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格利什第一次有機會近距離觀察這位集團秘書。他看著眼前這位身材結實、體形微胖的男人。他身穿裁剪合體的花呢西裝,寬邊方眼鏡後面長著一雙溫和的眼睛,與其說像個當官的,不如說像個鄉村醫生或者小城市的律師。達格利什認為,他看上去從容不迫,對自己的力量充滿信心,不願意讓別人敦促,總是要留一手,隱藏著深藏不露的睿智。
勞德先生在達格利什對面坐下,把椅子向前拉了拉,以便坐得舒服一些。他沒有說任何客套話,從上衣口袋裡取出一個菸斗,然後伸手在另一個口袋裡尋找菸絲包。隨後,他衝馬丁點點頭,又看了看自己的筆記本,帶著北方口音慢條斯理地說:「我是雷金納德·艾文·勞德。1905年4月21日生。住址是埃塞克斯郡奇格韋爾市梅克皮斯大道42號。職務為東部中央醫院管理委員會的集團秘書。好吧,警司,請問您想知道什麼?」
「我想知道的恐怕有很多,」達格利什說,「首先,你有沒有想過,殺害博勒姆小姐的兇手可能會是誰?」
這位秘書端著菸斗,兩肘斜靠在辦公桌上,對自己亮光光的腦袋感到很滿意:「但願我知道。那樣我早就會毫不畏懼地到這兒來告訴您了。可是不行啊,在這方面我無法提供任何幫助。」
「就你所知,博勒姆小姐有沒有仇家?」
「仇家?這麼說吧,警司,這種說法太嚴重了吧!有人不太喜歡她,就像有人不喜歡我一樣。毫無疑問,也有人不喜歡您。但是我們都不怕被人暗殺。我不覺得她有什麼仇人。不瞞您說,我對她的私生活一無所知。這不是我會關心的事。」
「你能不能跟我談談斯蒂恩診所的情況以及死者在這裡的職務?當然,我對這家診所的名氣略有所聞,如果我能知道它具體是幹什麼的,也許會對我有所幫助。」
「想知道它具體是幹什麼的?」達格利什心想,他看見了這位秘書的嘴角在抽動,不過這也許只是自己的想象。
「呃,在這個問題上,醫務主任可以告訴您的要比我多。我是說,在醫療方面。不過我可以給您說個大概情況。這個地方是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由德國的海曼·斯坦先生的家族興辦的。據說這位老人曾患有陽痿,去進行過心理治療,隨後有了五個孩子。幾個孩子並沒有讓他的生活難以為繼,他們都很有出息。他們在父親死後,拿出雄厚的資金建立了這個診所,作為對老人的紀念。畢竟他們欠精神病診所一份情。幾個兒子都改姓為了更英式的‘斯蒂恩’,我想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於是這所診所就有了這樣一個英式的名字。我經常問自己:老海曼會怎麼想呢?」
「醫院得到的捐贈多不多?」
「曾經很多。1946年的法案之後,政府會在指定捐款日獲得捐贈。自那以後,醫院也能獲得一點捐贈,但是不多。人們不是很樂意把錢捐給由政府管理的機構。但是1948年之前,這個地方還是比較有錢的。在裝置和設施方面,他們都做得不錯。醫管會在提供裝置方面做了很多工作,他們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了。」
「這家診所管理起來困難嗎?我想它也許會導致人員個性方面的問題。」
「跟其他小診所相比,也不是很困難。無論什麼地方,都存在人員個性方面的問題。但無論什麼時候,我寧可和一個難纏的心理治療醫生打交道,也不願意和一個難纏的外科醫生打交道。他們才是真的妄自尊大。」
「你覺得博勒姆小姐是個成功的行政管理人員嗎?」
「呃……她辦事效率很高。其實我也沒有什麼意見,只是覺得她有一點死板。畢竟部裡的簡報不具有法律約束力,所以沒必要像處理上帝神諭一樣處理它們。我甚至覺得博勒姆小姐會變本加厲。提醒您一下,她是個能幹、有條理而且非常自律的管理者,我認為她從來沒有提交過任何不準確的報告。」
「可憐的傢伙!」達格利什心想,覺得自己被這種冷酷的官腔刺了一下,繼續說,「她在這裡人緣好嗎?比方說,跟醫護人員關係怎麼樣?」
「這個嘛,警司,您得去問他們才是。我想不出她有什麼不跟他們搞好關係的理由。」
「所以,醫委會沒有向你施過壓,要讓她離開診所嗎?」
那雙溫和的灰色眼睛突然失去了光彩。集團秘書稍事停頓,然後平靜地回答說:「沒有人正式要求我去做這樣的事情。」
「那麼非正式的呢?」
「我相信,這裡時不時會有人覺得,換個工作也許對博勒姆小姐有好處。現在看來,這個想法並不壞,警司!在一個小單位,尤其是一家精神病診所,任何管理者改變一下經歷都是有益的。但是我不會因為醫委會心血來潮,就讓我的工作人員調換崗位。上帝啊,這不行!而且我說過,上面沒有正式做過這樣的要求。如果博勒姆小姐本人要求調動,那就另說了。即便如此,也不是輕易可以辦的。她是綜合管理人員,在這個層次上,我們沒有太多的崗位。」
達格利什再次問起博勒姆小姐給他打電話的事。勞德肯定地說,他在中午12點50分左右跟她通過話。他之所以記得這個時間,是因為他剛準備去吃午飯。博勒姆小姐要他親自接電話,所以他的秘書就把電話接進來了。她問能不能立刻來見他。
「你還能記得確切的交談內容嗎?」
