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達格利什在屍體旁跪下,其他人則在一旁靜靜地站著。他沒有觸及那具屍體,只是把沒有扣扣子的羊毛衫和襯衫撥開,露出鑿子。鑿子扎得很深,只露出了鑿柄。屍體上幾乎沒有組織挫傷的痕跡,也沒有血跡。她的背心被捲到胸部上方,露出了被那把邪惡的鑿子蓄意扎進的部位。如此蓄謀的行動表明,兇手對解剖學知識非常瞭解。比用利器扎進心臟更簡便的殺人方法有不少,但對於瞭解人體解剖並且有力氣的人來說,還沒有比這更能切實殺死對手的辦法。

他站起身,轉身問彼得·內格爾:「這鑿子是你的嗎?」

「顯然。它像是我的,而且我的鑿子不在箱子裡。」

儘管他沒有像人們通常那樣稱他為長官,但從他那受過教育的沉穩聲音中聽不出絲毫的傲慢或怨恨。達格利什問道:「你知道它怎麼會到這兒來的嗎?」

「一點兒都不知道。不過即使知道,我也不大可能說出來,是吧?」

醫務主任皺起眉頭,迅速掃了內格爾一眼,像是告誡或規勸,抬手在保安的肩上輕輕地拍了一下。他沒有與達格利什商量,輕聲說道:「暫時到此為止吧,內格爾。你到外面去等著,好嗎?」

保安不發一言,悄然走開了。達格利什也沒有提出異議。

「可憐的傢伙!兇手用他的鑿子作案,當然嚇到了他。兇手似乎想把他捲進來,真令人不快。可是警司,您會發現,在推定的死亡時間內,工作人員中只有少數人可以證明自己不在犯罪現場,他就是其中一個。」達格利什沒有指出這種說法本身就很值得懷疑。

「對於死亡時間,您是否進行過估計?」達格利什問道。

埃瑟裡奇醫生回答說:「我想它肯定剛發生不久。巴古雷醫生也這麼看。我們剛開始中央供暖,所以今天診所裡很暖和,屍體也冷卻得比較慢。我沒有精確計算過。當然了,對這種事,我基本上是個外行。後來我得知,她的死亡時間肯定在一小時之內。我們在等您的時候難免進行了議論。安布羅斯護士長好像是最後一個見到活著的博勒姆小姐的,當時是晚上6點20分。我們的老保安卡利跟我說,博勒姆小姐在晚上6點15分用內部電話聯絡過他,說她要到地下室去,如果勞德來了,就叫他直接到辦公室去。根據安布羅斯護士長的判斷,幾分鐘之後,她從一樓的夜間門診治療室走了出來,穿過大廳,來到了病人候診室,告訴一個男人說他可以帶妻子回家了。她看見博勒姆穿過大廳,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此後再也沒有人見過活著的她。」

「不包括那個殺害他的人。」達格利什說。

埃瑟裡奇露出驚訝的表情。

「是的,當然。我的意思是說,我們都沒有再看見過活著的她。關於時間問題,我問過安布羅斯護士長,她說得很肯定……」

「我會見見安布羅斯護士長和另一個保安的。」

「那當然。每個人您都會見,這很自然,我們都想到了。在等待的時候,我們都給家裡打過電話,說今天晚上可能有事耽擱,不過都沒有解釋是什麼事。我們在大樓裡進行了搜尋,確認地下室的門和一樓的後門都是上了閂的。當然,這裡的一切都沒有人動過。我把所有工作人員都集中安排在前診室裡,只有安布羅斯護士長和瑪麗安護士與候診病人在一起。我們只讓勞德和您進來了。」

「你好像想得很周到,醫生。」說著,達格利什站起身,俯視著那具屍體。

「是誰發現她的?」他問道。

「是我們的一個醫務秘書,叫珍妮·普里迪。那個老保安卡利今天老說肚子疼,珍妮小姐就去找博勒姆小姐,問她可不可以讓他早點兒回家。珍妮小姐心裡很煩,但她還是告訴我說——」

「我想最好還是讓她直接跟我說。這扇門一直是鎖著的嗎?」

他的問話彬彬有禮,卻感到他們為之一驚。醫務主任回答時語氣沒有絲毫變化:「一般都是。鑰匙掛在地下室保安值班室的一塊板子上,和診所的其他鑰匙掛在一起。那把鑿子也存放在那裡。」

