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2月,一個溼冷的清晨。經過長達幾周的秘密謀劃,美國法警局發起了成立二百一十五年來最不同尋常的一次撒網行動。加州西北角的一小塊土地上霧氣升騰,這裡杳無人煙,倒是高聳入雲的紅杉比較有名。十名左右特警身著黑色迷彩服和防彈衣,裝備突擊步槍和對講機,乘坐多輛警車,聚集在一起。他們穿過了小鎮——裡面有一家郵局,還有一家老爺爺老奶奶開的小店——深入密林,最後來到一座宏大的設施面前。設施內的建築如迷宮一般,周圍是鐵絲網和一觸即死的高壓電網。大門開啟,警衛站在瞭望塔上,端著步槍朝下看。車隊開了進去,特警們跳了出來。
進入一座建築,走過遍佈監控攝像頭的長廊,他們來到了目的地:鵜鶘灣中心一座防衛嚴密的監獄,它是加利福尼亞最臭名昭著的一所監獄。犯人被關在十二乘以十英尺寬的牢房裡,沒有窗戶。特警們都能聽到犯人在裡面走動的聲音。鵜鶘灣監獄關押著三千多名犯人,都是暴力分子,其他州立監獄無力控制的人物。用管教人員的話說,他們「進來都是罪有應得」,但是,特警要進的這片區域——「地洞」——裡關著的人更是危險至極。監獄裡面的人已經不被允許與外界接觸了,而他們連監獄裡的其他人也不被允許接觸。
四名犯人被命令脫掉金黃色的連體褲,通過托盤孔遞出來。有的特警負責搜查他們的東西,其他人則拿著手電筒,通過鐵門上的洞檢查犯人的耳朵、鼻孔和肛門。為了確保犯人沒有把武器藏在肛門裡運進來,警衛讓他們彎腰三次。如果拒絕,警衛就知道他們是害怕把腸子裡的刀柄擠出來。搜查完成後,犯人被戴上鐐銬,押送到附近的停機坪,登上一架沒有標記的飛機。
特警們橫跨全美,進入了多家監獄。第五名犯人來自新罕布什爾州康科德的一座最高等級安保監獄。然後又從加利福尼亞州的薩克拉門託接走一位。接著又去了位於科羅拉多州佛羅倫薩的最高監管監獄。這是一所超高度安保等級監獄,四周都是雪山深谷,綽號是「落基山中的惡魔島」。它是全美防守最嚴密的聯邦監獄——1993年關押過「炸彈客」泰德·卡辛斯基和策劃撞擊世貿大廈的拉姆齊·優素福。這四名犯人據信犯下了十幾起監獄謀殺案。
不久前,法警圍捕了二十九名在監人員,他們都是美國監獄裡最令人畏懼的人。一個人徒手掐死了獄友,另一人把獄友毒死了。還有一個綽號「野獸」的人,另一名犯人打籃球時推了他一下,他就叫人打他。後來,那個人被捅了七十一刀,一隻眼睛都被剜了出來。
還有巴里·米爾斯,綽號「男爵」。他講起話來輕聲細語,感情豐富,光頭鋥亮。之前起訴過他的一名檢察官稱,他是一個「精於算計的殺手」。他喜歡在牢房裡用鉤針編織。根據當局的說法,他的另一個愛好是琢磨殺人名單。在之前的一次庭審中,他做證說:「我們生活……在另一個社會。我們的社會里有合法的暴力。我來就是為了告訴你們這一點,讓你們全都明白。」他承認自己並非「平和之輩」,而且「如果你不尊重我或者我的朋友,我很樂意盡全力對付你。我會完全進入戰鬥狀態。我就是這樣的人」。有一次,在佐治亞州的一座最高等級安保監獄中,米爾斯將一名囚犯引到了廁所隔間,險些用小刀把對方的頭割下來。
除了「男爵」和其他囚犯,監獄外的五名女性、三名前囚犯、一名前獄警也被抓了起來。大部分人——共有四十人——坐上一架波音727飛機,手腳都被銬在座位上,警衛不停地在過道巡邏,步槍伸手可及。幾天後,犯人抵達洛杉磯的一座法院,被指控參與雅利安兄弟會(又稱「烙印」)指揮的一次複雜犯罪行動。當局一度認為,雅利安兄弟會只是一個邊緣化的白人至上主義幫派,因此未加註意。但是,當局現在得出的結論是,囚犯們幾十年來講的事情都是真的。該幫派成員有一百名左右成員,全部被判犯有重罪。他們已經逐漸控制了全美相當一部分安保等級最高的監獄,控制著成千上萬名囚犯,而且正在向強力犯罪組織轉變。
