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斯蒂恩診所臨街的一樓診室裡,心理諮詢醫師保羅·斯坦納醫生正在聽病人伯奇先生為第三次婚姻的失敗找藉口。伯奇先生躺在舒適的長沙發上,以便更好地訴說自己的複雜心理。斯坦納醫生靠坐在一把特製的椅子上。這種診室專用座椅是醫院管理委員會為諮詢師訂製的。它是多功能型的,坐著還蠻舒服,不過使用者的頭部無法向後靠。他脖子上的肌肉會時不時不由自主地劇烈抽搐,把他從暫時的恍惚拉回週五晚心理門診的現實之中。10月以來,只有今天比較暖和。過去兩週出現了嚴重的霜凍,診所員工凍得瑟瑟發抖,要求供暖。正式啟用中央供暖那天,適逢最美的金色秋日,外面的廣場被橙黃色街燈照得通亮,護欄裡晚秋的大麗花五彩繽紛,恍如一派盛夏景象。此刻已接近晚上7點。診所外,白天的暖氣早被朦朧的霧氣驅散,陣陣寒意正伴隨著夜色降臨。可是診所內中午的餘溫仍未散盡,空氣有些沉悶,似乎混進了太多因交談而產生的濁氣。

伯奇先生帶著娘娘腔,喋喋不休、誇大其詞地抱怨他幾任妻子不成熟、性冷淡,而且很遲鈍。縱使斯坦納午餐吃得太飽,下午茶又沒忍住吃了個奶油甜甜圈,也沒有影響他的診斷。經斯坦納醫生的臨床判斷,伯奇先生還無法直面自身的嚴重缺陷。他只能等時機成熟再實話實說,告訴他他的三任妻子都有個共同的缺點,即在選擇丈夫時判斷能力低下。

斯坦納醫生沒有因病人的表現而感到義憤填膺。如果讓這種不當情緒影響自己的診斷,那就真的不道德了。生活中難得有會讓斯坦納醫生義憤填膺的事,但大多數事情他都看不順眼,其中許多事與斯蒂恩診所及其管理有關。他對行政主管博勒姆小姐很有意見,認為她只關心每次坐診處理的病人數量,以及差旅費報銷是否合規這類煩人的規章制度。他還對自己每週五晚的門診與詹姆斯·巴古雷醫生的電擊療法門診在時間上有衝突而感到不滿。斯坦納醫生認為自己的病人非常睿智,明智地選擇了自己來為他們進行心理治療,卻因這時間上的衝突,不得不與候診室裡那些巴古雷樂於接觸的病人——那些心情沮喪的家庭主婦以及未受過良好教育的精神病患者混坐在一起。斯坦納不願意用四樓那些診室,不喜歡那些由寬敞、優雅的喬治亞式房間分隔成的比例失調的診室。它們使他感到不快,配不上他這樣高等的醫生,也配不上他所從事的重要工作。他認為自己的坐診時間不便改動,應該改時間的是巴古雷。可巴古雷醫生不肯相讓。從這件事上,斯坦納醫生感到了博勒姆小姐的影響力。斯坦納醫生曾要求把一樓診室改造成隔音的,醫院管理委員會卻以經費為由將其否決。但他們沒有反對向巴古雷醫生提供一臺價格昂貴的新電擊裝置的提議,儘管這臺裝置只能將他那些本就不太清醒的病人電到神志不清。當然,這個決定是醫院管理委員會做出的,但博勒姆小姐毫不掩飾地表達了自己的立場。在謾罵管理層的時候,斯坦納醫生髮現自己最好忘了她對醫委會無所不在的影響。

