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斯蒂恩診所要出命案,星期五是最方便的日子。診所星期六不開門,所以警方可以在大樓裡辦案,不會因為有病人和工作人員而受到干擾。工作人員大概也會為能有兩天時間休息而高興,他們可以從震驚中恢復,在閒暇中想一想官方會做出什麼反應,也可以去找朋友們尋求緩解與寬慰。
達格利什早早就開始工作了。放在他辦公桌上的,是從當地罪案調查局呼叫的關於斯蒂恩診所盜竊案的卷宗,還有診所裡前一天與病人談話記錄的列印件。那起盜竊案使警方感到茫然不解。毫無疑問,有人進入診所行竊,只拿走了15英鎊。這兩起案件是否有什麼聯絡,現在尚且不得而知。警方感到奇怪的是,竊賊進來之後,只開啟一個裝著現金的抽屜,沒有動保險櫃,也沒有拿醫務主任辦公室的銀墨水架;另一方面,卡利肯定看見一個人離開診所,而且他和內格爾都可以證明竊賊進入診所時,他們不在犯罪現場。當地罪案調查局懷疑是內格爾趁大樓無人時拿走了那筆錢,但是還沒有確認,而且沒有真憑實據。此外,如果這個保安行為不軌,他有大量的機會可以在斯蒂恩診所作案,現在還沒有對他不利的證據。整起案件撲朔迷離。他們依然在進行排查,可是希望不大。達格利什要求,只要有一點進展,都必須立刻向他報告,隨後就和馬丁警官一起去檢查博勒姆小姐的公寓了。
博勒姆小姐住在肯辛頓大街一幢堅固的紅磚樓六樓。獲取門鑰匙的交涉很順利。公寓守門人聽到博勒姆小姐的死訊後,當即便拿出了鑰匙,臉上露出惋惜的表情。她似乎覺得有必要提一下這起謀殺,但是要儘量給人一種印象,以顯示這所公司的房客通常都以比較正規的方式愉快地離開。
「但願不要有令人不快的報道,」她嘟囔著,陪同達格利什和馬丁走向升降梯,「這些住戶都很好,公司對房客很關心。我們以前從來沒出過這樣的麻煩事。」
達格利什想說,殺害博勒姆小姐的兇手顯然不知道她是這家公司的房客,可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這件事情見報幾乎不可能對這裡的公寓產生什麼影響,」他指出,「不會讓人覺得好像這裡發生了謀殺案。」他聽見守門人小聲說她確實不希望如此。
他們乘坐慢速的老式鑲板升降梯來到六樓。這裡的氛圍令人感到沉悶不快。
「你認不認識博勒姆小姐?」達格利什問,「我想她在這裡住了好幾年了。」
「我只在早晨跟她打過招呼,沒別的。她不是個喜歡熱鬧的房客。不過我們這裡的住戶都這樣。我想她在這裡住了十五年。原先是她母親住這裡,後來她搬進來一起住。博勒姆太太死後,房子就由她女兒續租。那個時候我還沒來。」
「她母親是在這裡死的嗎?」
守門人有所顧忌地管住了自己的嘴。
「博勒姆太太死在一家鄉村護理院。我相信那有些不愉快。」
「你是說她自殺了?」
「聽別人說的。我剛才說了,事情發生時我還沒有來。自然,我從來沒有跟博勒姆小姐或者其他房客提過這件事。人們不願意談這種事情。她們這一家好像真的非常不幸。」
「博勒姆小姐支付的房租是多少錢?」
守門人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顯然越出了她容許回答的界限。但她似乎意識到了警方的權威,於是很不情願地回答道:「我們五樓和六樓的雙臥室住房月租是490英鎊起,不包括水電費。」
這大約是博勒姆小姐工資的一半,達格利什心想。對於沒有其他財路的人來說,這個房價太高了。他還要去見死者的律師,不過,瑪麗安護士對她堂姐的收入好像估計得差不多。