當局宣稱,烙印在全國各地的監獄中進行販毒、賣淫、敲詐勒索等活動。據稱,該組織的領導人下令執行了數十起傷人與謀殺案件,往往是在單獨監禁的囚室中進行遙控。他們殺過的人包括:對立幫派的成員、黑人、同性戀者、戀童癖、告密者、竊取烙印毒品的人、欠他們幾百美元的人,還有獄警。他們會為了錢殺人,也會不要錢就殺人,而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散播一種恐怖氣氛,從而鞏固他們的勢力。兄弟會比其他幫派要隱蔽得多,因此才能執行幾十年而少有人遭受處罰,而且至今不為外界所知。「這是一個真正的秘密社會。」監獄社會學家馬克·哈姆告訴我。
2002年8月28日,這個世界首次出現了裂縫。格里高利·傑斯納是一名來自加州的聯邦助理檢察官,名氣不是很大。十多年來,他一直試圖打進烙印的內部,最後終於發現了這個幫派的幾乎全部領導層。他調查了幾百樁相關罪案,有一些還是將近四十年前的陳年舊案。在長達一百一十頁的起訴書中,傑斯納指控烙印首領犯有如下罪行:持刀傷人、絞殺、投毒、買兇傷人、策劃謀殺、詐騙、搶劫、販毒。該案預計於2005年開庭,最多可判處二十三人死刑——比美國曆史上任何一個案件都多。
2003年的一個上午,我去了洛杉磯市中心的聯邦檢察官辦公室。那裡正在準備材料,控訴四十名被告中的最後一名。我正在大廳裡等待,這時,一名身穿灰色西裝、身材瘦弱的年輕人出現了。他一頭棕色短髮,胳膊下夾著卷宗,像是律師助理。與身邊的檢察官不同,他說話很柔和,沉默寡言。他說自己就是格里高利·傑斯納。
「我四十二歲,」他告訴我,似乎已經習慣了別人跟他初次見面時的大吃一驚,「不管你信不信,我以前看起來要年輕得多。」他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張老舊的工做證。他看上去就像十七歲一樣。
他帶我進了辦公室。牆上幾乎什麼都沒有,唯一的裝飾就是案件資料箱,一個疊著一個。桌子上放著幾張黑白照片,包括一名被烙印勒死的囚犯。
「一名雅利安兄弟會分子走進他的牢房,把絞刑索纏在了他的脖子上。」傑斯納說。他伸出雙手,用尖細的指頭向我展示了雅利安兄弟會的人怎樣撕下床單,然後編織成繩索。「這是一個謀殺組織,」他說,「這就是他們。把人殺掉。」
他解釋說,他對謀殺案已經見怪不怪了,但烙印之殘忍還是讓他震驚。「我懷疑,他們殺過的人比黑手黨還多。」他說。「他們殺過的人比任何一個毒梟都多。當然,街頭幫派殺人數量要更多,但一般組織性較差,隨意性較強,」他停了一下,彷彿正在腦子裡過著烙印的成員,「我認為,他們可能會是美國殺人最多的犯罪組織。」
美國有幾百個幫派:瘸子幫、血幫、拉丁龍幫、暗黑國度幫、林奇暴徒幫。但是,雅利安兄弟會是少數在監獄中誕生的幫派之一。1964年,全國性的種族騷亂蔓延到了監獄中。於是,一小批聖昆廷監獄(位於加利福尼亞州馬林縣)的白人囚犯就開始在院子裡聚集。他們大多是飛車黨,留著長髮和車把形的鬍子,有幾個是文著卐字元的新納粹。他們準備合起夥來打擊黑人囚犯,後者受到著名監獄領袖喬治·傑克遜影響,也在組織暴力團伙,名字叫「黑人游擊隊」。一開始,這夥白人囚犯自稱「鑽石牙齒幫」。他們在院子裡遊蕩時很招眼:他們的牙齒上嵌著玻璃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沒過多久,他們就與聖昆廷監獄的其他白人合流,組成了一個幫派:雅利安兄弟會。監獄幫派傳統由來已久,但這些人在種族旗幟下聯合了起來,而且採用的暴力手段在聖昆廷前所未見。要知道,這裡可是向來被犯人比作「角鬥士學校」的。各個幫派——包括拉丁裔的家族幫和墨西哥黑手黨——打作一團,使用電燈和收音機元件磨成的自制刀具,藏在床墊、通風口和排水管裡。「什麼事情都是從虛幻的種族角度去看的——一切事情。」當時在監獄裡的犯人愛德華·邦克對我說。(他後來成了小說家,是電影《落水狗》中藍先生的原型。)
大部分監獄幫派都會拉「新人」,他們是最脆弱的群體。但是,根據與前幫派人員的訪談,雅利安兄弟會另闢蹊徑,只接收最有能力、最暴力的人。長達數千頁的聯邦調查局解密報告、監獄內部記錄、法院檔案也提供了佐證。入會者都要宣誓:
雅利安兄弟不畏懼一切,
行走於無膽無心之人不敢涉足的領域。