電驚厥療法那惹人憤怒的場面令人難忘。當年建造這幢樓的人希望它能永久屹立,可是就連這間診室堅固的橡木門也擋不住星期五晚上進進出出的人。五年前,一名女病人悄悄溜進了地下室的廁所,在那個很不衛生的地方尋了短見。從此以後,診所的大門下午6點就會關閉,來看晚間門診的病人必須進行出入登記。斯坦納醫生的心理治療常伴隨著大門口的鈴聲、病人進出的腳步聲、病人親屬或陪護的勸慰聲或他們與安布羅斯護士長的道別聲。斯坦納醫生疑惑不已,為什麼那些親屬覺得有必要衝著病人大聲說話,好像他們不僅是精神病患者,還是聾子。不過也許經過巴古雷及那臺魔鬼機器的治療,他們真會變成這樣。最糟糕的是診所的清潔工肖特豪斯太太。人們也許會想,可以把艾米·肖特豪斯打掃衛生的時間安排在清晨,而一般也該這麼安排,因為這樣對診所工作人員的影響最小。可是肖特豪斯太太認為,如果晚上不再幹兩小時,她就根本幹不完。博勒姆小姐表示同意。自然,她會同意,但在斯坦納醫生看來,她在星期五晚上根本沒有做什麼內務活兒。肖特豪斯太太對於電驚厥療法的病人情有獨鍾——她自己的丈夫就曾接受過巴古雷醫生的治療——在治療時間,人們往往會看見她在大廳和一樓總務處辦公室裡徘徊。斯坦納醫生不止一次地在醫務委員會上提過這件事,但讓他生氣的是同事們普遍對此不感興趣。肖特豪斯太太應該去幹活,而不是在這些地方逗留或是站在那裡跟病人談天說地。博勒姆小姐平常對其他工作人員的要求嚴苛得過分,卻沒有絲毫要嚴格管束肖特豪斯太太的意向。誰都知道,要找到較為合格的內部清潔工很難,但一個內行的行政管理者總有辦法找到。優柔寡斷解決不了問題。但想讓巴古雷去說肖特豪斯太太的壞話是不可能的,而博勒姆也絕對不會批評巴古雷。這個可憐的女人也許愛上了他。幸好巴古雷並不會採取果斷的態度,只會穿著那件特長的白大褂,像個二流的牙科醫生那樣在診所裡轉悠。說實話,他完全不知道什麼是諮詢門診醫師應有的尊嚴。

走廊上有穿著靴子走動的聲音。這大概是巴古雷的病號老蒂皮特,一個慢性精神分裂症患者。九年來,他每週五晚上都到藝術療法部來做木雕。一想到蒂皮特,斯坦納醫生就氣不打一處來。這個人根本就不適合到斯蒂恩診所來治療。斯坦納先生覺得,如果他好到可以出院了,就應該讓他轉去一家日間醫院,或者去縣議會的庇護工坊。正是蒂皮特這樣的病人讓診所的名聲變得莫名其妙,掩蓋了它以分析為主的心理治療中心這個實際功能。一個星期五的晚上,斯坦納精挑細選的一個病人撞見蒂皮特在診所裡四處轉悠,使斯坦納感到很尷尬。蒂皮特一個人在外不安全,他總有一天會出事,這樣一來,巴古雷就有麻煩了。

正當斯坦納醫生幸災樂禍地幻想這位同事可能會有麻煩了的時候,前大門的門鈴響了。真是的,響得多不是時候!這一次顯然是醫院的某個司機在呼叫病人。肖特豪斯太太走到前門,很快就把他們打發走了。她那怪異的尖叫充斥了滿走廊。「再見啦,夥計們。下週見。如果你那時候還沒好的話。」

斯坦納醫生面部肌肉抽搐著閉上了眼睛。但他的病人似乎沒聽見外面的聲音,正興致勃勃地大談他自己的事,這是他最大的嗜好。實際上,在過去的二十分鐘內,伯奇先生的大聲抱怨就沒有停止過。

「我不想假裝自己是個很好相處的人。我不是,我是個很複雜的惡棍。這是我的前妻西達和西爾維婭永遠無法理解的。當然,其根源是很深的。你還記得我們6月的那次治療嗎?我覺得自己當時說出了一些很根本的問題。」

斯坦納醫生記不清伯奇先生所說的那次治療,而且對它也不感興趣。但伯奇先生的那些「根本問題」倒是很接近表象,隨時都可能暴露。一陣莫名其妙的平靜降臨了。斯坦納醫生在自己的記事簿上饒有興致地胡亂塗畫,而後還把它倒過來端詳,對自己塗鴉的興趣甚至超過了對自己病人的關心。突然,他意識到外面傳來某種聲音,起初很微弱,繼而逐漸增強。一個女人在發瘋般地不住尖叫,那叫聲猶如野獸的號叫,令人毛骨悚然。斯坦納醫生覺得很不愉快。他天生膽小而敏感。雖然這份工作常常使他需要面對一些他人的情感上的危機,但他本人更善於規避它們,而不是自如地應付。他因恐懼而惱火,從座椅上跳起來大聲說:「天哪!真是太糟了!博勒姆小姐幹什麼去了?這地方難道就沒有人管事了?」

「怎麼了?」伯奇先生就像玩具盒中的小人般翻身坐起來,用比平時低半度的聲音問道。

「沒事,沒事。有個女人瘋了,僅此而已。待著別動,我馬上回來。」斯坦納叮囑他說。

伯奇先生又躺下了,眼睛和耳朵卻都在關注診室的門。斯坦納醫生來到了大廳。

突然,在場的幾個人一齊轉過身來看著他。年輕的打字員珍妮·普里迪緊緊抓住那個叫彼得·內格爾的保安。後者顯得很茫然,尷尬而同情地拍著她的肩膀。肖特豪斯太太也在場。那女孩的尖叫慢慢地變成了抽泣,但她仍然渾身發抖,面色如土。