「這座雕像呢?」

「是從地下室過道另一頭的藝術療法室拿來的。它是我們的一名病人雕刻的。」

還是醫務主任在回答。到現在還沒有說過一句話的巴古雷醫生突然說:「她是被人用這座雕像打暈後,再用鑿子扎進心臟的,這個人很內行,要麼就見鬼地很走運。這些都是顯而易見的。可疑的是,為什麼病歷撒得到處都是?她是躺在這些病歷檔案上的,而它們肯定在她遭到殺害之前就撒了一地。」

「也許是一場搏鬥的結果。」埃瑟裡奇醫生提出自己的看法。

「看樣子不像。這些檔案是從架子上抽出來的,而且被故意丟得到處都是。這麼做肯定有原因。這樁謀殺案中看不出任何衝動的跡象。」

這時候,剛才還站在門外的彼得·內格爾走了進來。

「大門口有人按門鈴,長官。會不會是其他警察來了?」

達格利什注意到,病歷檔案室的隔音很好。前門的鈴聲很響,他卻沒有聽見。

「好的,」達格利什說,「我們這就上去。」

他們一起朝樓梯走去,這時埃瑟裡奇醫生說:「警司,不知道您能不能去見見那些病人?還有兩名病人在這裡:一名是我同事斯坦納醫生的男性精神病患者,另一名是在地下室前診療室接受麥角酸治療的女性病人。巴古雷醫生可以跟您解釋這種治療方法,她是他的病人。不過您可以放心,二十分鐘之前,她還無法離開自己的病床,當然對這起謀殺案也一無所知。這些病人在治療過程中會變得稀裡糊塗。瑪麗安·博勒姆護士整個晚上都和她在一起。」

「瑪麗安·博勒姆護士?她是死者的親戚嗎?」

「她的堂妹。」巴古雷醫生的回答很簡潔。

「醫生,你那位稀裡糊塗的病人會不會知道,在治療過程中,瑪麗安護士有沒有把她一個人留下?」

巴古雷醫生不假思索地回答說:「瑪麗安護士不會離開她的。」

他們一起走上樓梯的時候,聽見大廳裡的人在低聲耳語。

大門的門鈴聲給斯蒂恩診所帶來的是與它毫不相干的裝備和技能。勘查暴力死亡案件的專家按部就班、悄然有序地開始了工作。達格利什領著警方的外科醫生和攝影師走進了病歷檔案室。指紋專家是個兩腮滾圓的矮胖子,一雙纖細的小手仔細專注地檢查了門把手、門鎖、工具箱以及蒂皮特的雕像。那些便衣警察和電視上演的一樣讓人緊張。他們有條不紊地檢查著診所的每一個房間和每一口櫥櫃,以證實沒有人擅自到過這裡。一樓和地下室的後門都是從裡面反鎖的。他們匆匆將候診室裡的一些安樂椅搬進一樓前部的診室,診所工作人員被集中到那裡,沒有參與調查活動。他們覺得自己所熟悉的領地被陌生人佔領,他們被司法機器扣押了,天知道將會遇到怎樣的尷尬和不幸。這群人中,只有那位集團秘書顯得鎮定自若。他在大廳裡儼然成了一個監督者,耐心地獨自坐著,等警方找他談話。

達格利什決定用一下博勒姆小姐的辦公室。一樓前部有間較大的總務處辦公室,後部則是夜間門診治療室,行政主管的小辦公室就在它們之間。它對面的套房被隔成兩間診療室和一間病人候診室,而辦公室本身也是從一個大房間隔出來的,根本不成比例。由於層高的原因,它顯得太窄。房間裡沒有多少陳設,除了檔案櫃上大花缽裡的菊花,看不出任何有個人品位的東西。一口老式保險櫃緊靠著一面牆,另一面牆前面則擺著一排綠色金屬檔案櫃。辦公桌並不氣派,桌上只有辦公檯歷、記事簿和一沓牛皮紙資料夾。達格利什看了看資料夾,說:「奇怪了。這些顯然是人員檔案,全是女性的,卻沒有她自己的。我想知道她把這些東西拿出來幹什麼。」

