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但是這仍然可能被在交換臺上的人聽到。」

「如果插上插頭,我想是可以聽見的。」

達格利什說:「當天下午晚些時候,博勒姆小姐曾經告訴卡利,她在等勞德先生,她也許還和其他人說過這件事,而我們不知道。除了卡利,誰也不會承認博勒姆小姐說過這件事。而在這種情況下看,這就不奇怪了。目前我們在這個問題上不會有多少進展。我現在必須做的,就是要弄清博勒姆小姐想跟勞德說什麼。在這個地方,需要優先考慮的可能性肯定是訛詐。天知道這是不是還在繼續,而且是不是很嚴重。」

醫務主任一陣沉默。達格利什猜測,他是不是在等待進一步的建議,以選擇適當的詞語,來表明自己的關注或者疑惑。接著醫務主任平靜地說:「當然很嚴重。現在浪費時間來討論嚴重程度是沒有意思的。很顯然,您既然想出這樣的推理,那就必須繼續調查。其他任何行動方案對我的工作人員來說都將是不公平的。您想讓我幹什麼?」

「幫我挑一名受害者。也許現在不急,以便打幾個電話。」

「您知道吧,警司,這些病歷檔案是秘密的。」

「我不是說我要看具體的病歷檔案。但是如果我看了,我想你和病人也都沒有必要擔心。開始吧?我們可以從一級病人中找。你可以幫我把程式碼找出來嗎?」

斯蒂恩診所的一級病人數量很大。達格利什心想:「僅為上流階層精神病患者服務。」他看了看這個類別之後說:「如果我是訛詐者,會選男的還是選女的?這大概取決於我自己的性別。女人也許會選中女人。但是,如果這個問題涉及一個正常收入的男人,那麼選男人也許比較好。下一步,我們要把男性挑出來。我想我們的受害者是住在倫敦郊外的。選一個很容易就能突然到診所來,把情況告訴你的病人風險太大。我認為我要選一個小城鎮或鄉村的病人。」

醫務主任說:「如果這個地址不在倫敦市內,我們只會把它歸類到鄉村。倫敦患者是按區劃分的。我們最好把倫敦的地址都排除,看看還留下了什麼。」

這項工作完成了,仍然要審查的卡片只剩下幾十張。斯蒂恩診所的大部分病人,正如所預想的那樣,都來自倫敦郊區。

達格利什說:「已婚的還是單身的?誰比較容易受到傷害?這個問題很難確定。我們姑且不做結論,從診斷開始。這是我需要你特別提供幫助的地方,主任。我意識到這些都是非常秘密的資訊。我建議你讀出卡片上的診斷或病情的程式碼,這可能是訛詐者的興趣所在。我不要細節。」

醫務主任再度停了一下。達格利什耐心地等待著,把金屬短棒拿在手裡,醫務主任靜靜地坐著,把編碼書開啟放在面前。他似乎對此視而不見。過了一分鐘,他才回過神來,把目光集中在書頁上。他平靜地說:「看看第23、68、69和71號。」

現在只剩下十一張卡片。每張卡右上角都有病歷號。達格利什記下這幾個號碼,然後說:「根據診斷索引,目前我們只有這些。我想,我們現在必須做我們的訛詐者所做的事,看一看病案記錄,然後進一步瞭解我們潛在的受害者。我們是不是得到地下室去?」

醫務主任二話不說就站了起來。下樓的時候,他們遇見了正在上樓的凱特爾小姐。她向醫務主任點點頭,不解地瞄了達格利什一眼,好像在琢磨在哪裡見過這個人,而且自己應該認識他。大廳裡,巴古雷醫生和安布羅斯護士長正在交談。在埃瑟裡奇和達格利什走向地下室樓梯的時候,他們分開了,而且都板著臉,凝重地看著他們。透過接待室小房子的玻璃,可以看見大廳那邊頭髮花白的卡利。卡利沒有回頭。達格利什心想,卡利正專注於前門,沒有聽見他們在說什麼。

病歷檔案室上了鎖,但封條已經揭去,保安休息室裡,內格爾穿上了外套,顯然是準備到外面吃頓早午餐。醫務主任從鉤子上取下檔案室鑰匙的時候,內格爾不動聲色,但灰褐色的溫和目光中閃過一絲感興趣的眼神。這沒有逃脫達格利什的眼睛。這雙眼睛一直受到達格利什的關注。到了下午早些時候,診所裡每個人都知道他和醫務主任一起檢查了診斷索引,然後去了病歷檔案室。其中會有一個人對此特別感興趣。達格利什希望兇手會因此而恐懼與絕望,但同時,他也擔心兇手會變得更加危險。

