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製造了一陣恰到好處的懸念之後,肖特豪斯太太說:「呃,我剛才說了,電話鈴響了起來。我想時間大概是6點15分。博勒姆小姐拿起電話說:‘我是行政主管。’她接電話的時候,總是先自報家門。她很在意自己的職務。彼得·內格爾過去常說:‘她以為我們是在等誰接電話呀,赫魯曉夫?’他沒有直接對她說。怕什麼嘛!不管怎麼說,她就是這麼說的。短暫的停頓之後,她抬頭看著我說:「是,我是。」我想她的意思是說就她一個人,沒有考慮我。又是一段較長的停頓,是電話那頭的人在說話。接著她說:‘好吧,待在那兒,我一會兒下來。’後來,她說如果勞德先生來了,而我就在附近,就把勞德先生領到她辦公室去,我答應說‘好的’,然後就離開了。」
「你能肯定她在電話上說的是這些?」
「我可不敢說瞎話。那就是她說的話,沒錯。」
「你剛才說到電話那頭的人。你怎麼知道是個男人?」
「我從來沒說可以肯定。我想我只是猜測那是個男人。不瞞你說,如果我當時離得近一些,也許就聽見了。有時候,在電話的噪聲中,你也可以猜出是誰在說話。可是我當時是站在門口的。」
「你根本聽不見那頭傳來的聲音嗎?」
「沒錯。說明他說話聲音很低。」
「後來怎麼樣,肖特豪斯太太?」
「我說了聲再見,就慢慢走到總務處去做點事情。彼得·內格爾在和普里迪小姐搭訕,像往常一樣分她的心。卡利在接待室。所以不是他們。我進去的時候,彼得正拿著郵件往外走。他做這件事的時間往往是晚上6點15分。」
「你看見博勒姆小姐離開自己的辦公室了嗎?」
「沒有。我剛才跟你說了。我到總務處去了,和內格爾還有珍妮小姐在一起。不過護士長見過她,你問問她。護士長看到她穿過了大廳。」
「我知道。我已經見過安布羅斯護士長了。我想知道博勒姆小姐是否跟在你後面也出了辦公室。」
「沒有,她沒有。至少不是一起出來的。也許她認為讓那個傢伙等等對他有好處。」
「也許,」達格利什說,「如果是醫生的電話,她下去的動作會很迅速。」
肖特豪斯太太尖聲怪氣地大笑起來。
「也許是,也許不是。你不瞭解博勒姆小姐。」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肖特豪斯太太?」
「還好吧,我們打過交道。她喜歡工作賣力的人,而我工作就很賣力。呃,這個地方打掃得怎麼樣,你一看就知道了。」
「我的確能看得出來。」
「她說是就是,說不是就不是。我要替她說句公道話,她從不在背後做讓人不高興的事。還要說一句,有時候如果你不當心,那她就會當面讓你下不了臺。不過,我還是喜歡這樣。她和我能相互理解。」
「她有沒有什麼仇家——和她有過節的人?」
「肯定有過,是不是?謀殺可不是開玩笑似的在頭上拍兩下。要我說,這樣的復仇未免有點太過分了。」她把兩腳分開,身體向達格利什神秘兮兮地傾斜過來。
「聽我說,親愛的,」她說道,「博勒姆小姐會惹人生氣。有些人就是這樣。你知道怎麼回事吧。他們怎麼也不能容忍,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沒有中間的緩衝地帶,很呆板。她就是這種人,呆板。」肖特豪斯太太的語氣和緊閉的嘴巴表現出她最終的剛正不阿,「就拿考勤簿這種小事來說,所有醫生都應當在上面簽到,這樣博勒姆小姐就可以向董事會提交月度考勤登記表。這些都沒問題,很正常。以前考勤簿放在醫生衣帽間的桌子上,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後來博勒姆小姐注意到斯坦納醫生和麥克貝恩醫生到得比較晚,於是她就把考勤簿拿到自己的辦公室,這樣他們都得到她那邊去簽到。跟你說吧,斯坦納醫生經常是不籤的。‘她知道我在這裡,’他總這麼說,‘我是個醫生,不是工廠的工人。如果她想讓人在那個爛本子上簽名,可以把它放回衣帽間。’醫生們一直想把她弄走,這已經持續一年或者更長的時間了,這個我是知道的。」
「你是怎麼知道的呢,肖特豪斯太太?」
「我們先假定我知道吧。斯坦納醫生就不能容忍她。他是來做心理治療醫生的。您聽說過‘強化心理治療’這個詞嗎?」
達格利什說他聽說過。肖特豪斯太太不相信,懷疑地看了他一眼。接著她神秘兮兮地欠身向前,似乎是要說一些關於斯坦納醫生的不太好的秉性。
「他是個注重分析的人,這就是他,一個分析型的醫生。您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有點知道。」