倘若他動搖失控,
兄弟們會守護身旁,助他實現目標。
凡是真正的兄弟,但有驅使,不敢稱難,無須多問,完成任務便是使命。
凡是雅利安兄弟,死亡並非可怕,
兄弟們定會為他手刃仇人。
到了1975年,烙印已經擴充套件到了加州的大部分州立監獄,並捲入了當局口中的「全面種族戰爭」,導致幾十人喪生。就在這一年,新人邁克爾·湯姆森入獄了。他當時二十三歲,之前是高中橄欖球明星,被判參與謀殺兩名毒販,並將其屍體埋在後院一個裝滿檸檬的坑裡。他身高六英尺,體重近三百磅,普通手銬都能直接掙脫。棕發中分,藍色眼睛,彷彿有催眠的效果。雖然犯下了暴力罪行,但他只被定了這一樁罪,而且有機會在十年內獲得假釋。因此,他一開始離群索居,對周圍湧動的力量一無所知。「我是個新人(魚),但我是長著鰓的,有能力離開這個鬼地方。」他後來說道。
他與任何新興幫派都不來往,於是成了拉丁裔和黑人群體的下手目標。他在加州特雷西縣的一座監獄中服刑期間,沒多久就在院子裡遭到了幾個人的攻擊。後來,他被送去佛森監獄。與聖昆廷一樣,這裡也是幫派戰爭的高發區。他說,自己過去第一天,沒有人跟他講話。最後,黑人游擊隊的一名首領到來。他身材瘦削,收拾得很齊整,身穿短褲和t恤衫。他嘲諷了湯姆森一番,就叫他第二天到院子裡「準備好」。湯姆森回憶道,當天晚上,他在牢房裡發了瘋地尋找武器,最後從門上拆了一根鋼條下來,然後開始打磨,兩側都磨。它至少有十英寸長,兩邊都磨得很鋒利。牢房門開啟後,警衛搜了他的身。他知道要把武器藏好。他把衣服脫了,然後試圖把它塞進肛門裡。「我做不到,」他回憶道,「我覺得太羞恥了。」他試了一次又一次,最後終於成功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庭院裡。他能看見警衛,步槍的槍口正在陽光下閃著光。黑人游擊隊的首領繞著他轉圈,亮了亮鋼刀。湯姆森躺在地上,想把武器取出來。拿出來以後,他就狠命刺向自己的對手,另一個幫派成員朝他走過來,湯姆森把他也捅了。警衛介入之前,湯姆森已經渾身是血了,一名黑人游擊隊的成員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事情發生後不久,幾名白人囚犯到院子裡來找他。「他們想拉我進烙印。」湯姆森說。他起初是猶豫的。一部分原因在於它帶有種族性質,但是,他知道這夥人能提供的不只是保護。「這就像是進了一間庇護所,」他說,「你馬上就成了人物——可以下令開槍的人。」
據湯姆森和其他幫派成員說,入幫要交「投名狀」,一般是殺掉另一名囚犯。(一名成員給當局寫了一份宣誓宣告,說這個儀式的目的是「建立對雅利安兄弟會的持久認同感,並證明自己的資格」。)湯姆森還宣讀了「血進血出」的誓詞,這裡面有兩層意思:第一,入會必須殺掉另一個人。第二,入會沒有回頭路,要想退出,必須灑下自己的血;許多新成員都要經歷預備期,一般是一年。但是,憑藉自己的體格和能力,湯姆森幾乎馬上就被接納為正式成員。他被打上了「烙印」,工具是自制的文身機(材料包括:一個監獄小賣部買的鬍鬚修剪器、一根吉他弦、一根鋼筆、一根從藥店偷來的針)。文身圖案有的是「a.b.」,也就是雅利安兄弟會(aryanbrotherhood)的英文首字母縮寫,有的是數字「666」,出自聖經《啟示錄》,象徵邪惡和兇獸。湯姆森的文身在左手一處指節上方,圖案特別好認:綠色三葉草。「看到三葉草,他們就要聽命。」他說。
他輾轉於各個州立監獄,一般是由於不服管教。但是,他的影響力由此日漸擴大,慢慢爬到了兄弟會的上層。他跟巴里·米爾斯(綽號「男爵」)見過面。米爾斯最初入獄是因為偷車,是幫派的早期成員。他不想著如何回到外面的世界,反而把全部精力投入到留在「裡面」的世界。用湯姆森的話說,他在這裡是「睪丸最大的公豬」。他也見過t.d.賓漢。賓漢是一名銀行劫匪,頗具人格魅力,寬度幾乎和身高一樣,能徒手舉起五百磅重的東西。他綽號「浩克」「超級白鬼」,說話很接地氣,話裡藏著一種火辣辣的智慧。在當年拍的照片裡,他留著黑色的海象式鬍鬚,頭上的滑雪帽把眉毛都蓋住了。他有猶太血統,一隻胳膊文了大衛之星,另一隻上是納粹卐字元。他一點諷刺的意思都沒有。有一次,他代表另一位著名雅利安兄弟會成員出庭做證。他對陪審團說:「社會的每個部分都有自己的法則……這麼說吧,我們遵循著另一套倫理道德。」他後來補充道:「要更原始一些。」他有個朋友跟我談話,說起他的暴力傾向時說:「有時候,他就是勁兒上來了。你知道什麼意思嗎?勁兒上來了。」
