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記得。」內格爾的回答很簡短。他轉身面對達格利什:「還有問題嗎,警司?珍妮很快就回去了,我通常都要送她一程,她的父母不知道她來我這裡。」

「還有一兩個問題。你們還記得博勒姆小姐為什麼讓集團秘書過來嗎?」

珍妮小姐搖了搖頭。內格爾說:「反正這和我們沒關係。她不知道珍妮是為我擺造型的。即使發現,她也不會派人去請勞德的。她不是傻瓜。她知道他不會關心工作人員在業餘時間的事情。畢竟,她發現了巴古雷醫生和薩克森小姐的風流韻事,但是她不會愚蠢到向勞德報告的地步。」

達格利什沒有問博勒姆小姐告訴了誰。他說:「很顯然,那跟診所的管理有關係。最近發生了什麼反常的事沒有?」

「沒有,只有那樁盡人皆知的入室盜竊案,少了15英鎊。不過這些你都是知道的。」

「那件事和彼得沒有關係,」這姑娘馬上為內格爾辯解,「這15英鎊到賬的時候,彼得根本就不在診所。」她轉身對著內格爾,「你還記得嗎,親愛的?那天早上你被困在地鐵裡,這筆錢的事你一無所知!」

她顯然說錯了什麼。在那雙棕色的大眼睛裡,達格利什看到了因受刺激而產生的瞬間閃光。一陣停頓之後,內格爾開始說話,他的嗓音控制得很好。

「我很快就知道了。我們都知道了那是誰送的,也知道圍繞著由誰來使用它發生了爭吵,結果怎麼樣呢?肯定整個該死的團體都無人不曉了。」他看了達格利什一眼。

「就這些?」

「不。你知道誰殺了博勒姆小姐嗎?」

「我很高興地說我不知道。我想,總不會是某個心理學家吧。我知道這些人有強大的理論,會保持理智。但是我看他們沒有人真敢殺人。他們沒這個膽子。」

有個不相干的人說過類似的話。

達格利什到門口之後停了停,回過頭看著內格爾。他和那個姑娘一起坐在床邊上,就像他剛來的時候一樣,誰也沒有起來送他,不過珍妮還是衝他高興地笑了笑。

達格利什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失竊那天晚上,你為什麼和卡利一起去喝酒?」

「卡利讓我去的。」

「這是不是很不正常?」

「很不正常。我出於好奇跟他去了,看看會發生什麼事。」

「有什麼事嗎?」

「其實沒事。卡利讓我借給他1個英鎊,我沒答應。有人破門而入,可是診所無人值守。我想卡利並沒想到這一點。也許他想到了,但反正我看不出這和謀殺案有什麼關係。」

從表面上來看,達格利什也看不出來。在往樓下走的時候,他想到時間在流逝,想到被浪費的時間,想到星期一上班之前這慢悠悠的幾個小時,覺得很惱火。星期一,診所會重新開門,他所懷疑的人會重新在那裡集結,他們有可能變得不堪一擊。剛才的四十分鐘就用得不錯。儘管這樁案子千頭萬緒,他已經開始追蹤到它的主要線索。從四樓走過的時候,他聽見有個人在演奏巴赫的鋼琴曲。達格利什停下來聽了聽。他真的很喜歡這種復調音樂,可是彈鋼琴的人突然停下來,在琴鍵上胡亂敲擊了幾下,接著就沒有聲音了。達格利什默默往下走,看也沒有看那幢悄無聲息的房子。

巴古雷醫生到達診所,準備參加醫委會會議的時候,為醫生保留的車位都被佔了。埃瑟裡奇的賓利就停在斯坦納醫生的勞斯萊斯旁邊。另一側是那輛破舊的沃克斯豪爾,它說明艾伯廷·馬多克斯也決定參加這次會議。

