,屋子裡沒來過外人,也沒有人打過電話?」
「沒有,反正我什麼也沒聽見。他們沒有打電話。我想可能是她一個人在廚房時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又不方便問她。我當時正往外走,也沒有機會插嘴。我告訴他們說,如果他們想起一些可能對我們有幫助的事,就立刻告訴我們。」
「當然,我們要再見她一次,而且越快越好。兇手不在現場的證據必須被推翻,而她是唯一可以做到的人。我想這個姑娘不是有意在撒謊,或者在故意隱瞞證據。她根本就沒有想到要說實話。」
「她對我也沒說實話,長官,後來我們談到了動機問題。你現在想幹什麼?讓他先出點冷汗?」
「我可不敢,馬丁。那樣太危險了,我們要繼續調查。我想我們應該現在就找內格爾談談。」
二十分鐘後,他們到達平里科公寓,發現公寓門上了鎖,一張摺疊的字條插在叩門環的下面。達格利什把它攤開大聲讀起來:「親愛的,很遺憾沒見到你,我必須和你談談。若今晚見不到你,我就早點去診所。愛你,珍妮·普里迪。」
「在這裡等他嗎,長官?」
「不必了。我想我能猜到他在哪裡。今天早晨我們打電話的時候,卡利在交換臺上。但是我確信內格爾——也許還有診所裡的其他人——知道我對病歷檔案很感興趣。我要求埃瑟裡奇在我走後把它們放回原處。內格爾每週到斯蒂恩診所去一到兩個晚上,以檢查鍋爐和關掉藝術治療部的暖爐。我想他今晚就在診所,他會趁機看看哪份檔案被動過。反正我們要去看看。」
汽車向北,朝那條河的方向開去。馬丁問:「不難看出他需要現金。靠保安的工資是租不起那間公寓的。他繪畫用的那套東西也很貴。」
「是的。那間工作室頗為氣派,真想讓你親自看一看。還有薩格的課程。那些東西內格爾還有可能廉價買到,但是薩格的教學可不便宜。我並不認為這種訛詐油水很足,這就是他聰明的地方,也許他有不止一個受害者。每一筆的數額都經過他精心計算。即使他一個月只得到15至30英鎊,免稅,這就夠他用的,直到他贏得貝林格獎學金或者出了名為止。」
「他有那麼厲害嗎?」馬丁問道。在有些問題上,他從來不表達自己的看法,因為他毫不懷疑自己的頂頭上司是個專家。
「貝林格信託的成員顯然是這麼想的。」
「沒有多大的疑問吧,長官?」馬丁指的不是內格爾的繪畫才能。
達格利什不高興地說:「當然有疑問。調查到了這個階段,疑問總是免不了的,考慮一下我們所知道的情況。訛詐者要求把現金放進用特定方式書寫的信封裡,於是他不必拆開信件就可以把它找出來。內格爾是第一個到診所的,而且負責分揀和分發郵件。他要芬東上校在每個月1號把錢寄到。雖然他生病了,可5月1日他依然來了診所,後來他們把他送回了家。我認為他不是因為公爵的到訪而產生焦慮。只有一次,他沒有第一個來上班,那是因為他被困在地鐵裡了。而就在這一天,博勒姆小姐收到了一個表達感恩的匿名病人寄來的15英鎊。
「現在我們來談這起謀殺,用推理來代替現實。那天上午,卡利肚子疼,內格爾在交換臺上幫忙。他偷聽了芬東太太的電話,知道博勒姆小姐會有什麼反應。毫無疑問,她要求給她接集團辦公室的電話。他再次偷聽,知道勞德先生在開完聯合諮詢委員會的會議之後,要到斯蒂恩診所來。在他到來之前,博勒姆小姐就必須死。可是怎麼死?他不能指望誘使她離開斯蒂恩診所。他用什麼藉口,怎麼提供自己的不在現場的證據?不行,謀殺只能在診所內解決。也許這個計劃並不蹩腳。行政主管的人緣不好,如果運氣好,會有很多物件遭到懷疑,夠警方忙上一陣子的。有不少人巴不得博勒姆小姐死掉。所以他制訂了自己的計劃。當然,打給博勒姆小姐的電話顯然未必是從地下室打的。幾乎所有辦公室都有電話。如果謀殺者不在病歷檔案室等她,怎麼才能確保博勒姆小姐在那兒待到他下地下室呢?為此,內格爾把檔案丟得滿地都是。他很瞭解博勒姆小姐,知道她看不下去,一定會把它們收拾起來的。巴古雷醫生認為,她的第一反應也許是打電話叫內格爾幫忙。當然,她沒有,因為她以為他隨時都可能出現,所以先動手收拾起來,給了他所需的兩到三分鐘時間。
