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把你那部分也寫下來,不要寫在末尾,再拿一張紙吧。」
他隔著桌子把紙推到她面前,但是沒有看她的眼睛。這得花上一陣子,而他也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
「最好短一點。」他說。
她拿起筆,但是沒有寫。
「我不知道說什麼。」
「你不需要說很多,我全都說了。」
「是的,」她很憂傷地說,「你全都說了。」
他按捺住自己越來越大的火氣,告訴她說:「就寫你很遺憾,給他們帶來了不愉快,但是你難以自控。諸如此類的話。真他媽見鬼,你不是去世界末日。這取決於他們。如果他們想見你,我不會阻攔。這種痛苦的話不要寫太多。我到樓上去修一下薩克森小姐門上的那把鎖。我下來的時候,我們一起慶祝一下。只有啤酒,但是今天晚上,我親愛的,你要喝啤酒,你會喜歡的。」
他從工具箱裡拿起一把螺絲刀,沒等她開口就很快出去了。他瞥了一眼,見她滿臉恐懼地看著他,但是沒有喊他回來。
上樓之後,他迅速戴上橡皮手套,撬開了放危險藥品的櫃子。櫃子發出可怕的咔咔聲,一時間,他站在原地紋絲不動,以為會聽到她的叫喊聲。但是鴉雀無聲。他清楚地記得六個月之前的場面,當時巴古雷醫生的一個病人變得非常暴力,神經錯亂。內格爾曾幫助控制他,當時巴古雷醫生打電話讓護士長去拿麻醉藥三聚乙醛。內格爾想起了他說的話:「我們把它放進啤酒裡。這玩意兒很噁心,但是放進啤酒裡幾乎嘗不出來,真是怪事。兩打蘭就行了,護士長,兩個毫升。」
珍妮不喜歡喝啤酒,甚至嘗都不會嘗。
很快他就把螺絲刀和一個盛三聚乙醛的藍色小瓶子放進了上衣口袋,打著手電筒溜了出來。診所的窗簾都是拉上的,但還是儘量不要弄出亮光為好。他至少還需要半小時,並期望不要有人打擾。
發現他這麼快就回來了,珍妮·普里迪驚訝地抬起頭。他走到她身邊,親了親她的後脖子。
「對不起,親愛的,我不該離開你。我忘了你可能會緊張。不管怎麼說,那把鎖可以等等再修。信寫得怎麼樣啦?」
她把它推到他面前。他故意轉過身去,不急不慢地仔細讀了這幾行用鉛筆寫的字。他很走運。信寫得很工整,令人信服,就像驗屍官在法庭上讀到的自殺絕筆一樣。即使由他口授聽錄也不可能比這更好。他感到一陣衝動和激動,就像他作畫進展順利時的感覺一樣。現在他的計劃已經無懈可擊。
珍妮寫的是:「我不會為自己的行為感到遺憾。我沒有任何選擇。我感到非常幸福。若你們不會為我感到難過,一切都將完美無缺。這對我來說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選擇。請你們理解,我非常愛你們。珍妮。」
他把信放回桌子上,然後去倒啤酒。他的動作被開啟的櫥門擋住了。上帝啊,這東西確實很黏。很快,他把麻藥加進了起沫的啤酒,大聲對她說:「你幸福嗎?」
「你知道我很幸福。」
「那就讓我們乾一杯。為我們,親愛的。」
「為我們。」
嘴唇接觸到液體之後,她露出一臉苦相。他哈哈大笑。
「你好像在喝毒藥似的。一飲而盡吧,姑娘。像這樣!」
他張開嘴喝乾了杯中的酒。她也哈哈一笑,顫顫巍巍地把酒一飲而盡。他從她手上接過空杯子,然後把她摟在懷裡。她緊緊地抱著他,雙手像冰冷的打包機似的摟著他的脖子背後。為了減輕負擔,他把她放在身邊的扶手椅上。接著,他們摟在一起慢慢地躺下,躺在煤氣爐前的小地毯上。他把燈關掉,在紅紅的爐火映襯下,她的面色顯得異常紅潤,好像躺在陽光之下。四下一片靜謐,只能聽見煤氣的嘶嘶聲。