「那您應該知道,他看的病人不多。每次兩個,最多也就是三個。每八週一個新病人。這樣子無法增加人數。」
「人數?」
「就診人數。他們每個季度都要到醫管會和地委會去。在提升數字方面,博勒姆小姐很有兩下子。」
「那她肯定完全贊同巴古雷醫生。通常他的夜間門診治療似乎都很忙。」
「她當然贊同。當然,不是贊同他離婚。」
「這怎麼會影響人數呢?」達格利什不懂,於是愚鈍地問道。肖特豪斯太太有點同情地看著他。
「誰說到人數問題了?我們剛才談的是巴古雷夫婦。他們當時要離婚,理由是巴古雷和薩克森小姐有一腿。所有的報紙都登了。心理治療醫師的妻子起訴了心理治療醫師。後來巴古雷太太突然撤訴,根本沒說為什麼,誰也沒說過。不過這也沒有什麼區別。巴古雷醫生和薩克森小姐繼續在一起共事,可以說是很融洽。現在還是。」
「巴古雷醫生和他太太和解了?」
「誰說和解了?他們沒有離婚,這我是知道的。這件事後,博勒姆小姐沒給薩克森小姐好臉色看,不過倒也不是因為博勒姆小姐說過她的什麼閒話。我覺得她不是那種喜歡八卦的人。可是她讓薩克森小姐看到了她的感受,她是反對這種事情的,我說的是博勒姆小姐。不會有人想跟她調情,我可以告訴你!」
達格利什問有沒有人嘗試過。提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往往非常巧妙,但他覺得肖特豪斯太太可能能聽懂含蓄些的措辭。
她尖聲怪氣地笑起來:「你以為呢?她不是男人喜歡的那種。反正就我所知是這樣。跟你說吧,這裡有些病例會讓你永遠不想和性問題沾邊。博勒姆小姐到醫務主任那裡去過一次,抱怨說送給珍妮列印的一些報告有失體統。不過她總是對珍妮百般挑剔。要我說,博勒姆小姐總是在這種細枝末節上小題大做。珍妮年輕的時候,曾經在博勒姆小姐的女童子軍連隊之類的地方待過,我想博勒姆是想盯緊一點兒,以免她忘了當年她的連長是怎麼教她的。你可以看出那個小姑娘對這件事感到很尷尬。這件事本來沒有什麼問題。如果他們暗示說有,你可別相信。無法否認,這裡的有些人思想很骯髒。」
達格利什問,博勒姆小姐對珍妮和內格爾的親密關係是否贊同。
「哦,你準備談這個?要我說,也沒什麼贊同不贊同的。內格爾是個冷漠的傢伙,一毛不拔。不信你讓他掏錢請你喝茶試試!他只是和珍妮玩玩而已,我敢說,小貓蒂格爾要是能說話,它準能跟你說上一兩件事情。不過我認為博勒姆還沒有注意到這件事。她多數時間都在自己的辦公室裡。不管怎麼說,在總務處裡,內格爾並不受歡迎。那些醫療速記員都忙得不可開交,沒有時間去做亂七八糟的事情。內格爾做事很小心,在博勒姆小姐的本子上留下了好記錄。他是個招人喜歡的小青年,從來不曠工,不遲到,這就是我們的彼得。難得有個星期一早上,他被困在了地鐵裡,難道他不著急嗎?那件事破壞了他的良好記錄,你明白吧?5月1日那天,他得了感冒還來上班,因為那天我們要接待公爵的訪問,自然,彼得·內格爾必須來,以確保所有的事情都沒問題。他當時燒到40攝氏度,是安布羅斯護士長給他量的。我可以告訴你,博勒姆小姐很快就讓他回家了。是斯坦納醫生開車送他回去的。」
「大家都知道內格爾先生把工具放在保安值班室嗎?」
「當然啦!這是有理由的。大家總是找他去修這個,弄那個,那他能把自己的工具放哪兒呢?在他們面前,他就像個很規矩的老女人,大驚小怪地死守著那些工具。卡利是不被允許動它們的。跟你說吧,這些不是醫療器械,是內格爾的個人物品。大概六個星期前,斯坦納醫生借用了一把螺絲刀去修他的車,結果他們幾乎吵起來了。斯坦納醫生不會幹那樣的活兒,把螺絲刀弄彎了,這就惹麻煩了!內格爾以為是卡利乾的,於是他們吵得很兇。卡利因此肚子又疼了起來,可憐的老東西。接著內格爾發現,有人看見斯坦納醫生拿著工具從保安值班室出來,就向博勒姆反映了這個情況。於是她告訴了斯坦納醫生,讓他賠了一把螺絲刀。我們確實都瞭解這裡的情況,這我可以告訴你。這裡沒有一刻是消停的,不過以前從來不曾有過殺人案。這是個新情況,而我覺得不是什麼好事。」
「說得不錯嘛。如果知道是誰幹的,肖特豪斯太太,你現在就可以說說。」
肖特豪斯太太舔了舔手指,捋了捋前額上的髮捲,舒適地蠕動了一下身體,然後慢慢站起來,以此表明她覺得這次約談結束了。
「不行!抓兇手是你的工作,夥計,歡迎你去做。我就說這麼多啦。這不是醫生乾的,他們沒這個膽兒,這些心理諮詢醫生膽子都很小。不管你怎麼看待這個兇手,他確實有點膽量。」
