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巴古雷醫生知道,他應該讓凱特爾小姐搭他的便車回家,否則自己就太不夠意思了。她住在里奇蒙,而他回薩里別墅就要經過她的住處。通常,巴古雷醫生都會盡量避開她。她在診所的排班很怪,所以他們很少在同一時間下班。他通常可以獨自駕車而沒有任何內疚。他很喜歡開車,即使高峰期驅車通過市區頗為讓人不爽,他也覺得那只是一種必須付出的代價,只要穿過那幾英里筆直道路後他就到家了。他可以感覺到汽車的力量,就像背後有一股推力,把一天的疲勞都驅散在歡快的空氣中。快到斯塔林的時候,他習慣性地把車停在一家僻靜的酒吧邊,準備喝它一品脫啤酒。他從不多喝,但也不少喝。這是他晚間的慣例,是他白天和夜晚的正式分界,自從他失去弗裡德里卡之後,這已經成了他每天必做的事情。這個夜晚並沒有使他的神經衰弱得到緩解。他正在讓自己適應一種生活:他對病人的事要求嚴格,而職業技能相關的工作都在自己的家裡完成。不過一個人靜靜地坐著也是一樁美事,是一段可以品味兩個截然不同,但又基本相似的世界之間的短暫插曲。

一開始,巴古雷醫生的車開得很慢,因為大家都知道凱特爾小姐不喜歡飆車。她坐在他旁邊,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花呢外套,灰色的頭髮修剪得很短,頭上戴的編織紅帽顯得很不協調。她像許多職業社會工作者一樣,對人沒有多少真正的理解,因而被人們誤以為感覺遲鈍。當然,如果他們是她的病人,情況就不一樣了。巴古雷醫生多麼討厭「病人」這個詞!一旦他們被安全地囚禁在有職業關係欄杆的籠子裡,她就對他們盡心盡力,無微不至,而他們的隱私則會所剩無幾。無論他們喜歡與否,她都理解他們,看清並寬恕他們的弱點,稱讚與鼓勵他們的努力,而且原諒他們的罪過。在凱特爾小姐的心目中,斯蒂恩診所裡除了她的病人,其他人幾乎是不存在的。巴古雷不是不喜歡她。他早就得出了一個悲哀的結論,心理治療社會工作對那些最不合適從事它的人具有強大的吸引力,不過凱特爾小姐比大多數人要好。她為他準備的報告過於冗長,用了很多特殊的行話,不過至少她能夠提供那些報告。斯蒂恩診所也有其他一些心理治療社會工作者。他們都是出自想治療病人這一無法抵禦的衝動。在接受普通心理治療培訓之前,他們都那麼焦躁不安,像社會工作報告及安排康復假日這些不怎麼刺激的工作,他們就不怎麼願意幹。不,他不是不喜歡露絲·凱特爾,可是今天晚上不同於其他的夜晚,他本來可以高高興興地獨自駕車回去的。

一路上,她都沒有說話,到達騎士橋之後,她那帶呼吸聲的聲音飄進了他的耳朵。

「真是一樁複雜的謀殺案,不是嗎?時機也很怪。你對那名警司怎麼看?」

「我覺得他辦事效率很高,」巴古雷醫生回答說,「我對他的態度有點兒矛盾,也許是因為我拿不出不在場的證據。在他們推定的博勒姆小姐的死亡時間裡,我正好獨自一人在醫務工作人員衣帽間裡。」

他知道自己希望得到安慰,當然也希望聽見她迫不及待地提出反對意見,說誰也不可能想到要懷疑他。他很快又情不自禁地補充說:「當然啦,這種事情很討厭,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希望他能儘快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

「哦,你是這麼想的嗎?我懂了。我認為他對整件案子感到迷惑不解。今天晚上大部分時間我也是在自己的房間裡,所以我大概也沒有不在場的證據。可是我不知道她的大致死亡時間。」