內格爾從扶手椅上拿起一隻靠墊,把它塞在她的頭下面。他只拿了一隻,另一隻他還有用,可以放在煤氣爐底下。如果他讓珍妮躺得比較舒服,她在最後這短暫的意識模糊至死亡的途中,就不大可能甦醒過來。他用左手臂摟著她,默默地抱著她躺下。突然,她把臉轉過來對著他,他覺得她的舌頭潮溼、潤滑,就像一條魚,在他的牙齒之間移動。她的大眼睛充滿慾望,瞳孔在煤氣火焰照耀下顯得烏黑。「親愛的,」她的聲音很低,「親愛的。」他心裡在想,天哪,不能這樣。他現在不能和她卿卿我我。這會使她安靜下來,但他不能這麼做。已經沒時間了,而且警方的病理學家可以查出近期在女人身上發生這種事的確切時間。他第一次想到了安全解決她的強迫症的方法,於是小聲說:「我們不能啊,我身上什麼也沒帶。我們現在不能冒這個險。」
她輕輕地表示預設,並不斷地往他身上拱,還用左腿壓住他的大腿。她的大腿很重,一動不動,但是他不敢移動分毫,也不敢說話,以防中斷她進入無意識狀態的程式。現在她的呼吸更加深沉,熱烘烘的呼吸惱人地灌進他的左耳。上帝啊,還要多長時間啊?他屏住呼吸,靜靜地聽。突然,她像只心滿意足的動物般微微打起鼾來。他意識到在他的臂膀下,她的呼吸節奏在變化,身體在放鬆,緊張的情緒也幾乎得到緩解。她睡著了。
最好再給她幾分鐘,他暗自思忖。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但是他不敢匆忙行事。重要的是,她身上沒有傷痕,而且他知道自己不可能面對一場搏鬥。現在局勢已經無法逆轉。萬一她甦醒過來進行反抗,那他也只好拼死一搏了。
所以,內格爾在等待。他們一動不動地躺著,就像兩具正在僵硬的屍體,進行最終殉情的擁抱。過了不久,他小心地用右胳膊把自己支撐起來,看了看珍妮。只見她面色紅潤,嘴唇微張,露出嬰兒般的皓齒,短短的上唇微微彎曲。他可以聞到她呼吸中三聚乙醛的氣味。他端詳著她,注意到她面頰上跳動的脈搏、上挑的眉毛和寬顴骨下方的陰影。奇怪的是,他從來沒有畫過她的臉。不過,現在想到這個已為時晚矣。
他邊嘟囔著,邊將她輕輕地抱起,穿過房間,走到煤氣爐的黑色大口旁。
「沒事的,親愛的珍妮,是我。我會使你很舒服的。沒事的,親愛的。」
不過這是他自己在安慰自己。
儘管墊了一隻墊子,這個老式大煤氣爐中還有很大的空間。爐子底部離地面只有幾英寸。他摸到她的鎖骨,把她往前移了移。那塊墊子支撐著她頭部的重量,他看了看以確保煤氣氣流不受阻礙。她的頭稍微偏向一側,嘴巴微張並耷拉著,溼漉漉的,像弱不禁風的嬰兒,但她顯得鎮定自若,隨時準備吸進死亡。他把雙手從她身體下面抽出來之後,她輕輕地發出一聲嘆息,好像終於舒服了。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似乎對自己的傑作非常滿意。
現在他要抓緊時間了。他從口袋裡摸出橡皮手套,用極快的速度輕手輕腳地前進。他的氣息有點兒喘,簡直讓他自己無法容忍。那張自殺字條就放在桌子上。他拿起鑿子,用她的右手輕輕地握住它,用整個手掌抱住那個發亮的手柄,右手指放在鑿子背上。她會這樣握嗎?差不多吧。接著他又把鑿子放在自殺字條的上面。
他洗乾淨自己用過的杯子,把它放回櫥櫃裡,把擦碗布在煤氣爐前放了一會兒,等潮溼痕跡蒸發,然後關掉煤氣爐裡的火。沒有必要擔心這兒的指紋。沒有什麼可以表明上次點火的時間。這時,他想到了三聚乙醛的小瓶子以及珍妮的酒杯,但是決定把它們留在桌子上,與字條和鑿子放在一起。珍妮坐在桌子邊上喝藥,在感覺要發睏的情況下移動到火爐旁邊是很自然的。他擦去酒瓶上自己的指紋,再用她的左手握住酒瓶,用她的右手食指和拇指在瓶塞子上壓了壓。他很怕再觸碰到她,可是她現在已經深深地睡去。她的手摸上去那麼溫暖,那麼放鬆,好像沒有骨頭似的。這軟弱無力的觸控使他反感,因為現在的她既不能交流,也沒有慾望可言。他感到高興的是,他能採用同樣的方法處理啤酒杯和酒瓶。現在,他只要最後撫摸她一下。