「我覺得這就是所發生的情況。大約6點10分的時候,他來到保安休息室,穿上外套。他開啟檔案室的門,把檔案扔在地板上,讓燈亮著,並把門帶上,但是沒有鎖。隨後,他開啟後門的插銷,走進總務辦公室收集待發郵件。珍妮小姐在那裡,不過她當時在隔壁的檔案室。他只需要花半分鐘給博勒姆小姐打個電話,讓她到地下室的檔案室去,說他要給她看一樣重要的東西。我們知道她對此資訊會有什麼反應。內格爾還沒結束通話電話,珍妮·普里迪就回來了。他的頭腦很清醒,按住掛電話的支架,假裝和瑪麗安護士說待洗衣物的事。這時,他沒浪費一點時間,拿著郵件就走了。他只要把郵件投進馬路對面的郵箱就行。投完郵件後,他疾步走向馬廄,通過開啟的後門進入地下室,偷偷把鑿子放在口袋裡,拿上蒂皮特的雕塑,而後走進病歷檔案室。如同他所期待的那樣,博勒姆小姐正跪在地上撿撕毀和散落的檔案。她抬起頭看著他,無疑是想問他去哪裡了。可是她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就動手了。她失去知覺後,他可以不慌不忙地把鑿子扎進去。整套計劃不容許他出任何差錯,而且確實也沒有出。內格爾是畫裸體畫的,他的解剖知識不亞於大多數心理醫師。他用起那把鑿子也得心應手。對這項非常重要的工作,他選擇了一件非常熟悉的工具,而且知道該怎麼用。」
馬丁問道:「如果他走到比弗斯泰克大街拐角去買《旗幟報》,就不可能及時進入地下室。可是賣報紙的人賭咒發誓說他沒有看見內格爾。可他回診所的時候卻拿著一張報紙。他不會是在吃午飯的時候去買了報紙,又一直把它放在口袋裡的吧?」
「我想他就是這麼幹的,」達格利什說,「這就是卡利要看比賽結果的時候,內格爾不讓他看的原因。卡利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中午版的《旗幟報》。內格爾把報紙拿到樓下,後來又用它去包貓食,繼而又在鍋爐裡把它燒掉了。當然,他在地下室待的時間並不長。珍妮·普里迪不久就跟過來了。不過他仍然有時間去插上後門,然後去找瑪麗安護士,問她是不是要把洗乾淨的衣物拿到樓上去。如果珍妮沒有下去,內格爾會去總務辦公室見她。他會很小心,做到在地下室待的時間不超過一分鐘。殺人的時間要確定在他出去發郵件的時候。」
馬丁說:「我知道他在行兇後為什麼不開啟地下室門的門閂,而是彷彿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了。畢竟,如果外面來的人可以通過這種方式進入,人們很快就會想到‘內格爾也可以’。他肯定是在芬東上校破門而入的情況發生之後,才拿走那15英鎊錢的。當地警察肯定感到奇怪,竊賊怎麼會知道放錢的地方。我想內格爾認為他有權得到這筆錢。」
「更有可能是他想擾亂視聽,讓人弄不清破門行竊的原因,使它看起來像一樁普通的失竊案。警方會覺得不對勁,開始懷疑一個陌生的入侵者為什麼要染指醫療檔案,而盜竊那15英鎊的事——只有內格爾有作案機會——卻使問題變得撲朔迷離。當然還有那臺升降梯的問題,這一招用得很妙。他溜出地下室之前,只要一分鐘就可以把升降梯送到三樓,人們就有可能聽到升降梯的聲音並記住這件事。」
馬丁警官認為事情都聯絡起來了,但只有魔鬼才能證明並說清楚。