「大概在晚上6點20分。」巴古雷簡短地回答說。

「是嗎?這麼說我肯定沒有不在場的證據了。」凱特爾小姐得意地說。過了不久,她又說:「我現在能用自由基金為莫里卡夫婦組織一次鄉村度假了。對於把自由基金用在病人身上的事情,博勒姆小姐總是推三阻四。斯坦納醫生和我認為,如果莫里卡夫婦能安安靜靜地在一家比較宜人的鄉村旅店住兩個星期,也許就能把他們的事情理清楚。這能夠挽救一次婚姻啊。」

巴古雷醫生想說,多年來莫里卡夫婦的婚姻一直處於危機之中,無論這家旅店有多麼宜人,都不可能在兩個星期裡拯救這段婚姻。莫里卡夫婦成天提心吊膽的原因,主要是擔心他們的感情基礎,不經過一番鬥爭,他們是不大可能放棄的。

他問道:「難道莫里卡先生沒工作?」

「哦,有!他有工作,」凱特爾小姐回答說,好像這個事實與他支付度假費用的能力沒有關係,「不過,他的妻子盡了很大的努力,可是仍然不會管家。如果診所不拿錢,他們還真拿不出錢到外面去。我很遺憾地說,博勒姆小姐沒有什麼同情心。還有一件事,她為我預約病人,事先卻不告訴我。今天就出了這樣的事。我離開之前檢視工作日誌,發現加了一個新的病號,時間安排在星期一上午10點。當然,博斯托克太太已經做了登記,可是她補充道‘根據博勒姆小姐的指示’。博斯托克太太本人是絕不會這麼做的。她是一個非常討人喜歡而且效率很高的秘書。」

巴古雷醫生認為,博斯托克太太是個野心勃勃的麻煩製造者,但覺得說這種話沒什麼意思。於是他問凱特爾小姐,與達格利什的談話進行得怎麼樣。

「恐怕我為他提供不了很多幫助,但是他對升降梯的情況很感興趣。」

「升降梯怎麼了,凱特爾小姐?」

「今天晚上有人在用升降梯。你知道有人用這部升降梯的時候,它會發出吱吱的聲音,而且到了三樓還會咣噹一下吧?呃,我聽見了咣噹聲。當然,我不知道確切時間,因為這在當時似乎並不重要。那已經不是傍晚前了。我認為可能是6點30分。」

「關於有人可能乘升降梯到地下室的問題,達格利什肯定沒有認真思考過。當然,升降梯比較大,需要兩個人操作。」

「是的,要兩個人,不是嗎?沒有幫手,誰也不能在升降梯裡把自己提上去。」她在說「幫手」這個詞語的時候神秘兮兮的,好像這是犯罪黑話的一部分,是一種頑皮的表達方式,但她竟然還敢用。她接著說:「我無法想象,親愛的埃瑟裡奇醫生蹲在升降梯裡,像一尊胖胖的小佛像,而博斯托克太太用她那雙強壯的手拉繩子的情景,你能嗎?」

「不能。」巴古雷回答得很乾脆。這個描述生動異常。為了改變話題,他說:「要是知道誰是最後一個去檔案室的,那就有意思了。我說的是案發之前。我都記不得自己上次是什麼時候去的了。」

「哦,你記不得了?奇怪!那是個沾滿灰塵、令人恐懼的小房間,我從來不會忘記我什麼時候去過那裡。我今天下午5點45分的時候去過那裡。」

巴古雷醫生感到很吃驚,差點把車停了下來。

「下午5點45分?這離博勒姆的死亡時間只有三十五分鐘啊!」

「是啊,如果她是6點20分左右死的,那就肯定是這樣,對不對?警司沒有告訴我這個時間。可是聽說我去過地下室,他就很感興趣。我去拿了一份老沃裡卡的檔案。我下去的時候肯定是5點45分左右,不過我沒有停留,因為我知道那份檔案在哪裡。」