達格利什決定,接下去要詢問那些醫生。他頗為驚訝也頗感興趣的是,他們都很耐心,並隨時準備接受他的問話。他之所以先約談其他人,甚至包括內部勤雜工等無足輕重的目擊證人,而讓醫生在一邊等候,是因為他覺得這樣對他下一步的詢問有好處。看來他們理解他的做法。達格利什不想惹他們生氣,也不想讓他們無端地提心吊膽。如果這樣做能達到他的目的,他會毫不猶豫地去做,但根據他的經驗,往往在目擊證人沒有多少時間考慮的時候,他才能問出有用的資訊。證人們會因為恐懼和震驚而管不住自己的嘴,不由自主地吐露實情。那些醫生都在前診療室等候,相互之間隔得不遠,都很安靜,沒有說牢騷話。他們相信達格利什能幹好自己的工作,於是讓他繼續幹下去。他很想知道別的外科醫生或內科醫生會不會這麼通融,會不會跟集團秘書一樣,覺得還有比心理治療醫生更難對付的人。
根據醫務主任的要求,瑪麗·英格拉姆醫生是第一個來談話的。她家裡有三個年幼的孩子,必須儘快讓她回家照看孩子。她在等待的時候,不時地流下眼淚,使她的同事們覺得很尷尬,但也不方便去安慰她,因為他們覺得她的傷心不合情理,也不合時宜。若是瑪麗安護士哭泣還比較得體,畢竟她是死者的親戚。英格拉姆醫生的眼淚使氣氛變得更為緊張,在那些情感不那麼複雜的人當中引起了無端的負罪感。大家普遍認為,應當讓她回家照看孩子,別再耽擱她了。她也沒有什麼情況可以告訴達格利什的。她每週只到診所來兩次,到夜間門診治療室去幫忙,幾乎不認識博勒姆。從晚上6點20分到7點這個重要的時間段,她和安布羅斯護士長一直都在那裡。在回答達格利什的問題時,她承認巴古雷醫生在6點15分之後曾經離開了一段很短的時間,但是她記不清確切的時間,也不知他去了多長時間。在談話即將結束時,她用那雙哭紅了的眼睛看著達格利什,說:「你會弄清是誰幹的,是吧?這姑娘可憐兮兮的。」
「我們會弄清的。」達格利什回答說。
接下來約談的是埃瑟裡奇醫生。還沒等問他,他就先自報家門,把必要的個人詳細情況作了介紹,然後繼續說:「我自己今天晚上的行蹤,恐怕說了也未必有用。我到診所的時候還不到晚上5點。在上樓之前,我先到博勒姆小姐的辦公室跟她打了個招呼。我們稍微客套了幾句。我覺得她看起來很好,而且沒說她要求見集團秘書的事。大約5點15分,我打電話到總務處找博斯托克太太,她和我一起做了口授記錄,一直弄到5點50分,接著,她就拿上郵件下樓去了。過了十來分鐘,她回來了,我們繼續進行口授聽錄,直到將近6點30分。接著,她走進隔壁房間,邊聽錄音邊直接打字。我的治療過程有一部分是錄了音的。這些材料隨後會重放,由打字員列印出來,用作研究或者存入檔案。我一個人在自己的診療室裡工作,但是去了一趟醫用圖書館,時間很短。我記不清是什麼時間了,但是是在博斯托克太太從我這裡走後不久。後來她又回來問了我一個問題。那時候肯定快到7點了,而就在這時候,安布羅斯護士長打電話把博勒姆小姐的事情告訴了我。當時薩克森小姐正從四樓的房間下來,準備回家,她在樓梯上看見了我們,所以和我一起去了地下室。您知道我們發現了什麼,也知道我們採取的下一步行動就是務必不讓一個人離開診所。」
「你的行動很明智,醫生,」達格利什說,「這樣做使調查範圍大大縮小了。看來兇手還在這幢大樓裡,對吧?」
「卡利向我保證說,下午5點之後,不在他那裡登記的人是不能離開的。這是我們的制度。但鎖住的後門可能被人動過手腳。我相信您是非常老練的,不會草率地作出結論。任何建築物都不會固若金湯。那個……那個嫌疑人隨時都有可能進來,甚至一早就進來了,可能一直躲藏在地下室裡。」
「你能說說這個人會藏在什麼地方,又怎麼從診所出去嗎?」
醫務主任沒有回答。
「你知道這個人可能是誰嗎?」
埃瑟裡奇醫生用中指慢慢摸著右邊的眉毛。達格利什在電視上見過這個動作,心想現在的他和電視上的角色一樣,也是為了讓別人注意他那優雅的手形和漂亮的眉毛。儘管這表明他在認真思考,但這樣的姿態似乎有些做作。
「我毫無頭緒。我完全無法理解這場悲劇。我並不是說博勒姆小姐很好相處,有時候她會引起別人的反感。」他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我們相互之間也不總是那麼好相處的,一個成功的心理治療診所的管理者也許要比博勒姆小姐寬容得多,也許要少一點強迫症。但這是場兇殺!我實在想不出哪個人要殺她,無論是病人還是工作人員都一樣。在斯蒂恩診所工作的人中竟然有人喪心病狂到這種地步,作為醫務主任,光是想想就讓我覺得太可怕了,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如此喪心病狂或者說如此邪惡。」達格利什忍不住說了一句。埃瑟裡奇醫生微微一笑,像對電視評論組一位遲鈍的員工那樣耐心解釋說:「邪惡?我可不敢用神學術語來討論這個問題。」