到了門口之後,他讓守門人先回去,然後和馬丁一起進了那套公寓。
到死人家裡翻箱倒櫃是達格利什工作的一部分,不過他總覺得這種做法令人不齒。這簡直是在利用死人。在他的職業生涯中,他檢查過許多小型自殺案件,有他很感興趣的,也有讓他心生同情的。匆忙塞進抽屜的帶汙漬的內衣、本該謹慎銷燬的個人信件、沒有吃完的食物、沒有支付的賬單、老照片、老圖片、舊書籍(儘管在這個奇妙、粗俗的世界上,死者不會選它們來代表自己的品位)、家庭秘密、油膩罐子中的過期化妝品、沒有規則或者不快樂的生活。對死後罪孽得不到赦免的恐懼心理早已過時,想過這個問題的大多數人,都希望有時間來清除他們的罪孽。他記得小時候有一個老阿姨勸他把背心換掉:「達格利什,你會被人看不起的。別人會怎麼想呢?」這個問題已經不像是十歲孩子想象的那麼荒唐了。歲月告訴他,這表明擔心丟面子是人類關心的主要問題之一。
伊妮德·博勒姆也許每一天都在想,說不定自己什麼時候就會突然死亡。達格利什檢查過的房間從來沒有像她的房間收拾得這麼幹淨,這麼整潔,就連梳妝檯上的幾件化妝品、刷子和梳子都擺放得井然有序。那張厚重的雙人床是整理過的,被單和床單顯然是星期五換的。換下來的床單和枕套都放在椅子上的待洗衣物收納箱裡。床頭櫃上只有一隻小旅行鬧鐘、一玻璃瓶水和一本《聖經》。《聖經》旁邊有一本小冊子,安排了每天必讀章節的詳細說明及其寓意。梳妝檯的抽屜裡只有一瓶阿司匹林和一塊摺疊好的手絹。只有旅館的房間才具有這樣的特點。
所有傢俱都很老舊、笨重。紅木大衣櫥那扇雕花門開啟時沒有一點兒聲音,櫥裡衣服一件貼著一件掛成了一排。衣服的價格昂貴,但並不新潮。博勒姆小姐的衣服是從主要為鄉村別墅住戶服務的商店買來的。有做工精良、色彩模糊的裙子,有裁剪得體、可以穿十多個冬天的厚外套,還有任何人都認可的羊毛連衣裙。衣櫥的門關上之後,他們連一件衣服的樣式也無法準確回憶起來。在衣服背後見不到光的地方,有幾隻纖維球,顯然是和燈泡掛在一起的。博勒姆小姐永遠也看不到它們在聖誕節時綻放的光華了。
達格利什和馬丁共事多年,過多的交談已沒有必要,他們只是靜靜地在房間四處搜尋。到處都是沉重的老式傢俱,到處都很整潔。很難相信這些房間近期有人住過,廚房裡有人做過飯。非常安靜。在這麼高的地方,由於堅固的維多利亞式牆壁的阻隔,肯辛頓大街交通的喧鬧顯得非常輕微,好像離得很遠。只有客廳那隻落地式大鐘的鐘擺在嘀嗒嘀嗒地打破這片寂靜。寒冷的空氣中,除了到處都有的花香,沒有別的氣味。大廳的桌上擺著一盆菊花,起居室裡還有一盆。臥室的壁爐架上有一小盆海葵。廚房的小櫃子上有個好花瓶,裡面是秋天的植被,也許是最近從鄉村採集到的。達格利什不喜歡秋天的花朵。菊花是總也不死,枝幹枯萎了也不低下高貴的頭。沒有香氣的大麗花只適合成排地種在城市的花園裡。他的妻子是10月去世的,他早就發現只要心死了,剩下的就是小小的孤獨。秋天不是一年中最好的季節。對他來說,博勒姆小姐公寓的花僅僅是增添了憂鬱的氛圍,就像葬禮上的花圈。
起居室是這套公寓中最大的房間,博勒姆小姐的寫字檯就放在這裡。馬丁頗為欣賞地用指頭摸了一下。
「是好東西,對吧,長官?我們有張桌子,跟這張很像,是丈母孃留給我們的。跟您說吧,現在他們不造這樣的東西了。當然,您哪兒都買不到了。我想,對於現代的房子而言,它太大了。不過它質量真的很好。」
「你無論怎麼靠在上面,它都肯定不會塌。」達格利什說。