最後,他拿起自己寫給普里迪父母的信以及那副手套,把它們扔進了鍋爐。現在只差開啟煤氣開關了。那開關就在爐子右側,她那柔弱的右臂很容易就能夠到。他抬起那隻手臂,用她的食指和拇指壓住開關,把它擰開。洩漏的煤氣發出嘶嘶的聲音。他心想,不知這要多長時間。肯定不用多久,也許只是幾分鐘的事情。他關了燈,退出來,然後關上身後的門。
這時候,內格爾想起前門的鑰匙。這鑰匙必須在她身上。他的心往下一沉,因為他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個致命的錯誤。他又打著手電,輕手輕腳地走進房間。他把鑰匙從自己的口袋裡拿出來,屏住氣,把它放在她的左手。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了蒂格爾的喵喵聲。他知道那隻貓剛才肯定在櫥櫃下面睡覺。它現在正慢慢圍繞珍妮的身體打轉,用爪子試探性地碰了碰她的右腳。內格爾發現它已不忍心再度靠近她。
「過來,蒂格爾,」他小聲說,「來,小乖乖。」
那貓的琥珀色大眼睛轉過來對著他,似乎是在考慮什麼,不過既沒有感情,也不顯得匆忙。它慢條斯理地走到門口。內格爾用左腳鉤住它軟綿綿的肚皮,一腳把它從裡面鉤了出來。
「出來吧,你這個該死的笨蛋。你準備一次就丟九條命嗎?那個東西是致命的呀。」
他關上門之後,那貓突然活躍起來,一溜煙地躥進黑暗之中。
內格爾摸黑走到後門,摸到門閂後,走了出去。他稍事停頓,背對著門,確定馬廄裡空無一人。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他才有時間注意到自己的緊張樣子。他前額和雙手都是溼漉漉的汗水,感到呼吸都有困難。他大口吸著儘管潮溼,卻比較涼爽的空氣。霧氣不太濃,頂多算較濃的薄霧。暗夜中,透過薄霧,馬廄盡頭的街燈發出黃兮兮的光。這盞街燈在四十碼開外,但它代表著安全。可是它突然似乎虛無縹緲起來。他就像在巢穴裡的動物,既恐懼又好奇地看著這危險的燈光,迫使自己向前邁步。但是他的兩條腿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他蹲在黑暗中,藉助門廊的陰影,背靠木門,與內心的恐懼鬥爭。畢竟,現在不用太著急了。很快他就要離開這個騙人的診所,離開這個馬廄。接著他要從另一側重新進入廣場,等有人路過並目擊他敲門無人回應的情況。就連要說什麼他也都想好了。「是我女友。我認為她在裡面,可是她就是不肯開門。今天晚上早些時候她還和我在一起,她走了之後,我發現鑰匙不見了。她的狀態有點怪,最好能幫我找個警察,我要砸這個窗戶了。」
接著就是砸碎玻璃的聲音,就是衝向地下室,搶在跟著他的人之前鎖上後門。最糟糕的事情已經過去。從這時候起,一切都很簡單了。到10點,屍體就可以運走,這樣診所就空了。很快他就可以採取最後的行動。可是還不行啊,現在時間還沒有到。
沿河一線,車輛幾乎在爬行。薩瓦酒店那邊肯定有重要宴會。達格利什突然說:「這會兒診所裡面沒有保安,是吧?」
「沒有,長官。早晨我問您要不要留個人,您說不用。」
「我記得。」
「長官,畢竟當時看來毫無必要。我們徹底檢查過,再說也派不出人來。」