埃瑟裡奇醫生開啟檔案室的燈。熒光燈管閃了閃,先是黃光,而後變成白色燈光。房間裡很亮堂。達格利什再度聞到房間裡那股特別的氣味,是黴味、舊紙味和強烈的熱金屬味的混合。醫務主任把門反鎖,然後把鑰匙放進自己的口袋,達格利什看在眼裡,臉上卻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現在這間屋子中已經沒有兇殺現場的任何蛛絲馬跡。撕毀的檔案已經被修復,並且放回到架子上。椅子和桌子都放回了原處。

每十份病歷檔案用繩子捆在一起。有些檔案放置時間長了,已經出現了粘連的現象。繩子勒進了鼓起的牛皮紙信封。信封頂上都有一片薄薄的防塵紙。

達格利什說:「因為這些檔案早就被清理出來,儲存在這裡,我們應該可以很方便地分辨出哪幾捆檔案被拆過。其中有些檔案多年無人問津,而有幾捆檔案的繩子明顯被拆過。一些檔案被拿出來的目的可能是完全和案件無關的,但我們不妨從這幾捆明顯被拆過的檔案入手,它們被拆的時間應該在最近一年左右。最初的兩個號碼在編號8000以內,好像在頂層架子上。我們有梯子嗎?」

醫務主任消失在第一排架子後面,好不容易從狹窄的過道里搬來一架小梯子。他抬頭看著爬上梯子的達格利什說:「告訴我,警司,這種感人的信任是不是意味著您已經把我從嫌犯名單中排除了?如果是,我很想知道您得出這樣的結論,是根據什麼排除程式。我不能自欺欺人,說您相信我不會去殺人。在這個問題上,肯定任何偵探都不會相信任何人的。」

「大概任何心理醫生也一樣,」達格利什說,「我不會問自己,一個人會不會殺人。我會問的是,他在這樁兇案中會不會殺人。我覺得你不會是個小訛詐者,也沒理由知道勞德來醫院的目的。我懷疑你沒有力量和技術去執行這起謀殺。最後的一點是,我認為博勒姆小姐最忌諱讓你乾等著。即便是我錯了,你也不會拒絕合作,對不對?」

他故意只說了三言兩語。那雙亮晶晶的藍眼睛依然盯著他的眼睛,期盼得到一個信任的目光,警司雖然不願給,卻又很難拒絕。醫務主任繼續說:「我只見過三個兇手,其中兩個都已經被埋在石灰裡了。一個幾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另一個則不知道怎麼停手。對於這樣的結果你滿意了嗎,警司?」

達格利什回答說:「正常人是不會滿意的。但是我覺得這不會影響我想做的事,即在他或者她再度作案之前將其抓獲。」

醫務主任沒有再說什麼。他們把找出的十一份病歷拿到樓上埃瑟裡奇的房間。如果醫務主任在下一步調查過程中還要出難題,達格利什會感到極其驚訝。他暗示了兇手也許不會因為有了一個受害者就收手,這戳中了他的痛處。達格利什已經解釋了自己需要什麼,醫務主任沒有反對。

達格利什說:「我不問這些病人的姓名,也對他們的病不感興趣。我只要你給他們每個人打個電話,並且巧妙地問他們近期,也許在星期五上午,有沒有打電話到診所來。你可以解釋說有個人打來電話,這個電話比較重要,要跟蹤。如果其中有一個病人真的打了電話,我就要他的姓名和地址。不要診斷內容,只要姓名和地址。」

「我必須先徵得病人同意,然後才會給出這條資訊。」

「如果你必須這樣做,」達格利什說,「我把這個權力給你。我所要的只是那條資訊。」

醫務主任的事先約定只是一種形式,這一點他倆都心知肚明。這十一份病歷都放在辦公桌上。如果達格利什想要這些地址,那麼除了強力,沒有什麼能阻止他。他坐在離埃瑟裡奇醫生不遠的寬大皮椅子上,準備帶著職業興趣觀看他這個不同尋常的合作者是如何工作的。醫務主任抓起電話要了個外線。病人的電話號碼都記在病歷檔案上。頭兩個電話立即將十一個可能性變成了九個。這兩個病人自從到這裡來過之後,就改變了家庭住址。埃瑟裡奇對該號碼的新使用者表示歉意,隨即開始打第三個電話。這個電話有人接,醫務主任說請科德科特先生說話。另一端出現了長時間的噼噼啪啪聲,埃瑟裡奇醫生作出了適當的回應。

「不,他沒有聽說。非常可惜。真的嗎?不是,沒什麼要緊事。只是一個老相識,恰巧驅車路過威爾特郡,希望見見科德科特先生。不,不用告訴科德科特太太了。他不想使她感到痛苦。」