「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長官。它的材料質地很好,難怪她捨不得丟掉。要我說的話,她總體上是個明事理的女人,而且知道怎樣才能活得舒服。」他把第二把椅子拉到寫字檯前。達格利什早已在寫字檯前坐定,沉重的大腿放在椅子上,顯得異常舒適、自在。
寫字檯沒有鎖。桌面很輕鬆地被開啟了。裡面是一臺手提式打字機和一隻金屬盒。盒子裡裝著各類檔案,每份檔案上面都有明確的標誌。寫字檯的抽屜裡和內格中都是書寫紙、信封以及來往的書信。正如他們所期望的,每樣東西都井井有條。他們一起檢查了檔案。博勒姆小姐到期就支付賬單,而且把家庭費用都流水賬似的做了記錄。
有很多東西要看。她的投資詳細資訊被歸類到了適當的目錄標題之下。在她母親去世那天,託管證券被贖回,資本在普通股重新投資,投資組合專業地得到平衡,博勒姆小姐無疑接受了很好的諮詢,在過去五年中,她資產的增加比較可觀。達格利什注意到股票經紀人和律師的姓名。在結束調查之前,他肯定要見見這兩個人。
這位死者很少保留個人信件,也許有儲存價值的不多。可有意思的是,在p字母欄目下有一封。在廉價的橫格紙上有巴勒姆的地址,字跡非常工整。上面寫的是:
親愛的博勒姆小姐:
寥寥數語無法對您為珍妮所做的一切表示感謝。雖然事情不像我們希望和祈禱的那樣,但是在適當的時候,我們會知道上帝的意願的。我依然覺得讓他們結婚是對的。正如您所知,我想這不僅是不要說的問題。他寫信說他永遠地離開了。她的父親和我都沒有想到,他們的事情會變得如此糟糕。她不常和我們說話,可是我們必須耐心地等待,也許有一天,她會再次回到我們身邊。她看似非常文靜,不願意談及此事,所以我們不知她是否會為此感到悲哀。我不想對他有什麼怨言。她爸和我都認為,如果您能給珍妮在醫療服務部門找一份工作,那就再好不過了。發生了這些事之後,您還能給她提供一份工作,而且對此很熱心,真是太善良了。您知道我們是怎麼看待這次離婚的,所以她必須有一份工作,才能獲得幸福。她爸和我每天晚上都在祈禱她會找到工作。
再次感謝您的熱心和幫助。如果您真的能讓珍妮得到這份工作,我相信她是不會讓您失望的。她已經吸取了教訓,而那教訓對我們來說也同樣沉痛。不過上帝的意願會實現的。
充滿敬意的
艾米尼·普里迪(夫人)
達格利什心想,活著的人竟然能寫出這樣一封信,充斥著過時的獻媚和自我尊重的結合,還有毫不知恥但又奇妙、辛辣的情感,這真太非同尋常了。它所說的事很平常,但他覺得有點超越現實。這封信可能是五十年前寫的,他很容易看出這張紙因為年代久遠而產生的捲曲,並嗅出了它散發的氣味。當然,它與斯蒂恩診所那個漂亮的、效率很低的孩子沒有什麼關係。
「這看來並不重要,」他對馬丁說,「不過我希望你到巴勒姆去一趟,和這些人聊一聊。我們最好知道這位丈夫是什麼人。但是,我認為他不會是埃瑟裡奇醫生的神秘搶劫者。殺害了博勒姆小姐的那個男人——或是女人——在我們到達的時候,應該還在大樓裡,而且我們和他或她談過話。」
這時候,電話鈴響了,就像要在這所安靜的公寓裡給死者打電話,那聲音竟是那麼不祥、刺耳。
達格利什說:「我來接。是基廷醫生的。我告訴他屍檢報告一完成就給我來電話。」
兩分鐘之後,他回到馬丁身邊。這個報告很簡短。達格利什說:「沒有令人驚訝的訊息。她是個健康的女人。先被打暈,然後心臟被捅,我們也看出來了,而且沒有值得懷疑的理由。你那裡發現了什麼?」
「是她的相簿,先生。大部分是女童子軍營地的照片。看來她每年都和姑娘們出去。」