「我知道,馬丁,」達格利什不耐煩地說,「奇怪的是,這些居然是我做決定的理由。」汽車再度停下,他把頭探出窗外,「這會兒他究竟想幹什麼呢?」
「我認為他正在全力應付,長官。」
「這也是我非常擔心的。來吧,警官。出去!其餘的事情我們只有靠兩條腿了。我也許就是該死的傻瓜。我們一到診所,就把兩個出路都堵住,你繞到後門去。」
馬丁即使覺得驚訝,憑他的個性,也不會顯露在臉上。這個老警官似乎有了什麼想法。內格爾很可能會回到自己的公寓,診所是鎖著的,裡面沒有人。他倆會像傻瓜似的悄悄地溜進空無一人的大樓。總之,他們很快就會知道的。他竭盡全力緊跟警司。
內格爾不知道自己在門口等了多久。他彎著腰,像牲口似的喘著粗氣。但不久他就恢復了平靜,兩條腿也可以支配了。他躡手躡腳向前,跨過後面的護欄走進馬廄。他的步子非常機械,雙手僵硬地放在兩側,眼睛閉著。突然他聽見了腳步聲。他睜開眼睛,看見路燈下有個熟悉的粗壯人影正慢慢地穿過薄霧,無情地向他走來。他的心在胸腔裡怦怦亂跳,不過很快就恢復了正常節奏。這心跳使他的身體開始發抖。他覺得兩條腿像死了一般,又沉又冷,阻止了他企圖逃跑的最初衝動。至少他的頭腦還在活動。只要還能思維,他就有希望。他比他們聰明。但願他們不會想到要進入診所。他們為什麼要進呢?現在她肯定已經死了!只要珍妮一死,他們想怎麼懷疑就怎麼懷疑吧。他們什麼也證明不了。
電筒光直接照在他臉上。一個緩慢平和的聲音說:「晚上好啊,小夥子。我們很希望見到你。你這是進還是出啊?」
內格爾沒有回答。他動了動嘴,想做出微笑的模樣。他只能猜想在強光之下自己是個什麼模樣:一個死人的頭,驚恐地張著嘴,瞪著眼。
這時候,他覺得他的腿被有意蹭了一下。那個警察彎下腰,一把抱起那隻貓,把它舉起來放在他們兩人中間。它立刻開始呼嚕起來。經那隻溫暖的大手一摸,它立即滿意地動起來。
「原來蒂格爾在這兒。是你放它出來的,是吧?你和貓一起出來的吧?」
這時他們都意識到一個問題,眼睛不約而同地對視著。從這隻貓溫暖的皮毛散發出的熱氣中,他們都聞到了隱隱約約,但絕不會被弄錯的煤氣味。
在隨後的半小時裡,內格爾是在混亂的聲音旋渦和強烈的燈光照射下度過的。燈光中,他看見了幾個生動的活人造型,其清晰度異乎尋常,而且會印在他腦子裡,使他終生難忘。他記不清馬丁把他拖過護欄的情景,只記得那隻鐵鉗般的手死死地抓著他,使他的手臂發麻,還有馬丁撥出的熱氣噴在他耳朵上。有人踢開了保安室的窗戶。猛然踢出的一腳後,傳來了玻璃破碎聲、警笛尖銳的鳴叫聲、診所樓梯上混亂的奔跑聲和那刺得他雙眼疼痛的燈光。他還看見了一個人影:達格利什蹲在那個姑娘的身邊,嘴巴張得像怪獸造型的滴水嘴,緊緊裹著她的嘴,把嘴裡的空氣強行吹進她的肺裡。兩個人似乎在扭打,緊緊地抱在一起,又像是在對死人不敬。內格爾沒有說話。此刻,他已無法正常思考,但是直覺警告他什麼也不能說。他的身體被強有力的手臂緊緊地按在牆上。他驚奇地盯著達格利什不斷起伏的肩膀,覺得自己的眼淚流了出來。伊妮德·博勒姆死了,珍妮也死了。他現在很疲勞,非常疲勞。他並不想殺死珍妮,是博勒姆迫使他成了兇手,把他捲入了這些麻煩和危險。面對她和珍妮,他沒有別的選擇,而且他已經失去了珍妮。珍妮死了。這樣的暴行,這樣的不公,都是他們逼著他乾的。自憐的眼淚在他的臉上像溫暖的小溪一樣往下流淌,對此,他絲毫不感到奇怪。
這個房間立刻來了許多人,其中穿制服的較多。有一個身材結實得像亨利八世的畫師霍爾拜因,眼睛像豬,動作緩慢。嘶嘶的氧氣聲和低低的諮詢聲充斥耳際。然後,他們用有經驗的雙手把什麼東西輕輕地放在擔架上面,擔架抬起後,一張紅色毯狀物滾向一側。他們的動作怎麼這麼小心翼翼?她已經感覺不到任何顛簸了。