「怎麼回事?」斯坦納醫生厲聲問道,「她怎麼了?」

還沒等有人答話,電驚厥診治療室那扇門就開啟了。巴古雷醫生走出診室,跟在他後面的是安布羅斯護士長和麻醉師瑪麗·英格拉姆醫生。大廳裡好像瞬間擠滿了人。「鎮靜下來,這才是好姑娘。」巴古雷醫生語氣溫和地說,「我們可是在辦診所。」他轉身面對彼得·內格爾低聲問道:「究竟怎麼回事啊?」

內格爾剛準備開口,珍妮小姐突然恢復了自控。她擺脫彼得,轉身對巴古雷醫生非常清晰地說:「是博勒姆小姐。她死了,有人殺了她。她在地下室的病歷檔案室裡被謀殺了。是我發現的。伊妮德·博勒姆被人給殺了!」

她緊緊抓住內格爾,又哭了起來,但是聲音小多了,無助的顫抖也止住了。巴古雷醫生對內格爾說:「帶她去診療室,讓她躺下,最好給她喝點兒什麼。這是鑰匙。我很快就回來。」

他朝地下室的樓梯走去,其他人亂鬨鬨地跟在他後面,把那個姑娘丟給了內格爾照看。斯蒂恩診所地下室裡照明很好,房間都被診所加以利用了。像大多數精神病診所一樣,診所的空間總是不夠用。在地下室,除了鍋爐房、電話裝置室和保安宿舍,還有藝術療法部和病歷檔案室,以及房子前部的一間麥角酸病人治療室。這群人走到樓梯底層時,麥角酸治療室的門開啟了,博勒姆小姐的堂妹瑪麗安·博勒姆護士向外面瞧了一眼——在房間陰暗背景的襯托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她就像個虛無的幽靈。她那溫和、困惑的聲音沿著過道傳進他們的耳朵裡:「出什麼事了?

幾分鐘前我似乎聽見了誰在尖叫。」

安布羅斯護士長以唐突的權威口吻說:「沒什麼大事,護士。回去看護你的病人。」

白色身影消失了,門也隨之關上了。安布羅斯護士長轉身對肖特豪斯太太說:「肖特豪斯太太,這兒沒你什麼事了,請你到上面去。珍妮小姐也許要喝點茶什麼的。」

肖特豪斯太太嘴裡不滿地咕噥著,不過還是知趣地走了。三位醫生領著護士長繼續前行。

病歷檔案室在他們右側,位於保安休息室和藝術療法部之間。檔案室的門半開著,裡面還亮著燈。

斯坦納醫生一反常態,關注起細枝末節來,竟注意到鑰匙還插在鎖孔裡。四下裡沒有任何其他人。幾乎與天花板同高的鋼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擺放著一排排牛皮紙資料夾。那些架子的擺放與門呈直角,形成了幾條狹窄的通道,每個通道上方都有一盞日光燈。四扇窗戶位置很高,都裝有鐵欄杆,而且或多或少都被架子擋住。這個小房間裡空氣不流通,很少有人光顧,幾乎無人打掃。這幾個人走進第一條通道,然後左拐進入一個沒有窗戶、沒有架子,只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的空間。在這裡可以對檔案進行分類上架,或者方便人們在不拿走檔案的情況下摘抄其中一些資訊。這裡一片狼藉,那把椅子側翻著,病歷散落了一地。有的病歷封面被撕開,幾頁內頁也被撕毀了,有些被塞在架子隔板與下層病歷的縫隙中。這些縫隙顯得太狹窄,根本無法支撐這些紙張的重量。在這片混亂中,伊妮德·博勒姆躺著的屍體就像《哈姆雷特》中體態豐盈的奧菲利婭,很不協調地漂浮在紙張形成的波浪中。她的胸前有個沉重、奇特的木雕。她雙手交叉抱著木雕的底座,這使得她看起來像是在模仿某種母性形象,非常可怕。

毋庸置疑,她已經死了。斯坦納醫生儘管感到恐懼和噁心,但還不至於影響他做出最終的診斷。他看著那個木雕大聲說:「蒂皮特!這是他崇拜的雕像!是他引以為傲的木雕。他在哪兒?巴古雷,他是你的病人!這件事最好由你來處理!」