達格利什心想,也許那就是她一年一度的休假。他尊重那些自動放棄假日與別人的孩子在一起的人,這就像是個奇蹟。他並不喜歡孩子,與大多數男孩子在一起,不消片刻,他就發現自己無法忍受。他從馬丁手裡接過相簿。這些照片很小,攝影技巧一般,是小型廂式相機拍的。它們都很仔細地貼在相簿上,每張照片上都有清晰的白色印記。照片上,女童子軍徒步行進,在汽化煤油爐上做飯,支帳篷,用毯子圍著篝火,進行裝具檢查。許多照片上都有她們的隊長(一個體態豐滿、像母親的女人)在微笑。很難把這個豐滿、愉快而又外向的女人和檔案室地板上的那具可憐的屍體聯絡在一起——也很難把她和斯蒂恩診所工作人員所描述的那個有強迫症的、大權在握的行政主管聯絡在一起。這些可憐的照片下面有一些愉快的記憶:
「‘燕子’隊在分菜。雪利在注意那個有雀斑的小傢伙。」
「從幼年童子軍‘飛來’的瓦萊利。」
「‘翠鳥’隊在洗碗。蘇珊抓拍。」
「隊長幫助洗刷!簡拍攝。」
最後一張照片上,博勒姆小姐滾圓的肩膀鑽出海浪,有五六個女童圍繞著她。她披下的頭髮像海草般溼漉漉的,垂在她笑盈盈的面頰兩旁。兩個偵探看著這張照片,一陣沉默。然後達格利什說:「我們還沒有見到什麼人為她流淚,是吧?只有她堂妹,與其說感到悲痛,不如說是感到震驚。不知道‘燕子’和‘翠鳥’們會不會為她流淚?」
他們合上相簿,繼續搜尋。最後只有一樣東西令他們感興趣,而且的確非常耐人尋味。那是博勒姆小姐死的前一天寫給她律師的信件影印件。她要約見她的律師,事關「我遺囑的修改,我們昨天晚上曾經在電話上簡短地交談過」。
調查了巴蘭坦公寓之後,調查出現了空當期。這是不可避免的耽擱,可是達格利什發現它難以接受。他的辦事效率歷來比較高。他的名氣不僅靠辦案的成功率,也依靠辦案的速度。他從未仔細想過處理這種工作的複雜。知道一點就夠了:這樣的耽擱對他的刺激比對其他大多數人都大。
也許這樣的耽擱本在意料之中。指望倫敦的律師於星期六下午來自己辦公室幾乎是不可能的。巴布考克與霍尼維爾律師事務所的巴布考克先生,星期五下午和妻子飛往日內瓦去參加朋友的葬禮了,要下週二才能回倫敦。從電話上得知這個訊息,他覺得十分掃興。霍尼維爾此刻不在事務所,不過如果巴布考克手下的主管能幫得上忙,他將於星期一上午去他的辦公室。說這些話的人是值班員。達格利什不知道這位主管能幫上多少忙。他還是特別想見巴布考克先生。這位律師有可能提供博勒姆小姐的財務狀況及家庭狀況的資訊,不過他在提供這些資訊的時候,至少會表現出某種程度的不樂意,達格利什需要施展一些智謀。先去見巴布考克先生的僱員是極不明智的行為,對達格利什的成功不利。
在獲得遺囑的細節之前,達格利什沒有必要再去見瑪麗安護士。他為沒能立即執行自己的計劃而焦慮。在沒有馬丁陪伴的情況下,他獨自驅車去了內格爾家。他沒有明確的計劃,不過也不擔心。他會很好地利用這段時間。他可以在嫌犯家中邊談,邊聽,邊看,邊研究。他的一些最有用的工作都是在這種沒有計劃、幾乎隨意的過程中完成的。他能從不經意流露的資訊中瞭解一個人(即受害者)的人格資訊。對於任何謀殺案而言,這都非常重要。