達格利什沒有說話。珍妮被抬走後,他沒有看內格爾,只說了一句話:「好吧,警官,把他帶到警局裡去,我們可以到那裡再聽他說。」
內格爾的嘴巴動了動。他此刻口乾舌燥,好像還聽見嘴唇開裂的聲音。憋了幾秒,他才聽見自己嘴巴里蹦出來的話,接著就止不住了。這段精心準備的話像閘門似的開啟了,恬不知恥的程度令人無法相信:「沒有什麼可說的。她到我的公寓來找我,整個晚上我們都在一起。我不得不告訴她我要走了,而且不帶她一起走。她聽了之後心情很不好。她走之後,我發現診所的鑰匙不見了。我知道她的狀態不好,所以我想最好陪陪她。那裡桌上有一張字條,我能看出她已經死了。我回天乏術,所以就離開了。我要為貝林格獎學金考慮,不想把自己捲進去。與一次自殺事件攪和在一起不是什麼好事。」
達格利什說:「現在,你最好什麼也別說。你等會兒會比現在表現得更好。你看,她可不是這樣告訴我們的。桌上那張字條也不是她留下的唯一東西。」
他故意慢吞吞地從上衣前袋中掏出一張摺疊的字條,把它拿到充滿好奇與驚恐的內格爾眼前:「如果今天晚上你們一起在你的公寓裡,那你怎麼解釋這張字條?這是我們在你的叩門器下發現的。」
這時候,內格爾極度絕望地意識到,這個死人儘管現在已經無能為力,而且已經變得遭人反感,卻可以留下對他不利的證據。他本能地去拿這張字條,接著又把手放下。達格利什把字條放回口袋,死死地盯著內格爾說:「所以你晚上趕過來是因為你擔心她的安全?真令人感動!這麼說,我要讓你放心了,她會活下來的。」
「她死了,」內格爾無精打采地說,「她自殺了。」
「我們搶救之後,她又呼吸了。明天,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她就能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情。而且不僅是今晚在這裡所發生的一切。我們將問一些關於博勒姆小姐被殺的問題。」
內格爾突然哈哈大笑:「博勒姆被人殺了!你永遠也栽不到我的頭上!我告訴你為什麼,你們這些可憐的笨蛋。因為我沒有殺她!如果你們想當傻瓜,那就請便。用不著我來阻止你們。不過我要警告你們,如果我因博勒姆謀殺案遭到逮捕,將使得你們的惡名出現在這個國家所有的報紙上。」
他把兩隻手腕伸給達格利什。
「來吧,警司!繼續指控我。是什麼在阻止你?你非常聰明,煞費苦心,不是嗎?其實你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啊,你這個目空一切的臭警察!」
「我不是在指控你,」達格利什說,「我是請你到我們的總部去一趟,去回答幾個問題,做個筆錄。如果你希望有律師在場,你有這個權利。」
「我有個律師當然好,不過此刻還不要。我不著急,警司。你看,我在等一個客人。我們約好10點在這裡見面,現在就要到了。我必須說明,我們原計劃在這裡見面的時候只有我們兩個人,所以我想我的客人見到你不會特別高興。不過如果你想見到殺博勒姆小姐的人,最好待在附近,這不會用太長時間。我期待的客人受過訓練,是會準時到達的。」
突然,他似乎把所有恐懼都一掃而光。那雙棕色大眼睛又變得毫無表情,渾濁不堪,只有黑色的瞳仁還有一絲生氣。馬丁還抓著內格爾的手臂,他可以感覺到對方的肌肉在動,信心在迴歸。他們誰也沒來得及說什麼,就同時聽見了腳步聲。有人從地下室的門進來了,正悄悄沿著通道走過來。
達格利什悄悄地大步走到門口,緊緊地貼在門上。那個膽小、猶豫的腳步停在門外。三雙眼睛都看見門把在轉動,先向右,然後向左。一個聲音輕聲說:「內格爾!你在嗎?內格爾!
