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犯罪城

在俄亥俄州揚斯敦市,殺戮有著某種「齊整性」,往往發生在深夜,沒有目擊者,唯一的光亮來自燃燒的鋼爐。每個人都在猜殺手的身份——他們住在附近,一般就在同一條街上——但是從沒有人能確證什麼。有時殺人的方法很簡單:從後腦射入一顆子彈,或者在引擎罩下綁一顆炸彈。有時則會走約翰·馬格達的路線,更富有戲劇性:先用電擊槍把被害人擊暈,然後用膠布纏住頭,直到他無法呼吸。

還有的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警方在路邊發現了空著的車,還有餐桌上還熱著的菜,之前他們才吃過。被害人「被抹除了」——在最經典的意義上。殺手唯一的標誌是一束插花:十二朵長柄白玫瑰,被害人一般會在消失前一天收到。

1996年夏天的那個夜晚,萊尼·斯特洛再次下令殺人,似乎事情也會同樣地進行下去。斯特洛是馬霍寧縣的黑手黨首領,該縣位於俄亥俄州東北部,是一塊長條形谷地,包括揚斯敦和坎菲爾德、坎貝爾等小城鎮,總人口有二十五萬多。斯特洛在坎菲爾德有一片農場。他不僅在這裡照料園地,也經營著一個涉及敲詐勒索、非法賭博、洗錢等業務的犯罪網路。當地的許多殺人案也是他主持的。僅僅幾周前,在斯特洛的指示下,他在暴徒幫的主要對手在光天化日下被擊斃。這一次,斯特洛選擇的目標更加赤裸裸:本縣新任檢察官,保羅·根思。

一般而言,黑手黨不會「幹掉」官員,但這位四十五歲的檢察官拒絕按照常規接受賄賂和獻金。此外,斯特洛還聽聞,根思準備聘請一個自己深惡痛絕的人當首席調查員:鮑勃·克羅納。克羅納是一名聯邦調查局探員,過去二十年裡一直在打擊當地的有組織犯罪。

與往常一樣,斯特洛是逐級下達命令的,以免被追查到自己身上。首先,他找到自己的打手「猶太人」博尼。博尼又找了傑弗裡·裡德爾,一個由毒販轉行的黑人殺手,自稱會成為「家族裡第一位黑人成員」。裡德爾接著去找了搭檔:馬克·巴卓和安特曼·「摩曼」·哈里斯。巴卓為人小心謹慎,手下擁有全美國業務水平最高的竊賊隊伍之一;哈里斯是一名殺人犯,還賣霹靂可卡因,至今仍跟母親住在一起。

根據巴卓和哈里斯後來的回憶,三人在平安夜就把東西準備好了:對講機、滑雪面罩、手套、警用掃描器、一把.38轉輪手槍,還有一袋可卡因,準備放在現場,偽裝成涉毒兇殺的假象。太陽落山後,他們開車去了位於揚斯敦郊外的檢察官家。根思還沒回來,屋子裡是黑的。於是,巴卓走下車,躲在車庫附近的電線杆後面。他裝好快速上彈器,方便快速射擊。接著,他試了試聲控對講機,但沒有反應。他又試了一下,還是不行。他起了疑心,就跑回車裡,說沒有「通訊」不能殺人。

三人把車開到附近的一個停車場,設定好了手機的一鍵撥號功能。回到根思家,他們注意到車道上有輛車,家裡的燈也亮了。「好了,」裡德爾說,「下車幹活吧。」

巴卓拿著槍和可卡因下了車,悄悄走向房子,心臟跳得很快。車庫門開著,他叫了聲:「先生,你好。」無人應答。他就繼續走。一扇通向屋內的門半開著,於是他決定從此而入。就在沿著走廊前進時,他聽見根思在廚房裡打電話,跟自己只隔著幾英尺。巴卓猶豫了一下,彷彿在考慮下一步的行動。接著,他搶進廚房,把槍對準檢察官身體中部,扣動扳機,接著又開了一槍。根思倒在了地上,小臂和身體側面流出鮮血。巴卓走上前去,根思舉起雙手阻攔。巴卓瞄準根思心臟附近,扣動了扳機,但槍卡殼了。

巴卓從房子裡跑了出去,踉蹌地走入黑夜,路上還摔倒了。爬起來以後,他撥了同夥的電話,尖叫道:「搞定了!快來接我!」他看見車從街道另一頭飛快地開了過來,靠近減速後,他跳上後座,趴了下來。