內格爾住在埃克萊斯頓廣場附近的平里科,住在一幢高大的白色維多利亞式大樓的五樓。達格利什大約三年前來過這條大街。這幢房子已經年久失修。可是現在潮流變了。在倫敦無端風行的時髦和流行的浪潮有時候會忽視一個地區,而橫掃另一個地區,在洗刷了一條寬闊的大街之後,又恢復了它的秩序和繁華。從房產代理商牌子的數量上就可以看出,房地產投機者像往常一樣嗅出了潮流在迴歸,並且收穫了預期的利益。拐角的那幢房子看來是新近油漆的。沉重的前門敞開著,門裡面有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承租人的姓名,不過沒有門鈴。達格利什推斷,這些單元房都是自成一家,管理房子的人肯定住在附近,而且整幢大樓在夜間上鎖之後,如果有人按門鈴,他就會來開門。他沒有看見升降梯,所以徑直走上五樓去找內格爾的住房。
那是一棟明亮、通風的公寓,非常安靜。到了四樓也沒有發現生活的痕跡,只聽見有人在彈鋼琴,而且彈得很好。也許是個職業音樂人在練習。高音像瀑布一樣落在達格利什頭上。在接近五樓的時候,他耳中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在五樓有一扇帶銅製大叩門器的普通木門,上面的牌子上寫著「內格爾」。他才叩了一下,就聽見內格爾高聲回應「來了」。
這套公寓令人稱奇。達格利什幾乎不知道自己要期待什麼,但肯定不是這間極為寬大、通風良好、令人難忘的工作室。它佔據了這套房子的整邊,北面的大窗戶沒有拉上窗簾,可以看見被扭曲的煙囪蓋和不規則的傾斜屋面。屋子裡不止內格爾一個人。他雙膝分開坐在一張狹窄的床上。那床擱在屋子右側一座凸起的平臺上。在他的對面蜷縮著穿睡衣的珍妮·普里迪。他們正在用兩隻藍色大杯子喝飲料。他們身邊的小桌子上有一個托盤,上面有茶壺和牛奶。屋子中間的畫架上放著內格爾最近還在畫的一幅畫。
看見達格利什,這個姑娘並不覺得害羞,不過她把腿從床上放下去,衝他笑了笑。這笑容顯然是高興的,幾乎可以說是在歡迎他,當然,也是沒有禮貌的。
「喝點茶嗎?」她問道。
內格爾說:「警察在執行任務的時候什麼都不喝,包括茶。最好把衣服穿上,孩子。我們不想讓警司感到驚訝。」
這個姑娘笑了笑,一隻手臂夾著衣服,另一隻手上端著茶盤,消失在工作室另一端的一扇門裡。從這個自信、性感的人身上,達格利什很難看到在斯蒂恩診所第一次見到的那個淚流滿面、完全不同的小孩子。他看著她走過去。除了內格爾的睡袍,她幾乎是光著的;她的胸部從薄薄的羊毛內衣中凸起。在達格利什看來,他們曾經做過愛。她從視線中消失之後,他轉向內格爾,從他的眼睛中看出了短暫、愉快的期待目光。不過他們都沒有說話。
達格利什在工作室內到處走動,床上的內格爾用眼睛看著他。這間房子並不雜亂無章,它顯得很整潔。這使他想起了伊妮德·博勒姆的公寓,當然,除此以外,它們在其他方面沒有共同之處。平臺上是張簡易木床、椅子和小桌子,顯然是用作臥室的。工作室的其他地方都是畫家的半成品,沒有不守規矩的胡亂塗畫,但也沒有與藝術家生活有關聯的。南邊的牆上有十幾張大油畫,達格利什很驚訝地發現它們蘊含著衝擊力。這裡不是業餘畫家放縱自己才華的小天地。珍妮小姐顯然是內格爾唯一的模特。她具有胸部豐滿的少女身材,擺出各種造型看著他,這兒故意短一點,那兒有趣地長一點,好像畫家的才華都融化在他的技巧之中。最近的一張畫仍然在畫架上,畫上的這個姑娘兩腿分開,坐在一張小圓凳上,兩隻孩子般的手自然地放在大腿兩側,兩隻乳房向前凸出。在這樣的技巧中有幾點非常突出,那就是綠色和淡紫色的大膽運用,以及細膩的色調關係,這勾起了達格利什的回憶。
「是誰教的你?」他問道,「薩格?」
「是的。」內格爾並不感到意外,「你知道他的作品?」
「我有一張他早期的作品。裸體畫。」
「你投資投對了,暫且不要出手。」
「我正是這麼想的,」達格利什小聲說,「我很喜歡那張畫。你和他在一起的時間長嗎?」