「我也不敢啊,醫生,」達格利什回答說,仍然無法抵禦這樣的誘惑,「不過這種犯罪不像是瘋子所為。它的背後有某種智慧。」
「有些精神病患者是非常聰明的,警司。這麼說並不代表我對精神變態很瞭解。這非常有趣,不過不是我的研究領域。我們斯蒂恩診所從來沒有說過可以治這種病。」
達格利什心想,和斯蒂恩診所持有同樣觀點的醫院很多。1959年的精神健康法案也許規定精神病是一種疾病,需要或允許進行醫治,可是治療這種疾病的醫生似乎沒有什麼熱情。這充其量就是心理治療醫生罵人的行話,而且他就是這麼說的。埃瑟裡奇醫生微微一笑,十分寬容,沒有被激怒。
「我從來沒有因為議會法案有所規定就接受一種病,不過精神變態患者確實是存在的。目前我還不相信這是醫學治療能解決的問題。可以肯定的只有不能只因為他們有這種病就把人判處監禁,但是我們也無法肯定我們正尋找的是一個精神變態患者。」
達格利什問埃瑟裡奇醫生,知不知道內格爾的工具放在哪裡,哪一把鑰匙能開檔案室的門。
「我知道鑰匙是哪一把。我如果下班比較晚,而且只剩下我一個人,而我要一份老檔案,就會自己去拿鑰匙。我在從事一些研究工作,當然還要講課和寫作,能夠隨時拿到醫療檔案是非常重要的。我最後一次去檔案室的日期大約是十天之前。我想我在保安值班室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隻工具箱,但是我知道內格爾有一套工具,而且對它們特別愛惜。我想,任何人如果要拿一把鑿子,都會到保安值班室去找。這些工具幾乎不可能放在其他地方。顯然,我也認為蒂皮特的雕像會在藝術療法部。選用這樣的兇器真的很奇怪!我覺得有趣的是,兇手顯然一心想把疑點轉向診所工作人員。」
「如果這診所的門都是鎖上的,嫌疑人就不太可能在其他地方。」
「我就是這個意思,警司。如果今天晚上在場的工作人員中真的有人殺了博勒姆小姐,他肯定要把疑點從當時在場的少數人身上轉移開。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把其中一扇門開啟。當然啦,他必須戴手套,不過我想他肯定是戴了手套的。」
「當然,兩件兇器上都沒有留下指紋。可能是被擦掉的,不過有可能他真的戴了手套。」
「可是,門都是鎖上了的,所以這是一個很過硬的證據,說明兇手還在這幢房子裡。為什麼?因為把一樓的門開啟要冒風險。您知道,那扇門在夜間門診治療室和醫務工作辦公室之間,而且門外是一條照明很好的道路。想不被人看見而開啟那扇門很困難,兇手幾乎不可能從那裡出去。可是兩條防火通道的門分別在三樓和四樓,還有一道門在地下室。為什麼不把其中一扇開啟呢?毫無疑問,只可能是:在作案和屍體被發現這段時間內,兇手沒有機會,或是那個男人故意想把疑點轉移到診所的其他工作人員身上,甚至不惜付出自己可能被發現這種不可避免的風險。」
「你提到了‘男人’,醫生。作為一名心理醫生,你覺得我們應當找的是個男人?」
「哦,是的!我認為這是個男人乾的。」
「不過這樣殺人不需要多大力氣吧?」達格利什問道。
「我考慮的主要不是要多大力氣,而是用什麼方法,選什麼兇器。當然,我只能說說我的見解,我畢竟不是犯罪學家。我只是覺得罪犯是個男人。當然,從體力上來看,女人也有可能,但從心理學的角度看是完全不可能的。」
達格利什心想,的確如此。這隻需要知識和膽量。這時,他的眼前浮現出一個長著漂亮臉蛋、神情專注的女人,正彎下腰去砍博勒姆小姐的身體。一隻瘦弱的女孩的手嫻熟地解開毛衣釦子,捲起精細的羊絨套頭外衣。接著,她找到醫學上最容易致命的準確位置下手。在手起鑿落時,還發出用力時的哼哧聲,最後再把毛衣微微向下拉了拉,蓋住鑿柄,把那個難看的雕像放在依然抽搐的身體上,將屍體擺放成一個嘲弄與蔑視的姿態。他向醫務主任轉述了肖特豪斯太太說的打電話的事。
「還沒有人承認打過那個電話。看起來她像是被人騙到地下室去的。」
「這僅僅是猜測,警司。」
達格利什溫和地指出這是普通常識,是警察有效辦案的基礎。醫務主任說:「檔案室外面那臺電話上掛著一張卡,任何人——甚至對診所不熟悉的人——都能在上面找到博勒姆小姐的電話號碼。」
「但如果是一個陌生人用內線電話找她,她會作出什麼反應呢?她沒提任何問題就去了地下室,所以肯定認出了那個人的聲音。」
「這就是說,這個人沒有理由使她感到害怕,警司。但是,這並不能說明她知道了某些危險的資訊,所以有人得把她殺掉,以免她將這些資訊告訴勞德。她去地下室的時候沒有任何恐懼和懷疑,結果卻死於非命。我只能希望她是當即身亡,沒有受苦。」