開門。」
達格利什閃身躲到一邊,嘩啦一聲把門拉開。日光燈燈光下,一個瘦瘦的人影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她那灰色的大眼睛睜得很大,目光從一張臉移動到另一張臉。這儼然是一雙不明事理的兒童的眼睛。她嗚咽起來,突然把手提包放在胸前,做了個保護性的動作,好像在保護一個嬰兒。內格爾掙脫馬丁的手,把手提包從她那裡搶過來,扔給了達格利什。那隻手提包重重地落在達格利什手裡,他的手指接觸到了溫熱的廉價塑膠。內格爾想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和一些,卻因為激動和勝利而顯得有些沙啞。
「看看包裡的東西吧,警司,都在那裡。我告訴你裡面是什麼。一份簽了字的殺害伊妮德·博勒姆的自白書,還有100英鎊紙幣,這是讓我閉嘴的第一筆封口費。」
他轉向自己的客人:「對不起了,孩子。我沒有做這樣的安排。對於當時看到的情況,我很願意保持沉默,但是從星期五晚上開始,事情就起了變化。現在我自己也有麻煩事要應對,任何人都別想把謀殺的罪名栽在我身上。我們這份小小的協議結束了。」
但瑪麗安·博勒姆早就暈了過去。
兩個月之後,地方法庭根據博勒姆小姐被謀殺的指控對瑪麗安·格雷斯·博勒姆開庭審理。反覆無常的秋天已經進入了冬季。昏暗的天空因為下雪而顯得格外陰沉。達格利什一個人步行返回總部。溼漉漉的雪花飄然落下,在他的臉上慢慢融化。在局長辦公室裡,燈全開著,窗簾是拉上的,把波光粼粼的河流關在窗外,也把沿岸這條閃光的項鍊以及冬季下午的寒冷都關在了窗外。達格利什做了簡短的彙報。局長靜靜地聽著,然後問道:「我想他們想用減輕刑事責任這一條。那女孩現在怎麼樣?」
「非常鎮靜,像個小孩子,知道自己之前太調皮,現在表現很好,希望大人能原諒。我懷疑她並不感到特別內疚,只因為被人發現了,才像通常女性那樣有了一種負疚感。」
「這是一起很簡單的案件,」局長說,「明顯的疑犯,明顯的動機。」
「顯然,對我來說這太明顯了,」達格利什苦澀地說,「如果這起案子還不能讓我改掉驕傲的毛病,其他的就更不行了。如果我當時注意到這麼明顯的事情,也許會問瑪麗安·博勒姆為什麼晚上11點以後才回雷廷傑大街,因為當時電視節目已經要結束了。當然,她一直和內格爾在一起,安排這次訛詐的付款問題。他們見面的地點顯然是聖詹姆斯公園。他走進病歷檔案室的時候,正好看見她在彎腰殺害她的堂姐,於是他發現機會來了。她聽見動靜之前,他肯定已經看見了她。他以通常的效率很快掌握了局面。當然,把那座雕塑非常細心地放在屍體上的人是他。這個細節也誤導了我。總之,我不覺得是瑪麗安·博勒姆最後做出了那麼為人不齒的事。這是明顯的犯罪,是吧?她幾乎沒有試圖隱瞞什麼。她把戴過的橡皮手套又塞進了自己的制服口袋,選擇的兇器幾乎每個人都能拿得到,沒有想陷害別人,甚至沒有裝小聰明。大約下午6點20分,她給總務處打電話,讓內格爾先不要下來取待洗衣物;在這通電話的問題上,他還是說了謊。順便說一句,這通電話給了我另一次機會,使我的調查更細緻一些。接著,她給她的堂姐打了電話。她無法完全肯定博勒姆會不會一個人下來,因為她的藉口必須可信,所以才把醫療檔案胡亂地扔在地上。