二樓會議室的窗簾已經拉上,窗外是10月深藍的天空。在中間的紅木桌上擺了一盆玫瑰。巴古雷記得,博勒姆小姐總喜歡在醫委會的會議上擺盆花。這種做法得到了沿用。這些玫瑰花枝幹上無刺,是秋天家養的那種,比較僵硬,也沒有香氣。再過一兩天它們才會開,花期很短,而且沉悶無趣。再過不到一個星期,它們就枯萎了。巴古雷心想,這儘管奢侈,令人興奮,但與這次會議格格不入。不過空花盆無疑也很令人尷尬。

「誰提供的玫瑰?」他問道。

「我想是博斯托克太太吧,」英格拉姆醫生說,「我到的時候,她在這裡忙著收拾房間。」

「了不起。」埃瑟裡奇醫生說。他伸出手指輕輕地摸了摸其中一個花蕾,那枝幹紋絲未動。巴古雷醫生心想,不知他這個評論是針對玫瑰花的質量,還是針對博斯托克太太擺花的睿智?

「博勒姆小姐非常喜歡花,非常喜歡。」醫務主任說。他環顧四周,彷彿是在等著同事們表達不同意見。

「好吧,」他說,「我們開始吧。」

作為榮譽秘書,巴古雷醫生坐在埃瑟裡奇醫生左側。斯坦納醫生坐在他右邊的位子上。馬多克斯醫生坐在斯坦納醫生的右側。沒有其他諮詢醫生出席。麥克貝恩醫生和梅森-賈爾斯醫生都去美國參加會議了。其餘的醫護人員又是覺得好奇,又是不願意讓週末受到干擾,顯然都決定耐心地等待星期一。埃瑟裡奇醫生原來想打電話給所有的人,讓大家知道有這次會議。他正式向他們道了歉,他們也都嚴肅地接受了。

艾伯廷·馬多克斯在成為合格的心理諮詢醫生前是名成功的外科醫生。正是由於她的同事們對此專業的一知半解,馬多克斯醫生的雙料合格證才提高了她在他們眼中的地位。她是診所在集團醫療顧問委員會的代表,反對聰明和活躍的內科或外科醫生打黑槍,捍衛斯蒂恩診所的聲譽,也受到別人的尊敬和忌憚。在巴古雷看來,她在診所裡既不支援弗洛伊德派,也不支援電擊派,而且對兩派都非常嚴苛。她的病人很喜歡她,但這不能為她贏得同僚的好感。他們也受到自己病人的喜愛,並且已經習以為常。他們只注意到艾伯廷處理強勢轉化的能力很強。她體形豐滿,頭髮花白,就像表面看起來一樣平淡無奇,是個在家裡享福的老太太。她有五個孩子,唯一的兒子既有學問也有錢,幾個女兒也都嫁給了好人家。她的丈夫相貌平平。丈夫和兒女們都對她很有耐心,而且有點滑稽的關心,這一直使斯蒂恩診所的同事感到驚訝,認為她有了不起的人格。現在,她和她的小哈巴狗赫克特坐在一起,那小狗不懷好意地蹲在她的大腿上,像郊區家庭婦女在馬提尼酒會上一樣,舒服地期待著什麼。

斯坦納醫生生氣地問道:「真的,馬多克斯,你需要帶赫克特來嗎?我不想對它太無情,但是它身上氣味很難聞。你應該把它弄死。」

「謝謝你,保羅,」馬多克斯醫生以非常到位的低沉、調解的聲音跟著說,「你剛才說得非常婉轉。赫克特覺得無聊的時候,就會下去。我覺得它還沒有到這個狀態。我不會因為它們身上有些令人不快的特徵,或者說它們變得有些討嫌,就結束它們的生活樂趣,這不是我的習慣。」

埃瑟裡奇醫生很快說道:「你今天晚上能抽時間來,真是太好了,馬多克斯。通知的時間太急了,真對不起。」

即使他跟他的同事們一樣強烈地意識到,馬多克斯醫生難得會參加一次委員會的會議,話語中卻沒有諷刺意味。這連她自己也毫不遮掩,因為她和地區委員會的合同中沒有規定她要參加每月的例會。這種會很無聊,還會有一些譁眾取寵的蠢話。每次多一個心理醫生就會使赫克特感到不舒服。最後這句話已得到多次驗證,毋庸置疑了。