「也許是在查人員年度休假資格,或者類似的事情。」馬丁警官提出了自己的見解。

「我覺得有可能。可為什麼只看女性的呢?哦,這暫時不太重要。我們還是看看記事簿吧。」

博勒姆小姐顯然是個不願意相信記憶的管理人員。記事簿最上面那頁的開頭是日期,下面有不少記錄,字型向一邊傾斜,像孩子的筆跡。

醫療委員會——主任發言,重提青少年治療科事宜;

內格爾發言——卡林斯基小姐房間的吊窗繩斷了;

肖特豪斯太太——?請假。

這些記錄至少是無須解釋的,可是下面的字跡顯然是匆忙中寫就的,不太看得懂。

女人。這兒八年。1號(星期一)到。

達格利什說:「這些好像是電話記錄。當然,可能是私人電話,跟診所沒有什麼關係。可能是醫生想跟蹤瞭解一個病人,或者是病人想要預約醫生。顯然是有什麼事要發生,或者什麼人要來,時間是第一個星期一,或者1號星期一。這段話可以有十來種解釋,可是無論哪一種都與這樁殺人案沒有關係。而且,有人近期打電話談到了一個女人,博勒姆小姐顯然是在檢視除了她自己之外每個女性工作人員的檔案。為什麼?為了查八年前誰在這裡?這些都不沾邊啊。我們暫時先不去推測,還是實際一點,先見見這裡的人。我想先見見那個發現屍體的打字員小姐。埃瑟裡奇說她心煩意亂,希望現在已經平靜了下來,否則我們就要在這兒等她到半夜了。」

不過,珍妮·普里迪異常平靜。她顯然喝了酒,除了有點悲傷,還表現出了難以抑制的激動。她面色紅潤,但因為哭過,臉還有點腫。她的眼睛閃閃發亮,顯得很不自然。她沒有因喝酒而顯醉態,而且說話有條有理。這個晚上的大部分時間裡,她都在一樓的總務處忙活,最後一次看見博勒姆是在17點45分左右,當時她進過行政主管辦公室,準備去查詢一位病人的預約時間。在她看來,博勒姆小姐沒有什麼異常。大約18點10分,她回到了總務處。這時候,彼得·內格爾也進來了。他身上穿了一件外套,是來拿外發郵件的。珍妮小姐在外發郵件登記簿上把最後幾份信件做了登記,然後把信交給了他。在18點15分到18點20分之間,肖特豪斯太太進了辦公室。肖特豪斯太太說她剛從博勒姆小姐的辦公室過來,當時行政主管正在考慮年度休假人員的休假順序。彼得·內格爾已經把信件拿走了。她和肖特豪斯太太在一起待了大約十分鐘之後,他又回來了。接著,內格爾就去了地下室的保安房間,他要去把上衣掛起來,還要喂辦公室的貓——蒂格爾。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她跟著他下去,幫他餵了貓,然後兩個人一起回到總務處。大約19點,老保安卡利又說肚子疼。實際上,他已經疼了一天。由於卡利肚子疼,又不肯回家,珍妮小姐、博斯托克太太、另一位醫務秘書以及彼得·內格爾都陸陸續續替他在電話交換臺上代過班。當時,他終於願意回家了,於是,珍妮小姐去了行政主管辦公室,想問問博勒姆小姐可不可以讓他提前下班。她發現博勒姆小姐不在辦公室,於是就到一樓的護士值班室去找她。安布羅斯護士長說,大約三十分鐘前,她看見行政主管穿過大廳,往地下室樓梯那邊去了。病歷檔案室通常都是鎖著的,可是這次,它的鑰匙就插在鎖上,而且門半開著,於是她就進去看了看。檔案室裡的燈亮著,她發現了屍體——說到這裡,珍妮小姐的聲音有點結巴——於是她立刻衝上樓梯喊人。她沒有碰任何東西,不知道為什麼病歷檔案被甩得到處都是,也不知道她是怎麼知道博勒姆小姐已經死了的。博勒姆小姐看上去就像死了。她也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麼肯定這是一起謀殺。她覺得博勒姆小姐頭上好像有一塊瘀青,接著就看見了放在屍體上的那座蒂皮特的雕像。她怕蒂皮特就躲在檔案架間,隨時會向她撲過來。大家都說他不是個危險人物,至少除了斯坦納醫生,大家都這樣認為。可是他曾經住過精神病院,而且畢竟沒有十足的把握,確保他是絕對無害的,是不是?不,她不知道蒂皮特當時不在診所。是彼得·內格爾接了醫院的電話,準備告訴博勒姆小姐,可是他沒有告訴珍妮小姐。她沒有看見博勒姆胸口的那把鑿子。是大家集中在屋前的候診室,等警察到場的時候,埃瑟裡奇對工作人員說了那把鑿子的事,她才知道的。她認為大多數工作人員都知道彼得·內格爾把工具放在什麼地方,而且知道用哪一把鑰匙開病歷檔案室的門。鑰匙就掛在第12號鉤子上,比其他鑰匙亮一些,不過上面沒有貼標籤。達格利什說:「我希望你仔細想想。你下去幫助內格爾先生喂那隻貓的時候,以及你後來下去,發現博勒姆的時候,病歷檔案室的門是不是都半開著,裡面的燈是不是都亮著?」

