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呃,事情發生在星期三。你知道斯蒂恩診所女士衣帽間的樣子吧?它外面是個大房間,有一個洗臉池、一口放東西的小櫃子,還有兩間洗手間。那天,診所比平常晚關門。我想,我去洗手間的時候,早就過了晚上7點。呃,我在洗手間裡的時候,博勒姆小姐進了外面的大房間,瑪麗安護士也和她一起進來了。我原來以為她們都要回家,但我發覺博勒姆小姐肯定是想從她的小櫃子裡拿什麼東西。瑪麗安護士是跟著她一起進來的,她們之前肯定一起待在行政主管辦公室,因為她們顯然一直在交談,而且好像在爭論著什麼。我無意中聽見了。你懂的,我本來可以咳嗽一聲或者衝一下馬桶,表示我在裡面,可是等我想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她們在爭什麼呢?」她的朋友問道,「錢?」

根據她的經驗,這是家庭糾紛最常見的原因。

「呃,聽起來好像是。她們說話的聲音不大。當然我也沒有刻意想去聽。我想她們肯定是在談瑪麗安護士的母親。她是個理學博士,你知道,現在基本上下不了床了。博勒姆小姐說她很難受,但是她已經竭盡全力了。她希望瑪麗安護士聰明些,最好理解這個現狀,並把她母親的名字新增到醫院床位預約名單上。」

「這非常合理。你總不能一直在家護理這樣的病人吧。除非你放棄工作,整天待在家裡。」

「我覺得瑪麗安·博勒姆護士做不到。反正她又開始爭論,而且說她母親只能在老年病房和許多老年婦女一起度過餘生,博勒姆小姐有責任幫助她們,而且這是她母親希望得到的。接著她又說,如果博勒姆小姐死了,她就會得到一筆錢。如果現在就能得到一些錢,她們的生活會發生很大的變化,那就好多了。」

「博勒姆小姐的反應是什麼?」

「我擔心的正是這個,」安布羅斯護士長說,「我已經記不得原話了,大體上的意思是說,瑪麗安·博勒姆護士不必指望拿這筆錢,因為她打算改變自己的遺囑。她說一旦她真的下了決心,就會盡快開誠佈公地告訴她的堂妹。她說這筆錢很重要,她一直在祈禱,希望有人能用它去做正確的事。」

夏普小姐哼了一聲。她發現,難以置信的是,上帝竟然會建議她不要把錢留給家裡人。博勒姆小姐如果不是不成功的請願者,就是剛愎自用、曲解上帝旨意的人。夏普小姐甚至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同意這樣的祈禱。有些事情人們能夠靠自己做出決定。但是她發現她的朋友有難處了。

「如果傳出來,那就糟糕了,」她承認,「毫無疑問。」

「我覺得我很瞭解瑪麗安護士,夏普。那個孩子連一隻螞蟻都不會去踩。說她會去殺人,簡直是無稽之談。你知道我對年輕護士的總體看法。呃,我明年退休,對於瑪麗安護士會接替我的工作,我沒有任何意見。這也能說明一些問題。我對她是完全信任的。」

「也許吧,但是警方未必會信任她。他們憑什麼要相信呢?她也許早就成了他們的第一懷疑物件了。她到過現場,沒有不在場證據,她有醫學知識,知道腦殼上最薄弱的地方在哪裡,知道鑿子應當插進哪裡。有人告訴過她,說蒂皮特不會待在診所。現在又有了這件事!」

「這筆錢看來不是小數目,」安布羅斯護士長傾身向前,並壓低了嗓門兒,「我想我聽到了博勒姆小姐提到過3萬英鎊。3萬啊,夏普!簡直像中了彩票!」

夏普小姐不由得感到一陣興奮,但只說了一句:如果有了3萬英鎊,還要繼續工作,那就要看看這個人的大腦是不是有問題了。

「你會怎麼做,夏普?你覺得我應當說什麼嗎?」

安布羅斯護士長很有主見,而且習慣了自己解決問題,但她意識到自己做不出這樣的決定,於是把一半擔子給了她的朋友。她倆都知道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這兩個朋友很少向對方提要求。夏普小姐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說:「不,不管怎麼說,現在還不要。她畢竟是你的同事,而且你信任她。你無意中聽見她們的談話,這不是你的錯,你只是無意聽見而已。這只是你正好在廁所裡而引發的巧合。你得儘量把它忘了。不管怎麼說,警方會發現博勒姆是如何處理這些錢,是不是已經改過遺囑了。無論屬於哪種情況,瑪麗安護士都會成為懷疑物件。如果開庭審理,記住,我只是說‘如果’,呃,你不想捲進不必要的麻煩吧?別忘了伊斯特本案件中的那些護士,她們在牢房裡蹲了多久?你不想那樣丟人現眼吧。」