達格利什說,等屍檢報告出來,他會了解更多的情況,不過她的死幾乎可以肯定是瞬間的。他又補充說:「她抬頭看見兇手舉起雕像的瞬間,一定非常害怕,但是事情發生得太快了。她被打暈後就失去了知覺。我懷疑她甚至連喊的時間都沒有。如果她喊,嘴也會被用紙捂住。我聽說金太太在接受治療的過程中又吵又鬧。」他稍事停頓,然後輕聲說道,「你怎麼會想到把博勒姆小姐的死狀向診所工作人員描述的呢?你跟他們說了吧?」
「當然啦。我把他們召集到前診療室,而病人都在候診室,我把情況簡單地說了說。您是說這樣的訊息可以不告訴他們?」
「我的意思是,沒有必要跟他們講細節。如果您沒有跟他們說兇手用鑿子猛刺的事,對我可能會比較有利。因為兇手可能會露出一些破綻,暴露出他比一個清白無辜的人知道的情況要多。」
醫務主任笑了笑:「我是心理治療醫生,不是偵探。我對這起罪案的反應在你看來也許很奇怪,我只是想和其他員工一起分享我所感受的驚駭和悲痛,而不是給他們設定陷阱。我想親自把這個訊息告訴他們,要平心靜氣,實事求是。我一直是相信他們的,而且現在沒有理由不相信他們。」
達格利什心想,這些都不錯,可是一個聰明人肯定明白沉默是金的道理,而醫務主任非常聰明。達格利什向他表示感謝,而且在結束這次談話後,他開始反覆掂量這個問題。在告訴工作人員之前,埃瑟裡奇是怎樣仔細考慮的呢?他透露鑿子扎進心臟的細節真是那麼欠考慮嗎?畢竟,要欺騙大多數工作人員是不大可能的。斯坦納醫生、巴古雷醫生、內格爾、英格拉姆醫生和安布羅斯護士長都看見過那具屍體。珍妮小姐看見了,可是她掉頭就跑了。然後就剩下瑪麗安護士、博斯托克太太、肖特豪斯太太、薩克森小姐、凱特爾小姐和卡利了。也許埃瑟裡奇醫生會對這些人都不是兇手感到很滿意。卡利和肖特豪斯都有不在場證據。醫務主任是不想給瑪麗安護士、博斯托克太太或者薩克森小姐設定陷阱呢,還是心裡認定兇手一定是個男的,覺得誤導兇手是婦女不但浪費時間,還可能導致尷尬和反感?醫務主任幾乎是公然暗示在三樓和四樓工作的人都可以排除,因為他們都有機會開啟防火安全門。而他自己也一直在三樓的診療室。不管怎麼說,兇手最可能想開啟的肯定是地下室那扇門,很難相信他沒有這樣的機會。把門鎖撥一下只要一眨眼的工夫,然後就能讓人誤以為兇手從那裡逃離了診所。可是地下室的門是緊鎖的。為什麼呢?
下一個進來的是斯坦納醫生。他身材矮小精瘦,顯得鎮定自若。在博勒姆小姐辦公檯燈光線的映照下,他那蒼白、平滑的皮膚微微發亮。他穿著做工精細的諮詢醫生的黑上衣,雖然顯得鎮靜,卻渾身冒汗,衣服裡透出濃烈的汗水味。他說自己四十二歲,達格利什頗為驚訝。從表面上看,他肌膚平滑,黑色的眼睛炯炯有神,步伐富有彈力,像個年輕人,可是那整齊向後梳攏的黑髮已開始稀疏,無法掩飾他頭頂上方受戒似的斑禿。
顯然,斯坦納醫生決定把與警察見面看成是一次社交活動。他伸出一隻豐腴的、保養很好的手,和藹地微笑著說了聲「您好」,並問對方是不是作家亞當·達格利什。
「我拜讀過您的詩,」他非常得意地說,「祝賀您。詩中充滿了迷人的簡化。我從第一首詩開始讀,一直讀到最後。這是我體驗詩歌的方法。看到第十頁的時候,我想我們也許有了一位新的詩人。」
達格利什暗自思忖,斯坦納醫生不僅閱讀過這本詩集,而且表現出了某些帶評論性的觀點。當寫到第十頁時,他有時候也覺得自己有機會成為新詩人了。斯坦納醫生問他是否與諾丁漢新生的年輕劇作家歐尼·貝爾斯見過面。他滿懷希望地等待著,沒想到達格利什斷然宣稱他與貝爾斯先生素不相識,然後把話鋒從文學批評轉到約談的目的上來。斯坦納醫生立即表現出驚訝和凝重的神情。
「整件事是如此令人不快,非常地不快。您知道,我是最早見到屍體的人之一。這件事使我感到痛苦。我很害怕暴力事件。那很嚇人。我們的醫務主任埃瑟裡奇醫生今年底就要退休了。在他最後幾個月的任期內,居然發生瞭如此不幸的事情。」
他難過地不住搖頭,達格利什卻發現,那雙黑色小眼睛裡透出的卻是些許滿意的神情。
指紋專家在蒂皮特的雕塑上發現了秘密。達格利什把它立在他的辦公桌上。斯坦納醫生想用手去摸摸,然後又把手縮回來說:「我想,我最好還是別碰它,因為有指紋的問題。」他迅速地瞄了達格利什一眼,見他沒有反應,就繼續說道:「這是件很有意思的雕塑,是吧?相當不錯。警司,您注意到沒有,精神病人,甚至那些沒有受過訓練或者沒有類似經驗的病人,也能創作出非常經典的藝術品?這就向我們提出了藝術成就本質這個有趣的話題。病人在恢復過程中,藝術創作越來越差,力度和獨創性都沒有了。到他們全部恢復之後,他們的作品已經沒有了價值。我們有好幾個非常有趣的例子,都是藝術療法部病人的作品,但這座雕塑獨具一格。蒂皮特在病情非常嚴重的情況下雕刻了這個東西,不久後他就住進了醫院。他是個精神分裂症患者。這座雕塑具有慢性病患者的遐想因素,那雙青蛙一樣的眼睛,還有那向兩側分散的鼻孔。有一段時間,蒂皮特本人看起來就像這個樣子。」