「大致記得。她說:‘我能不能儘快約您見個面?我覺得這裡有一些事情應當讓您知道。我想聽聽您的意見。這件事在我來這裡之前就開始了。’我說我今天下午不能見她,因為我兩點半要去財務和總務委員會,緊接著還要參加聯合諮詢委員會會議。我問她能不能大致上說說是什麼事情,為什麼不能等到星期一再說。她猶豫了一下,還沒作出回答,我就說我會在今天晚上回家的時候,順便到她那裡去一下。我知道他們在星期五晚上有夜間門診。她說她會做出安排,晚上6點30分以後,她會一個人在辦公室裡等我。她向我表示感謝,接著就掛了電話。聯合諮詢委員會會議開得比我預期的時間要長。總是這樣。我到這兒的時候還不到晚上7點30分。這您是知道的。他們發現屍體的時候,我還在委員會,到時候您肯定是會去查證的。」
「你有沒有認真對待博勒姆小姐的資訊?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是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去找你,還是真的有比較嚴重的事情才找你?」
集團秘書略加思索後回答說:「我是拿它當回事的。所以今天晚上才順道過來。」
「你一點兒也不知道可能是什麼事情嗎?」
「不知道,真的。肯定是她星期三之後才知道的事情。星期三傍晚,我看見博勒姆小姐在院委會開會,會後,她告訴我醫院一切安好。順便說一下,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我當時認為她氣色很好。比之前某些時間更好。」
達格利什問集團秘書對博勒姆小姐的私生活是否瞭解。
「很少。我想,她沒有什麼親戚,獨自一人住在肯辛頓的一棟公寓裡。瑪麗安·博勒姆護士可以告訴您更多的情況。她們是堂姐妹,而且瑪麗安護士大概是跟她關係最近的親戚。我有一個印象,她有些私人財產。關於她的簡歷,所有的正式資訊都在她的檔案裡。我瞭解博勒姆小姐,我想她的檔案也會像其他人的一樣,被細心保管,肯定都在這裡。」
他沒有從椅子上站起來,而是側過身,用力拉開檔案櫃最上面一層抽屜,把胖胖的手伸向牛皮紙檔案卷宗。
「有了。伊妮德·康斯坦斯·博勒姆。我看到了,她是1949年10月到我們這裡來當速記打字員的。她在集團總部工作了十八個月,1951年4月19日被調往我們的一個胸科診室,當時她是二級。1957年5月14日,她申請到這裡當行政主管,當時這是個空缺。這個職位是四級。她很走運,得到了這份工作。我記得我們當時還沒有什麼強項。在1958年諾埃爾·霍爾報告發表後不久,所有的行政管理人員和辦事人員的工作等級進行了重新劃分。這樣一份綜合管理等級的工作,是她在和地區委員會進行了一番爭論之後才得到的。全部都在這兒了。出生日期1922年12月12日。住址:sw8.巴蘭坦大廈37-a。下面是她的稅號、國民保險號碼以及加薪日期等詳細情況。自從到這裡工作之後,她只請過一個星期的病假,那是1959年,當時她得了感冒。此外就沒有太多的東西了。她的申請表原件以及任命檔案都在她的檔案中,存放在集團總部。」
達格利什接過遞給他的卷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之後說:「這上面說她曾在博特利研究所工作過。不就是馬克·埃瑟裡奇勳爵那家引人注目的、從事航空方面研究的單位嗎?他是埃瑟裡奇醫生的兄長,對吧?」
「我記得博勒姆小姐被派到這裡來工作的時候,確實跟我說起過,她和埃瑟裡奇醫生的哥哥有點交情。跟你說吧,這事情頂多也就這樣了。她在博特利是個速記打字員。我覺得這事有點巧合,不過她總該有個來歷吧。我好像記得她申請到我們這裡來的時候,是馬克勳爵給她寫了封介紹信。她在集團那邊的檔案中應該有這封信,肯定。」
「勞德先生,你可不可以告訴我,現在她死了,你打算做出怎樣的安排?」
集團秘書把卷宗放回櫃子。
「我看這沒有什麼難的。當然了,我應當和我的委員會商量一下,因為這個情況很特殊,但是我要推薦資深的醫務速記員博斯托克太太臨時接管她的工作。如果她能做這項工作——我認為她可以——她將是這個空缺職位很好的候選人。但是這個職位還要進行例行的廣告招聘。」
達格利什未置可否,卻很感興趣。在由誰來繼任博勒姆小姐工作的問題上,這麼快就做出決定,只能意味著勞德以前就想過這個問題。醫務工作人員的挑選方法也可能是非官方的,可是那樣的方法效率可能比較高,不過這位集團秘書可能不屑承認罷了。達格利什又回到勞德先生接到電話的問題上,他是這以後才來的。
達格利什說:「我覺得博勒姆小姐使用的語言很重要。她說這裡可能真的發生了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應當讓你知道,而且在她沒來之前就有了苗頭。也就是說,首先,她還不能肯定,只是懷疑。此外,她擔心的不是某件特殊的事,而是一個長期存在的事情。比如說,不是獨立的單次偷竊,而是系統的偷竊。」