「殺死了嗎?」裡德爾問。

「應該吧。」巴卓語氣裡透著不確定。

「你不知道?」裡德爾說。

「槍卡殼了。」

哈里斯冷冷地看著他:「你怎麼不到抽屜裡拿一把牛排刀捅死他呢?」

裡德爾說,他們必須回去一趟,把事情了結。但就在這時,警用掃描器中傳出了槍擊警報。裡德爾只好緊踩油門,奔上了小路。哈里斯害怕被警方攔住,就把槍從窗戶扔了出去。他們發現快速上彈器不見了,於是互相大聲指責。警用掃描器中又傳來訊息:根思還活著。

這次殺人幹得實在有點蠢。警方在根思屋外發現了快速上彈器,還留下了清晰的腳印。沒過幾天,當地報紙《捍衛報》上就登出了兇手的簡易畫像。然而,犯罪現場一團糟,調查人員於是得出結論,這件事肯定不是斯特洛的手下乾的。根思對朋友說,如果真是黑道乾的,他早就死了。巴卓當時做了偽裝,現在逐漸暴露了。兇手似乎又要逃脫制裁了。

案發幾個月後的1997年春,檢察官在家裡接到一通電話。「請問是保羅·根思嗎?」對面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是的,」他說,「你是?」

「我知道朝你開槍的人是誰。」她說。

她講了案件罕為人知的內情,然後根思就把克羅納和其他聯邦調查局探員叫來了。他們當時正在進行為期三年的馬霍寧谷地有組織犯罪嚴打行動。第二天,克羅納和手下去拜會了這個女人,她是槍手一名同夥的前女友。「我什麼都知道,」她說,「我還知道他們射殺的其他人。」

根據她提供的資訊,當局抓住了三名殺手,首次破獲了該縣的黑道槍擊案。與此同時,克羅納和聯邦調查局開始撬動這座美國最扭曲的城市。黑手黨已經盤踞此地近百年,直至今日,依然控制著社會的每一個角落。黑手黨老大的勢力包括:一名警察局長、即將離任的市檢察官、治安官、縣工程師、多名警員、一名城市法務主管、多名律師、政客、法官,還有一位前助理聯邦檢察官。到了2000年7月,聯邦調查局已經確定七十多人有罪。現在,克羅納及其同事正在逐漸收網,目標是當地勢力最大的政客。通過錄音監聽,他們發現此人近二十年前曾與黑道有過勾結,但從那以後就不再聯絡了。他就是國會眾議員詹姆斯·塔拉菲坎特。

今天,馬霍寧河谷是美國最破敗的地區之一。然而,這裡也曾有過經濟繁榮,黑道便是那時興起的。二十世紀前半葉,河谷內鋼鐵工業興盛起來。鋼爐日夜不息,濃煙遮天蔽日。成千上萬名外籍移民來到此地——包括波蘭人、希臘人、義大利人和斯洛伐克人。他們覺得自己找到了美國的魯爾區,而不法之徒則覺得這裡是自己的小芝加哥。街頭到處是開到半夜的小酒館,鋼廠工人在裡面喝酒,玩巴布(一種土耳其的骰子游戲),犯罪分子則戴著白簷帽子,身上帶著匕首收錢。按當地的說法,就叫收「蟲子」(bug)。與芝加哥、布法羅和底特律一樣,揚斯敦擁有黑道發展的一切條件:習慣了專橫暴虐的龐大外來人口,繁榮的經濟,還有順從的當地政警兩界。

揚斯敦畢竟還是太小,養不起一個黑道幫派。到了1950年,非法生意的規模達到了幾百萬美元,於是匹茲堡和克利夫蘭的黑手黨家族開始介入,為了爭地盤大打出手。汽車和商店爆炸案層出不窮,以震懾站錯隊伍的人。當地廣播站播放了一則公益廣告,先是一聲刺耳的槍響,口號是拒絕炸彈!,1963年,《星期六晚報》發表文章稱,當地「官員與犯罪分子公然沆瀣一氣。罪犯被捕的本就不多,被定罪的更少,嚴厲處罰簡直聞所未聞」。這份報紙將該區域封為「美國犯罪城」。

到了1977年,黑道戰爭愈發暴力。一邊是喬伊·那不勒斯和萊尼·斯特洛一夥,背後是匹茲堡黑手黨;另一邊是卡拉比亞兄弟,人稱「卡拉比」查理和「卡拉比」奧萊,與克利夫蘭勾結。「每天早晨一起床,剛進車裡就聽到又有人被殺了。」聯邦調查局探員鮑勃·克羅納告訴我。