他神情緊張地四下張望,彷彿在期待蒂皮特突然出現,如同暴力化身般舉起手臂準備襲擊人。

巴古雷醫生跪在屍體旁,平靜地說:「蒂皮特今晚沒來。」

「可是他每週五都會來的!這是他的雕像!這是他的兇器!」斯坦納醫生大聲指責這無知的辯駁。

巴古雷醫生用拇指輕輕地翻開博勒姆小姐的左眼皮,頭也沒抬就說:「今天上午,我們接到了聖盧克醫院的來電。蒂皮特因肺炎在那裡住院了。我想那是週一開始的事。反正他今天晚上不在這兒。」他突然驚歎了一聲。兩個女人彎下腰,更近距離地觀察那具屍體。無法參與這種調查的斯坦納醫生聽見巴古雷說:「她還被人捅了,看來是在心臟部位,被一把黑柄鑿子捅的。這不是內格爾的嗎,護士長?」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斯坦納醫生聽見安布羅斯護士長說:「看起來很像,醫生。他的工具都是黑柄的。他通常將這些工具放在保安休息室裡。」接著,她很謹慎地補充說,「這些工具誰都能拿得到。」

「看來似乎有人拿到了。」說著,巴古雷慢慢站起來。他的眼睛依然看著那具屍體,「護士長,給門口的保安卡利打個電話,好嗎?別嚇著他,但是要告訴他,不準任何人進出這幢大樓,包括病人。然後給埃瑟裡奇醫生打個電話,叫他下來。我想他這會兒應該在自己的診室。」

「我們報警嗎?」英格拉姆醫生緊張地問道。她那張安哥拉兔般荒誕的粉色臉頰此刻更紅了。即使在這個非常戲劇化的場面,人們也不關注英格拉姆醫生是否在場。巴古雷醫生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好像暫時忘卻了她的存在。

「我們先等醫務主任來。」他說。

安布羅斯護士長離開時,漿洗的工作服發出一陣沙沙的聲響。離得最近的電話就在病歷檔案室門外,但被幾層紙板隔開了,為的是阻隔所有外界的噪聲。斯坦納醫生豎起耳朵,但沒聽見護士長拿起話筒的聲音,更沒聽見她低低的說話聲。他強迫自己又看了一眼博勒姆小姐的屍體。他覺得博勒姆生前相貌平平,毫無魅力,現在看來還死得尊嚴盡失。她躺在那裡,膝部彎曲,向外張開,粉紅色的羊毛內褲清晰可見,顯得比渾身赤裸還不雅觀。她那張肥胖的圓臉十分平靜,兩條粗辮子盤在寬寬的額頭上,一點也不散亂,那古板的髮型也沒有任何鬆散的跡象。這使斯坦納浮想聯翩,覺得那兩條毫無生氣的大辮子會散發出某種奇妙的分泌物,使它們永遠穩當地盤在她那平靜的額頭上。看見她死得如此毫無防備、毫無尊嚴,他有心同情她,也曾感到很害怕,不過他真正意識到的只有厭惡。對於這種荒謬、可怕、可憎的場面,他不可能產生同情心。他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一個噁心的詞——淫穢。他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衝動,想把她的裙子往下拉一拉,想把她那張浮腫、可憐的臉遮一遮,想把從她鼻子上滑落、斜掛在左耳上的那副眼鏡替她戴好。她半睜著眼睛,噘著小嘴,好像正對這種毫無尊嚴、毫無價值的結果表示出不滿。斯坦納醫生對這副樣子並不陌生。博勒姆小姐活著的時候他就看見過。他心想:「她看起來就像在審查我的差旅費報銷單。」

突然,他覺得自己不禁想偷笑,笑意已膨脹到難以控制的地步。他意識到這種可怕的衝動是精神緊張和受到驚嚇所導致的,但是理解無助於控制情緒。他感到無能為力,轉身背對著同事們,想盡快鎮靜下來,於是緊緊抓住檔案架的邊框,把額頭抵在冰涼的金屬上,陳年病歷嗆人的黴味直衝他的口鼻。

他沒有意識到安布羅斯護士長已經返回,但突然聽見她說:「埃瑟裡奇醫生馬上就到。卡利在大門口,我告訴他不要讓任何人離開。斯坦納醫生,你的病人正在胡攪蠻纏。」

「或許我回他那兒去比較好。」而當需要做出決定的時候,斯坦納醫生恢復了自控。他覺得和其他人一起等醫務主任的到來更重要。他不能錯過一些重要的話和重要的事,因此等待才是比較明智的做法。但他也不願意和屍體待在一起。檔案室就像一間手術室,雖然燈火通明,卻幽閉、恐怖,而且異常悶熱,使他覺得自己像掉進陷阱的野獸。堆滿病歷檔案的沉重架子似乎壓在了他身上,迫使他的目光一次又一次落在紙棺材上那具殘破的屍體上。