「呃,警司,您竟然提到了偷竊問題,這還真有點怪了。最近我們這裡是發生過一起偷竊,不過那是個獨立事件,而且是多年來的第一次。我不明白這怎麼能和謀殺案扯在一起。如果我沒記錯,案子發生在一週前的星期二。卡利和內格爾像往常一樣最後離開診所,卡利請內格爾和他一起去‘女王頭’喝兩杯。我想你知道,那是比弗斯泰克大街的一個酒吧。這件事情有一兩個地方很奇怪,最奇怪的是,卡利居然會邀請內格爾去喝酒。在我看來,他們從來就不是稱兄道弟的朋友。不管怎麼說,內格爾答應了。於是他們晚上7點左右去了‘女王頭’。大約7點30分的時候,卡利的一個朋友走進了酒吧,他說他看見卡利後感到很驚訝,因為他剛才從診所那邊路過的時候,看見一扇窗戶裡透出微弱的燈光——他說裡面好像有人打著手電在走動。內格爾和卡利一起過去看了看,發現地下室有一扇窗戶被打破,或者說被撬開了。那是個行家乾的。卡利說如果不增加人手,就不想再查下去了。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責備他。別忘了,他已經六十五歲了,而且不是個身強力壯的人。他倆一陣耳語之後,內格爾說要進去,並建議卡利去拐角的接待處打個電話報警。你們的人迅速到達了現場,可是並沒有抓住那個非法入侵者。內格爾進入大樓時,和躲著的小偷擦肩而過。卡利打完電話回來時,正好看見那人悄悄地溜出了馬廄。」
「我要查查我們的調查進展情況,」達格利什說,「不過我也認為,從實際情況看,這兩起犯罪活動之間似乎沒有什麼聯絡。丟的東西多嗎?」
「心理社會工作者辦公室的一個抽屜丟了15英鎊。門是上了鎖的,可是小偷硬是把它擰開了。錢放在一個信封裡,上面用綠色墨水寫著交給診所行政秘書。這封信一個星期前就收到了,裡面沒有信箋,只有一張便條,上面說這些錢來自一個表示感激的病人。這隻抽屜裡的其他東西都被翻過,弄得亂糟糟的,但是沒有丟其他東西。來人曾經想撬總務辦公室的檔案櫃。博勒姆小姐的辦公桌抽屜也被強行開啟了,但是沒有丟東西。」
達格利什問這15英鎊是不是應該放在牆上的保險櫃裡。
「這個嘛,警司,當然,您說得對,應該這樣。不過如果這麼做,用這筆錢時就有點困難。博勒姆小姐打電話向我報告了這筆錢的情況,說她認為這筆錢應當立即打到診所的自由賬戶上,在必要的時候由醫委會授權使用。這是一個非常適當的做法,我就答應了。事過不久,醫務主任打電話問我,他能不能把這筆錢用來給候診室增添一些新花瓶。花瓶肯定是要的,而且這也是非財務基金的正確用法,於是我給委員會主席打電話並得到了他的認可。埃瑟裡奇醫生顯然想讓凱特爾小姐去選花瓶,並讓博勒姆小姐把現金給她。我把這個決定通知了博勒姆小姐,於是她就這樣做了,希望花瓶能立刻買回來。由於出了點事,凱特爾小姐改變了計劃,她沒有把錢交給行政主管妥善儲存,而是把它鎖進了自己的抽屜裡。」
「據你所知,有多少員工知道錢放在那裡?」
「警察就是這麼問的。我覺得大多數人都知道花瓶還沒有買回來,不然的話,凱特爾小姐是會拿著花瓶到處讓人看的。他們大概都猜到了,她拿到錢之後,不大可能再交回去,即便是暫時上交也一樣。我不知道。這15英鎊來得很神秘,它只會引起麻煩,而它的失蹤同樣也很神秘。不管怎麼說,警司,這兒的人誰都沒有偷。卡利只是瞄到了那個竊賊一眼,但可以肯定他不認識那個人。不過他確實說過,他認為那傢伙看上去像個正人君子。不要問我他是怎麼知道的,也不要問我他的判斷標準是什麼。他就是這麼說的。」
達格利什認為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很怪,需要進一步調查,但是他看不出這兩件罪案之間有什麼明顯的聯絡。就連博勒姆小姐打電話給集團秘書,問他怎麼處理這件事,也很難說跟她的死有什麼關係,不過在這個方向上的推測很重要。如果有可能,必須弄清她在懷疑什麼,這非常重要。他再次問勞德先生能不能提供幫助。
「我跟您說了,警司,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如果我懷疑出了什麼問題,就不會等到博勒姆小姐打電話給我。雖然我們在集團辦公室,但與各單位的關係並不是像有些人想象的那麼遠,而且我往往都能知道自己應該知道的事。如果這起謀殺和那條電話資訊有關,那麼這裡肯定正在發生一起非常嚴重的事件。畢竟不會有人為了不讓集團秘書知道他在出差報銷問題上弄虛作假,或者年度休假的時候逾期不歸而殺人。就我所知,還沒有人這樣做。」
「這話不假,」達格利什一邊密切注視集團秘書的臉,一邊沉穩地說,「這意味著有什麼可能會從職業上毀掉一個人的事發生了。也許是醫生與病人之間的性關係之類的嚴重問題。」勞德先生依然不動聲色:「我想每個醫生都知道這種問題的嚴重性,尤其是心理治療醫生。對於有些女性精神病患者,他們在治療的時候應當格外小心。坦率地說,我不相信有這樣的事。這裡所有的醫生都小有名氣,有些人甚至是赫赫有名。你如果是個傻瓜,就不可能有這樣的名氣,而這樣有名氣的人是不會去殺人的。」
「那麼其他員工呢?他們大概沒有什麼名氣,不過你也許覺得他們都很誠實吧?」
集團秘書心平氣和地回答說:「安布羅斯護士長來這兒將近二十年了,瑪麗安護士也五年了。我絕對信任她們倆。所有文員都是經過可靠的人介紹來的,連卡利和內格爾這兩個保安也是。」他略帶譏諷地補充,「我得承認,我沒有關注他們是否有謀殺前科,不過在我看來,他們誰都不是殺人的瘋子。卡利喜歡喝一點小酒,是個可憐的老糊塗,再過四個月就退休了。我懷疑他還能不能很利索地殺死一隻老鼠。內格爾比一般的醫院保安要好得多。我知道他是藝術院校的學生,在這裡幹活是為了掙點零花錢。他到我們這裡才兩年,博勒姆小姐來的時候,他還沒來。即使他一直在引誘診所的女員工,似乎也不大可能得手。最不利的就是他那隻工具箱。面對今天這種情況,他似乎並不感到擔憂。博勒姆小姐是被他的鑿子殺害的,這毋庸置疑,可是誰都可以拿到那把鑿子。」