安布羅斯護士長心想,自己當然不願意這樣。她心目中的想象太生動了。某某勳爵將提起公訴。那個人有高高的個子和高高的鼻樑,可怕的眼睛瞪著她,兩個拇指鉤著律師長袍上的兩條揹帶。

「好啦,安布羅斯護士長,也許你會告訴上帝或者陪審團,在無意中聽到被告和她的堂姐談話的時候,你在做什麼。」

法庭中陣陣笑聲。穿著紅色長袍、頭戴白色假髮的法官從座位上彎下身子:「如果再出現這樣的笑聲,我就讓旁聽者退出法庭。」

肅靜。某某勳爵又開始回到案子上:「呃,安布羅斯護士長……」

不,她肯定不願意這樣拋頭露面。

「我想你說得對,夏普,」她說道,「畢竟警司沒有特地問我有沒有無意中聽到她們在爭吵。」他當然沒有問,而且如果運氣好,他永遠不會問。

夏普小姐覺得該換個話題了。

「這個問題斯坦納醫生怎麼看?」她問道,「你總說他一直在想辦法,要給博勒姆調換單位。」

「這也是很奇怪的事!他感到特別煩惱。你知道嗎?我跟你說了,我們最初發現屍體的時候,他和我們是在一起的。你知道嗎?他當時幾乎無法自控。他不得不背過臉對著我們,我可以看出他的肩膀在發抖。我想他其實是在哭。我從來沒見過他這麼難受。人有時候是不是挺奇怪的,夏普?」

這是表示不滿和抗議的痛哭。人有時候真的很怪!你以為你瞭解他們。你為他們工作,有時候一干就是好幾年。你跟他們在一起的時間比你與家人或好友在一起的時間還長。你熟悉他們臉上的每一道皺紋。他們總是那麼令人難以捉摸。像斯坦納醫生,在一個他不喜歡的女人屍體旁哭泣。像巴古雷醫生,和弗裡德里卡·薩克森的曖昧關係已有多年,一直沒人知道,直到有一天博勒姆小姐發現後告訴了他的妻子。像博勒姆小姐,天知道她把什麼秘密帶進了墳墓。博勒姆小姐,這個愚鈍、相貌平平、不引人注目、引人反感的伊妮德·博勒姆,結果卻被人用鑿子扎進了她的心臟。像工作人員中的某個人,穿得跟平時一樣,星期一早晨照常來上班,談吐和微笑也像平時一樣,卻是個殺人犯。

「該死的笑面惡棍!」安布羅斯護士長突然冒出一句。她心想,這句話出自一部戲劇。也許是莎士比亞的,大部分引語都是從那裡來的。這種簡短、尖刻的話很適合她此時的心境。

「你現在需要吃點東西,」夏普小姐明確地說,「不要那麼油膩,但是要有營養。我們是不是明天晚上再用平底鍋做菜,今天就先吃煮雞蛋吧?」

如內格爾所願,珍妮小姐在聖詹姆斯公園入口處等他。內格爾穿過購物中心,看見戰爭紀念館旁那個垂頭喪氣、鬱鬱不樂的瘦小身影,憐香惜玉的感覺油然而生。這麼陰冷的夜晚,站在那裡簡直是活受罪。可是她一開口,就把他憐憫的衝動驅趕得無影無蹤。

「我們真應該在別處見面。當然了,這裡對你來說是方便了。你正好順道回家。」

她有點不高興,像個被忽視的妻子。

「那就回公寓去,」他輕聲細語地逗弄她,「我們可以乘公共汽車。」

「不,不到公寓。今天晚上不去。」

內格爾微笑著走進黑暗,與珍妮小姐一起在樹木的陰影中漫步。起先他們還隔著一段距離,她沒有立即向他靠過去。他向下瞄了一眼,看見她那平靜的臉緩緩抬起,已然全無哭過的痕跡,但顯得非常疲勞。