「我是這個委員會的成員,亨利,」馬多克斯醫生彬彬有禮地回答,「我沒有什麼理由不參加吧?」

她看了英格拉姆醫生一眼,這意味著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權利。瑪麗·英格拉姆的丈夫是郊區的片區醫生,她每星期到斯蒂恩診所來兩次,在夜間門診治療室當麻醉師。她既不是心理治療醫生,也不是諮詢醫生,通常不參加醫委會會議。埃瑟裡奇醫生正確地解讀了她這一瞥,不由分說地道:「英格拉姆醫生今晚能應邀參加這個會議,非常好。這次會議的主要議題自然和博勒姆小姐被害一案有關,英格拉姆醫生星期五晚上也在診所。」

「但她不是嫌犯,這是我的理解,」馬多克斯醫生回答說,「我祝賀她。有個醫務人員能令人滿意地拿出不在現場的證據,這著實令人欣慰。」

她目光冷峻地看著英格拉姆醫生,言下之意就是,她的不在場證據本身就比較可疑。三名最老的成員都拿不出不在場證據,更年輕的醫護人員也就更不可能了。誰也沒有問馬多克斯醫生是怎麼會知道關於不在場證據的事。可想而知,她跟安布羅斯護士長通過氣。

斯坦納醫生怒氣衝衝地說:「現在談不在場證據很可笑,好像警方非常懷疑我們當中的某個人一樣!在我看來,所發生的事情一目瞭然。兇手躲在地下室裡等她,這我們都知道。他可能在那裡等了幾個小時,興許頭一天就在那裡了。他可能是和病人一起混進來的,或者假裝是病人家屬,或者假冒醫院車輛的助理人員,這樣,老卡利就沒有發現他。他甚至可能是夜間破門而入的。畢竟這都是已經知道的情況。一旦進了地下室,就有很多時間來找檔案室的鑰匙,而且有充足的時間來選擇兇器。那座雕塑和那柄鑿子都沒有藏起來。」

「那麼你認為這個未知兇手是怎麼離開這幢大樓的?」巴古雷醫生問道,「我們對這個地方的搜查很徹底,那時候警察還沒有來。他們又查了一遍。地下室和二樓的房間都是從裡面上了插銷的,還記得吧。」

「抓住滑輪的繩子,從升降梯井往上爬,然後從通向防火通道的窗戶爬出來,」斯坦納醫生回答說,他打出了自己的王牌,還帶有某種派頭,「我檢查過升降梯,這是完全可能的。只要個子不高,或者是女人,都可以從升降梯箱的頂部鑽出來,然後進入升降梯井。那些繩子很粗,足以支撐相當大的重量。如果身手靈活,是不難爬出來的。當然,兇手還要比較苗條。」他看著自己圓滾滾的腰身,得意揚揚地說。

「這個推理令人滿意啊,」巴古雷醫生說,「遺憾的是,所有對著防火通道的門窗都是從內部閂上的。」

「對於一個鋌而走險、經驗豐富的人來說,現有的建築沒有他進出不了的,」斯坦納醫生說,好像他就有豐富的經驗,「他可能會從二樓窗戶出去,沿著窗臺走到一個通向防火通道的立足點。我的意思是,兇手未必是昨天晚上在崗的工作人員。」

「比方說,有可能就是我。」馬多克斯醫生說。

斯坦納醫生沒有被嚇住:「這當然是胡說八道,馬多克斯。我不是在指控別人。我只想指出,這個嫌疑人的圈子比警方設想的要小。他們應當去調查博勒姆小姐的私人生活。顯然她是有仇人的。」

馬多克斯醫生不為所動。

「我很幸運,」她大聲說道,「昨天晚上我在巴赫音樂會,在皇家節日大廳,和我丈夫在一起,之前我們還一起用了餐。即便阿拉斯代爾為我所做的證言遭到懷疑,和我在一起的還有我的小叔子。他是那個地方的主教,一個高階教堂的主教。」她很得意地補充了一句,好像香火和十字褡褳就可以為聖公會的道德和誠實打上標記似的。