「死了?」話筒放下來的時候,達格利什問道。

「是的。三年前,顯然是癌,可憐的傢伙。我必須在他的病歷檔案上註明一下。」

達格利什等他把這個做完。

下一個號碼很難打,和交換臺費了很大的口舌。最終等對方的電話響起來的時候,卻沒有人接。

「我們好像很不成功,警司。您的推理很有意思,但它只有獨創性,沒有真實性。」

「還要試七個。」達格利什小聲說。醫務主任低聲說了些關於塔爾馬奇醫生的什麼話,可還是指著下面一份檔案,又撥了一個號碼。這一次病人在家,不過他對斯蒂恩診所醫務主任的話顯然並不感到意外。他說了一通自己目前的心理狀況,埃瑟裡奇醫生耐心地聽他說,表現出同情,並作出了適當的回答。達格利什很感興趣,而且很欣賞他打電話時說話的技巧。但是這個病人最近沒有給診所打電話。醫務主任放下電話,用了點時間把病人跟他反映的情況做了記錄。

「我們的一次成功,顯而易見。接到我的電話,他絲毫不感到驚訝。非常感人的是,病人把醫生對他們福祉的巨大關懷視為理所當然,白天和晚上,不管什麼時間,醫生都十分掛念他們。不過他沒有打過電話。他沒有說謊,我向您保證。這很費時間,警司,不過我想我們必須繼續。」

「是的,請繼續。很對不起,但是我們必須繼續。」

不過下一個電話是成功的。起初聽起來像是又一次失敗。從電話的對話中,達格利什知道,病人最近被送進了醫院,接電話的是他妻子。接著他注意到醫務主任的面部表情發生了變化,而且聽見他說:「你打過?我們知道有人打過電話,我們想跟蹤這個電話。我想您已經聽說了我們那場最近發生的、令人絕望的悲劇。是的,這件事與此有關。」他等待著,對方說了一陣子。他後來放下聽筒,在辦公桌的紙上簡單做了記錄。達格利什沒有說話。醫務主任抬頭看著他,臉上露出驚喜的神情。

「是芬東上校的妻子,家住肯特郡的斯普利格綠地。星期五,大約中午時分,她給博勒姆小姐打過電話,說了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她不想和您在電話上說,我想最好不要給她施加壓力。她希望儘快見到您。我把地址記下來了。」

「謝謝你,主任。」達格利什說罷拿起那張紙。他既沒有表示驚訝,也沒有感到鬆了口氣,但是他的內心在歌唱。醫務主任搖搖頭,好像對這些都不理解,說:「聽聲音,她是一個令人敬畏的老女人,非常重視正統。她說如果您能和她一起喝下午茶,她將不勝榮幸。」

剛過下午4點,達格利什就驅車緩緩進入斯普利格綠地。這所沒有名氣的別墅位於梅德斯通和坎特伯雷大道之間。他記得以前沒有來過此地。周圍的人很少。達格利什認為,這裡離倫敦太遠,對上下班的乘車族沒有吸引力,對於退休夫婦、藝術家或者作家而言,這裡又缺少四季美景,沒有平靜鄉村生活的魅力。很明顯,這裡大多數別墅住的是農場工人,他們前花園種的是白菜和甘藍,上面還有最近採摘的痕跡。為了抵禦英格蘭多變的秋季,他們的窗戶都關得很緊。達格利什路過教堂,發現它由片石和石塊砌的低矮塔樓與明亮的玻璃窗若明若暗地掩映在栗子樹的枝葉之間。教堂的院子並不整潔,不過也不惹人討厭。墓地之間的草坪是修剪過的,卵石的路面也有人清理過。

教區牧師的住所由一道高高的月桂樹籬與教堂的院子隔開。它是一棟光線昏暗的維多利亞式房子,是供那個時代一家人居住的。達格利什路過一片綠意,一方草坪被一排久經風雨的農舍包圍。對面有座奇醜無比的現代酒吧和加油站。在「國王之首」的招牌後邊有一座鋼筋水泥的汽車候車棚,幾個女人在惴惴不安地等車。達格利什路過時,她們毫無興趣地看了他一眼。無疑,春天一到,周圍的櫻桃園會把自己的魅力拓展到斯普利格綠地。可眼下,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寒氣,四周的田野好像永遠是溼漉漉的,一些垂頭喪氣的牛被人趕著,慢吞吞地去擠晚上的奶,把路的邊緣踩成了泥漿。達格利什驅車從它們身邊駛過,車子慢得像爬行。他觀察著斯普利格的土地,不想問路。