先是「蜘蛛」和「小眼」,兩個小頭目,被殺時間相隔不過幾周。接著是那不勒斯的一名司機和小眼的一個心腹,前者是在高速公路上換胎時被殺的,後者死在公寓門外。接著是約翰·馬格達,他是在俄亥俄州斯特魯瑟市的垃圾場裡被發現的,頭部纏滿了膠帶。然後是一個小賭徒,殺他費了些周折。在炸彈裡撿了條命回來以後,他還是在陪老婆在客廳看電視的時候被射殺了。接著是老喬伊·德羅斯,他是被誤殺的,本來目標是他那個給卡拉比亞家族當殺手的兒子小喬伊·德羅斯。幾個月後,兒子終於也被幹掉了。警方在克利夫蘭和阿克隆市之間的一條土路上發現了他正在熊熊燃燒的車,告知他女朋友這個訊息後,她尖叫道:「天哪,他們還是沒放過喬伊。」

1976年,克羅納來到揚斯敦,進入了這個暴力的地下世界。他本來是一名高中數學老師,1971年放下課本,戴起了警徽。他經常身著筆挺的制服,扎著領帶在市內遊走,追蹤臭名昭著的殺手,敲響全美俱樂部等黑手黨出沒之所的大門。克羅納出身警察世家,他父親也是警察。但是,他本人身材瘦高,簡直弱不禁風,看起來並不像個警察,而且生性拘謹,不會在法院看不到的地方搞些「小動作」。這裡人人都穿皮靴,他卻腳蹬樂福鞋,說話也有點裝腔作勢。

根據聯邦調查局獲得的宣誓口供和線人情報,他的前任與幫派分子勾結,後來在黑手黨的運作下出任揚斯敦警察局長。但是,克羅納與當地的犯罪分子不共戴天。他不善交際,渾身帶刺,在自己的小辦公室裡一坐就是幾個小時,一邊抽菸,一邊獨自監聽各方的竊聽錄音。就像填補地圖空白的製圖師一樣,他為每個家族都製作了表格,收到線人情報後就加進相應位置。為了扳倒黑手黨,他可謂用盡心思:竊聽黑手黨人的電話、尾隨他們一塵不染的凱迪拉克、爭取讓他們的朋友反水。沒過多久,斯特洛及其心腹就給他起了個綽號:「狗孃養的」。

1980年12月,克利夫蘭幫首腦「卡拉比」查理突然失蹤。克羅納很快就搜查了這位全市著名殺手的公寓。公寓裡擺滿了小玩意,克羅納和搭檔仔細搜查了每個房間。在一個櫥櫃裡,他注意到了一個麵包盒,開啟後發現,陳年麵包裡藏著一盤錄音帶。他把它放了出來,聽見幾名男子說「他快被嚇死了」,還有「你要麼跟我們幹,要麼進棺材」。克羅納確認,裡面有兩個人是查理和他弟弟「卡拉比」奧萊。此外還有一個人,克羅納記得在電視廣播裡面聽見過他的聲音。他一下子想到了:詹姆斯·特拉菲坎特,前高校橄欖球明星,最近當選了揚斯敦治安官。

後來,克羅納和搭檔根據線索,鑽開了卡拉比兄弟的姐妹的保險箱,裡面有一盤類似的磁帶,還有一張手寫便條,上面寫著:「如果我死了,請將磁帶交給華盛頓的聯邦調查局總部。我感覺有人因為這些錄音帶想要我的命……我祈求上帝指引和保護我的家庭。」

回到局裡後,克羅納和同事們一起聽了錄音帶上嘈雜的人聲。錄音帶裡,他們在爭論匹茲堡幫到底買通了哪些官員。

「你覺得全是他們的人了?」奧萊說道。

「我知道他們搞定他了。」特拉菲坎特說,話中提到了某位身居高位的政客。

「沒錯,他們絕對搞定他了。」查理說。

特拉菲坎特停了一下,好像在腦子裡過人名。「我不知道是不是全部,」他最後說道,「不過我知道,肯定不少。」

匹茲堡的對手控制了山谷裡的眾多官員,克利夫蘭幫明白,它也要有自己的強力代表。這些磁帶顯然是由「卡拉比」查理錄的,記錄了1980年治安官選舉期間的兩次會談,似乎表明他們買通了特拉菲坎特。「我是個忠誠的人,」特拉菲坎特對卡拉比亞兄弟說,「我忠誠於你們。他們已經把持這麼多年了,我現在要把這塊肉拿下來,然後交給你們。這是你們的關注點,也是你們資助我的原因。我明白。」