然後,她手執雕塑,把鑿子放在制服口袋裡,在病歷檔案室等候她的受害者。對她來說不幸的是,拿著郵件出去的內格爾又回到了診所。他無意中聽見了博勒姆小姐給集團秘書打電話,說要過問芬東先生病歷檔案的事情。看來,他覺得在地下室的爐子裡把證據處理掉比較保險。這場謀殺案迫使他改變了計劃。一旦屍體被發現,他就不會再有機會了,而且檔案室也將封閉。當然,瑪麗安護士在時間上沒有選擇。星期三晚上,她發現伊妮德·博勒姆想改變自己的遺囑。星期五晚上的麥角酸治療是離得最近的一次,而且地下室只有她一個人。她不可能提早行動,也不敢推遲行動。」
「這場謀殺對於內格爾來說是次極其便利的機會,」他的上司說,「你不能怪自己把精力集中在他身上。但是如果你一定要沉浸在自我憐憫之中,那我也不會壞你的好事。」
「便利,也許,但也未必,」達格利什回答說,「他為什麼要殺博勒姆呢?除了輕鬆地撈點錢,他的目標是拿到貝林格獎學金,然後名正言順地去歐洲,不引起別人的大驚小怪。即使集團秘書決定讓警方介入,他也胸有成竹,知道他們很難把芬東受到訛詐的事落實在他的頭上。實際上,我們也沒有充分的證據來指控他。可是殺人案就另當別論了。只要與謀殺沾邊,他的如意算盤就會泡湯。即使清白無辜,他也無法輕易洗掉這個汙點。殺博勒姆只能增加他的危險,但是要殺珍妮就不同了。單憑這一招,他就切實地有了不在場證據,不但除掉了一個累贅,而且能與一個擁有將近3萬英鎊的繼承人結婚。他知道,如果瑪麗安·博勒姆知道珍妮·普里迪是他的女友,那麼他和她結婚的機會就非常渺茫。她可不是平白無故就成了伊妮德·博勒姆的堂妹的。」
局長說:「在這個事實基礎上,至少他作為從犯被我們抓住了。這將使他在大牢裡蹲相當長的時間。芬東夫婦免去了出庭作證的痛苦,我感到很高興。如果珍妮不改變自己的想法,內格爾企圖謀殺她的罪名也許就不能成立。如果她一定要支援他的說法,我們就將一事無成。」
「她是不會改變想法的,長官,」達格利什無可奈何地說,「內格爾不想見她,這很自然,但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有什麼大的變化了。她只想等他出獄,與他一起生活。他出來之後,願上帝保佑她吧。」
坐在椅子上的局長不安地挪動著龐大的身軀。他合上卷宗,把它從桌子上推到達格利什面前說:「在這件事情上,你也好,任何其他人也好,都已經無能為力。這個女人是自尋毀滅。順便說一句,那個叫薩格的藝術家找到了我。這些人對司法程式的想法實在離奇!我告訴他說,內格爾現在已經不由我們負責了,讓他去找適當的部門。他想支付內格爾的辯護費用,天啊!他還說如果我們出了差錯,這個世界將失去一位了不起的天才。」
「無論如何都要失去的。」達格利什回答說。他又自言自語地補充說:「我不明白一個藝術家要有多優秀,才能在犯了內格爾這樣的罪之後,還有人想讓他逍遙法外。米開朗琪羅、貝拉斯克斯,還是倫勃朗那樣?」
「呃,」局長輕鬆地說,「如果我們到了不得不用這個問題來問自己的時候,我們就不是警察了。」
達格利什回到自己辦公室的時候,馬丁警探正準備把檔案存放起來。他看見自己的長官後,只說了一句「再見,長官」就離開了。有時候,他比較單純,覺得離開的做法比較謹慎。他身後的門還沒有關上,電話又響了。是肖特豪斯太太。