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幢房子。它離道路還有一段距離,而且被一道六英尺高的白樺樹籬擋住了視線。光線逐漸暗淡,樹籬呈現出金色。好像沒有車道通向那裡,於是,他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庫珀·布里斯托沿著草坪邊緣慢慢停好,走進白色的花園大門。眼前這幢房子上爬滿了蔓生植物,不僅低矮,還有茅草覆蓋著屋頂,看起來簡單又舒適。就在他轉身關上大門的時候,他身後有個女人從拐角出來,走到路上來迎接他。她的身材十分小巧,使達格利什頗為吃驚。在他頭腦裡,她應該是個身材矮胖、腰裡繫著緊身褡的上校夫人,認為見他不僅是屈尊俯就,而且還必須在她提出的時間和地點。現實中的她非但沒那麼可怕,而且一副饒有興致的樣子。她沿小路朝他走來,步態中能看出英勇,也能看出悲傷。她穿著厚厚的裙子以及花格呢外套,沒有戴帽子。她那濃密的白髮在傍晚的微風中輕輕地飄動。她手上戴著幹活時用的手套有大得很不協調的護套,使她拿著的毛巾像小孩的玩具一般。他們見面的時候,她摘下右手的手套,向他伸出手來,用焦慮的目光打量著他。她覺得鬆了口氣,眼睛幾乎難以覺察地變亮了。可是他沒想到,她一開口說話,語氣竟然那麼堅定。

「下午好。您一定是達格利什警司。我叫路易絲·芬東。您是開車來的嗎?我想我聽見了車的聲音。」

達格利什解釋了他把車停在那裡,說他希望不會擋別人的路。

「哦,沒有!根本沒有。一路上辛苦了。其實您可以坐火車來,很簡單,坐到馬登,我可以讓人過去接您。我們自己沒有汽車。我們都不喜歡汽車。真對不起,讓您一個人從倫敦趕過來。」

「這種方式最快,」達格利什說,真不知道要不要因為生活在20世紀而道歉,「我想盡快見到您。」

他非常注意自己的語氣,沒有流露任何著急的感覺,但可以看出她的雙肩突然一陣緊張。

「是啊,是啊,當然。您是不是先看看花園,然後再進去?光線是開始暗淡了,可是我們依然有時間嘛。」

讓他看看花園的事顯然是預料之中的。達格利什預設了。將近傍晚,原本輕柔的東風增強了,吹得他的脖子和腳踝很不舒服。他從來都不匆匆忙忙地與人進行談話。這次談話對芬東太太來說肯定有壓力,所以她完全可以慢慢來。儘管他在極力掩飾,可是他還是懷疑自己是否顯得沒有耐心。過去兩天,他一直為悲劇和失敗的預兆所困擾,他覺得這件事讓自己很鬧心,因為它不合理智。案件的調查才剛剛開始。憑他的智慧,他知道自己正在取得進展。即使在此刻,他依然緊緊抓住了作案動機不放,他知道案情的癥結就在於此。他在蘇格蘭場還不曾有過失敗的記錄,眼下這個案件疑犯數量有限,謀劃非常仔細,不會成為他的首次失敗。可是他依然擔心時間來不及,這種莫名的恐懼對他還很有影響。也許是因為這是秋季;也許是因為他很疲勞。他把外衣領子豎起來,使自己顯得既有興趣又有鑑賞能力。

他們一起穿過房子旁邊的那扇鑄鐵大門,進入主花園。芬東太太說:「我很喜歡這座花園,可是不會擺弄。在我手上,這些東西長不好。我丈夫比較會弄這些花花草草。現在他在梅德斯通醫院做疝氣手術。我很高興地告訴您,手術很成功。您打理花園嗎,警司?」

達格利什解釋說,他住在倫敦市中心泰晤士河邊的公寓裡,而且最近把薩塞克斯的別墅給賣了。

「我其實對養花種草的事知之甚少。」他說。

「那您會喜歡看我們的花園的。」芬東太太說。她的話很溫和,但是有點牽強。

即使是光線趨暗的秋日傍晚,這裡還真的有很多東西可以看。上校充分發揮自己的想象,營造了一個典雅別緻、不受拘束、豐富多彩的環境,以此來彌補他一生大量刻板的軍旅生活之不足。一片小草坪包圍著魚池,草坪還鑲著一圈迷人的小徑。一系列拱形棚架把精心打理的一塊塊地方連在一起。一座帶日晷的小玫瑰園中,光禿禿的枝條上還有最後幾朵白色玫瑰。一排排菊花以山毛櫸、紫杉木、山楂樹籬作為金色和綠色的背景。花園盡頭有一條小溪,溪流上每隔十碼就有一座木橋。如果這不代表上校的品位,那也象徵著他的勤勞。當嚐到樂趣後,胃口就會越來越大。成功地在小溪上建橋之後,上校欲罷不能,還要進行進一步努力。他們在其中一座小橋上站了片刻。由於落葉塞住了水道,溪流奏出悲哀的樂曲。達格利什看見小橋的木扶手上刻著上校姓名的首字母。

突然,芬東太太說:「這麼說是有人殺了她。我知道,無論她做了什麼,我都應當可憐她。但是我做不到。至少現在不會。我早就應當意識到,馬修不是唯一的受害者。這些人從來不會因為有了一個受害者而收手,對不對?我琢磨著是有人忍無可忍,才想出了這麼一招。這是非常可怕的,但是我可以理解。您知道吧,在醫務主任打電話之前,我就在報上看到了。您知道嗎?警司,當時我高興了一陣。說這種話很可怕,但這是真的。她死了,我很高興。我想現在馬修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