「當時裡面跟平常一樣?病歷檔案沒有被亂七八糟地丟在地上?」

「哦,沒有,每件東西都井井有條。當然,門是鎖著的,所以我從保安休息室裡拿了鑰匙。我拿完東西就把門鎖上,然後把鑰匙掛回那塊板子上了。」

「你沒有看見什麼人嗎?」

「我想是沒有。不過,我可以聽見你那位接受麥角酸治療的病人發出的聲音。我覺得她吵吵鬧鬧的。似乎那裡只有她一個人。」

「她不是一個人。她從來沒有一個人過。實際上我一直陪她待到5點40分左右。如果你早來幾分鐘,我們就應該可以見面了。」

「我們也只能在去地下室的樓梯上,或者你到診療室的時候遇見。不過我覺得我誰也沒有看見。警司一直追問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個有能力的人,他似乎對整起事件的認識都稀裡糊塗的。」

他們沒有再談有關兇殺案的事。巴古雷覺得因為有些問題沒有再問出口,車裡氣氛變得過於沉悶。二十分鐘後,他把車停在里奇蒙格林不遠處,靠近凱特爾小姐公寓的地方,以輕鬆的心情側身為她開啟車門。她從他的視野消失後,他不顧寒冷的潮氣,從車裡走出來,把車子的天窗開啟。隨後的幾英里路面,上有金線般的貓眼,是這條路最好的一段。他的車在路上飛奔,秋天的涼風從天窗直往下灌。他在斯塔林下了主路,來到一家小酒吧。它離大路有一段距離,處於一片榆樹包圍中,光線幽暗,並不誘人。斯塔林庫貝歡快的年輕人要麼從來就沒有發現過這個地方,要麼不喜歡它,而是喜歡在綠化帶旁邊的那些漂亮酒吧。這家酒吧的青磚牆邊上,從來沒有那些年輕人的捷豹車。裡面的沙龍像往常一樣空無一人,但是透過隔板依然聽得見公共酒吧那邊的輕聲交談。他靠近壁爐坐下,無論冬夏,壁爐裡總是生著火,裡面燒的顯然是老闆從舊傢俱上拆下來的氣味難聞的木頭。這個房間並無誘人之處。煙囪裡的煙很快被東風吹散,地面上鋪著石板,靠牆放置的幾張木長凳又硬又窄,坐在上面很不舒服。不過啤酒倒是清涼爽口,酒杯也很乾淨,不過由於陳設簡陋,遠離塵囂,倒也顯得十分清靜。

喬治把他的啤酒端了過來。

「醫生,你今天來晚了。」

從巴古雷第二次光顧起,喬治就這麼稱呼他。至於他怎麼知道自己是醫生的,巴古雷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

「是啊,」他回答說,「今天診所裡有點事耽擱了。」

他沒多說什麼,隨即回到吧檯。接著,巴古雷心想自己這麼說是否明智。明天所有報紙都會刊登這件事的。也許明天在公共酒吧,人們就會議論紛紛。很自然,喬治會說:「星期五晚上,醫生像往常一樣來了。關於殺人案的事,他守口如瓶……不過看來心情不好。」

什麼也不說是不是很可疑?如果一個人清白無辜,談談自己不曾參與的一樁謀殺案,是不是更自然一些?這個小房間好像突然悶熱起來,原有的平靜被焦慮和痛苦所溶解。他無論如何必須告訴海倫,她知道得越早越好。

車開得很快,可是等他到家,已經晚上10點多了。透過高高的山毛櫸樹的間隙,他看見了海倫臥室的燈光。這麼說她沒有等他,而是自己上樓了。這可不是個好兆頭。他把車停進車庫,打起精神,準備應付可能發生的任何事情。斯塔林谷非常安靜。這是一片小型私人別墅區,經過精心設計,以傳統方式建造,每一幢房子都有一座大花園。它和鄰近的斯塔林別墅幾乎沒有聯絡,是繁華近郊裡一片名副其實的綠洲。這裡的住戶受世俗偏見和勢利的束縛,像流亡者一樣生活在異域文化中,卻保留著文明的體面。這幢房子是巴古雷十五年前買的,當時他剛結婚不久。他一開始就不喜歡這個地方,過去這些年,他懂得了不重視第一印象是很荒唐的。但是海倫喜歡這個地方,而且當時還懷了孕,所以多了一個讓她高興的理由。在海倫眼裡,這幢寬敞的仿都鐸建築的前景一片大好。前面的草坪上有一棵巨大的橡樹,是「大熱天放嬰兒車的好地方」。寬敞的門廳是「以後孩子們會喜歡並可以聚會的好地方」。這裡的環境安靜,「親愛的,你在倫敦和那麼多可怕的病人打交道之後,這裡對你來說是非常非常寧靜的」。