「恐怕這是內部人作案,你知道吧,」達格利什溫和地說,「兇手知道蒂皮特的雕像在哪裡,知道內格爾的鑿子在哪裡,知道哪把鑰匙能開檔案室的門,知道那把鑰匙掛在保安值班室板子上的具體位置,身上穿著藝術療法室用作防護的橡膠圍裙,而且肯定具有醫學方面的知識。當然最主要的是,兇手在作案之後還不可能離開這個診所。地下室的門是上了閂的,一層的後門也是上了鎖的。還有卡利在前門值守。」
「卡利當時肚子疼。有可能看漏了什麼人。」
「你當真認為有這種可能嗎?」達格利什問道。集團秘書沒有回答。
乍看起來,瑪麗安·博勒姆還算個美人。她金黃的頭髮襯托出古典的美,加上一身護士服,立即給人以清純的魅力。她的金髮在前額寬闊的髮際線上分開,在腦後捲成高高的髮髻,上面扣著一頂簡單的小白帽。但是隻要多看上一眼就會發現,這種錯覺在逐漸消退,出眾的美麗消退成了一般的漂亮。她的形體與容貌,如果孤立地看並不算出眾,鼻子有點太長,臀部略顯單薄。也許她在忙碌了一天,穿上普通的衣服,準備匆匆回家時,就不會顯得與眾不同了。讓人眼前一亮的,是那件漿洗過的亞麻布護士服、白皙的皮膚和金色秀髮的結合。達格利什只從寬闊的前額和高聳的鼻子上看得出她和她堂姐之間的相似之處。不過她那雙灰色大眼睛卻非同尋常。她迎著他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去,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那雙緊握在一起的手。
「我想你是博勒姆小姐最親近的人了。這件事肯定使你感到震驚。」
「是的,哦,是的,是這樣!伊妮德·博勒姆可是我堂姐。」
「你們姓同一個姓。你們的父親是兄弟?」
「是的,他們是兄弟。我們的母親還是姐妹。兩兄弟和兩姐妹結婚,所以我們是親上加親。」
「難道她沒有其他活著的親人了嗎?」
「只有我媽媽和我。」
「我想,我得見見博勒姆小姐的律師,」達格利什說,「把你所知道的有關她的事都跟我說說,那是非常有用的。我恐怕要問到一些個人方面的問題。通常,這些問題和犯罪案件無關,不過我必須儘可能對相關人員有所瞭解。你的堂姐除工資外還有其他收入嗎?」
「哦,有。堂姐她比較有錢。希德尼伯父給她母親留下大約25,000英鎊的遺產,這筆錢後來全部轉到了伊妮德名下。我不知道具體剩下多少,但我認為不算工資,她每年大約會有1000英鎊的進賬。她繼承了伯母在巴蘭坦大廈裡的一套公寓。而且她……她對我們一直都很好。」
「怎麼個好法,博勒姆小姐?她會給你些錢嗎?」
「哦,沒有!堂姐她不願意這樣做。她給我們的都是禮品。聖誕節的時候給30英鎊,7月給我們50英鎊過暑假。媽媽得了擴散性動脈硬化症,我們不可能去住普通旅館。」
「現在博勒姆小姐的錢怎麼處理?」
她抬起灰色的大眼睛看著他,絲毫沒有覺得尷尬。她的回答很簡單:「轉到媽媽和我的名下。沒有其他人可以給,對吧?伊妮德一直說,如果她死在前頭,那些錢就轉給我們。當然,她先我們而去曾經看來是不大可能的,至少媽媽在世的時候是不可能的。」
達格利什思忖,按常規,博勒姆太太確實不可能從那25,000英鎊或者剩下的錢當中獲得什麼好處。任何檢察機關都很看重這個,因為這顯然是作案動機,可以理解,也符合常規。每個陪審團成員都理解金錢的誘惑。瑪麗安護士如此坦然地向他提供這個資訊,難道真的沒有意識到它的重要性嗎?清白的人會這麼天真?內疚的人會這麼自信嗎?達格利什突然發問:「你堂姐人緣好嗎,博勒姆小姐?」
「她朋友不多。我想她不會認為自己人緣好,也不願意這樣。她參加自己的教堂活動和女童子軍活動。其實她是一個非常文靜的人。」
「你聽說過她有什麼仇家嗎?」
「哦,沒有!一個也沒有。堂姐很受人尊敬的。」
她這些正規、古板的詞語幾乎難以入耳。
達格利什說:「那這起謀殺看起來好像既沒有動機,也沒有預謀。一般,這表明是病人乾的。但這看來幾乎不可能,而且你們都認定這是不太可能的。」
「哦,不!不可能是病人乾的!我敢肯定我們的病人沒有人會這麼幹。他們都不是暴力型的。」
「就連蒂皮特先生也不會?」
「不可能是蒂皮特,他住院了。」
「他們跟我說了。這兒有多少人知道蒂皮特先生這週五不來診所?」
「我不知道。內格爾知道,因為接電話的是他,然後由他告訴伊妮德堂姐和安布羅斯護士長,後來安布羅斯又告訴了我。你看,星期五晚上我要看護麥角酸病人,我一直很關照蒂皮特。當然,我幾乎一刻也不能離開自己的病人,但我偶爾也會出去看看蒂皮特的情況。今天晚上卻沒有必要。可憐的蒂皮特的確很喜歡藝術療法!鮑姆加滕太太病倒後有六個月沒來了,不過我們沒辦法勸蒂皮特好好養病,不要來。他連一隻蒼蠅也不會傷害,暗示蒂皮特可能跟這個案子有關簡直是沒安好心,沒安好心!」
她說著說著激動起來。達格利什語氣溫和地說:「可是沒有人說過這樣的話。如果蒂皮特住醫院了——我對此毫不懷疑——他當然就不可能在這裡了。」
「可是有人把他的雕像放在屍體上了,不是嗎?如果蒂皮特在這兒,你們會立馬懷疑他,他則會顯得心煩意亂。做這種事的人很邪惡,真的很邪惡!」