「兩年。當然是在業餘時間。再過三年,我就能教他了,當然,如果他還能學的話。他老了,沉湎於自己的套路。」
「你似乎是在模仿它們。」達格利什說。
「你這麼看?有意思,」內格爾似乎沒有受到冒犯,「這就是我最好還是離開的原因。最晚到這個月底,我就要到巴黎去了。我申請到了貝林格獎學金。老人家替我美言了幾句。上個星期,我接到一封回信,說這機會是我的了。」
他儘管試圖克制自己,可仍未能掩飾聲音中勝利的情緒。在他那冷漠的語氣中,可以聽出一絲喜悅。他有理由為自己感到驕傲。貝林格獎學金不是普通的獎學金。達格利什知道,這意味著這個學生可以在歐洲的任何城市居住兩年,既有一筆豐厚的津貼,又可以選擇自己的生活和工作。貝林格信託基金是由一個專利藥品製造商建立的。他死的時候非常富有,而且非常成功,但是並不滿足。他的錢來自粉狀胃藥,但是他的內心很痛苦。他的才能很一般,從他捐贈給當地繪畫博物館的繪畫收藏品就能看出,他的品位和他的表現一樣。但是貝林格獎學金能確保藝術家對他感恩戴德。貝林格認為,在貧困中是不可能有藝術繁榮的,冷閣樓和空肚皮不能激發藝術家格外努力。他在貧困中度過年輕時代,沒有欣賞到藝術和生活。他上年紀之後,遊歷很廣,並幸福地生活在國外。貝林格獎學金使有前途的年輕藝術家享受後者而不經受前者,是值得擁有的獎學金。如果內格爾得到這筆獎學金,他就不會再經歷像斯特恩診所的這些麻煩事情了。
「你打算什麼時候去?」達格利什問道。
「我想去的時候。不管怎麼說,這個月末吧。不過我也可能早點去,而且不打招呼。沒有必要驚動什麼人。」
他歪著頭朝遠處那扇門看了一眼說:「這就是這項謀殺令人厭惡的原因。恐怕它會是個阻礙。畢竟,那是我的鑿子。這還不是把我拖下水的唯一動作。我在辦公室等郵件的時候,有人打電話要我到下面去收待洗衣物。電話好像是個女人打的。當時我把外套穿上,正要出門,所以我說我回來之後再去取。」
「所以你送完郵件後要去見瑪麗安護士,問待洗衣物準備好沒有?」
「對的。」
「當時你為什麼沒有把電話的事也告訴她?」
「我不知道。好像沒有必要。我不想在麥角酸診室前面徘徊。這些病人的呻吟和低聲耳語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瑪麗安護士說還沒準備好,我還以為是博勒姆小姐打的電話,現在這麼說已經沒有用了。她對護士責任方面的事管得有點多,或者說他們是這麼看的。反正關於這通電話的事,我是什麼也沒說。我本可以說,但是沒有。」
「第一次找你談話的時候,這兩點你都沒有告訴我。」
「又對了。實際情況是,我覺得整件事情有點蹊蹺,我需要時間來考慮考慮。呃,我考慮好了,有必要讓你知道這件事情。你可以相信,也可以不相信,隨你的便。這對於我來說都一樣。」
「如果你真認為有人想把你拖進這場謀殺,你怎麼這麼處之泰然呢?」
「我並不擔心。首先,他們沒有成功;還有,我恰恰認為,在這個國家要判一個清白無辜的人犯謀殺罪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你應當發現這是句恭維話。另外,就算有陪審團體制,罪犯逃脫的機會還是很高。所以我認為,你破不了這起謀殺案。它有太多的方面,太多的可能性。」
「我們等著瞧吧。再說說那通電話吧。你什麼時候接到那通電話的?」
「我記不得了。我想是在肖特豪斯走進總務處辦公室前大約五分鐘。也有可能還要早一點。珍妮有可能記得。」
「她回來的時候我問問她。那個聲音究竟說了些什麼?」