埃瑟裡奇醫生微微笑道:「哪怕找個助理福音牧師,能證明我昨晚6點15分到7點在什麼地方,我就謝天謝地了。不過這樣的推理是不是浪費時間啊?警方還在辦這起案件,所以我們必須讓他們去破案。我們主要關心此案對診所工作意味著什麼,而且特別是主席及集團秘書的建議:由博斯托克太太暫時擔任代理行政主管。我們最好按部就班。上次會議的紀要由我來簽署,這下你們高興了吧?」

這個問題引起了通常那種不太熱情的嘟噥,其實也是預設。醫務主任把會議紀要拉到自己面前簽字。馬多克斯醫生突然說:「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指的是警司。」

至目前為止還沒說話的英格拉姆醫生突然回答說:「我覺得他四十歲上下,又高又黑。我喜歡他的嗓音,他那雙手很漂亮。」接著她的臉唰的一下紅了。她想起在心理醫生面前,最無辜的話都可能令人尷尬地透露出一些秘密。說出這句「手很漂亮」的評論也許會是個錯誤。斯坦納醫生沒有去理會達格利什的體貌特徵,對警司進行了心理評估,他的同僚都是專家,非常客氣地關注他的推理。達格利什如果在場,會感到驚訝,也會對斯坦納醫生診斷的準確性和感知力很感興趣。

醫務主任說:「我也認為他有點強迫症,也很聰明。但這也意味著他會犯聰明人的錯誤,而這種錯誤也是最危險的。希望他沒犯,這對我們都好。謀殺案和不可躲避的公眾關注,必定會對病人和診所的工作產生影響。正好,我們現在可以談談博斯托克小姐的事。」

「我一直比較喜歡博勒姆,而不是博斯托克,」馬多克斯醫生說,「若是我們失去了一位不稱職的行政主管——無論這有多麼遺憾或者多麼意外——結果又來一個不稱職的,會很讓人難以接受。」

「我同意,」巴古雷醫生說,「這兩個人中,我一直比較喜歡博勒姆。不過顯然這只是一個臨時的安排。這項工作遲早要登廣告招聘。在這段時間裡,總要有個人來接手。博斯托克太太對這項工作至少還有點了解。」

埃瑟裡奇醫生說:「勞德說得很清楚,在警方完成調查任務之前,儘管他們能找到願意來的外來者,醫委會也不會聘用。我們不想再有額外的風波。我們要應付的麻煩太多。我要談談報紙的問題。勞德提議,我也同意,所有的調查都交由集團總部處理,這裡的人都不要發表意見。這似乎是最好的計劃。這很重要,也很符合病人的利益,我們不能讓新聞記者到診所裡來亂跑亂轉,否則治療工作將會受到很大的影響。在這一點上,我能不能得到委員會的正式許可?」

他得到了。誰也沒有表現出與媒體周旋的熱情。大家都小聲表示同意,斯坦納醫生也沒說什麼。他還在想博勒姆小姐的繼任者問題,沒好氣地說:「我不理解,為什麼馬多克斯醫生和巴古雷醫生對博斯托克太太這麼不友好。我以前就注意到了。將博勒姆小姐和她相比是很荒唐的。這兩人誰更好,誰更適合當行政主管,簡直毋庸置疑。博斯托克太太非常聰明,心理穩健,工作效率高,而且真正喜歡我們這裡的工作。在這方面,誰也說不出博勒姆小姐的好話。她對病人的態度有時候非常不好。」

「我不知道她和病人有過什麼接觸,」巴古雷醫生說,「總之,我的病人中還沒有人抱怨過她。」

「有時候她也約見病人,而且是自己花交通費。我相信你的病人沒有說過她的態度問題。可是我的病人處在一個不一樣的階層。他們對這樣的事非常敏感。比方說,伯奇先生就跟我說起這種事。」