「我要待在這兒,」他做出決定,「伯奇先生也必須像其他人一樣等著。」

他們站在那裡,誰也沒有說話。斯坦納醫生髮現安布羅斯護士長除了面色蒼白似乎無動於衷。她一本正經地平靜站著,雙手放在圍裙前面,輕輕握在一起。在將近四十年的護士生涯中,她肯定曾無數次地這樣站在病人床前,靜默無語,畢恭畢敬,等候醫生的吩咐。巴古雷醫生拿出雪茄,對著煙盒看了看,好像因為煙盒出現在自己手裡而感到奇怪,隨後又把它放回了自己的口袋。英格拉姆醫生似乎在悄悄地流淚。斯坦納醫生覺得自己聽見了她的喃喃細語:「可憐的女人,可憐的女人啊!」

很快,他們就聽見了腳步聲,醫務主任出現在他們面前,身後跟著資深高階心理學家弗裡德里卡·薩克森。埃瑟裡奇醫生跪到了屍體旁。他沒有去碰屍體,可是離它的臉很近,似乎想去親親死者。薩克森小姐很快地瞟了巴古雷醫生一眼,兩人的目光本能地相遇,然後又很快地分開了。這一切都沒能逃過斯坦納醫生犀利的小眼睛。

「出了什麼事?」她小聲說,「她死了?」

「是的。顯然是被謀殺的。」巴古雷語氣平淡地說。薩克森小姐突然打了個手勢。在難以置信的一瞬間,斯坦納醫生閃過了她要在胸前畫十字的念頭。

「誰幹的?不是可憐的老蒂皮特吧?這是他的雕像,肯定沒錯。」

「是的,但是他不在這裡。他得了肺炎,住在聖盧克醫院。」

「哦,上帝呀!那是誰呢?」這時候,她走到離巴古雷醫生比較近的地方。他們都沒有再移動。埃瑟裡奇醫生從地上爬起來。

「你說得對,當然。她死了,顯然是先被打昏,然後心臟部位被捅。我上去打電話報警,並且把訊息告訴其他工作人員。我們最好讓大家待在一起。我們三個得把整幢樓搜一下。當然任何東西都不能碰。」

斯坦納醫生不敢直視巴古雷醫生的眼睛,但他一直覺得讓埃瑟裡奇醫生扮演沉著、有權威的行政管理者顯得有點怪,而且他覺得巴古雷醫生也有同感。

突然,他們聽見了一陣腳步聲。高階心理學社會工作者露絲·凱特爾小姐從檔案架後走了出來,眯起近視眼仔細地看著他們。

「啊,你來了,主任,」凱特爾小姐上氣不接下氣地拖長聲音說(斯坦納醫生心想,工作人員中只有她這樣稱呼埃瑟裡奇醫生。天知道為什麼她要這麼叫,這種稱呼讓人覺得這地方是家自然療法診所),「卡利告訴我說您在地下室。您不忙吧?我很難過,我不想添麻煩,不過這也太糟糕了!博勒姆小姐給我在星期一上午10點預約了一個病人。我剛剛才在記事本上看到這個預約。當然,她事先沒有諮詢我的意見。她知道我當天10點要去看莫里卡夫婦的。恐怕她是故意的。您知道,主任,真該有人對博勒姆小姐做點什麼了。」

巴古雷醫生站到一旁冷冷地說:「已經有人做了。」

在廣場的另一端,刑事調查局的亞當·達格利什警司正在參加一場秋季雪利酒招待會。主辦方是他的出版商。最近適逢他的第一部詩集第三次印刷。他沒有高估自己的才華,也沒有誤判這本詩集的潛力。那些詩反映了他超然、諷刺,以及從根本上來說焦慮不安的精神狀況,因而正好抓住了公眾的情緒。他認為其中有五六首連他自己也不喜歡。同時,他發現自己被沖刷到一片陌生的淺灘上,在那裡,代理人、版稅和評論都是誘人的危險。還有這場招待會,他曾認為這種招待會毫無樂趣可言,只是一種折磨,不過這場卻讓他樂在其中。赫恩和伊林沃思兩位先生不可能拿出劣質的雪利酒,就像他們不可能推出劣質的作品一樣。達格利什估計他的出版商從他的作品中所獲的利潤在招待會的頭十分鐘就被喝下肚了。老休伯特·伊林沃思勳爵只在招待會上露了個面,跟達格利什敷衍地握了握手,而後就慢吞吞地走了,嘴裡還低聲嘟囔著什麼,彷彿因為公司名單上多了一位作者,他和出版商更加不滿足於既定的成功了似的。在他看來,所有的作者都是早熟的孩子,既要予以容忍,也要予以鼓勵,不要過於激動,以免他們在上床睡覺之前像小孩那樣哭哭啼啼的。