「所以我昨天才在診所賣了個破綻。我們必須讓他有所動作。這也是今晚我們有必要再去斯蒂恩診所看一下的原因。如果他在那兒,我們就再施加一點壓力。至少,我們現在知道方向了。」
在達格利什和馬丁去平里科公寓之前半小時,彼得·內格爾從前門進入斯蒂恩診所,然後把門反鎖上。他沒有開燈,而是靠大電筒的光徑直走到地下室。他沒有多少事情要做,只要把窯火關掉,再看一下鍋爐就行。然後他就可以去處理自己的一點小事。這意味著他要進入檔案室。他並不害怕那個暖和的、使人想起死亡的地方。死了的人已經死了,如此而已,毫無力量,永遠安靜了。在一個越來越讓人無法把握的世界上,這一點卻還是肯定的。一個人雖然有膽量去殺人,卻還是有很多他有理由感到害怕的東西。但是他並不害怕死人。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前門的門鈴聲。按門鈴的人在猶豫,在試探。但是它的響聲非同一般,尤其是在診所這麼安靜的環境下。他開啟大門,珍妮一閃而入,動作很快,苗條的身影從暗夜的薄霧中鑽出來,像幽靈似的從他身邊閃過。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對不起親愛的,我必須見你。你不在工作室,我想你也許在這兒。」
「有人在工作室看見你了嗎?」他問道。他覺得這個問題很重要,卻不知道為什麼。
她驚訝地抬起頭看著他。
「沒有。房子似乎空蕩蕩的,我沒有看見任何人。怎麼啦?」
「沒什麼,沒有關係的。到樓下去吧,我來把煤氣爐點上。你在發抖。」
他們一起走到地下室。這幢房子籠罩在一片怪異、不祥的安靜之中,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迴盪。可是明天,它又將在充滿人聲、動作和無休止、有目的的活動中甦醒過來。她開始踮著腳走路,說話的聲音也近乎耳語。在樓梯頂端,她摸到了他的手。他感覺她在發抖。走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有一陣微弱的響聲,她一下怔住了。
「什麼聲音?那是什麼聲音?」
「沒什麼。我想是蒂格爾在玩罐頭的聲音。」
到了休息室之後,他先點上火,然後躺在沙發椅上,抬頭衝她微微一笑。她竟然在這個時候到這裡來,真是討厭極了,不過,他無論如何也不能生氣。如果運氣好,他可以很快讓她離開。晚上10點前,說什麼都要讓她離開診所。
「怎麼說?」他問道。
突然,她站在他身邊的小地毯上,抓住他的大腿。她那雙蒼白的眼睛熱情地盯著他。
「親愛的,我必須知道!我不介意你做了什麼,但你要告訴我。我愛你,我想幫助你。親愛的,你必須告訴我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這比他擔心的事還要糟糕。她好像知道了什麼情況。可是,她是怎麼知道的,又知道什麼呢?
他若無其事地問道:「看在上帝的分兒上,什麼麻煩呀?好像接下去你就會說是我殺了博勒姆似的。」
「哦,彼得,請不要開玩笑!我都擔心死了。我知道你出了什麼問題。是不是錢的問題啊?那15英鎊是你拿的嗎?」
內格爾如釋重負,真想哈哈大笑。他情緒激動起來,一把摟住她,把她拉向自己,並埋在她的頭髮中嘟囔著說:「你這個小傻瓜。如果我想偷,隨時都能弄得到這點錢。究竟是什麼使你這麼胡說八道的啊?」
「我也是這麼對自己說的。你怎麼會拿呢?哦,親愛的,不要生我的氣。我太擔心了。你看,是報紙。」
「看在上帝的分上,什麼報紙啊?」他能做的只有努力不把她搖得太厲害。他高興的是,她看不見他的臉。只要不是看著她的眼睛,他就可以忍住自己的怒氣,忍住那致命、危險的恐懼。她究竟想說什麼呢?