馬多克斯醫生不懷好意地笑著說:「哦,伯奇!他現在還來嗎?他的新作品好像12月會出版。斯坦納,我有點感興趣,你的治療會不會使他的詩作有所改進?如果有,也許能說明公眾的錢使用得當了。」

斯坦納醫生突然痛苦地解釋起來。他治療的是幾個作家和藝術家,有些人是羅莎那裡的常客,正尋求小規模的自由治療方式。雖然他對藝術敏感,但他的敏銳洞察力並沒有完全用在病人所關注的地方。他聽不得別人對他病人的批評,永遠希望病人們偉大的天賦最終能得到承認,而且會很快地站在病人們的立場上為他們辯解,表達憤怒。巴古雷醫生認為,這是斯坦納醫生比較可愛的素質之一。在許多方面,斯坦納醫生的天真令人感動,現在他正不顧一切地為他病人的特徵和詩作風格進行辯護,最後他說:「伯奇先生是一個很有天分,而且非常敏感的人,對於自己不能維繫理想的性關係,特別是跟自己的幾任妻子的關係,他感到非常痛苦。」

這句不幸而失禮的話有可能激怒馬多克斯醫生,使她更不友善。巴古雷醫生心想,今晚她肯定是贊成對代理行政主管一職的安排的了。

埃瑟裡奇醫生溫和地說:「我們能不能暫時忘記我們的職業差異,集中討論眼前這件事?斯坦納醫生,在接受博斯托克太太為代理行政主管這件事上,你有沒有反對意見?」

斯坦納醫生帶著怨氣說:「這是個純學術問題。如果集團秘書希望她得到任命,那她就將得到任命。這種假裝和我們商量的鬧劇很荒唐。我們沒有權力,既不能同意也不能不同意。關於調動博勒姆的事,上個月我找勞德的時候,他已經跟我講清楚了。」

「我不知道你上個月找過他。」埃瑟裡奇醫生說。

「委員會9月會議之後我就找過他。那隻不過是個傾向性的建議。」

「當然是被潑了一盆冷水,」巴古雷說,「你要是聰明些,就會什麼都不說。」

「或者把問題拿到委員會上來。」埃瑟裡奇說。

「有什麼結果呢?」斯坦納醫生提高了嗓門兒,「上一回我給博勒姆提了幾條意見,有什麼結果?沒有!你們都承認她是個不稱職的人選,不適合當行政主管。你們都同意,呃,你們大多數人都同意,認為博斯托克比較合適,或即使是一個外來者也比她更好。可是到了行動的時候,你們誰也不準備在給醫管會的信上簽字。你們都知道為什麼!你們都很怕那個女人。是的,很怕!」

在一片氣急敗壞的否定聲中,馬多克斯醫生說:「她身上有些東西令人害怕。有可能是她那強大的、主動的誠實。保羅,你也像大家一樣,會受到影響。」

「有可能會。可是我想做一些事情來改變她。我跟勞德說過。」

「我也跟他說過,」埃瑟裡奇平靜地說,「而且可能更有效。我說得很清楚,這個委員會意識到,我們無法控制行政官員,不過我說過,我覺得從氣質上來說,博勒姆小姐不適合她的工作,我是以心理諮詢醫生和醫管會主任的身份說這番話的。我提出把她調走對她有好處。我們不可能對她的工作效率提出批評,我也沒有提。當然,勞德不置可否,不過他很清楚我有權提出這一點。我認為他認可了。」

馬多克斯醫生說;「就算他天生很小心,就算他對心理醫生心有懷疑,而且通常管理決策速度很慢,我認為我們也應當能在未來兩年中把博勒姆小姐調走。當然,有人把這件事情的速度加快了。」

突然,英格拉姆醫生開了口。她那粉紅色的、傻乎乎的臉不自然地紅起來。她筆直僵硬地坐在那裡,顫抖的雙手緊緊抓住自己前面的桌子。

「我認為你不能這麼說。這……這麼說是不對的。博勒姆小姐已經死了,是被人殘忍殺害的。你們坐在這裡,你們所有的人,大談特談,好像你們根本就無所謂似的!我知道她不大好相處,可是她死了,我覺得現在不是說她壞話的時候。」