瑪麗安護士的聲音哽咽起來,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達格利什注意到,她把手夾在大腿之間,細長的手指在不安地扭動。他和顏悅色地說:「我想,我們沒有必要為蒂皮特擔心。現在,我要你仔細想想,然後把你所知道的診所裡發生的情況都告訴我,從你今天晚上來值班說起。不要說其他人,我只想知道你做了些什麼。」
瑪麗安護士對自己所做的事情記得很清楚,稍事猶豫之後,她進行了合乎邏輯的詳細敘述。她星期五晚上值班的時候要「特別」給接受治療的病人使用麥角酸。她解釋說,這種治療方法可以舒緩病人的深層壓抑,使他們回憶起被壓抑在潛意識中的事,並把它們說出來,因為這是他們的病根。她在談到這種治療的時候,絲毫沒有緊張不安,忘記了她是在向一個外行進行解釋。但是達格利什沒有打斷她。
「這種藥很神奇,巴古雷醫生用得很多。它的全名叫麥角酸二乙醯胺。我想它是德國人在1942年發現的。我們把它用於口服,一般的用量是0.25毫克。每支藥含1毫克藥物和15到30毫升的蒸餾水。我們要求病人不吃早飯服用。服藥後經過大約半小時,就會開始出現藥物反應,在用藥一到一個半小時後,就會出現更加令人不安的個人體驗。這時候巴古雷醫生就會過來,和病人待在一起。藥物作用可以長達四小時,病人會出現心情亢奮、煩躁不安、脫離現實的狀況。當然,我們從來不讓病人獨處,我們使用地下室的房間,因為那裡比較隱蔽和安靜,他們發出的噪聲不會影響到其他病人。我們通常都是在星期五下午和晚上給病人使用麥角酸二乙醯胺,而且我總是‘專門’照看這些病人。」
「我想,如果星期五地下室裡傳出聲音,比如說喊叫聲,大多數工作人員都會認為那是接受麥角酸二乙醯胺治療的病人,對不對?」
瑪麗安護士表現出懷疑的神情。
「我想有可能吧。毫無疑問,這些病人有時候會大吵大鬧。今天我的病人就比平常更加煩躁不安,這也是我密切關注她的原因。一般情況下,病人的反應高峰期一過,我就會到治療室裡面存放衣物的小屋裡待會兒,把洗乾淨的衣物疊好。當然,我會把兩個房間之間的門開著,這樣我就可以時不時地看病人一眼。」
達格利什問她當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呃。下午3點30分治療開始。4點剛過不久,巴古雷醫生來查房,看有沒有什麼問題。我和病人一起待到了4點30分,這時候肖特豪斯太太來告訴我,說下午茶好了。安布羅斯護士長下來後,我就到上面的護士值班室去喝了茶。我4點45分下來,5點給巴古雷醫生打了個電話。他來和病人待了大約四十五分鐘,然後就回夜間門診治療室去了,剩下我和病人在一起。今晚,她焦躁不安,我決定從小房間裡出來。大約5點50分,彼得·內格爾來敲門,說要收待洗的衣物。我告訴他還沒有整理出來。他覺得有點奇怪,但沒說什麼。此後不久,我覺得聽見了一聲尖叫。開始我沒有在意,因為那聲音好像不在近處,我還以為是在廣場上玩耍的孩子們的聲音。接著,我覺得應該看一看,於是就走到門口。我看見巴古雷醫生和斯坦納醫生領著安布羅斯護士長和英格拉姆醫生一起去了地下室。安布羅斯護士長告訴我沒什麼事,讓我回到病人身邊去,我照辦了。」
「巴古雷5點45分離開之後,你有沒有離開過治療室?」
「哦,沒有!沒有必要啊。如果我要去廁所或者什麼的,」說到這裡,瑪麗安護士的臉有點發紅,「我會打電話讓安布羅斯護士長過來臨時替我一下。」
「晚上你有沒有從治療室給外面打過什麼電話?」
「只有5點的時候給夜間門診室打過一個電話,是找巴古雷醫生的。」
「你肯定沒有給博勒姆小姐打過電話?」
「給伊妮德堂姐?哦,沒有!我沒有任何理由要給她打電話。她……也就是說,我們在診所不經常見面。安布羅斯護士長負責管我,你知道,伊妮德堂姐是不管護理人員的。」
「但是,在診所外面你經常看見她?」
「哦,也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到她的公寓去過一兩次,去拿聖誕節和暑期的支票,不過對我來說,離開媽媽不容易。此外,伊妮德堂姐有她自己的生活。再說,她的歲數比我大很多。其實我對她不是很瞭解。」
她的聲音有點哽咽,達格利什看見她在哭。她抽泣著把手伸到圍裙下面去摸護士服上的口袋。
「太糟糕了!可憐的伊妮德!那個雕像被放在她的遺體上,好像是在取笑她,好像她是在照顧一個嬰兒!」
達格利什不記得博勒姆小姐見過那具屍體,於是就問了她。
「哦,我沒有!埃瑟裡奇醫生和安布羅斯護士長不讓我去見她,但是他們把所發生的事情都跟我們說了。」
博勒姆小姐看上去的確像在護理一個嬰兒,但讓達格利什感到奇怪的是,一個沒有看見過屍體的人竟然會這麼說。醫務主任肯定對現場進行了形象的描述。
突然,瑪麗安護士摸到了手絹,隨即把它從口袋裡拽了出來。一副薄薄的手術手套掉了出來。達格利什把掉在他腳前的手套拾起來問道:「我沒有想到你在這裡還要用手術手套。」
瑪麗安護士好像並沒有因為他的興趣而感到吃驚。她以驚人的毅力控制住抽泣,而後回答說:「我們用得不多,但是要保留幾副。整個集團現在都使用一次性手套,可是這種老式的還有幾副。這就是一副老式的。我們用來做一些特殊的清潔工作。」
「謝謝你,」達格利什說,「如果可以的話,這副手套由我來儲存。目前我想我沒有什麼問題需要再麻煩你了。」
瑪麗安護士嘟囔著,可能是在說「謝謝您」,而且幾乎是倒退著走出去的。
