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大?」莫斯問。
「乒乓球。」
最後,莫斯的父親成功地把氣球弄進了兒子的咖啡杯裡。莫斯試著往下吞,但卡在了嗓子眼。
他父親慌了。「兒子,吐出來給我吧,」他乞求道,「我物歸原主就是了。」
「不行,爸爸,我不能啊。」他說。他解釋說,海洛因不是給他自己的,「有別人要」。
他爸爸有點迷糊了:別人是什麼人?
莫斯看到一個警衛注意到了這裡,趕忙說該道別了。
「這麼就見完了?」他父親問。
「這是我唯一的機會。」莫斯說。於是,他父親把警衛引開,而莫斯則扒開襯衫,把毒品塞進了肛門裡。他說,從警衛身邊走過去以後,他把「貨」給了麥克的一個手下。
第二天早晨,莫斯躲在院子裡的看臺後面吸毒。突然,他感覺有個硬東西頂在了後腦勺,嚇得他趴在了地上。「我想要起身,」莫斯後來做證說,「但我一直在挨踢。」
麥克的人讓莫斯不準起來。
「我做錯什麼了?」莫斯問道,「我做錯什麼了?」
後來,一名雅利安兄弟會的預備成員問麥克,他為什麼要襲擊莫斯,搶走他的那一份毒品。據說,麥克的回答是:「去他的小崽子。」
海洛因湧入了利烏沃斯。獄方稱,1995年,犯人中檢出了超過一千二百例海洛因陽性。一名犯人估計,百分之四十的犯人都吸毒。「海洛因弄得人死氣沉沉的,」利烏沃斯的一名犯人說,「吸了冰毒以後呢,你會亂蹦亂跳,醒著的時間比平常要長,因為晚上睡不著覺……海洛因呢?沒錯……你都感覺不到疼了。」
獄方稱,由於供給稀缺加上需求量特別大,外面一克海洛因只要六十五美元,到了利烏沃斯就能賣一千美元。一名前委員會成員告訴我,僅僅一家監獄,一年時間,兄弟會的進賬就有五十到一百萬美元。正如一名聯邦調查局探員所說:「算算數就知道了。」
隨著帝國版圖的擴張,麥克也似乎越來越「失控」了,他的一名前同夥說。幫規禁止兄弟會上層人員使用海洛因。然而,多名預備成員說,麥克會在自己的牢房裡用「針管」吸毒。這是一種自制注射器,一般是用從醫務室偷來的針和拔出筆芯的圓珠筆製成的。據稱,他會跟兄弟會里的心腹坐在一起用自己的方式進行裁決——包括殺人,犯人們將當時的氛圍稱為「海洛因迷亂」。
邁克爾希尼後來相信有人在告密,向外界提供對他不利的證據。據預備成員供認,有一天麥克放話給手下,說他已經發現了內鬼:布巴·萊格。萊格是一個很受信任的預備成員,兄弟會里大部分文身的活都是他做的,幾個月前還跟麥克合過影。一名目擊者說,有一天在隔間裡,扎格突然拿出刀,開始捅布巴。扎格是麥克手下的一名預備成員,據說他很想趕快交上投名狀。「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布巴哀求道。鮮血從布巴的胸口流出,他踉蹌地走到隔間的鐵門前,狠命敲打,想引起警衛的注意。警衛發現情況後,扎格至少又捅了布巴五刀。布巴很快一命嗚呼。
目擊證人說,他們當時看見,麥克的一個手下拿出另一件武器(磨尖的牙刷),放在布巴旁邊,偽裝成他先動手的樣子。後來,據說邁克爾希尼執行了一條兄弟會的鐵律,要求目擊者集體做偽證。一名預備成員說,邁克爾希尼當時是這麼跟他講的:「你自己選。要麼撒謊,要麼去死。」殺人事件發生後,邁克爾希尼把頭髮剪了。在一份字條裡,他教了扎格該怎麼做:「你一定要自辯。」他接著說:「咬住,死死咬住。找到律師以後,馬上叫他來找我,找我之前什麼都不要做……明白了?跟他強調,必須先跟我見面,然後你才會信任他……暗號是‘瑪麗,瑪麗,正好相反’。」