她突然說:「那個警司很帥氣,是吧?你認為他會懷疑我們嗎?」

這就是了,她想聽到安慰的話,像孩子那樣需要保護,即使她表面上滿不在乎。

他沒好氣地說:「天哪,他為什麼會懷疑我們?她死的時候我在診所外面。這我知道,你也知道。」

「但是我不在外面。我在診所裡面。」

「沒人會一直懷疑你的。醫生們都看見了。這些話我們都說過了。如果你保持頭腦冷靜,聽我的話,就不會出問題。這是我希望你做的。」

珍妮小姐像個溫順的孩子那樣聽內格爾說著,但是他看見她那疲憊而冷漠的臉,覺得自己好像在跟陌生人打交道。他無聊地思考著他們倆能否再度分道揚鑣。他突然覺得,其實她並不是受害者。

他們來到湖邊後,她收住腳步,凝視著水面。黑暗中傳來鴨子壓抑的叫聲和緩慢的腳步聲。內格爾嗅到晚風中海的鹹味,不由得一顫。他轉身端詳著她的臉,見她一臉疲勞,但他在心中看到的卻是另一個形象:白色護士帽扣在寬寬的前額上,帽子下方有著黃色的頭髮和深邃的灰色大眼睛。他試探性地想了一個新主意。當然,可能不會有任何結果,而且稍有不慎就會滿盤皆輸。不過這樣的情形很快就會結束,他可以把珍妮甩掉。再過一個月,他就去巴黎,不過去巴黎也就只需要坐一個小時的飛機,他會經常回來的。甩掉珍妮之後,他會開始一種新的生活,這值得嘗試。還有比跟有3萬英鎊的繼承人結婚更好的命運嗎?

瑪麗安護士走進倫敦西北部的雷廷傑大街17號。那是一些狹窄的帶平臺住房,她所熟悉的底樓氣味撲面而來,那是煎炸留下的油脂味、傢俱的油漆味和刺鼻的尿臊味。那輛雙胞胎用的手推車放在門背後,汙跡斑斑的墊毯搭在手柄上。烹飪散發出的氣味不像平常那麼濃烈。今天晚上,她回來得很晚,住在一樓的房客們肯定早就吃完晚飯了。從住房的後面隱約傳來嬰兒的啼哭聲,幾乎被電視機發出的聲音所淹沒。她可以聽見國歌聲,那是英國廣播公司正在結束一天的節目。

她慢慢爬上二樓。這裡的食品氣味淡了許多,被各家各戶消毒劑的強烈氣味掩蓋了。二樓的住戶特別喜歡乾淨,就像地下室住戶特別喜歡喝酒一樣。樓梯平臺的窗臺上如往常一樣貼著一些條子。今天晚上的條子上寫的是:「別把髒奶瓶放在此處,此窗臺是私人的。指的就是你。」雖然現在已經很晚,但是從那扇褐色油漆門的背後依然傳來吸塵器全速運轉的呼嘯聲。

現在快到四樓,也快到她們自己的公寓住房了。她在最後一截樓梯的底端停了停,像個陌生人似的,看了看她為改善居住環境以及在形象方面所做的令人乏味的努力。這裡的牆壁都刷了一遍白色乳膠漆。樓梯上鋪了條灰色的棉毛地毯。那扇門被漆成鮮亮的橘黃色,上面裝了只蛙形黃銅叩門環。牆上精心佈置了三張她從貝里克大街市場挑選的印花圖畫,一張貼得比一張高。一直到今天晚上,她都很喜歡自己動手佈置的這種效果。這確實給進門前的這塊地方增色不少。有時候這塊地方讓她覺得,如果邀請診所的博斯托克太太,甚至安布羅斯護士長到家裡來喝咖啡,也無須向她們解釋或者表示歉意。可是今天晚上她自由了,無須對貧窮的現狀再自欺欺人了。她可以看見這棟公寓住房的本來面目:骯髒、黑暗、空氣不流通、氣味難聞、令人傷感。今晚,她可以第一次安全地意識到,她討厭雷廷傑大街17號的每一塊磚頭。