可是她流產了,而且失去了再懷上孩子的希望。若是還有希望,又會有什麼不同呢?這幢房子就不會像沒有升值希望的倉庫一樣了嗎?他靜靜地坐在車裡,看著那扇亮著燈光的不祥窗戶,心想,所有不幸的婚姻基本都大同小異。他和海倫的情況與莫里卡夫婦沒什麼不同。他們之所以還待在一起,是因為他們希望這樣不像分手那麼痛苦。如果婚姻的壓力和痛苦超出了離異造成的損失、不便和痛苦,他們就會分手。理智的人不會繼續忍受無法忍受的痛苦。對於他來說,離婚只有一個正當的、高於一切的理由,那就是他希望和弗裡德里卡·薩克森結婚。現在,這個希望已經徹底破滅,他便不妨繼續保持這樣的婚姻。這種婚姻儘管很痛苦,但至少使他覺得還有人需要他,這樣,他的心裡會舒服些。他鄙視自己的個人形象。他是個心理治療醫生,卻無法處理好自己的個人關係,婚姻狀況岌岌可危。可是婚姻關係中至少有些東西可以維持;在大多數情況下,軟弱和同情的無常衝動可以使他更具寬容之心。

他鎖上車庫的門,穿過寬闊的草坪,來到大門口。花園一看就無人打理。維護花園費用很高,而海倫對打理花園毫無興趣。如果把這地方賣掉,換幢小一點的屋子,無論從哪方面考慮都更好。可是海倫不願意談賣房子的事。對她而言,住在斯塔林谷比住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幸福。這裡的社交生活面很窄,要求也不高,至少給了她某種安全感。這種喝雞尾酒、吃小餅乾的生活,與時髦、苗條、貪婪的女人愉快地聊天,關於外國女傭和寄宿姑娘的八卦,以及關於孩子的學校費用、成績報告和孩子沒有感恩之心的哀嘆,都能引起她的同情與共鳴。巴古雷早就知道,因為夫妻間關係冷淡,她在家的時間很少,這使他感到很痛苦。

他思考著怎樣才能以最佳方式把博勒姆小姐遇害的訊息告訴她。海倫和她只有一面之交,是那個星期三在診所裡的會面。他不知道她倆談了些什麼。可是那次簡短的見面像催化劑一樣,使她們變得很親密。或許那是一種針對他的進攻性同盟關係?不過肯定不是由博勒姆採取行動,她對他的態度從來沒有變過。巴古雷甚至可以相信,博勒姆認為他要比多數心理諮詢醫生都強。他發現博勒姆歷來都是非常配合,非常樂於助人,也非常正確。那個星期三的下午,博勒姆在對他毫無惡意、仇恨,甚至厭惡的情況下,讓海倫到她的辦公室,與她交談了半小時,摧毀了他的最大快樂。他正想到這裡,海倫出現在了樓梯頂端。

「是你嗎,詹姆斯?」她大聲說。

十五年來,每天晚上她都用這種不必要的問題跟他打招呼。

「是的。抱歉,我回來晚了。有件事也很抱歉,我在電話上不能多說。在斯蒂恩診所發生了特別可怕的事情,埃瑟裡奇認為這件事少說為妙。伊妮德·博勒姆被人殺了。」

她的腦子裡立即出現了醫務主任的名字。

「亨利·埃瑟裡奇!他當然會這麼說。他住在哈利大街,手下有足夠的工作人員,收入大概是我們的兩倍。他把你留在診所,到現在才放你回來。他有稍微替我著想一下嗎?他回家之前,他的妻子總不會一個人待在鄉村吧!」

「我被留在診所,那不是亨利的錯。我跟你說,伊妮德·博勒姆被人殺了。今晚大部分時間,診所裡都是警察。」

這次她聽見了。她下樓的時候,他感到她呼吸急促,看見她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緊緊抓住裹在身上的睡袍。

「博勒姆小姐被人殺了?」

「是的,被殺害了。」

她木然站著,似乎在考慮什麼,接著平靜地問道:「她怎麼被害的?」

巴古雷告訴她的時候,她還是一句話也不說。他們面對面地站著,他惴惴不安地想,該不該走上前去,做出表示安慰或同情的舉動。可為什麼要同情呢?海倫究竟失去了什麼?