達格利什溫和地說:「我們認為,訛詐您丈夫的不是博勒姆小姐。她有可能是,但是不大像。我們認為她之所以被殺,是因為她發現了這件事情,而且想阻止它。所以我急需和您談一談。」

芬東太太的指關節都白了。她那雙抓住橋欄的手開始顫抖。她說:「恐怕我是太愚蠢了。我不能再浪費您的時間了。外面越來越冷了,是吧?我們進屋去吧。」

他們轉身朝屋子那邊走去,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達格利什減慢步速,以適應身邊這位正直、瘦弱的老太太。他焦慮地看了她一眼,見她臉色蒼白。他覺得自己看見她的嘴唇在默默移動,但她的步履非常堅定。她不會有事的。他告訴自己不能急於加快速度。再有不到半小時,也許更短的時間,他就能把作案動機的事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就像一顆炸彈,會把整起案件炸開,使之變得一清二楚。但他必須有耐心。他再次被難以言明的不安所觸動,好像即使勝利就在眼前,他的心裡肯定知道還有可能會失敗。黑暗正在他們身邊降臨。一團篝火在某處燃燒,他聞到了一股酸酸的煙火味,而腳下的草坪卻像是一塊潮溼的海綿。

家裡的環境很溫馨,暖洋洋的,隱約有股烤麵包的香味。芬東太太走到大廳盡頭的那扇門口,把頭伸進去。他猜想她是在叫人備茶。接著她把他領進舒適的客廳。客廳裡是用木柴取暖的,那堆火把巨大的陰影投在印花棉布椅子、沙發和褪色的地毯上。她擰亮壁爐旁的大落地燈,把窗簾拉上,將秋日的荒蕪與腐爛都關在窗外。繫著圍裙的女傭端上茶水,把托盤放在低矮的小桌子上,她跟她主人的年紀相仿,做事非常小心,看也不看達格利什一眼。下午茶是精心準備的。達格利什覺得他到這裡來太麻煩主人了,他不是感到舒服,而是備感同情。眼前有剛烤的小餅、兩種三明治、自家制作的糕點,還有冰鎮果凍。每樣東西都很多,彷彿學校孩子的下午茶。這兩個女人似乎面臨著一個未知世界和一個非常不受歡迎的客人。她們在尋求從不確定中解脫,所以才拿出這份令人尷尬的自由大餐。芬東太太似乎也對眼前的品種感到驚訝。她像個熱心但沒有經驗的女主人那樣,把托盤內的杯子拿出來,把茶和三明治遞到達格利什手上,然後才再次說起這件謀殺:「大約十年前,我丈夫到斯蒂恩診所去看病,大概有四個月時間,當時他剛退伍離開部隊,住在倫敦,我在內羅畢,和兒媳婦住在一起,因為她快生第一個孩子了。直到一個星期之前,我丈夫才把他去治療的情況告訴我。」

她稍事停頓,這時候達格利什說:「當然,現在我要說的是,我們對芬東先生的病情不感興趣。那是醫療方面的秘密,不是警方所關心的。我也沒有向埃瑟裡奇醫生打聽過這方面的資訊,而且即使我問他,他也不會告訴我。您丈夫被訛詐的事情可能會走漏風聲,我認為這是不可避免的,他去診所就診的理由和他接受治療的細節則屬於他和您之間的秘密,跟其他人都不相干。」

芬東太太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在托盤上。她的眼睛看著那堆火說:「其實,我也覺得那跟我不相干。他沒有告訴我,我也不生氣。我會理解,也會盡量提供幫助。現在說說很簡單,不過我也不確定自己會不會那樣做。我想,他不說是明智的。關於婚姻雙方要絕對忠誠的事,人們過於小題大做了。不過如果你將一些令人憂傷的事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則是沒有理智的表現,除非你真的想傷人的心。當然,我希望馬修把遭到訛詐的事告訴我。那時候他真的需要幫助。兩個人一起,我相信總能想出辦法的。」

達格利什問這件事情是怎麼開始的。

「馬修說是兩年之前,他接到一個電話。那個聲音提到了他在斯蒂恩診所的治療,而且引述了很多馬修告訴心理醫生的隱私。接著那個聲音說,她是想幫助其他試圖戰勝同樣疾病的患者。對方說了很多,說如果治不好會帶來可怕的社會後果。這些話說得非常巧妙,非常聰明,但其目的是明顯的。馬修問對方想要他幹什麼,對方讓他每個月的第一天寄15英鎊到診所,要紙幣,而且要通過第一班郵件。如果碰上1號是星期六或星期天,那麼信件必須在星期一寄到診所。信封的地址要用綠色墨水寫,寫給行政秘書,把錢夾在信裡,同時附一張條子,說這是一名甚為感激的病人的捐款。那個聲音說,她可以保證把錢用在最有用的地方。」