她輕輕地踩在樓梯上,還不想馬上就進去。現在沒有太多的時間進行思考與籌劃。她很清楚推開母親的房門後會看見什麼。那張床是靠窗戶放的。在夏季的夜晚,博勒姆太太可以躺在那裡,觀看城堡那坡面屋頂和扭曲煙囪後面的日落,和遠處在晚霞映襯下的聖潘克拉斯火車站角樓的雄姿。今晚窗簾會被拉上。這位地區護士要把母親安頓上床,把電話和袖珍收音機放在床頭櫃上,還有一隻手搖鈴鐺也要放在上面。在必要的時候,可以用它來請樓下的房客上來幫個忙。她母親床前的那盞燈將亮著,這樣可以在昏暗中留下一片燈光。在房間的另一頭有一臺電取暖器,只開了一根電熱管,在精打細算下為10月的夜晚提供舒適的環境。只要她推開門,就能看見母親用喜悅和期待的目光看著她,就能聽見她與往常一樣無比愉快的招呼聲,無微不至地問她一些雞毛蒜皮的當天小事。

「親愛的,這一天在診所還好嗎?怎麼回來這麼遲,出什麼事了嗎?」

這些問題該怎麼回答呢?

「沒什麼大事,媽媽,有人刺穿了伊妮德堂姐的心臟。畢竟我們要發財啦。」

這意味著什麼呢?親愛的上帝,這意味著什麼?再不用聞上光漆和尿布的氣味;再也不用去巴結三樓那個妖里妖氣的女人,指望她聽見鈴聲能上來幫忙了;再也不用整天看電錶,擔心是不是天真的太冷,要再開一根取暖管了;再也不用感謝堂姐一年兩次慷慨地開出支票了。曾經,她們得指望12月的支票讓她們能過個像樣的聖誕節,7月底的那張使她們能支付租汽車和住昂貴旅館的費用。這下她們付得起錢了,再也不用扳著手指頭,查著日曆過日子,擔心伊妮德今年的支票會不會兌現。再也不用千恩萬謝地接過支票,把低垂的眼睛背後的仇恨和不滿隱藏起來。她真想把支票撕碎後扔向那張自命不凡、平淡無奇、屈尊俯就的臉。再也不用爬這樣的樓梯了,她們可以買一幢她母親提到過的那種郊區住房。當然,是在比較有錢的人居住的郊區,離倫敦比較近,去診所上下班比較方便。在真正不需要工作之前,最好不要放棄這份工作。但也不要離得太近,要有一個小花園,甚至要能看到鄉村的景色。她們甚至可以買輛小車。她可以去學駕駛。然後,等到她無法把母親一個人丟在家裡的時候,她可以在家陪著她。這就意味著對於未來的忐忑不安一去不復返了。現在還沒有理由去想象她母親住進慢性病病房,由疲勞不堪的陌生人照看,周圍都是無法自理的高齡老人,無助地等待人生旅途走到盡頭的場景。金錢可以買到快樂的生活,它不是攸關性命,但卻也不是無關緊要。她會添幾件衣服。如果她想買一件質量較好的上衣,就再也不必等兩年一度的清倉大甩賣了。伊妮德堂姐以前買的那些裙子和套裝一點也不漂亮,她只要花一半錢就能穿得好一點,真正穿得有品位一點。在肯辛頓的那座公寓裡,肯定有掛滿衣服的大衣櫃,甚至要僱一個人幫忙拾掇它們。誰會要那些衣服呢?誰會要伊妮德堂姐的東西呢?只要她的錢、她的錢還是她的錢。但假如她已經寫信給律師改變了遺囑……那肯定是不可能的!瑪麗安護士抑制住自己的恐懼,迫使自己再度理智地考慮這種可能性。這些念頭她曾經想過很多次。假定伊妮德是星期三晚上寫的。那好,假定她已經寫了,當天晚上寄出信件已經太晚,所以這封信只有今天早上才能收到。大家都知道律師辦一件事情要花多長時間。即便伊妮德強調這封信很急,趕上了星期三晚上發走的那撥郵件,新的遺囑也還沒有到簽字畫押的時候。即便一切準備就緒,即便它已裝進結實的辦公信封,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堂姐已經不能再用她那隻圓圓的、筆直的、孩子般的、與眾不同的手來簽字了。伊妮德·博勒姆堂姐永遠不會再簽字了。