很快,湯姆森就跟兄弟會的核心圈混熟了。托馬斯·希爾夫斯坦因就是其中之一。他是一名優秀的畫家,留著飄逸的長髮。監獄的心理醫生在檔案裡寫道,他「似乎很容易受到這些人的影響,並急於取悅他們」,用包在手帕裡的刀讓敵人流血之後,他往往會回到自己的囚室,創作精美的人像。在他的一幅鋼筆素描中,一個男人在牢房裡,而一隻爪子正在向下朝他伸去。湯姆森還見到了達拉斯·斯科特,他是一名癮君子。記者皮特·厄利1992年出了一本書,叫《熱屋:利烏沃斯監獄內的生活》。他在書中寫道,斯科特曾對他說:「在你的社會里,我可能什麼都不是。但是,在這裡,我是個人物。」還有克利福德·史密斯,他在聖昆廷監獄被黑寡婦蜘蛛咬過,結果瞎了一隻眼。有人第一次找他去殺人的時候,他說:「行,兄弟,我來收拾這個雜種。」
湯姆森雖然只有高中學歷,卻頗有領導才能。他看了很多書,形成了一套獨特的世界觀。他讀過《孫子兵法》和馬基雅維利的《君主論》。他讀尼采,記下了不少箴言。(「當一個人無法高昂地生活時,他應該高昂地死去。」)他讀路易·拉摩爾的低俗小說,書中被浪漫化的持槍歹徒追尋「烙印」的情節就是幫派綽號的靈感來源。「就跟上學一樣的,」湯姆森說,「你厭惡這套制度,這套體系,因為你在監獄裡,你被埋沒了。於是,你開始將自己想象成高貴的戰士——我們互相就是這麼叫的,戰士。我彷彿成了一個走向戰場的軍人。」
湯姆森說,與其他新入會的人一樣,他被訓練成了殺人不眨眼的人。當局收繳過一本雅利安兄弟會的「指導手冊」,上面公然寫著:「新鮮人血的味道或許難以忍受,但殺人就像做愛一樣。第一次可能不太好,但熟能生巧。這是一項神聖的事業,若能記住這一點,更是事半功倍。」在與獄方的一次密談中,一名雅利安兄弟會成員說,會里的人會研讀解剖學課本,這樣「捅人就能一擊致命」。
根據監獄檔案,1981年,湯姆森「從後面」走近幫派的一個敵人,「然後開始捅他」,而且對方已經「倒在地上了」,他還是「不依不饒」。湯姆森曾在信中寫道:「最優秀的持刀械鬥就像舞蹈一樣。在理想條件下,目標是讓對方流血——割他的雙手、手腕、胳膊。失血會讓對手變得脆弱,對面部(眼睛)和軀幹造成進一步的傷害。」
囚犯互殺的原因往往並非現實的齟齬,而是皮膚的顏色。有一次,希爾夫斯坦因和一名兄弟會的新人——克萊頓·方廷,一名朋友透露,他當時急於交「投名狀」——合夥在淋浴間攻擊了敵對幫派「dc黑人幫」的一名領導人,總共捅了六十七刀,接著把帶血的屍體拖了出去,其他白人囚犯則高喊著種族主義的口號。希爾夫斯坦因後來被指控謀殺另一名囚犯,他在庭上宣稱:「我是從死人身上走過來的。我的胸膛上濺滿了種族戰爭中碾碎的內臟。」
為了控制烙印,絕望的獄方開始將幫會成員在各個監獄間轉移。(沒有囚犯會公開承認自己是幫派成員。當局要他們發誓做證時,他們一般會說:「先生,我不會回答這樣的問題。」)然而,這項措施的作用只不過是將幫派的影響力擴散到了得克薩斯州、伊利諾伊州和堪薩斯州,甚至更東邊的賓夕法尼亞州和佐治亞州。一份寫於1982年的聯邦調查局解密報告曾發出警告,幫派領袖「一直在徵募新成員,只是現在範圍擴大到了全國」。得克薩斯州的監獄社會學家拿到了一封烙印成員寫的信,信中寫道:「所有上週轉獄的成員都寫了回信,我們的大家庭似乎正在發展壯大。」另一封信中寫道:「我們正處於癌症式發展階段。」
進入新監獄時,烙印成員往往搞一次殺人或傷人的「示範」,目的是在囚犯中間立威。據說,「男爵」曾下令把一個對手「帶到大家面前,讓這些混蛋知道我們是動真格的」。實際上,這個幫派殺人根本不掩飾,甚至會在獄警面前公然行兇,彷彿是在顯示自己不怕報復,不怕槍斃,也不怕被判不許保釋的無期。「就是要讓人們覺得我們瘋了,」湯姆森說,「就像尼采說的,讓空間與現實屈服於我們的意志。」