「這個計劃夠聰明的,」達格利什說,「很難證明這是訛詐,數目也經過精心計算。我想,如果要求太過分,您丈夫會被迫採取別的行動。」

「哦,他會的!馬修不會讓我們破產的。可是您看,其實這個數目非常小。我不是說每月損失15英鎊錢會使我們負擔不起,但是馬修要精打細算才能不引起我的懷疑。這個數目沒有提高,事情奇怪就奇怪在這裡。馬修說他一直認為訛詐者是不會滿足的,總要不斷加碼,直到受害者無法支付為止。可是根本不是這回事。馬修把下月1號的錢寄出之後,收到了另一個電話。那個聲音謝謝他慷慨解囊,而且明確地說不要超過15英鎊,不要超過這個數字。那個聲音還說要公平共享這筆錢之類的話。馬修說他基本上可以相信這件事情是真的。大約六個月前,他決定那個月不寄錢,看看會發生什麼。接著發生的事情令人很不愉快。又來了個電話,威脅的話不言而喻。那個聲音說,那是出於挽救病人以防被社會排斥的需要,並且說斯普利格綠地的人聽到他不肯解囊的時候,會感到很遺憾的。我丈夫決定繼續下去。如果人們真的知道了這件事,這就意味著我們不得不離開這個地方。我們家族在這裡已經生活了兩百年,而且我們都喜歡這個地方。如果離開他的花園,馬修會傷心死的。此外還有這座別墅。當然,你還沒有見到它最美的時候,不過我們很喜歡這裡。我丈夫是管理教堂的。我們的小兒子在一起交通事故中死了,就埋在這裡。人到古稀,故土難離呀。」

確實是故土難離啊。對於一旦被發現就意味著他們不得不離開的假定,達格利什沒有追問。如果是比較年輕、比較厲害、比較有心計的夫婦,無疑會躲避媒體,忽視含沙射影的暗示,接受朋友們尷尬的同情,因為他們深知,凡事不可能一成不變,別墅區的生活中,沒有比去年的醜聞更遭人忽視的事。但別人的同情令人難以忍受。也許正是因為害怕別人的同情,大多數受害者才被迫退卻。達格利什問她這件事究竟是因何爆發的。

芬東太太說:「其實有兩件事情。一件是我們需要用錢。一個月之前,我丈夫的弟弟突然死亡,留下一個手頭拮据的遺孀。她是個病人,也許只能再活一兩年,不過她很高興地在諾利奇的一間養老院安定了下來,而且願意在那裡待下去。這就產生了費用問題。她每週要多用5英鎊錢。開始時,我不理解為什麼馬修好像特別著急。這意味著要精打細算,但是我想我們應當能夠做得到。當然啦,他知道,如果非要每月給斯蒂恩診所15英鎊,我們就做不到了。接著就是他的手術。我知道這不是什麼大手術,但對一個七十歲的老人來說,任何手術都是一場冒險。他擔心他可能會丟了性命,害怕事情敗露了,他還無法進行解釋,所以告訴了我。我很高興他能告訴我。他很高興地去了醫院,而且手術非常成功,真的非常成功。我要不要再給您續一點茶,警司?」

達格利什把自己的杯子遞給她,同時問她決定採取什麼行動。現在他們已經觸及了事情的關鍵部分。他很小心,既不催促她,也不能顯得過於著急。他的評論和提問都要像平時誠懇而有禮貌地與女主人談話的其他客人一樣。她是個老太太,心裡一直很緊張,而且面臨著一個更大的問題。他略微猜想到了,讓她對一個陌生人袒露心扉有多困難。正式表達同情是一種傲慢,但他至少可以幫助她,不僅得用自己的耐心,而且要感同身受。

「我決定怎麼辦?這個嘛,當然是個問題。我決定要制止這場訛詐,但是如果有可能,我倆都不要牽扯進去。我不是非常聰明的女人,但是我考慮得非常仔細。您不用搖頭,如果換成我,這起謀殺案就不會發生。在我看來,最好的辦法就是去斯蒂恩診所,見見他們的負責人。我可以解釋發生了什麼事情,甚至不提我的姓名,要求他們進行調查,以結束這樣的訛詐。畢竟,他們知道我的丈夫,所以我不會把他的秘密告訴任何不相干的人。診所方面也會像我一樣,特別要避免被公開報道。如果這件事情曝光,對診所不會有任何好處,是不是?他們也許會發現罪魁禍首是誰,而且不會有很大的困難。畢竟心理諮詢醫生應當理解人們的性格特徵。肯定是診所裡的某個人,他曾經治療過我的丈夫。那麼,如果是個女人,範圍就縮小了。」