「我想,大家都知道它是放在哪裡的吧?」達格利什問道。
「哦,是的!放在藝術療法部那個架子上。蒂皮特為此感到驕傲,巴古雷醫生常常把它展示給到訪的醫委會的成員看。藝術療法專家鮑姆加滕太太喜歡把這些比較優秀的作品拿來展出,所以她才把一些架子放在那裡的。現在她請了病假,不過我想他們已經帶你去看過藝術療法部了吧?」
達格利什回答說是的。
「我的幾個同事覺得藝術療法不過是燒錢,」斯坦納醫生像透露秘密似的說,「當然,我從來不看好鮑姆加滕太太。但是做人要寬容。巴古雷醫生時不時提到病人轉診,跟夜間門診治療相比,在下面暢所欲言也許對病人的害處要小。但是,如果假裝認為病人在藝術方面的努力有助於診斷治療,我覺得就離題太遠啦。當然,這種說法把鮑姆加滕太太劃入了普通心理治療醫師之列,這恐怕是沒有根據的。她都沒有受過分析方面的訓練。」
「那把鑿子呢?你知道它是放在哪裡的嗎,醫生?」
「這個嘛,還真的不知道,警司。我是說,我只知道內格爾有些工具,它們大概是放在保安值班室裡,但我並不知道確切位置。」
「那隻工具箱比較大,上面貼有明顯的標籤,放在值班室的小桌子上,不大可能看不見的。」
「哦,我想是這樣!不過,我沒有理由要到保安值班室去。所有的醫生都沒有理由。我們必須找到工具箱的鑰匙,看看它放的地方是不是保險。博勒姆小姐同意內格爾把工具放在那裡而且不上鎖,那是不對的。畢竟我們會有心理失常的病人,而有些工具則是致命的。」
「看來是這樣。」
「當然,這家診所並不收治較嚴重的精神病患者。它的建立是為了進行分析性心理治療,主要受眾是那些中產階級的病人及高智商的病人。我們這些病人永遠不願意去住精神病院——如果讓他們去普通心理治療門診部,那就不太合適了。當然啦,我們的工作中有大量的研究成分。」
「今天晚上6點到7點間您在幹什麼,醫生?」達格利什問道。
斯坦納醫生見話鋒突然從有趣的討論轉向別有用心的提問,臉上掠過一絲痛苦的神情。他恭恭敬敬地回答說,他當時正在進行週五晚的心理治療。
「我在傍晚5點30分到了診所,這是我與第一個病人預約的時間。遺憾的是,他沒有按時到。這個病人到了一個不必嚴格如期接受治療的階段。伯奇先生的預約時間是6點15分,他通常都很準時。我在一樓的第二診療室等他。等到6點10分,他到了。他不喜歡和巴古雷的病人一起在大候診室等候,我也確實不能因為這點怪他。我想你也聽說過伯奇這個人。他寫了那本很有趣的小說《正直的靈魂》,非常精彩地反映了潛藏在值得尊重的英國城郊地區傳統中的性衝突。不過我有點記不清了。當然了,你已經和伯奇談過了。」
達格利什確實和他談過了。整個過程索然無味,但也不是沒有啟發。他曾聽說過伯奇那本書,有二十多萬字,其中故意穿插了許多經過深思熟慮的猥褻章節,只要通過簡單的數學運算,就可以知道下面一段描述會在哪一頁。達格利什並沒有懷疑伯奇參與了此案。可以寫出性與虐待的大雜燴的作者,也許自己就是性無能,當然也很膽小,但他不一定就是在說謊。
達格利什說:「你能肯定你所說的時間嗎,醫生?伯奇先生說他是6點15分到診所的,卡利登記他的到達也是這個時間。伯奇說他直接進了你的診療室,因為卡利告訴他你那裡當時沒有病人。他在那裡等了你足足十分鐘,有些不耐煩了,準備去問問你在哪裡。」
對於病人的檢舉,斯坦納醫生既沒有感到害怕,也沒有大動肝火。不過他確實顯得有些尷尬。
「伯奇先生居然這麼說,很有意思。恐怕他說得沒錯。他開始接受治療的時候,我覺得他似乎有點惱火。如果他說我是6點25分才和他見面,我肯定他說的是事實。今天晚上這個可憐的傢伙治療時間很短,而且受到了干擾。在他治療中的特殊階段,出現這種情況那是非常不幸的。」
「所以說,你的病人到了前診療室時,你不在那裡,那你去哪兒了?」達格利什和顏悅色地追問。
斯坦納醫生的臉上突然出現了令人震驚的變化。他突然露出難為情的樣子,像個小男孩在淘氣的時候被當場抓住一樣。他不是害怕,而是感到很內疚。從心理治療醫生到尷尬的少年犯的表情變化頗有幾分滑稽色彩。
「但我跟您說過了,警司!我在第二診療室,就是前診療室和病人候診室之間。」
「你做了什麼呢,醫生?」