1983年秋,一個星期六的上午。托馬斯·希爾夫斯坦因身處伊利諾伊州南部的馬里昂聯邦監獄,等待警衛帶他去例行淋浴。馬里昂監獄位於聖路易斯東南方向約一百英里,於惡魔島監獄關閉同年,即1963年投入運營,旨在遏制幫派暴力行為的蔓延,特別是希爾弗斯坦因這樣的人。當時,他已經被判謀殺三名囚犯,還得了個綽號:「可怕的湯姆」(他自己簽名也經常這麼寫,還有多處圓筆)。
帶希爾夫斯坦因去浴室之前,警衛搜了他的身,確保沒有攜帶武器(他身上常備鋼筆等素描繪畫用具),手腕也被銬住了。他身邊站著三名警衛,其中一人是梅勒·克拉茨,看上去很精幹,頭髮灰白,留著和士兵一樣的平頭。他已經幹了十九年,再有幾個月就要退休了,可能是這三個人裡唯一不怕希爾夫斯坦因的。據說,他曾對他說:「嘿,我就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了。你可走不了。」
警衛在監獄裡押送希爾夫斯坦因的時候,他在另一名幫派成員的牢房外停了一下。後者依計行事,突然把手伸出來,用鑰匙解開了希爾夫斯坦因的手銬。接著,希爾夫斯坦因從同夥的腰帶上解下一把近一英尺長的刀。「這是我跟克拉茨之間的事。」希爾夫斯坦因朝他衝過去時喊道。
另一名警衛尖叫道:「他有刀!」但是,手無寸鐵的克拉茨已經被逼到了角落裡。他揚起手時,希爾夫斯坦因朝他的腹部捅了進去。「他就用那把刀捅向克拉茨警官,」另一名警衛後來回憶道,「他就一直那樣捅了又捅。」希爾夫斯坦因拔出刀子時——「這個人,他不尊重我,」他告訴警衛們,「我必須解決他。」——克拉茨已經身中四十刀,很快就身亡了。
幾個小時後,希爾夫斯坦因的密友克萊頓·方廷在監獄裡被押著走時,在另一間囚室前停了一下。電光石火間,他也自由了。「兔崽子們要嚐嚐這個嗎?」他揮著一把刀喊道,然後捅了三名警衛。其中一人死在了兒子的懷裡,父子倆都在這個監獄裡工作。據稱,方廷說他不希望希爾夫斯坦因再造殺孽。
自美國設立聯邦監獄以來,這是首次同一天內有兩名獄警被殺。「你要明白,」湯姆森說,「這些人戴著枷鎖,關在戒備最森嚴的監獄裡,但他們還是能幹掉警衛。這太明顯了:我們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都能幹掉你。」
隨著烙印兇殘的名聲日益傳開,它的層級也增加了。在「正式」成員方面,烙印依然秉承寧缺毋濫的原則,但是它還有幾千名追隨者。這些「啄木鳥」想要從烙印裡撈好處,比如長期庇護、免費走私品、更好的活(工作分配往往是由忠實可信的幫派成員負責的)。用湯姆森的話說:「監獄邊界歸警衛管,裡面歸我們管。」但是,隨著幫派各級成員數目的膨脹,組織管理越來越困難了。
兄弟會成立之初,每名成員在重大事務上都有同等的投票權。到了八十年代初,這項制度帶來了混亂。在之前披露的一次談話中,克利福德·史密斯對當局坦白:「我們以前是一人一票,什麼事都一樣。真的,什麼事都是這樣。有人就會闖進來,對別人大加抨擊……幾乎必須取得整個州的同意才行……你要傳風箏出去——就是紙條——來回跑,反覆談。好不容易談妥了,最後才跟你說,‘行,把這個人幹掉吧’……你不能在院子裡揍哪個對頭一頓,然後他們兩三週以後就又活蹦亂跳了,這樣不行。」史密斯說,幫派成員越來越像「十二匹馬拉一架車,都朝著不同的方向使勁」。加州管教局當時的一份內部報告甚至提出預測:「除非獲得清晰明確、具有強制性的指揮鏈批准,否則雅利安兄弟會很可能不會對執法人員造成嚴重威脅。」
湯姆森就是朝著這個方向推動的。「我希望把非理性的因素消除,將兄弟會打造成真正的有組織犯罪團體,」他說,「我對濫殺黑人不感興趣。我只關心一件事:權力。」