除了休伯特勳爵短暫的露面,招待會沒有多少令人愉悅的場面。來賓中幾乎沒人知道達格利什是偵探,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希望他談論自己的工作。當然有人會不可避免地認為一個抓捕兇手的人寫詩很奇怪,不過他們說這些話時還是知道分寸的。可以推測,無論在如何處置兇手上意見多麼不同,他們還是希望把兇手抓住的。但是他們對抓捕行動實施者的態度則表現出了典型的矛盾心理。達格利什對他們這種態度已習以為常,而且不覺得討厭。使他反感的是,很多人認為作為謀殺團伙的成員挺有意思。但是,假如有人有神秘的好奇心,在這樣的招待會上做出愚蠢的行為,也肯定會有另外一些令人愉悅的人說出一些令人愉悅的話。一個作家,無論表面上對自己的才華持多麼超然的態度,都不會拒絕接受微妙、公正、肯定的讚揚。達格利什懷疑那幾個讚揚他的人連他的詩作都沒讀過,一些人甚至連買都沒買。他讓自己儘量不要懷疑的同時,發現自己有點自鳴得意,而且很誠實地承認了其中的原因。

第一個小時還比較熱鬧,可是19點一過,他就發現自己端著杯子,獨自一人站在詹姆斯·懷亞特那華麗的壁爐架旁邊。壁爐中,幾根小木柴在燃燒,給房間帶來了淡淡的鄉間氣息。他原本被一群人環繞,現在卻發現自己突然成了孤家寡人,周圍的聲音越來越小,摩肩接踵的人們似乎已經退去,變得越來越遙遠,越來越神秘,就像演員站在遠處某個舞臺上。這些感受令人費解。達格利什後腦勺靠在壁爐上,品味著這屬於他的片刻時光,欣賞著這間房間的優雅比例。突然,他看見了黛博拉·里斯科。她肯定是悄悄地進來的。他很想知道她來了多久。他那發散式的平靜和快感轉瞬之間變成了喜悅,就像戀愛中的男孩首次約會時那樣,既有渴望,也有痛苦。她一眼就看見了他,於是端著杯子慢慢地穿過房間朝他走來。

她的出現完全出乎達格利什的意料,他沒有自欺欺人,知道她完全不是因為他才來的。自從他們上次見面之後,這似乎已不大可能了。

他說:「很高興在這裡見到你。」

「反正我也要來,」她回答說,「其實我就在這裡工作。母親死後,費里克斯·赫恩給我找了這份工作。我還是能派點用場的。我是個普通勤雜工,也乾點速記、打字什麼的。我在學習一門課程。」

他微微一笑:「你說得這像是種治療似的。」

「呃,某種意義上,的確是。」

他沒有假裝聽不懂。兩個人都沉默了。達格利什知道,只要提起將近三年前導致他們第一次相遇的事,他就有一種病態的敏感。哪怕稍微提起,他也無法忍受。大約半年前,他在報上看到了黛博拉母親去世的訊息,卻無法給她發個資訊或者說兩句安慰話,因為這似乎也不妥當。不管怎麼說,他對黛博拉母親的死也負有責任。直到現在,那也難以輕鬆提起。他們談到了他的詩歌和她的工作。他與她進行著這種隨意、輕鬆的閒聊,心想如果約她吃個飯,不知她會不會答應。如果她不直截了當當場拒絕——她也許會——對他來說可能就是交往的開始。他不能自欺欺人地認為自己只是想和一位漂亮的女士愉快地進一次餐。達格利什不知道她對自己的看法,不過自從他們上次見面之後,他就知道自己已經接近了戀愛的邊緣。如果她接受邀請——無論是今天或者任何一個晚上——他的孤獨生活就會受到威脅。這毋庸置疑,而他不禁因此害怕起來。自從妻子死於分娩之後,為了擺脫痛苦,他就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孤立起來,不去觸碰那痛處。性生活對他而言變得不過是一種技巧訓練,風流韻事只是情感上的孔雀舞,正式而循規蹈矩,但又無須任何承諾。當然,她是不會接受的。達格利什絕對沒有任何理由相信她對自己感興趣。正是因為確信這一點,他才能信心滿滿地自由遐想。但他也想試試自己的運氣。在交談過程中,他反覆琢磨著這樣的詞句,這麼多年之後,他冷漠但饒有興致地發現自己身上竟仍存在著小青年般的不確定性。