扎格獲刑二十七年,後來腿上多了一個三葉草文身。但是,當局從來沒能證明,殺人的命令是邁克爾希尼下的(不過後來還是定了走私毒品罪)。調查期間,一個出人意料的事實浮出水面:告密的人並不是布巴。
「這工作可沒寫在崗位描述裡。」格里高利·傑斯納說。這位助理聯邦檢察官站在洛杉磯聯邦法院外的一個裝卸站臺上,把箱子搬上一個老式木頭推車。箱子一共有十三個,裡面裝著他調查到的雅利安兄弟會卷宗的副本。幹著幹著,一層汗出現在了他漿得筆挺的白襯衫上。他是一位數學家的兒子,帶著點書卷氣。「我不是鬥士型的,」他說,「我不是馬西亞·克拉克。」他從來沒讀過約翰·格里森姆的小說,庭審的間隙倒是經常拿塞萬提斯和大衛·福斯特·華萊士的書出來看。
他把箱子們推上了樓,偶爾還會撞到牆上或者門上,然後把它們擺在了一張木製的長會議桌上,深吸一口氣說道:「這些材料只是關於起訴書裡的一樁謀殺的。不算什麼。」
傑斯納是1992年開始調查烙印的。當時,在加利福尼亞州倫博科的一家聯邦監獄裡,一名死刑犯被發現死在了自己的牢房裡,是被勒死的。傑斯納負責此案。執法人員對這種案子大多不太上心,稱之為i.,即nohumansinvolved的簡稱,意思是「不涉及人類」,因為被害人跟罪犯一樣不值得同情。而傑斯納則努力在眾多偽證中間殺出一條血路。他盯上了幾名目擊證人。他們說,雅利安兄弟會之前殺過一個幫內成員,一條原因是他愛上了一個同性戀犯人。兄弟會走私「小孩」由來已久,而且有些成員確實會用性服務來交換庇護。但是,同性戀在幫內被視為軟弱的標誌,違反了兄弟會的法則。「他犯了在樓梯上親吻的錯誤。」傑斯納說。
傑斯納能夠證明,一名兄弟會新成員走進了同夥的牢房,用床單纏住對方的脖子,把他活活勒死。同時,還有一個人負責按住腳。然而,傑斯納意識到,自己的工作對整個幫派起不到打擊作用。就像之前那幾次孤立的審判一樣,可能反而起到了鞏固它的作用。據說,這名新成員後來在牢房裡掛了一張被他殺死的人的照片,就像獎狀一樣。週年紀念日還開了監獄酒慶祝。
隨著對這種暴力亞文化的深入瞭解,傑斯納發現,雅利安兄弟會犯下的罪行根本無法確切統計。一方面,立案偵查的案件太少了。另一方面,許多其他幫派的同夥也被捲了進來,比如髒白男孩幫和墨西哥黑手黨。通過對監獄內整體暴力情況的考察,我們能夠一窺當時的情形。一名監獄社會學家將這種情形稱為美國監獄內的「犯罪強姦團體高潮」。根據美國司法部的最新統計資料,2000年有五十一名犯人在監獄內被殺。此外,上報的犯人互毆事件達三萬四千餘起,犯人襲擊警衛事件也有近一萬八千起。強姦普遍存在。一份涵蓋四州監獄的研究估計,至少有五分之一的犯人遭受過性侵。
傑斯納後來開始深挖與雅利安兄弟會相關的數百件暴力犯罪案件。他有一個搭檔,叫麥克·哈魯阿拉尼。哈魯阿拉尼是酒精菸草武器管理局的探員,父母分別是日本人和夏威夷人。傑斯納有多溫和,他就有多膽大。傑斯納想找辦法打進烙印,但他越是調查,就越是感覺這個幫派不能用常規方法去偵破。傑斯納告訴我,他一直在問自己:「這些人以殺人為榮,你要怎麼才能阻止他們呢?這些人已經接受了法律制裁,被判處了無期徒刑,你還能怎麼阻止他們呢?」
進入九十年代,為了起到一點威懾作用,也為了保護其他犯人,雅利安兄弟會的幾乎所有高層領導人——包括「男爵」——都被送進了超高度安保等級監獄,這些監獄在當時還是新生事物。犯人都被關在單人牢房,幾乎整天都被鎖在裡面。用一名幫派成員的話說,見不到「新鮮的土地、植物和陽光」。鍛鍊是在一個室內的籠子裡,每次一個人。吃飯是從一個洞送進去的。幾乎沒有任何人際來往。