她又一次想到了那筆錢。這次是不屬於她的那一份。現在,那點錢很難給她帶來幸福。可是,即使他們因為那起謀殺把她抓起來,他們也無法阻止她媽媽得到屬於自己的那一份。那是誰也阻擋不了的。但不管怎麼說,她必須儘快拿到一些錢。大家都知道,一份遺囑要幾個月的時間才能通過證明。如果她到博勒姆堂姐的律師那裡去,解釋她們是多麼窮困,並詢問能做出怎樣的安排,這會不會顯得非常可疑或者沒有良心?去找銀行貸款是不是要明智一些?也許律師會請她去一趟的。是啊,他肯定會的。她和她母親都是堂姐的至親。遺囑一經宣讀,她馬上可以很有策略地提出提前支付的問題。當然,那不是很自然的嗎?對於一個即將繼承3萬英鎊的繼承者來說,提出預支100英鎊的要求並不過分。

突然,她再也忍不住了。長期的緊張瞬間爆發。她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爬最後幾階樓梯,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把鑰匙插進鎖裡。她迅速進入公寓房,徑直走到她母親的房間,發出恐懼和悲傷的叫喊聲。這是她長大成人之後第一次哭。她撲進母親懷中,雙手摟著她,從那副柔弱顫抖的臂膀上,她感受到舒適和無窮的力量。她像個孩子似的用臂膀搖著母親。那可敬的聲音使她感到安慰。從廉價的晚間內衣上,她聞到了那柔軟肌膚的熟悉氣息。

「噓,我親愛的,我的寶貝。噓。怎麼啦,出什麼事了?告訴我,親愛的。」

瑪麗安護士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自從兩年前離婚之後,斯坦納醫生就一直住在漢普斯特德孀居的姐姐羅莎家裡。他有自己的起居室和廚房,這樣的安排可以使羅莎很少和他打照面,從而造成他們的關係還不錯的假象。羅莎結交的是一些文化人物。她的房子是一些休演的演員、出過一本詩集的詩人、芭蕾舞界的邊緣人物和一些更希望談論自己寫作技巧而不去寫作的作家的活動場所。他們在同情、理解的氣氛中探討,而不是去實踐什麼。斯坦納醫生並不討厭他們。只要他們的吃喝花的是羅莎的錢就行。他意識到自己的職業得到了姐姐的讚許,而且介紹「我弟弟保羅·斯坦納,著名心理分析醫生」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就是對他的補償。況且他時而還交一點廉價房租,而且對這種親緣關係並不在意。除非他是一個銀行經理,不然他可租不起這種經濟、舒適的房子。

今天晚上,羅莎出門了。斯坦納醫生需要她的陪伴,她卻不在家。她太欠考慮,太令人惱火,不過這也是羅莎的特點。那個德國女傭也出門了,她大概沒有什麼正當理由,因為星期五不是她的半休日。在他的廚房裡放著做好的湯和色拉,可是斯坦納就連把湯在爐子上熱一下似乎也不會。他在診所裡吃的三明治沒有味道,讓他覺得倒胃口。他覺得自己要攝入蛋白質,最好是熱的,而且要做得比較好吃。但他不想一個人吃。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雪利酒,承認自己想找個人聊聊這場謀殺案,隨便是誰都行。這種需要簡直太迫切了。他想到了巴爾達。

他和巴爾達的婚姻從一開始就註定要失敗。只要夫妻雙方無視對方的基本需要,還錯誤地以為相互十分理解,他們的婚姻必然會以失敗而告終。斯坦納醫生並沒有因為離婚而感到孤獨,但他感到了不便與痛苦,而且不斷地有莫名的失敗感與負疚感。巴爾達表面上獲得了自由。他們見面的時候,他總是對她熠熠生輝的形象印象深刻。他們並沒有躲著對方,因為見到自己的前夫,見到被拋棄的情人,表現出最為完美的形象和幽默是巴爾達所謂的有教養的行為。斯坦納醫生不喜歡她,也不羨慕她。他喜歡和訊息靈通、受過教育、聰明機智、比較嚴肅的女人在一起。但是他並不希望和這些女人上床。他很瞭解這種不方便的兩分法念頭。他和他的心理分析醫師用了很多寶貴的時間來討論其中的原因。遺憾的是,瞭解是一回事,而改變是另一回事,這一點連他的一些病人都會告訴他。有時候和巴爾達(洗禮名叫米利森特)在一起時,他是真的不想表現出什麼不同。