對診所員工而言,待在前面那個診室等候談話時,每一分鐘都過得很慢。弗裡德里卡·薩克森到她四樓的房間拿來幾張報紙,開始做智力遊戲。此前有人議論,該不該讓她獨自一人去樓上,但薩克森小姐態度堅決地說,她不想坐在那裡浪費時間,無所事事,等著警方找她去談話。她還說自己沒有把兇手窩藏在樓上,沒有提出銷燬相關證據,也沒有反對其他員工陪著她一起上去,以滿足他們的好奇心。這種得罪人的坦率引起了一陣低聲的不滿,不過也有人說盡管放心。博斯托克太太突然說,她想去醫用圖書館拿本書,於是這兩個女人就離開了房間,過了一會兒又一起回來了。人們一開始還看見過卡利,他說自己算個病號,後來因為肚子疼就提前回家去了。唯一剩下的病人金太太被找去談話之後,就讓她丈夫把她帶走了。伯奇先生先一步走了。此前他曾大聲抗議說,他的治療受到了干擾,整個過程中精神受到了創傷。
「跟你們說吧,他有點兒自鳴得意,很明顯吧?」肖特豪斯太太對集中在那裡的工作人員悄悄地說,「警司早就想叫他走了,我跟你們說吧。」
肖特豪斯太太好像有很多事情要跟他們說。她得到允許,可以到一樓後面的小廚房去煮咖啡,做三明治,這就給了她藉口在大廳裡來回不停地走動。她幾乎是一個一個地端來三明治,連杯子也是一隻一隻拿去洗的。這樣的來來往往使她有機會向其他工作人員報告最新情況。每個人都焦急地期待著新的訊息,而且抑制不住內心的渴望。肖特豪斯太太不是他們期待的密使,但不管訊息是如何得到的,或者由誰轉述的,都有助於他們減輕由懸念造成的壓力,而她對警方程式的瞭解的確出人意料。
「現在有好幾名警察在大樓裡搜尋,而且門口也有他們的人。當然,他們還沒有發現任何人。這個嘛,也是有理由的。我們知道,兇手不可能已經走出這幢大樓,或者說,根本沒進來。我跟那個警官說:‘這幢診所我今天已經全部清理過了,所以跟你們的人說吧,別到處亂踩……’
「警方的醫生已經檢視過屍體。指紋採集師還在樓下采集每個人的指紋。我還看見了攝像師。他帶著三腳架和一隻上白下黑的大包在大廳裡拍照……
「還有件搞笑的事。他們在地下室的升降梯上尋找指紋,測來量去的。」
弗裡德里卡·薩克森抬起頭,似乎想說點什麼,接著又繼續幹她自己的事。地下室的升降梯面積大約四平方英尺,是靠繩子和滑輪工作的。當年診所還是一座私宅的時候,它一直被用來從地下室的廚房向一樓餐廳運送食物。直到今天,它還沒有被拆掉,偶爾還有人用它把病歷檔案室的醫療記錄送到二樓和三樓的診療室中,除此以外,這部升降梯沒有多少用處。誰也無法提出任何理由來解釋警方為什麼在升降梯上尋找指紋。
肖特豪斯太太端著兩隻杯子去洗,不到五分鐘她就回來了。
「勞德先生正在總務處給主席打電話,我想是在彙報謀殺案的事。這將使醫管會主席多一些談資,不會有錯的。安布羅斯護士長正和一個警察核對亞麻布物品的清單。好像藝術療法室缺了一件橡皮圍裙。哦,還有一件事。他們正在讓鍋爐熄火。我想他們想從裡面把那件東西找出來。我必須說,這對我們有好處。到星期一,這個地方會冷得要死……」
「運屍車來了。他們就是這麼叫的——‘運屍車’。你看,只要受害者已死,他們就不用救護車了。你們可能聽到它來了。我敢說,要是你們把窗簾拉開一些,就會看到她被弄進車裡。」
可是誰也不想拉窗簾。擔架員那緩慢、笨重、小心的腳步跨出大門的時候,診室裡鴉雀無聲。弗裡德里卡·薩克森放下手中的鉛筆,好像祈禱似的低下了頭。前面大門關上之後,從輕微的呼吸聲中,可以聽出他們都大大地鬆了口氣。一陣短暫的沉寂後,那輛車開走了。肖特豪斯太太是唯一說話的人。
「可憐的小討債鬼!跟你們說吧,由於這樣那樣的原因,我知道她在這裡最多隻能再幹六個月。可是我絕對沒想到她是死後被人抬出去的。」
珍妮·普里迪坐在治療用長沙發的邊沿,離其他工作人員有一段距離。警司與她的約談意想不到地簡單。她不知道自己當時會面對什麼,當然也沒想到會面對一個平靜、溫和、聲音深沉的男人。她還處於發現屍體後的震驚中,但他並沒有對她表示同情,沒有衝她微笑,更沒有表現出父親般的關心和理解。他給她的印象是:他的興趣在於儘快讓真相大白,而且希望每個人對他都有同樣的感覺。珍妮小姐心想,在他面前說謊很難,而且她也沒想說謊。整個過程都是直來直去,也很容易被記住。警司的問題圍繞她和彼得在地下室的十分鐘左右的時間。這原本也是意料之中的。很自然,他想知道彼得從郵局回來之後到和她相遇之前的這段時間裡,她有沒有可能殺害博勒姆小姐。但這不可能。她跟在彼得後面,兩人幾乎是同時走下樓梯的,而肖特豪斯太太可以作證。也許殺博勒姆不用很長時間,可是不管彼得動作有多快,他都沒有作案時間。她儘量讓自己不要去考慮這件突然發生的、殘暴而有預謀的暴力行為。
她想到了彼得。在這幾小時的孤獨中,她大部分時間都在想他。然而今晚,這熟悉而溫馨的想象卻被焦慮所刺痛。他會不會對她的表現感到生氣?發現屍體時,她投入他的懷抱,然後驚恐地尖叫了起來。想到這裡,她感到有點難為情。當然,他一直那麼寬容和體貼,不工作的時候也總是很體貼人,總是記得她。珍妮知道他不喜歡大驚小怪,也討厭任何感情的流露。她逐漸學會接受他們的愛,再也不敢懷疑它的真實性,而且對他的條件全盤照收。自從發現博勒姆死亡之後,他們在護士值班室有過短暫的接觸,她基本上沒有再和他說話。她無法想象他有什麼感受。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她今天晚上不能再給他當模特,擺各種造型了。這與羞恥感和負罪感毫不相干;他早就使她逐步擺脫了這兩個羈絆。他會期待她如期來到工作室。畢竟,她的不在場證據是確定無疑的,而她的父母親會相信她在上夜校。彼得會覺得沒有合理的理由來改變他們的安排,而他希望什麼事都要有理由。可是她做不成了!至少今天晚上不行。接下來可不是擺造型的時候。她不可能拒絕他,也不想拒絕。可是今晚博勒姆死了,她覺得自己無法再聽人擺佈了。