交易看上去很老套:特拉菲坎特承認,克利夫蘭幫給了他金額超過十萬美元的活動經費,而他當選治安官後會利用職權保護卡拉比亞家族的非法生意,打擊他們的對手。

查理告訴特拉菲坎特:「你叔叔託尼是我的夥伴……你就像我們的親兄弟一樣。我們希望你不要犯錯。」特拉菲坎特向金主保證,他絕對可靠,要是手下有人背叛,就讓「他們到馬霍寧河裡游泳去」。

但是,從磁帶來看,特拉菲坎特主要擔心的不是手下,而是匹茲堡幫。查理知道,特拉菲坎特從匹茲堡那邊也拿了錢……大約六萬美元。(這一筆錢有字條為證:「我想要你成為我的朋友。」)這位年輕的治安官候選人在算計匹茲堡家族:他至少把一部分他們的錢交給了「卡拉比」查理,以證明自己的忠誠,他也明白,此事一旦敗露,必將引來報復。「這麼說吧,我可不想在六個月裡就死掉,查理。」特拉菲坎特說道。

克羅納和同事們聽到,特拉菲坎特在設法自保,免遭匹茲堡黑手黨和他們控制的官員傷害。「咱們這樣來看問題,可以嗎?」他說,「他們有法官,什麼都有……就差治安官了……而我只有一步之遙。」特拉菲坎特說,他在宣誓就職當日就會拿出匹茲堡給的一部分錢,作為行賄證據。此外,特拉菲坎特還和卡拉比亞兄弟串好供,以備雙方的秘密交易被當局發現:「我對腐敗的政府極其不滿,就問你們願不願意幫我打破它,然後你們說‘管他呢……咱們幹’。懂了嗎?你們在法庭上就這麼說。」

「奧萊也要說?」查理問道,「他心臟不好——」

「聽著……我這不是杞人憂天,」特拉菲坎特說,「要是他們找我麻煩,我饒不了他們。」特拉菲坎特沉醉在自己的大膽計劃裡。「你們想想,」他琢磨著,「要是我能辦到——」

「你就去選州長吧。」查理說。

三人哈哈大笑。

克羅納和領導檢視了磁帶,然後把特拉菲坎特傳來總部。克羅納之前從未見過這位治安官,現在看著對方坐到自己的對面。特拉菲坎特時年四十一歲,當過鋼鐵廠工人,身材魁梧,肩膀寬闊,戴著一頂誇張的棕色假髮。克羅納對特拉菲坎特說,自己看過他在匹茲堡大學打四分衛的比賽。(一名美國職業橄欖球大聯盟的球探說過,「在比賽最關鍵的時刻」,特拉菲坎特會「帶球向前衝」,撞翻擋在他面前的每一個人。)

聯邦調查局與特拉菲坎特這次會談的詳情存在爭議。根據克羅納和其他在場探員的法庭宣誓證詞,克羅納問治安官,他是否正在對河谷內的有組織犯罪進行調查。特拉菲坎特說沒有。克羅納又問,他是否認識卡拉比亞家族的查理和奧萊。特拉菲坎特說只是聽說過。

你從沒見過他們?克羅納問。

沒有,特拉菲坎特說。

你從沒收過他們的錢?

沒有,他還是這麼說。

接著,克羅納播放了錄音帶:

特拉菲坎特:「他們給了我六萬美元。」

「卡拉比」奧萊:「他們給了六萬。我們要出多少?」

特拉菲坎特:「十三萬吧。」

過了幾秒鐘,特拉菲坎特跌坐在椅子上。根據克羅納的說法,他當時說:「我不想再聽了。我聽夠了。」

按照聯邦調查局的描述,特拉菲坎特承認接受了賄賂,並同意合作以換取赦免。在兩名證人面前,他簽署了認罪書,內容是:「我在競選俄亥俄州馬霍寧縣治安官期間,接受了賄賂……同時知曉在我當選之後,某些非法活動會在馬霍寧縣進行,而且作為治安官,我不會干涉這些活動。」但是,聯邦調查局說,過了幾周,特拉菲坎特意識到自己必須卸任治安官,而且理由要被公開,便撤回了認罪書。「你辦你的案,」他告訴克羅納,「我幹我的事。」特拉菲坎特後來對一名當地電視臺記者說:「凡是想讓我進監獄的人都是玩火自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