他聯合其他幾位領導人,與關押在南加利福尼亞奇諾縣一間監獄裡的幫派成員制訂了一個計劃。這些成員被控襲擊或謀殺其他囚犯,正在等待受審。湯姆森鼓動他們自辯,這樣就能傳喚全國各地的同夥來出庭做證。每次幫派成員發出「傳票」,另一名成員就會被轉移到奇諾來。於是,利用這套本意是阻止他們作惡的法律制度的漏洞,用一名成員的話說,就是「無限的傳喚權力」,大部分烙印成員在幾天的時間裡齊聚一堂,在院子裡連續會談幾個小時,幾乎舉辦了一次秘密大會。
史密斯回憶道:「有一天,我們聚在角落裡說‘兄弟們,看看吧,骨幹全都在這了,咱們往前走一步吧’。」烙印的加州領導人決定建立一套指揮鏈,大致按照義大利黑手黨的框架。一州的幫派管理運營由十人左右的委員會負責,委員均由多數選舉產生。委員會負責執行已經成文的幫規,還可以隨時授權攻擊任何一名幫外人員。委員會的行動由三人理事會監督。當局稱,湯姆森和史密斯就是加州的委員。烙印在聯邦監獄體系內也建立了類似的層級制度,涵蓋十餘座最高安保等級監獄,其中男爵和t.d.賓漢據稱都擔任高層的理事。
新架構強化了雅利安兄弟會的控制力,但還有一個障礙要解決:告密。其他犯罪組織也要擔心成員「反水」的問題。但是,在監獄裡,每個人都有「跳反」的激勵,而且只要在獄警耳邊說一聲就成了。八十年代初,前烙印成員史蒂芬·巴恩斯曾在謀殺案中指證一位新任理事,於是受到保護性拘留,任何人不得接近。作為回應,雅利安兄弟會制定了一條新辦法:接近不了本人,就從家人下手。「我們要做的就是襲擊……巴恩斯的妻子,」史密斯解釋道,「如果不行,就動他的兄弟……或者姐妹,名單還長著呢,一直往下做……這就是我們今後的辦法。」
為了執行新辦法,烙印的領袖要物色一名殺手,一個用幫裡的話說「能上前」的人。於是,他們找到了柯蒂斯·普萊斯,四十一歲,雅利安兄弟會正式成員,即將從奇諾監獄假釋。用一名前幫派成員的話說,他「會殺掉委員會下令幹掉的任何人」。他的假釋官說,在二十二年的生涯裡,他是自己對付過的最危險的州立監獄囚犯。普萊斯身高六英尺,棕色短髮,長著一雙空洞的藍眼睛。從照片裡看,他的面龐皮包骨頭,向前凸出,有一點像鬼魂。普萊斯當年表達過進入執法部門的願望,但後來卻捅死了一名囚犯,把兩名警衛劫為人質,同時對另一個警衛說:「我要把你老夥計的腦袋爆掉。」
法庭和監獄記錄表明,1982年9月14日,也就是普萊斯獲釋後不久,他與時年二十二歲、育有兩子的伊麗莎白·希齊見了面,並從其繼父家中竊取了多件武器,包括一把12號霰彈槍和一把毛瑟自動手槍。接著,普萊斯驅車前往加利福尼亞州聖殿市,史蒂芬·巴恩斯之父理查德的家中,按照處決的方式向其頭部開了三槍。巴恩斯的鄰居發現他躺在床上,面部朝下,牛仔帽掉在附近。
後來,普萊斯返回伊麗莎白·希齊家中,將其毆打致死,造成頭部撞擊共五處,顯然意圖殺人滅口。他之後買票觀看了電影《甘地》。獄中的幫派成員很快收到一張明信片,上面寫著:「事情已解決。」
我曾試圖找過邁克爾·湯姆森。我瞭解到,巴恩斯殺人後不久,他就神秘地退出了雅利安兄弟會,並做證指控普萊斯。後者於1986年被判謀殺兩人。於是,湯姆森成了烙印歷史上級別最高的叛徒。(「他塊頭大,力氣大,做事狠毒,也殺過人。然後,他突然間消失了,反水了。」一名雅利安兄弟會的預備成員難以置信地說。)據信,湯姆森收到的死亡威脅比監獄裡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多,他的家人被轉移,他也被管教系統置於類似於證人保護專案的庇護之下。他以匿名的形式在各大監獄輾轉,而且經常被關在保護性監禁的專用牢房裡,與大部分囚犯隔絕開來。
尋覓幾周之後,我給一所監獄打了電話。我之前聽說湯姆森被關在那裡。獄方堅稱查無此人。又過了幾個月,我接到了一名執法人員的電話,她知道我想找湯姆森。「他們以為你想殺掉他,」她說,「正準備將他轉移呢。」
我向監獄官員說明了來意,給他遞了一封信。他同意見面後,我便去了關押他的最高安保等級監獄。他在監獄裡的代號是「房客」。進入監獄前,我把車交上去搜查,然後領到了一件格子衫,換下原來的藍色牛津襯衫,它的顏色正好與某些犯人的制服相同,因此不被允許在監獄裡面穿。我旁邊還有幾對母子在填申請表。他們都穿著白色連衣裙或平整的長褲,就像去教堂一樣。