馬多克斯醫生看著英格拉姆醫生,顯得既有興趣,又好奇,好像面前這個非常愚鈍的兒童莫明其妙地說了一句很聰明的話。

馬多克斯醫生說:「你好像很迷信,認為絕對不應該說死人的壞話。我一直很好奇這種陳詞濫調的根源是什麼,以後我們可以談談這個話題。我很想聽聽你的見解。」

英格拉姆醫生滿臉通紅,非常難堪,幾乎都要哭了,好像她提出的話題是她很願意放棄的一個特權。埃瑟裡奇醫生說:「對她不禮貌?想到這裡有人在假裝好人,我應當感到遺憾。當然,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說的。這個委員會的成員聽到博勒姆小姐橫遭慘死的事,沒有不覺得恐怖的,但也不希望她再來與我們共事。無論她在管理方面究竟有什麼缺點,結論都不會變。」

這種假慈悲明眼人一看便知。埃瑟裡奇醫生好像對他們的驚訝和不愉快早就有所認識,隨後向上看了一眼,挑戰似的說:「呃,不是嗎?不是嗎?」

「當然是這樣。」斯坦納醫生說。他的言語流暢,但他那對銳利的小眼睛向邊上一掃,正好看見巴古雷醫生。斯坦納眼中有幾分尷尬,但是巴古雷也意識到其中還有刻意挑釁似的微笑。醫務主任的表現並不聰明。剛才他放任艾伯廷·馬多克斯的發言失控了,對委員會的控制也不像以前那麼讓人放心。巴古雷心想,令人遺憾傷感的問題是,埃瑟裡奇是出於真心。他說的每句話都不是戲言。他和大家一樣,都認為令人真正恐懼的正是這種暴力。他是個具有同情心的人,看到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子被人殘害致死,會感到震驚和悲痛。可是他的話像是言不由衷。他用形式做掩護,故意想降低這場會議的感情色彩,把它變成一次普通的會議,卻只是成功地延續了這種虛情假意。

英格拉姆醫生的一席話似乎使會議失去了中心。埃瑟裡奇醫生幾度想控制會議,可是會議所談的內容索然無味,令人疲乏,從一個主題到另一個主題,可最後總是不可避免地回到謀殺案上來。這讓人產生一種感覺,那就是,醫委會應當拿出個共同的觀點。這次會議推理、爭論、摸索了一遍遍,最後還是接受了斯坦納醫生的建議。兇手顯然是當天早些時候進入診所的,當時還沒有實行人員出入登記。他偷偷進入地下室,不慌不忙地選擇了兇器,從牆上的電話機旁的卡片上找到了博勒姆的分機號碼,把她騙到地下室。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到了樓上,從某個視窗脫身後,再設法把窗戶從裡面關好,然後沿窗臺悄悄進入防火通道。這一過程需要相當的運氣,還需要異乎尋常的敏捷身手,這毫不誇張。在斯坦納醫生的引領下,這個推理被理順了。博勒姆小姐給集團秘書的電話被認為是無關緊要的。她顯然是希望反映一些雞毛蒜皮的不當行為。不管這些情況是真是假,都和她隨後的死亡沒有關係。至於兇手會抓住升降梯井滑輪的看法,大家認為有點牽強附會。馬多克斯醫生指出,一個人在窗臺上很難既保持平衡,又能關上那麼重的窗戶,然後還蕩了大約五英尺,夠到防火通道。恐怕他連發現升降梯井也很難做到。

在編造這個神奇兇手的過程中,巴古雷醫生對自己的角色感到厭倦了,就半閉起眼睛,從低垂的眼瞼下看著那一盆玫瑰。在溫暖的房間裡,幾乎可以看見玫瑰花瓣輕輕地舒展。有紅色、綠色,還有粉色,成了無序的色彩組合。隨著目光的移動,這些色彩映在光亮的桌面上。突然,他完全睜開雙眼,看見埃瑟裡奇醫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巴古雷醫生心想,他那敏銳、分析的目光中包含著某種關心,還有某種憐憫。