「就是‘待洗衣物準備好了,你現在是不是來拿一下’。我以為是瑪麗安護士打的。我說我正要出去發信件,回來之後我去拿。然後沒等她再說什麼,我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你可以肯定說話的是瑪麗安護士嗎?」
「我肯定不了。當時我這麼想很自然,因為瑪麗安護士平常就是這麼打電話的。實際上,那個女人的聲音很柔和,聽不出是誰。」
「但那是個女人的聲音?」
「哦,是的。是女人的聲音,沒錯。」
「總之,那是個假訊息,因為我們都知道,事實上,衣物還沒有整理好。」
「是的。但是這有什麼意義呢?這不能說明什麼問題。如果這是想把我引到地下室去,然後嫁禍於我,那麼如果我走錯了地方,兇手就有暴露的危險。比方說,如果瑪麗安護士打算在檔案室謀殺她的堂姐,她就不會讓我到現場去找待洗物品。即使打電話的時候,博勒姆已經死亡,這也沒有任何實際意義。假如我到處找,並且發現了那具屍體呢?兇手不會希望這件事這麼快就被發現吧?反正我是先去發郵件,然後才下去的。所幸我在外面。郵筒就在街對面,不過我通常都要到比弗斯泰克大街去買《旗幟報》。那個賣報紙的人應當記得我。」
在他說最後幾個詞的時候,珍妮·普里迪回來了。她換了一件很普通的毛料裙,一邊扎腰帶一邊說:「報紙上登的一行字把可憐的老卡利嚇得不輕。當時他說要看一下報紙,你完全可以讓給他看看,親愛的。他只是在關心自己賭的馬。」
內格爾毫無怨氣地說:「吝嗇的老傢伙。他千方百計要節省三個便士。他偶爾也可以自己買嘛。我剛進門,他就伸手要。」
「你對他的態度還是這麼不好,親愛的。你自己並不想要那份報紙。我們在樓下的時候只是瞄了一眼,然後就用它來包蒂格爾的貓食了。你知道卡利是什麼樣的人,一點小事不順心就能引起他的肚子疼。」
內格爾對卡利的肚子疼發表了強有力的獨到見解。珍妮小姐看了達格利什一眼,好像是讓他對這個天才的奇妙見解表示驚訝與羨慕。她小聲說:「彼得,真的,親愛的,你真討厭!」
這個小女人說話有點嬌氣,還帶點溫和的批評。達格利什看著內格爾,想看看他如何忍受,可是他好像什麼都沒有聽見,坐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他現在雖然穿著棕色的亞麻布褲子、厚厚的藍色毛衣和拖鞋,看起來卻很整潔、正規,就像穿著保安制服一樣。他那雙溫和的眼睛沒有絲毫的擔心,那雙又長又壯的手臂非常放鬆。
他用眼睛看著她。她在工作室裡不安地走動,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用手撫摸著一幅畫的邊框,繼而又去摸窗戶的窗臺,把大麗花的花盆從一個窗臺移到另一個上。她好像要把女性的陰柔之美強加於男性井然有序的工作室,表明這是她的家,是她天生的家。她看著自己那些裸體畫,一點兒也不感到害羞。她很可能從不同的造型中獲得了滿足感。
突然,達格利什問道:「珍妮小姐,你還記得內格爾先生和你一起在辦公室的時候,是不是有人給他打過電話嗎?」
這個姑娘看來吃了一驚,卻漫不經心地對內格爾說:「瑪麗安護士打電話說了待洗衣物的事情,是不是?我從檔案室那邊過來,我只去了一小會兒,但聽見了你說你剛準備出去,回來之後就下去。」她笑了笑,「你把話筒放下來的時候,說了一句不太得體的話,說那些護士希望你招之即來。還記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