「那份《旗幟報》。那個警官今天晚上來找了我們。當時我買魚和薯條去了。我在廚房拆這包東西的時候,發現他們是用這張報紙包的。星期五的《旗幟報》,上面有那場空難的大幅照片,佔了整整第一版。這時候,我記得我們用你的《旗幟報》包過蒂格爾的貓食,而第一版是不同的。之前我沒有看見過那張照片。」
他緊緊地摟著她,平靜地說:「你跟警方說過這件事情沒有?」
「親愛的,我當然沒有。我想這會讓他們對你產生懷疑!我跟誰都沒有說,但我要見你。我並不關心那15英鎊的事。如果你真在地下室遇見了她,我也不在乎。我知道你沒有殺她,我只要你相信我。我愛你,而且想幫助你。如果你有事瞞著我,那我可受不了。」
他們都這麼說,可是一百萬人裡頭,也沒有一個人真的想知道一個男人的真實情況。一時之下,他真的想告訴她,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當面告訴她,看看憐憫和愛意是怎樣從那張傻乎乎的、充滿哀求的臉上突然消失的。她興許能承受博勒姆的事。但她承受不了的是,他搞訛詐不是為了她,他這麼做不是要維護他們的愛情。沒什麼愛情要維護的,而且從來就沒有過。當然,他不得不與她結婚。他知道這可能是必需的,只有她才能證明他有罪。有個方法能讓她閉嘴,但是時間太緊了。他打算這個週末去巴黎。現在看來,他不能一個人走了。他的腦子飛快地思索著,把她身體的重量移至椅子扶手上,但手臂依然摟著她,把臉貼在她的面頰上輕聲說道:「聽我說,親愛的。有些事你必須知道。我之前沒有告訴你,是因為我不想讓你擔心。我的確拿了那15英鎊。該死的,這麼做的確太愚蠢了,但是現在擔心這種事已經沒有意義了。我認為博勒姆小姐也許已經猜到了。我不知道,她沒有跟我說過任何事情。我也沒有給她打過電話。她被殺害之後,我來到了地下室。我沒有關後門,也是從後門回來的。我討厭卡利那個老東西對我的進出進行登記,好像我是個傻乎乎的病人,而且我一回來他就跟我要報紙。他為什麼自己不買呢?老吝嗇鬼。我想,這一次我要作弄他一下。我進地下室的時候,看見檔案室裡有燈光,門是虛掩著的,所以就過去看了一下,發現了她的屍體。我可不敢在這裡被人發現,萬一他們發現了那15英鎊就更糟了。所以我什麼都沒說就從後門走了,像以往一樣從前門進來。從那之後,我就一直保持沉默。我必須這樣,親愛的。這個週末,我必須拿到貝林格獎學金。警方如果開始懷疑我,就不會放我走。我如果不馬上走,今生今世就再沒有那樣的機會了。」
至少這一點是真的。現在他不得不走了。這已經成了他的一塊心病。這不僅是錢、自由、陽光和色彩的問題。這是對他在多年的慘淡歲月中奮鬥和忍耐的最終證明。他必須拿到貝林格獎學金。別的畫家可以不靠這項獎學金取得最後的成功,但他不能。
即使是現在,他也可能失敗。他的說法經不起推敲。他說話的時候,連自己都感覺到其中有前後不一致和不可能的地方。但他必須這樣說,只是這樣而已。他看不出她有什麼能耐證明這是假的,而且她也不會去嘗試。可是她的反應使他非常吃驚。
「到這個週末!你是說你馬上就要去巴黎。那診所怎麼辦……你的工作呢?」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珍妮,這有什麼關係嗎?我將不辭而別,他們可以另外找人。沒有我,他們照樣可以。」
「那我呢?」
「你當然跟我走。我一直認為你應當跟我走。你肯定是知道的。」
「不,」她說道。他聽出她似乎有極大的哀怨。「不,我根本不知道。」
他想表現出自己的信任,而且帶有輕微的責備。
「我從來都沒有說過,因為我覺得有些事我們是不需要說的。我知道時間是很短,但是你不必老待在家裡等,這樣要簡單一些。否則,他們只會感到懷疑。你有本護照,是不是?上次復活節的時候,你不是跟童子軍一起去了法國嗎?我的意思是,我們儘快用特別結婚證結婚,畢竟我們現在有錢了。我們到巴黎之後,你就給父母寫信。珍妮,你是願意去的,對吧?」