她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非常冷淡:「你們誰都不喜歡她,是不是?你們誰都不!」

「荒唐,海倫!她是行政主管,我們大多數人和她很少接觸,即使有,時間也很短。」

「看來這是內部人員作案,是不是?」

他聽見這句直截了當的、警方和法庭的行話,臉上的肌肉抽搐起來,作出的回答卻非常簡單:「從表面上看是這樣。可是我不知道警方是怎麼想的。」

她一聲苦笑:「哦,我可以猜出警方的想法!」

她再度站在那裡不吭氣,接著突然問道:「你當時在哪裡?」

「我跟你說了,在醫務工作人員的衣帽間。」

「弗裡德里卡·薩克森呢?」

現在,巴古雷已經不可能對她表現出同情和溫柔,甚至連局面也控制不住了。他極為鎮靜地說:「她在自己的房間,做羅夏墨跡檢測。我們兩個人都沒有不在現場證據,這下你滿意了吧?不過,如果你想把這樁謀殺栽到弗裡德里卡或者我的頭上,就需要多一點智慧,而我相信你沒有。警司也不大可能聽一個心懷仇恨並患有精神病的女人的話。這樣的人他見得多了。不過你可以試一試!可能你會走運呢!為什麼不來檢查一下我的衣服上有沒有血跡啊?」

他氣得渾身發抖,把雙手朝她伸過去。她嚇壞了,看了他一眼,轉過身跌跌撞撞地朝樓上走去,甚至還被睡袍絆了一下,接著像個孩子似的哭起來。他用眼睛看著她,由於疲勞、飢餓以及自厭,他感到渾身發冷。他必須到她身邊去。不管怎麼說,不能這樣持續下去。不過不是現在,不是馬上。首先,他必須喝兩口。他在樓梯扶手上靠了一會兒,然後疲憊不堪地說:「哦,弗裡德里卡,親愛的弗裡德里卡。你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為什麼?」

安布羅斯護士長和一個最近退休的老朋友住在一起。她們三十五年前是護士學校的同學。她們在吉迪亞公園買了一幢房子,過去二十年中一直靠共同的收入生活在一起,日子過得舒適、愉快而又和諧。她倆都沒有結婚,也沒有因此而後悔。她們也曾希望有孩子,可是在看到親朋好友的家庭生活之後,她們產生了與常人相反的婚姻觀念。她們深信婚姻對男人有好處,代價卻是由女人付出的,即使做母親也不是純粹的幸福。無法否認的是,她們並沒有去驗證這樣的觀念,而且從來沒有人向她們求過婚。像精神病診所的其他職業人士一樣,安布羅斯護士長也意識到了性壓抑的危險,可是她從沒感受到這種危險,而且它確實很難在從未覺得性有什麼壓抑的人身上產生作用。如果她認真地研讀過各種精神病理論,一定會認為那大多數都是非常危險的胡說八道。但安布羅斯護士長受到的訓練是,醫生是僅次於上帝的人。醫生像上帝一樣,以神秘的方式創造著奇蹟,對待他們也要像對待上帝一樣,不能進行公開的批評。毋庸置疑,有些醫生採用的方式更加神秘,但護士的特權依然是輔助這些只比上帝低階的人,鼓勵病人對治療方式要有信心(特別是當這種方式的成功似乎非常值得懷疑的時候),並做到在基本職業道德方面完全忠誠。

「我對醫生一向忠誠。」這是吉迪亞公園阿卡西亞路的一句口頭禪。安布羅斯護士長經常說,在節假日,有些年輕護士偶爾到診所來替班,在她們所受的訓練中就沒有多少助人為樂的傳統。她對大多數年輕護士都頗有微詞,對現代培訓更是少有恭維。