「喂!」她大聲說道,「是你嗎?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今天我在法庭上見到你了。不過,我想你沒有注意到我。你好嗎?」
「還好,謝謝你,肖特豪斯太太。」
「我想我們不會再見面了,所以還是給你打個電話,問候一下,並且把這個訊息告訴你吧。可以說診所裡發生了很多事。第一件是薩克森小姐要離開了。她將去北方一所羅馬天主教主辦的殘疾兒童之家去工作。真想不到她會離開這裡去女修道院!斯蒂恩診所還從來沒有人這麼做過。」
達格利什說他完全可以相信。
「珍妮小姐被調到集團下屬的胸科診所工作。勞德先生認為這種改變對她有好處。她和家裡的人大吵了一番,現在一個人住在基爾本的臥室兼起居室裡。不過這些你無疑都知道了。瑪麗安·博勒姆的母親老博勒姆太太搬到沃辛附近一家便宜的老人之家去了,當然用的都是她所得到的伊妮德的錢。可憐的人。我很奇怪,她居然好意思去碰那筆錢。」
達格利什並不覺得奇怪,但是嘴上沒有說。
肖特豪斯太太繼續說道:「還有斯坦納醫生。他就要和他的妻子結婚了。」
「你說什麼呀,肖特豪斯太太?」
「呃,重新結婚。他們的復婚太突然了。他們先是離婚,現在又要復婚。你對此怎麼看?」
達格利什說,這是斯坦納醫生對此怎麼看的問題。
「哦,他像拴在新皮帶上的狗一樣高興。要我說,我覺得他就要有一根皮帶拴住。有謠言說,地區委員會可能會關閉這家診所,把人員調往一家醫院的門診部。呃,你不要感到奇怪!先是一起兇殺,後來是煤氣毒殺,現在又是謀殺案庭審,真不吉利。埃瑟裡奇醫生說,這對病人來說是很大的干擾,不過,要我說,我還沒有發現這一點。自從10月以來,病人數量就沒有上升過。這本來會使博勒姆小姐很高興的。她總是擔心人數問題。不瞞你說,有人認為,如果你先詢問的人員挑選適當,就不會出現內格爾和珍妮的麻煩事。這太玄乎了。不過,我要說,你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再說了,這件事也談不上什麼傷害。」
談不上什麼傷害!達格利什放下電話的時候,心中五味雜陳,他想,這些都是伴隨失敗而出現的共生現象。用不著局長的教誨、馬丁的機智、肖特豪斯太太的安慰,只要品嚐到這酸楚、苦澀的自憐就夠了。如果要擺脫這個籠罩在他身邊的陰霾,他就要放下工作,離開犯罪和死亡的氣氛,在傍晚來一場散步,走出訛詐和兇殺的陰影。他思忖,他要和黛博拉·里斯科一起吃頓飯。他固執地認為,這將是一次很大的變化。他把手放在電話上,停頓了一下。通常的小心翼翼和各種不確定性是使他猶豫的原因。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希望在辦公室接電話。在赫恩和伊林沃思出版社,她究竟是什麼職務?接著,他想起上次見面時她的樣子,拿起了電話。不需要這種預備性的、病態的自我分析,他無疑願意跟一個漂亮女人一起吃飯。關於這次邀請,需要考慮的無非就是如何確保她能度過一個愉快的夜晚,而且得由他來付款。畢竟,一個人肯定有權打電話給自己的出版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