與警司談話出來之後,斯坦納醫生坐到她身邊,表現得很和藹。斯坦納醫生確實非常和藹,儘管他有些懶散,也喜歡取笑自己的病人,但是他的確非常關心人。巴古雷醫生恰恰相反,他工作非常努力,經常在辦公室裡累得要死,可是他根本不喜歡別人,只是希望自己能表現得像是關心他人。珍妮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對此一清二楚。她以前還真的從來沒有這麼想過。可是今天晚上,發現屍體的衝擊過去之後,她的思維出奇地清晰。不僅如此,她的整個認知能力都變得十分敏銳。她周圍的有形物體——罩著長沙發的印花棉布、沙發腳下疊放著的紅毯、放在辦公桌上的各種綠色植物和金色菊花都比以前更加清晰、明亮、真實。她看見薩克森小姐手臂彎曲著放在辦公桌上,護著她正在看的那本書,她前臂上的汗毛在臺燈燈光映襯下也清晰可見。她想知道彼得是不是總能以驚奇和清晰的方式看見他四周的生活。這感覺就像一個出生在陌生世界的人,看見了造物的第一抹明亮色彩般。也許這就是一個畫家所感覺到的。
「我覺得是白蘭地。」想到這裡,她哧哧地笑了笑。她記得半小時前曾聽見安布羅斯護士長嘟囔著抱怨什麼。
「內格爾給珍妮喝了什麼?那女孩快醉了。」但是她沒有醉,而且她不相信那真的是白蘭地。
斯坦納醫生把椅子拖到離她很近的地方,用手在她肩上拍了拍。珍妮小姐不假思索地說:「她對我很好,可是我曾經不喜歡她。」
她不再為此感到遺憾或者歉疚。她這是實事求是。
「你沒有必要憂心忡忡。」他的語氣非常溫和,還在她的膝蓋上拍了拍。她沒有覺得反感。要是彼得就會這樣說了:「老色鬼!叫他的鬼爪子規矩點兒。」不過彼得有可能是錯誤的。珍妮知道他只是為了表示友好。當時她曾想把手放在他手上,表示她理解。對一個男人來說,這雙手又白又小,與彼得那長長的、有骨感、沾了顏料的手截然不同。她能看見他襯衣袖口裡露出的捲毛以及指關節上下的黑毛。他的小指上戴了一枚帶印章的金戒指,重得像件武器。
「你有這樣的感覺很自然,」他說,「人死之後,我們總是希望自己以前對他們好一點,曾經喜歡過他們該有多好。現在已無法挽回。我們不應該在情感方面弄虛作假。如果我們理解他們,我們會及時學會接受他們,並與他們和諧相處。」
但是珍妮早就不在聽他說了。因為彼得·內格爾輕輕地推門走了進來。
內格爾坐在接待室裡,跟在那裡值班卻不善交際的警察隨便閒聊。他覺得很無聊,想到前面的診療室來換換環境。雖然跟他的正式約談已經結束,但他還不能離開診所。集團秘書顯然是希望他待到最後,等給整個大樓上了鎖再離開。星期一上午來開門依然是他的工作。從事情的進展來看,他在這地方似乎至少要待兩小時。那天早上,他曾經打算早點回家,去畫那幅畫,可是現在這麼想也沒有用。因為事情至少要到晚上11點之後才會結束,那時候他才能回家。即使他們能一塊兒回平里科公寓,珍妮也不會給他擺造型了。他只要看一下她的臉色就知道了。他穿過房間的時候,她沒有迎上前,不過他至少對她這樣的剋制挺感謝的。她羞怯地偷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帶著心照不宣的懇求。這是她要求理解和表示道歉的方式。是啊,他也感到很對不起她。他原來指望今晚能有三小時的歡愉,現在時間越來越短了,但如果她只是想表達她沒有情緒做愛,他覺得也能接受。她哪裡知道,大多數夜晚他都不在狀態。他希望自己能夠把和她做愛——因為她總是不厭其煩地纏著他——當作像吃一頓飯那樣簡單而快捷,因為這是一種滿足慾望的方式,沒什麼可以感到害羞的,也沒有什麼可以大驚小怪的。可是珍妮不這樣想。他並不像自己想象的那麼聰明,而珍妮卻愛上了他。她愛得難以自制,如醉如痴,不計後果,不斷要求他對天發誓,要求他對她體貼溫柔,拿出耗時的技巧,把他弄得筋疲力盡,還絲毫沒有滿足感。她特別害怕懷孕,所以做愛前的準備總是煩瑣得令人生氣,而事過之後,她往往都會依偎在他懷裡不住地抽泣。他是一名畫家,對她的身體非常痴迷。他認為更換模特是一件無法想象的事情,也換不起。可是珍妮的要價越來越高了。
他對博勒姆小姐的死幾乎無動於衷。他知道博勒姆覺得他拿著工資,卻不付出相應的努力。其他工作人員常常把他和那個可憐的老糊塗卡利相提並論,認為他也是勤勞和智慧的榜樣,但是博勒姆非常精明。這倒也不是因為他很懶惰。在斯蒂恩診所,大多數人——包括一些心理治療醫生——不必遭到別人的非難,就可以過得很安逸。人們不會要求他做超出他能力所及的事,他也不會去做職責範圍之外的事。伊妮德·博勒姆對此心知肚明,但並不擔心。如果他走,她只希望來一個新保安取代他,縱使這個人幹活少一點,效率低一點。只要他受過教育、風度翩翩而且彬彬有禮就行。博勒姆小姐很看重這個。他微微一笑,覺得這有點意味深長。博勒姆從來沒有惹過他,可是她的繼承者怎麼樣,他就沒有多大把握了。