至於希爾夫斯坦因,早在1983年殺害獄警克拉茨時,就已經身背多重無期徒刑。這時,監獄管理局在利烏沃斯監獄給他單獨設了一個區,關在一個漢尼拔·萊克特那樣的籠子裡。雖然希爾夫斯坦因還在繼續創作素描,但他已經多年不被准許使用梳子或牙刷了。八十年代末,記者皮特·厄利去看他的時候,他的頭髮和鬍鬚都已經長得老長了。「他們想讓我發瘋,」他對厄利講,「他們想要指著我說,‘看,快看,我早就告訴你了,他是個瘋子’……我入獄的時候並不是殺人魔頭,但在這裡面,我學會了仇恨。這裡的瘋狂要拜警衛們所賜。他們在餵養著每個人心中盤桓著的野獸……他們每次拒絕我打電話,拒絕別人來看我,把燈一直開著的時候,我就想捅死克拉茨,同時會心一笑。我發現自己越來越難去悔改,去祈求寬恕了,因為我能感受到內心深處有仇恨、憤怒在滋長。」
傑斯納告訴我:「在烙印的傳說裡,希爾夫斯坦因已經成了耶穌基督一樣的人物。」
即使在這種條件下——某些民權團體認為,這樣做違反了人權——雅利安兄弟會依然在發展壯大。成員內部發展出了複雜精巧的交流方式。他們會把字條丟進連線相鄰牢房的管道。他們會在鐵窗上敲摩斯電碼。他們會強迫清潔工傳「風箏」。他們會對著通風管小聲用「卡尼語」交談,這是一門複雜而有韻律的暗語。(「開瓶器」的意思是「警察」。)此外,老大們在外面有一群女性崇拜者,她們會通過探監和通訊的機會充當信使,在幫會成員之間傳遞訊息。一名參與該幫派非法活動的女性後來聲稱,她患有斯德哥爾摩綜合徵。
在獄方協助下,傑斯納開始調查一系列密信。有些信看上去是空白的。後來,分析員用烙鐵加熱信件,然後放在紫外線燈下,字母就會顯現出來,顯示出聯邦調查局一份秘密報告裡所說的「秘密訊息」。密碼學家分析了一封這樣的信所用的「墨水」,發現是用尿液寫成的。資訊本身也令人困惑,是用密碼寫成的。「他們會用某個詞指代某個東西,」一名前幫派成員說,「如果他們對你講‘有人要在村裡蓋房子’,這裡的關鍵詞……是‘村裡’,因為……它的意思是‘謀殺’。」
傑斯納團隊花了無數個小時在拆句和重組上。他漸漸明白了訊息的套路:「小男孩」是「行」的意思,而「小女孩」是「不行」。有一天,獄方截獲了一封兄弟會理事t.d.賓漢寫給「男爵」的字條。上面寫著:「我當爺爺了,我兒媳婦生了個八磅七盎司的小男孩。」(welliamagrandfather,atlastmyboy'swifegavebirthtoastrappingeightpoundsevenouncebabyboy.)傑斯納覺得,這裡的「八磅七盎司」指的可能是數字187,也就是《加利福尼亞刑法典》第187條「謀殺」。生下來的小孩是男的,表明批准了謀殺行動。接著,分析師注意到,有幾個字母帶彎筆,就跟長了小尾巴似的。比方說,「八磅」(eightpound)裡的字母e、g、n和d都有花體式的捲曲。密碼裡面似乎還有密碼。
經過詳細檢查,當局認定這封信採用了雙字母密碼,一種由十七世紀哲學家弗朗西斯·培根發明的加密方法。根據字母選擇的方式,它要用兩套字母表。普通的c代表字母表a,花體的c代表字母表b。調查人員沿著這個思路過了一遍字條,按照字母表順序給每個字母歸了類,得出的結果卻是一大堆無意義的字母,好像全都是雅利安兄弟會的首字母縮寫:
bbbaaaaabbabaaabababbabaaababaaabaaabbbababbaabbaaabbaabba
bbbaabb……
但是,傑斯納說,當分析員們把這些a和b分成五個一組來試圖破解時,他們意識到,每組可能代表一個字母。於是,ababb就是a,abbab就是b,以此類推。密碼終於破解了。字條的內容是:
已確認克里斯對dc動手的訊息。(confirmmessagefromchristomoveondc.)