醫務主任說:「我們有些成員已經說了很多。我想我也說了不少。如果沒有什麼緊急的事情要提,我宣佈這次會議結束。」

巴古雷醫生心想,他和醫務主任發現自己在這裡很孤立,這絕非偶然。他最後一個離開房間,檢查了幾扇窗戶,看它們是否鎖住了。這時埃瑟裡奇醫生說:「我說,詹姆斯,你是不是決定了要接替我醫務主任的位置?」

「可以肯定地說,如果這項工作登了廣告,那我是否接替這個職位,取決於是否會有人提出申請,不是嗎?」巴古雷又問:「梅森—賈爾斯或者麥克貝恩怎麼樣?」

「梅森—賈爾斯不感興趣。當然這是全員會議,他不願意放棄自己與醫院有關係的教學。麥克貝恩與新的地區關心未成年人組織有密切聯絡。」

醫務主任有時候很不敏感,總要先試試別人,而且不想對這樣的事輕描淡寫。巴古雷心想,他這是在摸我的底。

「斯坦納醫生呢?」他問道,「我想他會提出申請的。」

醫務主任笑了笑:「哦,我想地區委員會是不會任命斯坦納醫生的。這是一家多科室診所。我們須有位能夠把這地方整合在一起的人。這裡很可能會有很大的變化。你知道我的觀點。如果能把心理諮詢和一般醫療更密切地結合起來,這套房子就可能因多數人的利益而沒有存在的必要。我們應當有病床。斯蒂恩診所可以作為普通醫院的門診部,找到自己的地位。我不是說這很有可能。但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原來這就是委員會考慮的方式?埃瑟裡奇醫生在仔細地聽取意見。在計劃者看來,一家小門診,只要沒有登記制度,沒有訓練功能,與普通醫院沒有聯絡,就完全可能落伍。巴古雷醫生說:「我不在乎在什麼地方診治,只要給我一個平靜、安寧的環境和一定程度的寬容,不要有太多的行政干預,也不要有太多的漿洗衣物就行了。普通醫院只要給我們提供所需要的人員和空間,我們就能辦好心理諮詢機構。我太累了,無法繼續作戰了。」

他看了看醫務主任。

「其實,我大體上已經決定不申請了。昨天晚上我給您的房間打過電話,是從醫療人員辦公室打的,想問您,下班以後我們是不是能就此談一談。」

「真的?什麼時間?」

「在晚上6點20分或者6點25分。可是沒有人接。當然,後來我們又有了其他要考慮的事情。」

醫務主任說:「我肯定在圖書館。如果這意味著你還有時間重新考慮你的決定,我真的為我當時在圖書館而感到高興。我希望你會重新考慮,巴古雷。」

他把燈關了。他們一起下樓。醫務主任在樓梯下面停了停,轉身對巴古雷醫生說:「你在晚上6點20分左右給我打電話了?這很有趣,真的很有趣。」

「呃,我想大概是吧。」

巴古雷醫生又氣惱又驚訝地發現,覺得負疚與尷尬的好像不是醫務主任,而是他自己。他強烈地想要走出這個診所,想要逃離這審視的藍色目光,因為這道目光使他處於不利的境地。不過還有一些事情要說清楚。在門口,他強迫自己停下來面對埃瑟裡奇醫生。儘管他想表現得漫不經心,但他的聲音很不自然,甚至有些不友好:「我在想我們是不是應當為瑪麗安護士做點兒什麼。」

「以什麼方式?」醫務主任輕聲問道。對方還沒有回答,他就接著說:「所有的工作人員都知道,他們隨時都可以要求見我。可是我不希望他們說悄悄話。這是兇殺案的調查,巴古雷,不歸我管。根本不歸我管。我想你很聰明,也會採取這個態度的。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