其實,這種事情也很可笑!斯坦納醫生究竟做了什麼,結果才會表現得這樣尷尬?達格利什心裡在琢磨一些奇怪的可能性。看色情小說、抽大麻煙或是引誘肖特豪斯太太?肯定不會是策劃謀殺之類的事情。不過斯坦納醫生顯然已經決定必須說實話。他面露愧色,坦白說:「我知道這件事聽起來很傻,可是……這個……那個房間很暖和,我已經忙了一天,那裡還有張長沙發,」他咯咯地笑了笑,「其實,警司,博勒姆小姐被推定已經死亡的時間,用一句俗話說,我當時‘打了個盹兒’!」
斯坦納醫生作了這番尷尬的坦白之後,變得開心而健談起來,很難把他打發走。達格利什只得解釋說,眼下他已經提供不了什麼幫助,他這才離開。下一個進來的是巴古雷醫生。
巴古雷醫生也像他的同事們一樣,沒有抱怨等候時間太長,不過他還是不耐煩了。他把一直沒換的白大褂往身上一裹,拉了拉椅子坐下後,似乎不太舒服,不斷扭動纖細的肩膀,時而蹺起腿,時而放下。他的人中顯得更深,頭髮有點潮溼,在臺燈映照下,他的眼睛像黑色的水坑。他點燃一支雪茄,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張字條,把它遞給馬丁警探。
「我寫了個個人詳細情況介紹,這樣會省些時間。」
「謝謝,先生。」達格利什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不妨這麼說吧,6點15分之後的二十來分鐘裡,我不在犯罪現場,但是拿不出任何證據。我想你已經聽說,安布羅斯護士長最後一次看見博勒姆小姐之前,我離開了夜間門診治療室幾分鐘。我去大廳那頭的醫務工作人員衣帽間抽了根雪茄。那裡面空著,沒有人去。我沒有急著趕回診室,我想我大約6點40分過後才回到英格拉姆醫生和安布羅斯護士長那裡。當然,那段時間她們一直在一起。」
「護士長跟我說了。」
「認為這兩人中有誰涉嫌這個案子是非常荒謬的,不過我很高興,她們碰巧在一起。我認為,根據您的觀點,能排除的人越多越好。我很遺憾自己拿不出不在現場的證據。恐怕我也不能以任何其他方式提供幫助。我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看見。」
達格利什問巴古雷醫生當晚他是怎麼度過的。
「晚上7點之前,我過得和往常一樣。我4點之前就來了,接著去博勒姆小姐辦公室,在醫護人員登記簿上簽名。那個本子以前是放在醫務人員衣帽間的,最近她把它拿到自己的辦公室去了。我們說了幾句話。她問我夜間門診治療的新機器的服務安排問題。然後我就開始了治療工作。在6點之前,我們一直很忙,我要定期去看那個接受麥角酸治療的病人。她由瑪麗安護士特別安排在地下室的治療室裡。我忘了,您已經見過金太太了。」
達格利什來的時候,金太太和她丈夫一直坐在病人候診室。他很快就認定這樣的人與這起謀殺沒有關係。那位女性弱不禁風,還有點迷糊,坐在那裡緊緊握住丈夫的手。等馬丁警官和他的手下來後幾分鐘,她丈夫才到診所,準備陪她回家。達格利什溫和地簡單問了那個女人幾句話,就讓她離開了。無須醫務主任擔保,他也覺得這名病人不可能離開自己的病床去殺害任何人。但是他相信她的狀態也不可能給別人做不在場證據。他問巴古雷醫生最後一次去病人那裡的具體時間。
「我來了之後不久就去看了她,實際上我還沒有開始電擊治療。3點30分病人就服了藥,我去時,她剛剛開始有反應。應該說,使用麥角酸治療是為了讓病人釋放某些潛意識中的東西,更加容易接受心理治療。這種藥物的使用是在嚴密觀察下進行的,病人身邊一刻也不能沒有人。5點的時候瑪麗安護士又叫我下去了一趟,在那裡待了大概有四十分鐘。而後我回到樓上,大約5點40分的時候,我對病人實施了最後一次電擊治療。最後一位夜間門診病人實際離開診所的時候,是在最後一次看見博勒姆小姐之後的幾分鐘。大約從6點30分起,我開始做清理並寫出治療筆記。」
「你5點經過檔案室的時候,那扇門是開著的嗎?」
巴古雷醫生想了想,說:「我想是關著的。雖然很難有絕對把握,但我相信,如果門開著或半開著,我應該會注意到。」
「你5點40分離開病人的時候呢?」
「也一樣。」
達格利什再次問了一些不可避免的、帶有明顯目的的常規問題。博勒姆小姐有什麼仇家沒有?知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人希望她死?她近期是不是有些憂心忡忡?知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請集團秘書來?能不能解讀她記事本上的記錄?巴古雷無法提供任何幫助。他說:「從某些方面來說,她這個人有點古怪,她害羞,但也有點咄咄逼人,其實她與我們在一起並不愉快,可是不會對任何人構成威脅。我絕對沒有想到她會招來殺身之禍。我們不能老把這件事多麼令人震驚掛在嘴邊上。老這麼說就沒有意義了。不過我認為,我們都有同樣的感覺。這整件事是這樣不可思議!令人難以置信!」