突然,她在他懷中顫抖起來。他感覺到她溫暖的淚水沾溼了他的臉。
「我原來以為你不會帶我去的。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可你什麼都沒有對我說。我當然願意去。只要我們在一起,天塌下來我也不在乎。但是我們不能結婚。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因為我害怕你會生氣。有關我的事情,你從來也沒有問過我。我不能結婚,因為我早就結過婚了。」
汽車拐進福克斯霍爾橋路後,交通開始擁擠,警探們的車速被迫減慢。達格利什靠在座椅上,好像還要忙一整天似的。其實他的內心非常焦躁不安,而他找不到這種不耐煩的適當理由。到斯蒂恩診所去只是一種碰運氣的做法。如果內格爾真的去了診所,他也可能在他們到達之前就離開了。也許他現在正在平里科的某個酒吧喝啤酒呢。拐彎之後,他們碰上了紅燈,車停了下來。這已經是一百碼之內的第三次停車了。
突然,馬丁說:「即使殺了博勒姆,他也不可能長期逍遙法外。早晚,芬東太太或者其他受害者也會找去斯蒂恩診所的。」
達格利什回答說:「他完全可以負罪潛逃很長時間,並拿到貝林格獎學金。即便訛詐的事情在他離開之前公開,我們又能證明什麼?你倒是說說看,我們現在能證明什麼?博勒姆死了,哪個陪審團能夠肯定,或者絲毫不懷疑她就不是訛詐者呢?內格爾只要說他記得看見過這個奇怪的信封,是用綠色墨水寫的,而且他把它與行政主管的信件放在一起了。芬東上校會作證說,他認為電話是一個女人打的。訛詐者有時候結局會很慘的。芬東太太打過電話之後,內格爾也許會就此收手。即便這有助於本案,那又怎麼樣?博勒姆死了,訛詐也停止了。哦,我知道所有對本案不利的論點!但是,有誰能證明真相呢?」
馬丁堅定不移地說:「他想做得天衣無縫。犯罪者總是這樣。當然了,那個姑娘被他玩得團團轉,可憐的小壞蛋。如果她硬說他單獨待的時間不長,沒法打那個電話……」
「她怕是肯定會硬這麼說,警官。」
「我敢肯定他不知道她有丈夫。就算她是危險因素,他只要和她結婚,就能以此堵住她的嘴。」
達格利什心平氣和地說:「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他拖住,讓他發現他走不成。」
在斯蒂恩診所的保安室裡,內格爾正在寫一封信。他落筆流暢,那些油腔滑調的謊言如行雲流水般展現在他的筆端。一想到若是有誰看見了這些充滿激情的謊言,而且一看就知道是他的手筆,他就覺得如果把這封信寄出,還不如去死。他覺得無法忍受。但是除了珍妮,誰也不會看到它。再過三十分鐘,它就會被投進鍋爐,那時候,他寫信的目的已經達到,而這些花言巧語都成了不愉快的記憶而已。與此同時,他不妨把它寫得更有說服力些。不難猜出珍妮希望他說什麼。
他把紙翻過來繼續寫道:「等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們已經到了法國。我知道這會給你們造成很大的不愉快。但是,請你們相信我,我們的生活裡不能沒有對方。我知道,總有一天我們會自由,會結婚。到那一天,珍妮就能夠安心地和我在一起,我將用我的生命來使她快樂。請求你們的理解和原諒。」
他心想,這個結尾不錯。總之,這正中珍妮的下懷,而其他人是看不見這封信的。他把她喊過來,將這張紙從桌子上推過去。
「這樣行嗎?」
她默默地把它讀完。
「我想就這樣吧。」
「見鬼了,寶貝,有什麼不對的嗎?」他覺得一陣怒氣油然而生,他的精心努力竟然落得這個評價。他原來以為,而且非常肯定,她會喜出望外,會無比感激。
她輕聲說道:「沒有什麼不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