他把目光投向房間的另一邊,看見博斯托克太太獨自一人悠閒地坐在一張舒適的病人用椅上。那椅子是他從候診室裡搬過來的。她低著頭,聚精會神地在看一本書,可是內格爾毫不懷疑她內心肯定在想其他事情。他想,也許她是在想什麼時候能當上行政主管。不管怎麼說,這件殺人案給她提供了一次機會。你不可能看不出一個女人衝動的野心,她們往往是迫不及待的。你幾乎可以聞到這種野心在煎熬她們的肌膚。她雖然表面上鎮定自若,卻像一隻發情的貓,內心既焦躁又緊張。他穿過房間朝她走去,懶洋洋地靠在她椅子旁的牆上,手臂迅速地在她肩膀上碰了一下。
「你難得的好時光啊,是不是?」他說道。
她的眼睛沒有離開書頁,但是他知道她不得不作出回答。她無法抗拒自我保護的意識,儘管這樣只能使她更容易受到傷害。他心想,她也和其他人一樣,無法閉上那張爛嘴。
「我不懂你這話的意思,內格爾。」
「別再瞞我了。過去半年,我對你的表現欽佩有加。‘是,醫生’‘不,醫生’‘隨你的便,醫生’‘當然了,我想幫您,醫生,可是這裡的事情很複雜……請您相信我,真的’。她不會不做鬥爭就放棄的,但現在她死了,這對你是個好機會。他們無須捨近求遠,去找新行政主管。」
「別這麼魯莽無禮。你怎麼不幫肖特豪斯太太端端咖啡呢?」
「因為我不想。別忘了,你還不是行政主管呢。」
「我敢肯定警察很想知道你今天傍晚在哪裡。畢竟那把鑿子是你的。」
「我出去送了郵件,然後拿回了我的晚報。很失望,是吧?我倒是很想知道晚上6點22分的時候你在什麼地方。」
「你怎麼知道她是6點22分死的?」
「我是不知道。可是安布羅斯護士長6點20分的時候看見她去了地下室。據我所知,地下室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讓她在那裡待那麼久。當然啦,除非你親愛的埃瑟裡奇醫生也在那裡。他肯定不會骯髒到去摟抱博勒姆小姐的地步。要我說,他不是那種人。當然,他在這方面的興趣你比我更瞭解。」
這時她突然離開椅子,揮起右手抽了他一個耳光,抽得他打了個趔趄。診室內迴響著猛烈的拍擊聲。眾人把目光投向他倆。內格爾聽見珍妮·普里迪倒抽了一口涼氣,看見斯坦納醫生皺起眉頭,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們,他還看見弗裡德里卡·薩克森向他們投去鄙視的目光,接著又看起書來。肖特豪斯太太此刻正在靠牆的小桌子旁邊,把碟子放進大托盤裡,慢悠悠地環顧四周。她那雙銳利的小眼睛東張西望,因為錯過了該看見的東西顯得有些懊惱。博斯托克太太臉都紅了,坐回椅子上繼續拿起正在看的書。內格爾一手捂著臉,竟然哈哈大笑起來。
「出什麼事了?」斯坦納醫生問道,「怎麼了?」
這時候房間的門開了,一個身穿制服的警察把頭伸進來說:「警司要見肖特豪斯太太,請進來。」
艾米·肖特豪斯太太覺得在等候約談的時候沒有理由穿工作服,所以她去見達格利什的時候,穿的是準備下班回家的衣服。她這一身打扮確實與眾不同。她腳上穿的不是舒適的工作拖鞋,而是一雙很時髦的高跟宮廷鞋,身披白色的罩衫和毛皮上衣,頭戴一頂最流行的女式帽,上面纏著一條頭巾。從整體來看,這種裝束的效果依然是老派到了奇妙的地步。肖特豪斯太太看上去像個歡樂的20世紀20年代老古董。使這個效果愈加突出的,是她那條短短的裙子和她那一頭精巧懸垂在前額和兩頰的、精心漂白過的捲髮。但是,達格利什覺得她的嗓音絲毫不矯揉造作,人品也幾乎無可挑剔。她那雙灰色的小眼睛十分精明,也很調皮。她沒有感到害怕,也沒有感到緊張。達格利什猜想,艾米·肖特豪斯特別喜歡見到一些令人興奮的事,因為這不同於她司空見慣的日常生活,所以她覺得這樣很開心。她不希望有人死於非命,但事情已經出了,她不妨好好地加以利用。
寒暄結束後,他們切入正題,談到當晚所發生的事。肖特豪斯太太說出了她覺得最有價值的資訊。
「我不能撒謊,說我知道是誰幹的,我根本不知道。但我不是沒有自己的想法。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我是最後一個跟她說話的人,這你不必懷疑。不,先不說這個!我是最後一個‘面對面’跟她說話的人。當然,不算那個兇手。」
「你的意思是說,她後來接到了電話?你最好直截了當地告訴我。我在這兒的一整晚裡,聽說的神秘事太多了。」
「你精明著呢,是吧?」肖特豪斯太太毫無怨氣地說,「呃,就是這個房間,我晚上6點10分左右進來過。我想問她,如果下個星期我再休息一天,剩下的假期還有幾天。博勒姆小姐拿出我的檔案——真想不到她早就準備好了——我們把問題解決了,還談了談工作。我正準備出去,準確地說,我已經到了門口,準備最後說幾句話,這時候電話鈴響了起來。」
「肖特豪斯太太,我希望你非常仔細地想一想,」達格利什說,「那個電話可能非常重要。不知道你能不能記起博勒姆小姐說了些什麼。」
「你覺得是有人引誘她下去受死,是吧?」肖特豪斯太太頗有意味地說,「這個嘛,有可能,你想想看。」
達格利什暗自思忖,這個目擊證人精明得很。他看見她在極力回想,眼睛和眉毛都擠到一塊兒去了。她對博勒姆小姐所說的話記憶猶新,對此,他毫不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