「您是說這個訛詐者是個女性?」達格利什頗為驚訝地問。

「哦,是的!至少電話上的是個女人的聲音,這是我丈夫說的。」

「他對這一點是不是很有把握?」

「在我看來,他毫不懷疑。不僅是聲音,您知道,還有她所說的一些事情。她說過不僅像我丈夫這樣的男人當中有人有這種毛病,有沒有想過這樣的毛病會給女性帶來什麼不幸,等等。有比較肯定的證據證明她是女人。那次電話的內容,我丈夫記得清清楚楚,他也許能告訴您具體是一些什麼話。我希望您能儘快見見他,好不好?」

達格利什被她語氣中明顯的焦慮所打動,說:「如果芬東上校的醫生認為他身體比較好,可以和我進行一次簡短的對話,那我今天晚上回到倫敦之後就順便去見見他。我有一兩個問題,比如訛詐者的性別就是其中之一,而且只有他才能幫助我。若非必要,我是不會為難他的。」

「我相信他是可以見您的。他有一間單獨的小病房,他們管它叫舒適床位。他恢復得很好。我會告訴他您今天要來,所以他見到您後不會感到奇怪的。我想,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就不去了。我覺得他願意單獨見您。我寫個條子,您拿著。」

達格利什先表示了謝意,然後說:「有意思的是,您丈夫竟然說那是個女人。當然,他有可能是對的,但也有可能是訛詐者非常聰明的欺騙行為,很難說。有些男人可以模仿女人的聲音,模仿得像真的一樣。故意漫不經心地提到一些性別上的事比偽裝聲音更加有效。如果上校決定起訴,就要到法庭去解決這起事件。如果沒有非常有力的證據,就很難給一個人定罪。我個人覺得這種證據基本不存在。我想我們在確定訛詐者性別的時候,頭腦要非常開放。對不起,打擾您了。」

「這個問題很重要,必須確定下來,是不是?我希望我丈夫可以幫您解決。呃,我剛才說了,我認為最好去一趟診所。上星期五早晨,我坐早班車去了倫敦。我要去見手足病醫生。馬修也有一兩件事要去醫院。我決定先去買東西。當然,我當時直接去診所就好了。這是另一個錯誤。其實我就是膽小,真的。我並不見得非要去,想裝成好像這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是隨便訪問。我想把去診所的時間安排在購物和看病之間,而最後,我根本就沒有去,只是打了個電話。您看,我告訴過您我這個人不是很聰明。」

達格利什問她為什麼改變自己的計劃。

「是牛津大街。我知道這聽起來似乎很愚蠢,可是事實上就是這樣。我有很長時間沒有一個人去倫敦了,我忘記了那個地方現在是多麼可怕。我做姑娘的時候很喜歡倫敦。當時它似乎是個了不起的城市。現在那裡的天際線已經改變,滿大街都是怪胎和外國人。我知道,我們不應該對他們抱有偏見,我指的是外國人。只不過,我覺得自己倒像個外國人了。還有汽車。我想在牛津街過馬路,卻被汽車困在路中央的一座島上。當然,並不是說汽車軋死人或者撞倒人了。它們不能,它們甚至無法動彈。但是它們的氣味很難聞,我只好用手絹捂住鼻子。我感覺頭暈,渾身不舒服。過了馬路,我走進一家商店,去找女子休息室。它在六樓,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去那個地方的升降梯。人太多了,升降梯裡,我們擠在一起。到了休息室,我發現所有的座位上都有人。我只好靠牆站著,心想我是不是還有力氣排隊買中飯。這時,我看見一排電話亭,突然意識到我可以給診所打電話,免得跑一趟,也不用面對面地講述我那件令人不快的事。我真笨啊,現在我明白了,可是當時我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在電話上,我比較容易隱藏自己的真實身份,我覺得自己應當能夠把事情說得更清楚。如果對話變得太困難,我還可以把電話掛了,於是我心裡越想越覺得舒服。您看,我真的膽小如鼠,我唯一的藉口就是我很累,比我想象的還要累。我想您會說我應當直接去找警察,到蘇格蘭場去。但那是我把偵探故事和謀殺案聯絡起來的地方。這樣的地方竟然真的存在,實在是難以想象。你居然可以打電話給他們,把你的事情說出來。還有,我還是比較焦慮的,不想把事情公開。我想警方不會歡迎一個想得到幫助,但又不準備跟警方合作的人,因為我不想把事情和盤托出,也不準備起訴。您看,我只想制止這個搞訛詐的人。我不是個有公共精神的人,對不對?」