她像往常一樣,乘坐地鐵中央線到利物浦大街站,然後換乘東郊線電車,二十分鐘後下車,進入與比阿特里斯·夏普小姐合住的連排公寓。不過今天晚上,她把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並沒有習慣性地看看前花園,也沒有用挑剔的目光掃視門上的油漆,甚至沒有像以往那樣去想這間公寓令人滿意的外觀,更沒有覺得購買這處住房果然是樁令人滿意的投資。

「是你嗎,多特?」正在廚房的夏普小姐問道,「你回來晚了。」

「要是不晚,那就是奇蹟了。診所裡出了殺人案,晚上大部分時間,警察都和我們在一起。據我所知,他們現在還在那兒。他們取了我的指紋,也取了其他工作人員的。」

安布羅斯護士長故意說得輕描淡寫,不過這個訊息的影響使她高興。這恰恰是她所期待的結果。這種令人興奮的訊息不是每天都有的。在火車上,她腦子裡就在演練,看怎麼傳播這條資訊才能取得最佳效果。這句反覆琢磨過的話準確地表達了事情的主要細節。她暫時把晚飯的事情也忘了。夏普小姐嘟囔著說平底鍋裡的東西可以等等再做,先給她的朋友和她自己倒了杯雪利酒壓驚,而後端著酒在起居室裡坐下,聽她從頭到尾細細地談。在診所裡,安布羅斯護士長以謹慎周到、沉默寡言著稱,在家裡卻是快人快語,沒過多久,夏普小姐對這樁殺人案的瞭解就和她的朋友一樣了。

「但你覺得是誰幹的呢,多特?」夏普小姐說著又往杯子裡添了點酒。這是前所未有的鋪張,接著夏普小姐動腦筋開始分析。

「你晚上6點20分的時候看見博勒姆小姐下樓去地下室,7點的時候屍體被發現,所以我認為,殺人的事肯定發生在這個時間段。」

「這個嘛,是顯而易見的!所以警司一直問我能不能肯定是這個時間。我是見到活著的她的最後一個人,這是毫無疑問的。大約6點15分,貝林太太完成了治療,準備回家,於是我去候診室告訴她丈夫。他一向很注重時間,因為他要值夜班。他要先吃飯,然後去上晚上8點的班。我看了看錶,正好6點20分。我從夜間門診治療室出來的時候,博勒姆小姐從我身邊走過,朝地下室樓梯走去。警司問我當時她的神情如何,我們之間說話了沒有。我們沒有,從我的觀察來看,她和平常沒有什麼兩樣。」

「警司是個什麼樣的人?」夏普小姐問道。她的腦子裡浮現出偵探電視中梅格雷警探和巡視員巴洛的形象。

「你是說警司?他非常客氣,這我必須承認。他瘦瘦的,有骨感的臉,皮膚黝黑。我沒有說太多的話。你可以看出,他慣於從別人的嘴裡套話。肖特豪斯太太和他談了好長時間,我敢說,他從她那裡套到了很多情況。呃,我不玩這樣的遊戲。我對診所一貫忠心耿耿。」

「這和忠誠不相干,安布羅斯,這是謀殺案。」

「話是這麼說,夏普,可是你知道斯蒂恩診所是個什麼地方。那裡的小道訊息很多,而且用不著添油加醋。沒有哪個醫生喜歡博勒姆,就我所知,其他人也不喜歡她。但這不是殺害她的理由。反正我是閉口不言,其他人只要不是傻瓜,也會這麼做的。」

「呃,反正你沒事兒。如果你一直和英格拉姆醫生在夜間門診治療室,那你就有了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據。」