有人在他肩膀上輕輕地拍了一下,使他嚇了一跳。原來是會長的秘書來通知他有電話找他:「是蘇格蘭場的來電,達格利什先生。」她說話時很好地抑制了自己的好奇,好像赫恩和伊林沃思的作者總是接到蘇格蘭場的來電似的。

他對黛博拉·里斯科微笑著說了聲「失陪」。她無奈地輕輕聳了聳肩。

「我一會兒就回來。」他說。不過他從交談的人群中慢慢穿過時,就知道自己不會再回來了。

電話在會議室隔壁的小辦公室裡。室內的椅子上滿是手稿、捲起的長條校樣和積滿灰塵的卷宗,他不得不小心地從空隙間穿過去接電話。赫恩和伊林沃思營造了一個老式的悠閒氛圍以及雜亂無章的環境,掩蓋了有時會使他們的作者感到不適的高效和對細節的關注。

電話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是你嗎,達格利什?招待會怎麼樣?好,很抱歉打擾你的雅興,不過如果你順便過來一下,我將不勝感激。斯蒂恩診所,31號。你知道這地方,就是那家專治上流社會人士的精神疾病的醫院。好像是他們的秘書或者行政管理人員什麼的被人殺了。犯罪現場在地下室,受害人頭部遭到重擊,然後心臟被刺,手法很專業。夥計們都在往那裡趕。當然啦,我會把馬丁派給你。他會把你的東西帶過去的。」

「謝謝你,長官。是什麼時候接到報案的?」

「三分鐘前。是醫務主任打來的。他做了簡明的陳述,說每個人都有在推定死亡時間內的不在場證據,並解釋了診所裡病人不可能作案的理由。後來說話的是一個姓斯坦納的醫生。他說我們大約五年前見過,是在他已故大舅子的宴會上。斯坦納醫生向我解釋說,這不可能是他乾的,還專門告訴了我他對兇手心理狀況的解釋。他們都讀過非常優秀的偵探小說,所以沒有人動過屍體。他們已禁止任何人進出診所,診所內所有人員都集中在一個房間以便相互監督。你最好趕緊過去,達格利什,否則不等你趕過去,他們就要動手解決問題了。」

「醫務主任是誰?」達格利什問道。

「亨利·埃瑟裡奇醫生。你肯定在電視上見過他。他是官方的心理治療專家,致力於讓這個職業受人尊敬。他相貌非凡,為人非常傳統,也非常認真。」

「我在法庭上見過他。」達格利什說。

「當然。他在勞特萊奇案件中出過庭吧?他說得我真拿出手絹兒擦眼淚了。我比大多數人都瞭解勞特萊奇。很自然,如果能找到的話,任何辯護委員會都會選擇邀請埃瑟裡奇。你知道他們的哭訴:給我找一個值得尊敬的心理治療醫生,講英語,而且不會讓陪審團感到驚訝,也不會使法官覺得反感。回答:埃瑟裡奇。就這樣吧,祝你好運!」

局長很樂觀,認為他的資訊可能會干擾這場招待會。可是招待會已經到了任何獨自赴宴的客人離去都不會引起人們注意的階段。達格利什向主辦方表示謝意,向看見他的幾個人揮手告別,幾乎無人察覺地離開了大樓。他沒有看見黛博拉·里斯科,也沒有去找她。他已經在思考即將開始的工作了,而且覺得自己得救了,至少,他離開了別人的冷落,說得重一點,就是離開了愚蠢。這不過是一場短暫、撩人、毫無結果,而且令人心緒不寧的聚會,好在它已經成為過去。

達格利什穿過廣場,來到斯蒂恩診所,走進那幢喬治時期的樓房,回想起了他所接觸過的關於此地的幾件事。有一句俏皮話說,你必須神志特別正常,才能接受斯蒂恩診所的治療。這個診所當然很有名氣,不過達格利什認為這也許是徒有虛名。在選擇病人的時候,它更多地關注他們的才智和社會階層,而不是他們的精神狀態。它有一套只有心理檢查的狂熱者才不會被嚇退的診斷程式,然後再把他們置於長長的候診名單末尾,以確保病人在接受首次實際心理治療之前,時間這劑良藥已經發揮了它最大的療效。達格利什記得,斯蒂恩診所有一幅莫迪利安尼的作品,雖不是一幅名畫,也不是那位畫家的代表作,但有一點毋庸置疑:那是一幅莫迪利安尼的真跡。它懸掛在二樓會議室內,是一位病人贈送的謝禮,代表了診所在公眾眼中的形象。其他國家衛生服務機構的牆上掛的都是紅十字會繪畫圖書館的複製品。斯蒂恩診所的工作人員毫不掩飾地說,縱使是二流的原創作品,也比一流的複製品更配他們診所。為了證明這一點,他們確實弄到了一張二流的原作。