這個姑娘把一縷溼漉漉的金髮向後一捋,突然厭倦地說:「我……我記不得了。你看,我又沒有從那扇門旁邊走過。我直接進了樓梯底層的保安房間。彼得在那裡清洗蒂格爾的盤子。它上次的東西沒有全被吃完,我們把殘渣刮出來,在水池裡洗乾淨盤子。我們沒有到病歷檔案室那邊去。」

「但是你下樓的時候可以看見那扇門。你有沒有注意到那扇門是半開著的呢?那個房間不常有人去,對吧?」

「是的,但如果有人要找病歷,就可以去。我是說,如果門是開著的,我也不會去看是誰在裡面,或者做類似的事。我想,如果那扇門大開著,我可能會注意到,所以它應該不是大開的,不過我記不得了,說實話,我真記不得了。」

達格利什最後問到了博勒姆小姐。看來珍妮小姐是在診所外面認識她的,珍妮的家人和博勒姆小姐去的是同一個教堂,而且博勒姆小姐曾經鼓勵她來診所工作。

「如果不是伊妮德·博勒姆,我是不會來幹這份工作的。當然,在診所裡我從來不喊她伊妮德。她不會喜歡我那樣叫她。」珍妮小姐的神態讓人覺得她在診所外也不怎麼會使用伊妮德這個名字。她接著說:「我並不是說實際上是她靠關係聘用了我。我必須先接受勞德先生和埃瑟裡奇醫生的面試,但我知道她事先替我打過招呼。我的速記和打字技能很好,我很慶幸自己在大約兩年前來了這裡。我很少在診所裡見到伊妮德,但她對我一直很好,很關心我幹得怎麼樣。她還要我去考醫院管理學院的文憑,這樣我就不需要一輩子做速記打字員了。」

達格利什覺得珍妮小姐對未來的抱負有點奇怪。這個女孩不像是個有抱負的人,到時候肯定會結婚嫁人。即使她不想當一輩子速記打字員,也幾乎用不著那樣的院校文憑,不管那是個多有用的文憑都一樣。他有點為博勒姆小姐感到遺憾,她隨便招個什麼樣的人,幾乎都比珍妮小姐更不需保護。她漂亮、誠實、天真,可是他覺得她並不特別聰明。他必須提醒自己,她說過自己是二十二歲,而不是十七歲。她具有優美而成熟的體形,可是那瘦瘦的臉和那又長又直的頭髮使她看上去還像個孩子。

關於這位行政主管,她已經說不出更多的情報了。她沒有注意到博勒姆小姐最近有什麼變化,不知道行政主管叫勞德先生過來過,也不知道診所裡有什麼可能讓博勒姆小姐擔心的事。在她看來,一切都和以前一樣。就她所知,博勒姆小姐沒有什麼仇家,當然也不會有人要殺她。

「這麼說,就你所知,她在這裡很舒心了?我想知道她有沒有提過要調動工作。精神病診所肯定不是個容易管理的單位。」

「哦,的確不是!有時候,我不知道伊妮德是怎麼撐下來的。不過我相信她絕對不會要求調動工作。肯定是有人讓你產生了錯誤的印象。她絕對不是一個輕易放棄的人。她如果覺得有人想讓她離開,就會寸步不讓。診所對她來說就是一種挑戰。」

在關於博勒姆小姐的問題上,這大概是她說的最有啟發性的一句話。達格利什對她表示感謝,並請她和其他工作人員一起等到他的初步談話結束。他暗自思忖,一個管理者把自己的工作看成挑戰,看成不願輕易退出的戰場,這會是一種多麼讓人討厭的價值觀。他接下來要見的是彼得·內格爾。