「哦,我們沒事兒。肖特豪斯、卡利和內格爾,還有珍妮小姐都沒事兒。傍晚6點15分以後,內格爾到外面寄郵件去了。其他人都在一起。我不太清楚醫生的情況,遺憾的是,巴古雷醫生在給貝林治療之後,離開了夜間門診治療室。跟你說吧,有理智的人都不會懷疑他,不過他沒有不在場證據還是很遺憾。我們在等警察的時候,英格拉姆醫生走過來說,我們沒有必要去提這件事。這種無聊的話會使巴古雷醫生陷入很大的麻煩。我假裝不明白,看了她一眼說:‘我敢肯定,只要我們都說真話,醫生,清白的人就沒有什麼可害怕的。’這句話堵了她的嘴。我這麼做了,也說了實話。不過我沒有再多說什麼。如果警察想聽小道訊息,他們可以去找肖特豪斯太太。」

「瑪麗安護士怎麼樣?」夏普小姐問道。

「我擔心的正是瑪麗安。她去過那裡,卻不能讓一個麥角酸病人為任何人做不在場證明。警司很快就開始懷疑她了。他不斷地追問我瑪麗安護士和她堂姐的關係如何,她們在斯蒂恩診所工作是不是為了能在一起。我心想,你去哄鬼去吧,不過我沒說。他沒有從我這裡問出什麼東西。不過我可以看出他的心裡在想什麼。你真的不必懷疑。我們都知道博勒姆小姐有錢,如果她沒有立遺囑說把錢留給流浪貓之家,那麼就會由她的堂妹繼承。畢竟她沒有其他人可以繼承。」

「我覺得她是不會把錢留給流浪貓之家的。」很有頭腦的夏普小姐回答說。

「我說的其實也不是這個意思。實際上,蒂格爾應該算是她的貓,可是她從來就沒有好好關注過它。我一直覺得這算是博勒姆小姐的特點。她在廣場上發現了幾乎快要餓死的蒂格爾,把它帶進了診所。從那以後,她每個星期都要給它買三罐貓糧。可是她從來沒有寵愛過它,也沒有餵過它,更沒有讓它進過樓上的任何房間。那個傻乎乎的珍妮總是到保安房間去找內格爾,還在蒂格爾的事情上小題大做。不過,我從來沒有看見他們哪一個人給它拿過吃的。我認為博勒姆小姐給它買吃的是出於一種責任感。實際上,她並不喜歡動物。不過她有可能把錢捐贈給她喜歡的那座教堂,或者捐給女童子軍。」

「你覺得她會把錢留給自己的親屬嗎?」夏普小姐說。她對自己的親屬沒有什麼好印象,自己的外甥和外甥女的行為有許多要批評的地方,但是她謹慎地留下遺囑,將自己那為數不多、緩慢增長的資金留給了他們。她覺得無法理解,為什麼會有人不把錢留給自己的親屬。

她們靜靜地呷了一口雪利酒。電熱取暖器的兩根取暖棒微微發紅,由於背後的小燈不斷轉動,模擬煤炭發出閃亮的紅光。安布羅斯護士長環視起居室,發現這裡很不錯。落地燈柔和的光照在適宜的地毯、舒服的沙發和椅子上。在角落上有一臺電視機,兩根小巧的天線被裝扮成枝幹上的兩朵花。一個塑膠娃娃的裙子下方是電話機。對面有一架鋼琴,它上方的牆壁上掛著一隻藤條編的籃子,一株適合室內種植的植物像一道綠色瀑布般從籃子裡蓬鬆地懸垂下來,幾乎擋住了掛在鋼琴上方顯著位置的夏普小姐外甥女的婚禮集體照。安布羅斯護士長看著這些熟悉的家庭佈置,覺得十分溫馨。這些東西至少沒有任何變化。訊息披露完之後,興奮情緒也隨之消失,她感到一陣疲勞。她把兩條粗壯的腿分開,呼哧呼哧地彎下腰,去解開腳上那雙制式黑皮鞋的鞋帶。通常情況下,她一回家就會換掉身上的工作服。今天晚上她卻顧不上了。她突然說:「想知道做什麼事最有用是不容易的。警司說,任何事情,不管多麼微不足道,都可能很重要。話是這麼說,可是如果幫了倒忙呢?如果給警方造成了錯誤印象呢?」

夏普小姐沒有豐富的想象力,也沒那麼敏感,但是她和她朋友在這間房子裡共同生活了二十年,不會聽不出她是在尋求幫助。

「你最好把你的想法告訴我,多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