我們穿過幾道鐵門,每扇門關上時都會發出很大的聲音。最後,我來到了一個燈光明亮的房間,裡面擺滿了很多木凳木桌。其他訪客可以隨意去找犯人,而我卻被領到房間後面,牆面上有一個伸進去的防彈玻璃窗,大小是三乘以三英尺。我坐了下來,透過被刻意磨花的窗往裡看。我看見一個狹小的水泥牢房,有一部電話,一把椅子。房間四面密封,只有窗戶對面有一扇鐵門。過了一會兒,門開了,身材高大的湯姆森走了進來。他穿著白色的連體號衣,雙手銬在背後。警衛解開手銬後,湯姆森向前彎下腰,我總算看到了他的臉。他滿臉大鬍子,跟隱士一樣。頭髮中分垂肩,是七十年代的流行款——他就是那時首次被判謀殺罪的。他朝玻璃走近時,我在他濃密灰白的發叢中看到了一雙天藍色的眼睛。他坐下來,把手伸向話筒,我也拿起了我這邊的話筒。
「路上如何?」他問道。
他的聲音輕柔而謙恭。我問他為何退出烙印。他說,幫內討論過要不要殺史蒂芬·巴恩斯的父親和其他家人,從那以後他就做出了這個決定。「我跟他們爭辯了好多天,」他說,「我一直講,‘我們是戰士,不對嗎?我們不殺兒童,也不殺母親和父親。’但是,我輸了。然後,他們把他殺了,用槍決的方式。接著又殺了無辜的希齊,只是因為她知道普萊斯的槍是從哪裡來的。我就是那時離開的。我當時就說,‘這件事已經失控了。’」他靠向玻璃,哈氣出現在了玻璃上:「我依然願意為裡面的人戰鬥,昂起頭戰鬥,如果有必要的話。我生活在這樣的氛圍裡。但是,我不會殺外面的人,你們世界裡的人。」
我問他,起初吸引他入會的東西是什麼。他沉吟半晌。「這是個好問題。」他說。於是,他開始一條條列出理由。有庇護。有歸屬感。但這又不全是。至少對他而言,是權力的衝動。「我很天真,我覺得我們是高貴的戰士,」他說,八十年代,他嘗試過扭轉幫派的性質,「我認為,幫派有組織就可以少流血。我以為可以約束沒有道理的殺戮。我太傻了。本性難移。組織結構只會造成更多人的死亡。」
在談話中間,湯姆森引用了多名哲學家的話,其中就有尼采。他後來在一封信中對我說:「幫派經常誤讀了他真正天才的地方。」他自稱一天內參與捅死捅傷十六人,現在卻大談哲學,這實在是匪夷所思。我問他接受過什麼訓練,他就伸出手,像醫生一樣給我演示刺殺技巧。「你可以從心臟右側的主動脈插進去,也可以捅脖子,或者瞄準脊柱,這樣能讓對方癱瘓,」他用手來回比畫著說,就像切肉一樣,「我已經蹲了三十年監獄,知道十有八九是出不去了。我是個危險的人。我不喜歡暴力,但我擅長暴力。」
他說嘗試過與其他犯人隔絕。「我不怎麼去院子,」他說,「那裡不安全。」他說唯一能真正交流的人就是警衛,因為害怕被認出來:「在這裡,我的地位比殺死或者凌虐小孩的人還低。因為我叛離了雅利安兄弟會,我在這裡是最底層的。」
烙印多次想要找到他。他說,自從進了保護性監禁牢房,烙印就派了個「睡客」——秘密的同夥——進來,想要捅死他。「你要明白一件事,」湯姆森說,「雅利安兄弟會的主旨不是白人至上。它要的是自己至上。為了做到這一點,它會不擇手段。」
警衛來敲了敲門。「我得走了。」他說。
起身時,他把手靠在玻璃上,於是我看到他左手上有一個綠色的東西。定睛一看,原來是三葉草,圖案已經模糊了。湯姆森之前告訴過我,只要有這個文身,就能號令一整座監獄。
1994年秋天,一輛滿載囚犯的大巴抵達堪薩斯州的利烏沃斯監獄。這是一座最高安保等級的聯邦監獄,建成將近一百年了。車上走下來一位長著黑色鬍鬚、身材高大魁梧的壯漢。他的手臂上滿是文身,很快就光著上身來到院子中,胸口是一個大大的三葉草圖案。一群白人囚犯馬上圍了過來。許多人去小賣部花錢跟他合影留念,隨身攜帶,就像護照一樣。「如果你……給人看這張照片,那就跟站在最喜歡的搖滾巨星旁邊一樣。」一名囚犯說道。
此人名為邁克爾·邁克爾希尼,但大家都叫他麥克。他是一位知名的雅利安兄弟會成員,剛從馬里昂監獄轉過來,之前跟巴里·米爾斯——也就是臭名昭著的「男爵」——是獄友。米爾斯後來在法庭上為邁克爾希尼做時說:「他就像我兒子一樣。」