從年輕保安的臉上,看不出他是否在為兇手用他的鑿子做兇器而擔憂。他慢條斯理、彬彬有禮地回答達格利什的問題,絲毫不帶個人感情色彩,就像在探討診療程式上他略微有些懷疑的小問題。他說他二十七歲,住在平里科,曾經是當地藝術學校的學生,十分肯定地說他被診所錄用已超過兩年。他的聲音舒緩而有修養,深褐色的大眼睛幾乎毫無情感流露。達格利什注意到他手臂特別長,鬆鬆垮垮地耷拉在短小而結實的身體上,彷彿猿猴一樣充滿力量。他的黑頭髮捲曲著緊貼頭皮。他有一張生動的臉,表情含蓄而睿智。與可憐的老卡利相比,這是最大的不同。卡利由於肚子疼卻遲遲不被允許回家滿腹牢騷,後來診所的人還是讓他提前走了。

內格爾證實了珍妮小姐說的話。他再次承認了那是他的鑿子,除了厭惡地蹙了蹙眉頭,他的臉上沒有其他任何表情。他說最後一次看到鑿子是上午8點,當時他來值班室(沒什麼特別的理由)檢查了自己的工具箱,當時工具放得井井有條。

達格利什問他,是不是大家都知道工具放在哪裡,內格爾回答說:「我要是說他們不知道,那我就是個傻瓜,不是嗎?」

「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你要是不說實話,那你就是個傻瓜。」

「我覺得大多數工作人員都知道。那些不知道的人想知道也很容易。我們是不給保安的房間上鎖的。」

「這樣做不太明智吧?病人知道嗎?」

「他們不會獨自去地下室。接受麥角酸治療的病人一直是有人陪護的,而接受藝術療法的病人則一直有人盯著。藝術治療部搬下去沒多久。那裡光線不好,其實不是個很合適的地方。那只是個臨時的地點。」

「那麼它原先在什麼地方?」

「在四樓。後來診所醫委會決定,要把那個大房間派給婚姻問題討論小組,所以藝術療法專家鮑姆加滕就不能用那個地方了。她一直很激動,想把四樓要回去,婚姻問題討論小組的病人說,如果讓他們聚集在地下室進行討論,會使他們受到很大的心理干擾。」

「誰在管婚姻問題討論小組?」

「斯坦納醫生和一個叫卡林斯基的精神病社會工作者。那是一個俱樂部,一幫離婚的和單身的同事在那裡教病人們怎樣在婚姻中得到幸福。我看那不可能和這起謀殺有什麼關係。」

「我也覺得不可能。我這麼問主要是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想知道藝術療法部為什麼會被搬去這種不太合適的地方。順便問一句,你什麼時候聽說蒂皮特今天不來的?」

「今天上午9點左右。這個老頑童一直麻煩聖盧克醫院打電話過來,把事情告訴我們,於是他們打電話過來了。我告訴了博勒姆小姐和安布羅斯護士長。」

「其他人呢?」

「我想我告訴了卡利。當時他已回到了電話交換臺。今天的大部分時間裡,他一直肚子疼。」

「他們跟我說了。他怎麼了?」

「卡利?博勒姆小姐讓他去醫院檢查,結果沒發現大問題。如果有人惹他生氣,他就會肚子疼。他們說這跟精神有關。」

「今天上午有什麼事惹他生氣了?」

「是我。今天早上他比我先到,就開始分揀郵件。那本來是我的工作。我告訴他最好集中精力幹好自己的本職工作。」

達格利什耐心引導他回憶當晚發生的事情。他談的情況和珍妮小姐說的一致,而且像她一樣,也說他發完信件回來時,沒注意到地下室病歷檔案室的門是否半開著。他承認他去問過瑪麗安護士待洗衣物是否整理好時,從那扇門前面經過過。那扇門關著是很正常的,因為那間屋子很少有人去,而且他也認為如果門開著,他是會注意到的。這麼重要的問題卻無法得到確認,實在讓人沮喪與惱火,可是內格爾仍堅持自己的說法。他沒有注意門是否開著,也沒法確認。他同樣沒有注意病歷檔案室的鑰匙是不是在保安休息室。這很容易理解,畢竟那塊板子上有二十二個鉤子,大部分鑰匙都是常用的,而且不掛在上面。