「我完全可以理解,」達格利什回答說,「我想,您打電話給博勒姆小姐,對她提出了告誡。您還記得跟她說了什麼嗎?」

「恐怕記不清了。我找出4個便士準備打電話,用了幾分鐘從電話簿上找到了號碼,而且確定了要說些什麼。接電話的聲音是個男人。我說我要找行政主管,而後就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說‘我就是’。我沒有想到是個女人,腦子裡突然想到我是在跟訛詐者說話。畢竟,為什麼不能呢?我說診所裡有個人,也許就是她,一直在訛詐我丈夫。我打電話來是想說,從現在起她不會再得到1個便士,如果再接到電話,我們就直接報警。這些話都是匆忙之中說的。我當時身上抖得很厲害,不得不靠在那面有一排電話的牆上支撐自己。我說話時肯定有點歇斯底里。待到有機會說話的時候,她問了我是不是以前的病人,問誰是我的治療醫師,還說讓相關醫生跟我談談。我想,她肯定以為我是瘋了。我回答說,我從來沒有在那家診所治療過,再說上帝也不讓我生那種病,如果需要治療,我也不會到一個把病人的不當言行和不幸當成訛詐機會的地方去。我想,結束的時候我說,有一個女人介入其中,而且說她在這個診所工作已有十年,還說,如果行政主管不是我說的涉案人員,我希望她把這件事當作她的職責,把這個人查出來。她想讓我留下姓名或者去找她,可是我把電話掛了。」

「您把訛詐方式的細節跟她說了嗎?」

「我告訴她,我丈夫每個月都寄15英鎊過去,信封是用綠色墨水寫的。這時候她突然變得非常焦急,說我應當到診所去,或者至少把我的姓名留下。我當時很粗魯,沒有說完就把電話掛了,可是我突然莫名地害怕起來。我明明說了我想說的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害怕。當時休息室裡空出了一張椅子,我就坐了半小時,等感覺比較好了,我才站起來。後來我就直接到了查令十字街,在一家自助餐廳喝了杯咖啡,吃了點三明治,等著坐火車回去。星期六我看到報上登了謀殺案的訊息,所以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另一個受害者,因為肯定會有其他受害者,肯定也是採用這樣的方式。我沒有把這起案件和我的電話聯絡起來,至少一開始是這樣。後來我開始懷疑自己有沒有責任把先前發生在那個鬼地方的事跟警方說。昨天,我和我丈夫談了這個問題,我們決定先不忙著說。我們心想,最好還是等一等,看我們是不是會再接到訛詐者的電話。對於我們的沉默,我並不心安理得。報上關於這起謀殺沒有多少具體細節,所以我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不過我確實意識到,訛詐在某種程度上和這起謀殺案有關,而且警方是希望瞭解情況的。我還在猶豫不定的時候,埃瑟裡奇醫生的電話來了。其餘的情況您都知道了。我也不知道您是用什麼辦法追蹤到我的。」

「我們找到您的方法,就是訛詐者找到芬東上校的方法,是從診所的診斷索引和醫療檔案中找到的。您不要以為他們不關心斯蒂恩診所檔案的保密工作,他們可關心了。埃瑟裡奇醫生對訛詐的事確實感到很遺憾。任何系統都無法完全阻擋心存不良的邪惡之徒。」

「您會找到她的,是吧?」她問道,「您會找到她的吧?」

「謝謝你,我想我會的。」達格利什回答說。他伸出手來和她告別的時候,她突然問道:「她長什麼樣子,警司?我是說被害的這個女人。把博勒姆小姐的事情跟我說說。」

達格利什說:「她四十一歲,未婚。我沒有見過她活著的樣子。她有棕色的頭髮,綠色的眼睛,身材結實,眉宇較寬,嘴唇很薄。她是個獨生女,父母已故。她的生活很孤獨,她的教堂對她來說很重要。她是女童子軍的隊長。她喜歡孩子,喜歡花草。她工作很自覺,辦事效率高,但不太善解人意。別人有麻煩的時候,她很有同情心,可是他們覺得她做事太呆板,沒有幽默感,而且挑剔。我認為他們也許是對的。但是她有強烈的責任感。」

「我對她的死負有責任。我必須接受這一點。」

達格利什語氣溫和地說:「這是瞎說,您知道。只有一個人要為此負責。謝謝您,我們會抓住他的。」

她搖了搖頭。

「如果我先來找您,或者有勇氣去診所,而不是隻打個電話,她現在也許還是活生生的呢。」

達格利什思忖,要使路易絲·芬東平靜下來,不應該用輕鬆的謊言,而應該更好地對待她。因為謊言不能給她帶來任何安慰。所以他回答說:「我認為那倒可能是真的。可事到如今,‘如果’太多了。如果她的集團秘書取消那次會議而趕到診所去,如果她自己立刻去見他,如果老保安沒有肚子疼,她現在可能還活著。您做了您認為正確的事,誰也沒能比您做得更多。」

「還有她,可憐的女人,」芬東太太回答說,「看這把她領到哪裡去了。」

她輕輕拍了拍達格利什的肩膀,好像需要他的安慰和鼓勵。

「我本不想麻煩您,請您原諒我。您非常耐心,非常親切。我可不可以再問一個問題?您剛才說謝謝我,說您會抓住這個兇手的,那您現在知道兇手是誰了?」

「是的,」達格利什說,「我想我現在知道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