電話鈴響了大約一分鐘,她才拿起聽筒。儘管電話裡傳來吵鬧的音樂聲和玻璃酒杯的碰杯聲,他還是把博勒姆的事告訴了她。顯然,那幢房子裡全是人。他甚至懷疑她有沒有在聽。

「怎麼回事啊?」他不耐煩地問道,「你們是不是在聚會?」

「就幾個好朋友。等一下,我把錄音機音量開小一點。好,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斯坦納醫生又說了一遍。這一次巴爾達的整體反應倒是令他滿意。

「被人殺了!不!親愛的,對你來說太可怕了!博勒姆小姐是不是那個你很討厭的老古板行政主管,那個在出差費用報銷問題上老跟你過不去的人?」

「我並不討厭她,巴爾達。我還有點尊敬她,她人很正直。當然,她有點強迫症,潛意識中的攻擊性連她自己都怕,也許還有些性冷淡……」

「這就是我的意思,親愛的。我就知道你不能忍受她。保羅,他們不會認為是你乾的吧?」

「當然不會。」斯坦納醫生說,但開始後悔自己太沖動,跟她說了實情。

「不過你過去一直在說,真應該有個人把她除掉。」

這場談話開始走向噩夢。巴爾達的聚會中刺耳的高音與留聲機中的連續不斷的沉悶低音相互交織,斯坦納醫生太陽穴上的青筋隨著背景樂在跳動。他感到自己的頭痛快犯了。

「我的意思是應當把她調到另一家診所,不是用鈍器去猛擊她的頭部。」

這個原本很平常的話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對於暴力事件,她一向很感興趣。他知道她已經想象到鮮血和腦漿濺了一地的場景了。

「親愛的,我一定要聽完整的情況。幹嗎不過來談呢?」

「呃,我也在考慮。」斯坦納醫生說道。接著,他巧妙地說:「有一兩個細節我在電話上不好說。不過如果你們真的在聚會,那也不方便。坦率地說吧,巴爾達,我現在還沒有參加社交活動的心情。我的頭疼又要犯了。這竟是那麼駭人。畢竟,發現那具屍體的事跟我多多少少有點關係。」

「你這個可憐的傢伙。聽我說,給我半小時,我來打發這群傢伙。」

斯坦納醫生覺得「傢伙」這個詞像是他們被困住了似的,他也不禁把這個想法說了出來。

「其實不是的。我們都要去託尼家裡去。我不去他們照樣能玩。我來催他們走,你過半個小時出發。行不行?」

這當然行了。他放下話筒,覺得自己還有時間洗個澡,換件舒服的衣服。他猶豫著該用哪一條領帶。無法解釋的是,他的頭似乎已經不疼了。正當他準備離開的時候,電話鈴響了。他感到一陣害怕。也許巴爾達改變主意,不想把朋友送走,和他單獨談了。畢竟這在他的婚姻中一直是個反覆出現的模式。他很惱火地發現,自己伸出去接電話的手似乎有點抖。不過,打電話的是埃瑟裡奇醫生,說他明天晚上8點鐘要召開診所醫委會緊急會議。斯坦納醫生感到一陣輕鬆,暫時忘記了博勒姆,也沒有傻乎乎地問為什麼。

如果拉爾夫和索尼婭·博斯托克也住在克拉普漢姆,他們的公寓就會被稱為地下室。然而,那間公寓在漢普斯特德,實際上離斯坦納醫生的住處只有半英里。有塊小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指出通向花園公寓的路。為了一個不錯的地段,為了看見起居室窗外一片綠色斜坡的草坪,他們每週要支付將近12英鎊的房租。他們在草坪上種植了番紅花和水仙花。春天到了,這些植物能在幾乎沒有陽光的地方開花,至少會給人這座公寓還帶座花園的印象。然而到了秋天,就沒有這麼賞心悅目的景觀了,斜坡上的潮氣會滲透到房間裡。這座公寓環境比較嘈雜。隔了兩戶人家就是一座幼兒園,在一樓還住了一對年輕夫妻。