這幢樓是喬治亞風格的聯排房,坐落在廣場南端一角,舒適、低調且非常宜人。它的背面有一條狹窄的通道,可以直通林肯廣場的皇家馬廄。它有一間帶護欄的地下室。一座寬闊的階梯直通正門,兩旁的護欄呈彎曲狀向大門延伸,階梯上還有兩根鑄鐵的燈柱。在大門右側有塊並不起眼的黃銅牌,上面刻著該診所所屬醫院管理委員會的名稱,下面是「斯蒂恩診所」幾個大字。銅牌上沒有其他任何資訊。斯蒂恩診所沒有向世俗宣傳過它的療效,也不希望招惹大批當地的精神病患者上門求醫問診。診所外停著四輛車,但還沒看見警察。這幢房子顯得非常安靜。它的大門緊閉,上方優雅的亞當式扇形窗和一樓拉起的窗簾縫中都透出了燈光。

達格利什按門鈴的手指還沒放下,門就開啟了。他們一直在等他。一個身穿保安服、身材結實的年輕人開啟大門,一言不發就讓他進來了。大廳裡亮著燈,溫暖的燈光碟機散了秋夜的寒氣。大門左側是一間有玻璃擋板的小接待處,裡面有一臺電話交換機。另一名保安年紀大得多,坐在電話交換機面板前,顯得垂頭喪氣。他扭頭用溼潤的眼睛瞥了達格利什一眼,然後轉過頭繼續專注地盯著工作面板,彷彿警司的到來給這令人無法承受的重擔新增了最後一根稻草。如果沒有這個擔子,他就解脫了。在大廳的主要部位,接待委員會成員走上前來,醫務主任伸出手,像是在歡迎客人。「是達格利什警司嗎?見到您很高興。請允許我介紹我的同事,詹姆斯·巴古雷醫生和醫管會秘書勞德先生。」

「先生,您來得很快呀。」達格利什對集團秘書勞德說。

勞德當即回答:「我兩分鐘前趕到後才聽說出了謀殺案。今天午飯時,博勒姆小姐打電話說急於見我。她說所裡出了事,她需要有人給她出主意。我儘快趕了過來,發現她已經遇害了。在這種情況下,我更有理由決定留下來。看來她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需要多大的幫助。」

「無論如何,你恐怕來得太晚了。」埃瑟裡奇醫生說。

達格利什發現他比電視中看起來矮了許多。他的腦袋很大,額頭很寬,頭上像嬰兒般又細又軟的白髮禿成了一道「光環」。他的軀體已自然老化,難以支撐那顆很重的腦袋。雖然很難猜測他的年齡,但達格利什覺得他肯定不止六十五歲,而是接近七十歲,到了醫生正常退休的年齡了。他臉上氣色很好,面頰紅潤,像油彩畫上去似的,湛藍的眼睛上方是兩道揚起的眉毛,儼然一副不可摧毀的侏儒形象。達格利什認為他那兩道具有穿透力的目光和那副柔軟而有說服力的聲音顯然不是一個醫生的行醫資本。

相比之下,詹姆斯·巴古雷醫生身高六英尺,與達格利什不相上下。他給人的直接印象是有種強烈的倦怠。他那件白大褂鬆鬆垮垮地耷拉在彎彎的肩頭。他雖然比較年輕,卻缺乏醫務主任那股勃勃生機。他筆直的頭髮已經開始變成灰色,時不時就需要他用他那被尼古丁燻黃的手指將它們從眼前撥開。他的相貌英俊,面龐骨感,但皮膚缺少光澤,眼睛也不明亮,好像永遠是那麼疲憊。

醫務主任說:「您肯定想馬上去看看屍體。如果您不反對,我想讓我們年輕的保安彼得·內格爾一起下去。他的鑿子是兇器之一。我不是說這個可憐的傢伙可能能幫上多少忙,但您肯定有問題要問他。」

「到時候我每個人都要問。」達格利什回答說。

醫務主任顯然大權在握。巴古雷醫生雖然沒有說話,卻似乎很樂意接受這樣的角色。勞德顯然已經決定採取暫時觀望的態度。在大家朝大廳後的地下室樓梯走去時,達格利什掃了一眼勞德。他很難僅憑這短暫的一瞥做出分析,但他認為自己看見了一道有趣的目光和某種被扭曲的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