達格利什說:「你意識到在你跟珍妮小姐一起餵貓的時候,博勒姆小姐的屍體十有八九已經躺在病歷檔案室了嗎?你意識到記住那扇門是開著還是關著有多麼重要了嗎?」

「後來珍妮·普里迪下去的時候,那扇門是半開著的。這是她說的,她一點兒也沒說謊。如果我送完郵件回來,那扇門是關著的,那肯定有個人在晚上6點25分到7點之間開過那扇門。我不覺得那有什麼不可能的。我知道,如果我能夠記得那扇門的狀況,對我來說要好得多,可我確實記不得了。我把外套掛進我的衣櫥後,就直接去找了瑪麗安護士,問她關於待洗衣物的事,然後就回休息室了。珍妮下樓的時候碰到了我。」

他說話時不慌不忙,幾乎沒有任何感情色彩,好像在說:「事情就是這樣。不管喜不喜歡,這就是當時的情況。」他很聰明,不可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危機。他也知道,保持頭腦清醒,實話實說,對一個無罪的人來說危害是最小的。

達格利什告訴他,他如果又想起什麼,就立刻向警方報告,接著就讓他走了。

他接下來見的是安布羅斯護士長。她像一艘戰艦,穿著一身恍若鎧甲的白色亞麻服,昂首闊步走了進來。她那件圍裙漿洗得挺硬,就像一塊防護板,呈曲線狀,包裹著她那豐滿的胸脯。胸前那枚護士徽章就像一枚戰鬥勳章。她的護士帽低低地扣在前額上,兩側露出花白的頭髮,下面是一張相貌平平、氣色卻很好的臉。達格利什心想,她大概意識到了自己很難控制自己的不快和懷疑。他和顏悅色地向她提問,她的態度卻非常僵硬,令人不快。她的回答很簡潔,確認她最後一次看見博勒姆小姐是在晚上6點20分左右,當時,她目睹行政主管穿過大廳,朝地下室樓梯那邊走去。她們彼此沒有說話,行政主管看上去與平時沒有什麼兩樣。安布羅斯護士長走到夜間門診治療室的時候,博勒姆小姐還沒有走出她的視線。到屍體被發現之前,她一直和英格拉姆醫生在診療室。達格利什問她,巴古雷醫生在那段時間是不是一直和她們在一起,她說這個問題應該直接問醫生本人。達格利什溫和地回答說,他正有此意。他知道,安布羅斯護士長如果願意,一定會向他提供大量有用的資訊,他只問了幾個關於博勒姆小姐人際關係的問題,可是一無所獲,不過沒有給她施加太大的壓力。達格利什感到,同已經談過話的其他幾個人相比,她對於這起兇殺案、對於博勒姆小姐被蓄意謀殺的事實更為震驚。對於缺乏想象力、不善言辭的人來說,發脾氣是對這種震驚的唯一宣洩方式。她非常生氣:生達格利什的氣,因為出於工作,他有權提出一些不適當而令人尷尬的問題;生自己的氣,因為她無法掩飾自己的情感;也生受害者的氣,因為她使診所陷入瞭如此奇怪的困境。達格利什以前也遇到過這種反應,企圖強迫這樣的證人進行合作是沒有好結果的。以後,他也許可以引誘安布羅斯護士長放開膽子說,可是現在除了讓她說出她願意提供的事實,想讓她再多說一點都是在浪費時間。至少,有一個事實非常重要:大約傍晚6點20分的時候,博勒姆小姐還活著,而且正朝地下室樓梯走去。7點,她的屍體被發現。這四十分鐘時間是關鍵。工作人員中,只要有人能證明自己這段時間不在犯罪現場,就可以不必接受詢問。看來,這個案件並不難偵破。達格利什認為,不會是外面的人進入了診所,伺機對博勒姆小姐下手。幾乎可以肯定,兇手還在這幢房子裡。現在要進行仔細詢問,系統排查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據,並找出作案動機。達格利什決定先找一個人談話,那個人可以不受懷疑,因為他肯定不在犯罪現場。他會比較公允,站在局外人的立場,不會進行任何人身攻擊。他感謝了安布羅斯護士長「有價值的合作」。她金屬框眼鏡背後那雙閃爍的眼睛說明,她聽懂了這句話背後的諷刺。隨後,達格利什讓站在門口的警察帶勞德先生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