拉爾夫·博斯托克向他們精心挑選的朋友提供飲料,然後在洗澡時間的一片喧鬧聲中,提高嗓門說:「對不起,太吵了。恐怕知識分子就喜歡養孩子,唉,可是他們不知道怎麼管管這些小崽子。」他說了一些刻薄的話,有些還挺俏皮,可是有點過分了。他的妻子一直怕他對同樣的人重複同樣的俏皮話。對於一個男人而言,沒有什麼比重複說玩笑話更有損他的名譽了。

今天晚上,博斯托克先生外出參加一次政治會議了。她支援他參加這次會議,因為對他來說,這可能是一次重要會議,所以她一個人待在家裡也不介意。她需要時間進行思考。她走進臥室,脫掉外衣,仔細地抖了抖,把它掛進衣櫥,然後套上一件咖啡色天鵝絨休閒服。接著,她在梳妝檯前坐下,將一條縐絲紗巾纏在額頭上,開始卸去臉上的化妝品。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太累了,需要喝一點酒,可是沒有什麼能夠阻擋她進行這每天晚上的慣例。她有太多的東西需要思考、籌劃。鏡子裡那雙被乳液包圍的灰綠色眼睛平靜地看著她。她身體前傾,仔細地看著眼睛下方皮膚的細小皺紋,第一次注意到年齡留下的印記。畢竟她才28歲。現在還沒有必要過於擔心。但是拉爾夫今年已經30歲了。光陰荏苒,如果他們要成就什麼事情,就不能浪費時間。

她在思考對策。這個局面需要仔細把控,不可以犯任何錯誤。她已經想出一個辦法。她抽了內格爾一個耳光,這在當時是難以抑制的,但顯然是個錯誤,可能還是個很大的錯誤。這種粗魯的表現會是個隱患。想當行政管理人員的人,即使在比較緊張的情況下,特別是想給人一種沉著、有權威、有能力的印象時,是不會去打保安耳光的。他記得薩克森小姐當時臉上的表情。不過,弗裡德里卡·薩克森是沒有資格說三道四的。遺憾的是,斯坦納醫生當時也在場,不過事情發生得非常快,他是不是真的看見了,她也沒有把握。珍妮那個孩子倒是無足輕重的。

如果她被任命,內格爾自然就必須走人。在這件事上,她也要謹慎。內格爾是個無恥之徒,不過診所裡的員工可能更糟,而醫生們都知道。優秀的保安可以讓醫生很舒心,特別是如果他特別願意、而且能夠完成許多必要的、細小的維修工作的話。如果把內格爾調走後,每次吊窗繩斷了或保險絲斷了都要等集團工程部派人來修,那她這麼做就不得人心了。內格爾是斷然不能留的,不過她要先物色一個能替代他的人選,然後再採取行動。

當務之急是要讓醫生們支援她的任命。她可以肯定埃瑟裡奇醫生會支援她,他的話是最有分量的。但他不能是唯一支援她的。再過六個月,他就要退休了,他的影響力會越來越弱。如果能任命她為代理行政主管,而且一切都很順利,醫管會也許不會太急於進行廣告招聘。幾乎可以肯定的是,他們會等到這起謀殺案結案或者等警方把這起案子掛起來再行決定新行政主管。在隨後的幾個月裡,鞏固自己的地位就完全要靠她自己了。絕對不能以為新行政主管理所當然會是自己。一家單位如果內部有問題,委員會往往會考慮任命外來人員來管理。對他們來說,任命一個不受先前內部問題干擾的人是比較保險的舉措。在這件事情上,管理委員會的集團秘書是個有影響的人物。自己在上個月向他諮詢關於報考醫管學院一事的舉動是明智的。他喜歡自己的員工提升素質,而且他也是個人,有人向他諮詢也會使他感到受寵若驚。但他不是傻瓜。集團秘書沒有必要當傻瓜,醫管會很可能會發現她是個合適人選,而且他也知道。

她在單人床上躺下,把腳放在枕頭上,全身放鬆,腦子卻在想入非非。「我夫人是斯蒂恩診所新任行政主管。」

這比說「其實我夫人是個秘書。實際上,是斯蒂恩診所的」要好得多。

在秋季的夜晚,倫敦北部距此不足兩英里的一個太平間裡,博勒姆小姐的屍體像冷凍在冰箱裡的鯡魚,慢慢地僵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