「你說她在這裡並不愉快。這個診所是不是很難管理?我聽說博勒姆小姐並不特別擅長與難纏的人打交道。」
巴古雷醫生不假思索地說:「哦,您別以為您所打聽到的全是真的。我們都是個人主義者,但從總體上來說我們大家相處得挺好。斯坦納醫生和我有點矛盾,但大家都是很和藹親切的。他想讓這個地方變成一家心理治療訓練單位,有住院醫生和普通專職工作人員,大家都像老鼠一樣忙忙碌碌,順便做一下科學研究。在那種地方,大把大把的時間和金錢不知道被用在了哪裡,但肯定不是用在對病人的實際治療上,尤其不是用在對嚴重精神疾病的治療上。當然,他不可能實現。地區委員會完全不會同意。」
「那麼博勒姆小姐是什麼看法呢,醫生?」
「嚴格地說,她沒有能力提出任何觀點,但這並不能對她有任何抑制。她反對弗洛伊德學說,比較傾向於電擊治療。換句話說,她支援我而不支援斯坦納醫生。但這並不能說明任何問題。斯坦納醫生和我都不會因為理論上的分歧去砸她的腦殼。你也看到,我們並沒有持刀相向。這些完全和案件無關。」
「我比較傾向於你的意見,」達格利什說,「博勒姆小姐是被人處心積慮害死的,而且很有專業水平。我認為兇手的動機更為實際,更為重要,不是不同見解或者個性衝突引起的。順便問一下,你以前知不知道哪一把鑰匙是開檔案室門的?」
「當然知道。如果我想要查閱老病歷,通常都是自己去取鑰匙的。我還知道內格爾把自己的工具箱放在保安休息室,不知道這對你有沒有幫助?此外,我今天下午來的時候,博勒姆小姐跟我說了蒂皮特的情況。不過這幾件事幾乎毫不相干,是吧?你不會真相信兇手希望把蒂皮特也扯進來吧?」
「也許不會吧。告訴我,醫生,根據你對博勒姆小姐的瞭解,她發現滿地都是這些醫療檔案的時候,會做出什麼反應?」
巴古雷醫生先是一愣,而後哈哈一笑。
「博勒姆?很簡單嘛!她是個整潔狂。不用說,她會把它們都撿起來!」
「難道她不會打電話讓保安來撿,或者讓它們留在那裡作為證據,直到罪犯被發現為止?」
巴古雷醫生稍稍想了想,似乎要修正自己剛剛給出的直截了當的意見。
「誰也不能肯定她會做什麼。這都是猜測。也許你說得對,她會打電話讓內格爾來做。她並不是害怕幹活,可是她對於自己是行政主管的意識很強。不過有一點我可以肯定,她不會看著這個地方亂糟糟的就離開。發現有個地方的小地毯沒放平或者圖片懸掛不正,她都不會視而不見地走開的。」
「那她的堂妹呢?她們很像嗎?我聽說瑪麗安護士為其他醫生工作的時間都不如為你工作的時間長。」
達格利什注意到,這個問題一問出,巴古雷醫生立即厭惡地皺起了眉頭。無論在自己的動機問題上多麼合作,多麼坦率,他都不打算對其他人進行評論。是不是瑪麗安護士的溫和與無辜引起了他的保護性直覺?達格利什在等他作出回答。過了一分鐘,他才不耐煩地回答說:「我不覺得這對堂姐妹長得很像。對於瑪麗安護士,您會形成自己的印象。我只能說我對她完全信任,無論是在護士業務方面,還是在做人方面。」
「她是她堂姐的繼承人,你大概也知道吧?」
這個推理太簡單,一般人都懂,但巴古雷太疲勞,抵擋不住這樣的挑釁。
「不,我不知道。不過我希望這對她來說是一大筆錢,她和她母親可以心安理得地享用,而且我希望你不要浪費時間去懷疑無辜的人。這起謀殺案越快查清越好。這種狀況我們大家都受不了。」
這麼說巴古雷醫生知道瑪麗安護士有個母親。那麼,可能診所員工中大多數人都知道這件事。於是他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醫生,你說從晚上6點15分開始到6點40分之間,你獨自一人在醫務人員衣帽間,你在幹什麼呢?」
「我去了洗手間,方便了一下,抽了根雪茄,然後考慮考慮問題。」
「這二十五分鐘時間裡,你就幹了這麼多事?」
「是的,就這麼多,警司。」
巴古雷醫生不擅長說謊。他猶豫的時間很短,臉色沒有改變,夾著雪茄煙的手指也非常穩。不過他的聲音有點過於冷漠,而且這種冷漠是精心控制的。他顯然做出了很大的努力,才看了看達格利什的眼睛。他很聰明,沒有進行任何補充,但是他的眼睛就像偵探的一般,好像願意聽達格利什重複他的問題,而且樂於作出回答。
「謝謝你,醫生,」達格利什平靜地說,「現在就到這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