邁克爾希尼被判了販賣冰毒的罪,還曾策劃謀殺證人。他是個很有魅力的人。根據當局記錄,一名陪審員甚至愛上了他。然而,在獄方後來抄沒的私人信件中,麥克大談自己內心的「野獸」,還驕傲地自稱「憤怒的混蛋」。利烏沃斯監獄的一名聯邦調查局探員稱,他很可能患有「精神疾病」。他的一位密友則說:「他想讓別人都知道他是神。」
雅利安兄弟會在利烏沃斯盤踞已久。這座監獄俗稱「溫室」,因為牢房悶熱得跟地下墓穴一樣。但是,邁克爾希尼決心擴大幫派的勢力範圍。
雖然種族主義意識形態的招牌還沒有被完全扔掉,但根據一份聯邦調查局解密報告,它的目標日益轉向「以死亡和恐懼為武器,發起一場針對監獄工作人員和其他犯人的聯合運動……以便控制整個監獄系統」。聯邦調查局警告說,烙印想要全盤控制鐵窗內的一切非法活動,從販毒到賣「小孩」(強迫囚犯賣淫),從敲詐勒索到買兇殺人。簡言之,它想要成為一個犯罪帝國。兄弟會委員會成員克利福德·史密斯曾對當局說,幫派的主要活動已經不是「消滅黑人、猶太人和各種少數群體了,白人至上什麼的,都拜拜吧。首先,這是一個犯罪組織」。
邁克爾希尼決心主宰利烏沃斯的地下經濟,主要依靠物件是一批白人預備會員。他們要麼渴望正式加入兄弟會,要麼需要庇護。他的手下在監獄各區往來,從「監獄酒」(一種用各種餐廳蔬果釀造的酒,包括蘋果、草莓,甚至番茄醬)中抽稅。當時有個叫基斯·塞基恩的人,他在監獄的b區開了一個人畜無害的紙牌攤。他後來在法庭做證說,一天晚上,他正在往自己的牢房走,結果看見麥克正在等他,叫他坐下。
塞基恩猶豫了一下。「怎麼回事?」他問道。
塞基恩回憶道,他當時對自己說:「我要是想讓你死,你早就死了。」接著,麥克又說了句:「有人告訴我,你不想讓我……管紙牌的生意。我來這是為了錢。紙牌的生意以後歸我管了。」他問塞基恩有沒有意見。
「我說沒意見,」塞基恩做證時說,「那是我最後一天開紙牌攤。」
很快,麥克就把賭博生意開到了監獄的每個區,每一層。犯人們說,監獄酒也是一樣,警衛們經常裝看不見,可能是怕惹來群情激憤。有些警衛似乎逐漸覺得,雅利安兄弟會的存在是理所當然的,甚至利用它的頭頭代管犯人。有一次,一名利烏沃斯監獄的警衛要釋放院子裡的一名犯人,竟然先去請示邁克爾希尼。一名資深兄弟會成員將最高安保等級監獄裡的非法行動與禁酒令時期的販賣私酒和拉斯維加斯的一擲千金相提並論。
監獄裡不準用錢,囚犯欠了兄弟會的債,要是數額不大,一般就用從外面偷帶進來的東西,或者小賣鋪裡的商品——香菸、糖果、郵票、書籍——來償還。在利烏沃斯的賭桌上,毒梟們押的賭注動輒上千美金,賭徒們可以按月記賬。負責人會記錄輸贏金額。犯人說,麥克的手下月底會來收欠賬。賭徒一般會通過親友給外面的指定兄弟會成員發不記名匯票。如果錢沒有按時到位,他一般會被「管教」,也就是用金屬棒暴揍。這是監獄內部記錄裡寫明的。邁克爾希尼後來承認,他在給導師米爾斯和兄弟會的其他大佬輸血。他們之間有一個「契約」,允許他接管「賭博生意」。
邁克爾希尼經常戴著墨鏡,在院子裡大搖大擺,指甲因為嚼菸葉被染成了黃色。後來,他決定專攻毒品走私。過去,只要有人能幹這門買賣,烙印就會把他吸納進來。有一次,烙印提出要保護查爾斯·曼森,甚至策劃協助他越獄,可惜最後失敗了。這是幾名參與其中的犯人跟我講的。作為回報,曼森在外面的女性邪教信徒會幫他們往監獄裡偷運毒品。
根據警方和法庭記錄,麥克現在開始對最脆弱的一幫犯人下手了——癮君子、欠了烙印錢的人、害怕他們的人,強迫他們「做牛做馬」。瓦爾特·莫斯就是其中之一。他吸毒,而且害怕烙印。他父親得了肺氣腫晚期,準備來利烏沃斯給兒子慶生。莫斯後來供認,麥克叫他聯絡外面的毒品販子,讓這個人給莫斯的父親送六個裝滿海洛因的氣球。然後,莫斯給父親打了監獄裡的付費錄音電話,說服老人把東西送進來。
幾周後,他父親來了,在會客室裡跟他坐在一塊,警衛密切注視他們。他把包裹藏進內衣,然後讓父親去廁所,把兩個氣球放在他爸爸嘴裡,回來以後吐在莫斯的咖啡杯裡。他爸爸說辦不到。海洛因不是放在六個氣球裡的,「而是在一個大氣球裡。」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