警官們知道,dc代表dc黑人幫。它也是一個監獄幫派,雅利安兄弟會剛剛對它宣戰。但是,等到警方破解密信的時候,兩名關押在賓夕法尼亞州劉易斯堡的黑人囚犯已經死在了自己的牢房裡:一人被捅了三十四刀,另一人則被捅了三十五刀。
兄弟會開始精心策劃謀殺,即便在最高安保等級的監獄中也能成功。他們開始跟敵人親善,目的是有朝一日「讓他們永遠沉睡」。在鵜鶘灣,關係好的人可以申請住同一間,於是他們會想辦法跟想殺的人成為獄友。「關鍵就是欺騙。」一名將獄友勒死的兄弟會成員承認。1996至1998年,鵜鶘灣的兄弟會成員謀殺了三名囚犯,還涉嫌參與其他三起殺人案。
在很多情況下,管教系統的人員似乎無力阻止幫派作惡。在佛森監獄,在把兄弟會領袖跟普通囚犯隔離開之後,幫會成員開始無差別襲擊強姦犯和戀童者,以此表示抗議。最後,獄方只好把領袖放了出來。實際上,若干監獄官員還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在這座位於科羅拉多州的超高度安保等級監獄,一名獄警被控加入了雅利安兄弟會。在鵜鶘灣監獄,兩名獄警被發現鼓勵幫派分子毆打戀童者和性侵者。一名地方檢察官發出了警告:鵜鶘灣監獄的工作人員無力終結「恐怖統治」。
到了九十年代中期,傑斯納說,幫派規模已經太大了,不得不任命成員專門負責某塊事物,比如「安全部」和「毒品部」。從利潤上來看,雅利安兄弟會與義大利黑手黨或者外面的大毒梟從來沒法相提並論,但論殘忍的名聲,那倒有的一拼。它擁有全國訓練最精良、最冷血無情的殺手。在監獄系統內部,「男爵」的聲望如日中天,甚至罩著新入獄的義大利黑手黨老大約翰·戈蒂。根據當局報告,1996年7月,一名黑人囚犯在馬里昂監獄襲擊了戈蒂,打得他滿臉都是血。這位黑手黨領袖似乎對監獄裡的暴力沒什麼準備,於是請「男爵」幫他解決襲擊自己的人。兄弟會似乎對此很看好。據稱,「男爵」曾用手語跟同夥談殺人的價碼。但是,還沒等行動實施,戈蒂就死了。
在這個時期,傑斯納終於下定了決心。要想扳倒烙印,只能採用當年警方對付義大利黑手黨的辦法:rico法案。通過該法案,政府能夠從上到下將犯罪組織一網打盡,而不是隻抓一兩個具體成員。用哈魯阿拉尼的話說,目標就是「斬掉頭顱,而非打擊軀幹」。
在一次大膽的行動中,傑斯納決定將幫會的幾乎全部高層領導送上死刑臺。「我們只有一次機會,」他告訴我,「我認為,即便很多人反對死刑,他們也會認同這個特例。這些人在鐵窗後多次殺人,我們實在沒有選擇。」
傑斯納緩慢而系統地推進著工作,爭取目擊者,破解密信,收集刑偵證據等。與此同時,他還要小心「睡客」,也就是假裝與當局合作,實際目的是打進調查內部的幫派分子。在之前的一次調查中,聯邦調查局的探員報告稱,他們擔心一名告密者可能「實際上是雅利安兄弟會的陰謀,旨在滲入證人保護計劃,並確定政府保護的證人居住的地點」。
隨著兄弟會的壯大,它的野心已經不止於高牆之內。雖然許多領袖都被判了無期徒刑,而且不允許假釋,但是有些成員被假釋出獄了,這正是當局長期以來擔心的。「大部分雅利安兄弟會成員遲早都會被假釋或刑滿出獄。幫派成員是終身效忠的。要是以為他們從此與兄弟們再無瓜葛,那真是太天真了,」一份解密的聯邦調查局報告中寫道,「他們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只要出了獄,就要關照裡面的兄弟。如果不這麼做,那個人出來以後就會被殺死。」由於烙印有能力在鐵窗後活動,這份聯邦調查局報告提出,應當警惕「這些幫派分子能夠在幾乎不受監管的情況下做出的事情」。希爾夫斯坦因本人說過:「大部分兄弟遲早都會走出這個地獄。就算是條狗,年復一年地被欺負,籠子最終開啟以後也會咬人的。」
1995年3月24日,鵜鶘灣監獄的大門終於為羅伯特·斯庫裡開啟了。他是著名的雅利安兄弟會成員,持槍搶劫犯,時年三十六歲。除了幾個月以外,他之前的十三年都在監獄中度過的,在「地洞」裡的時間也不短。對一名雅利安兄弟會成員來說,他算得上矮小了:身高剛過五英尺四英寸,體重不過一百五十四磅。但是,他在牢房裡以偏執狂式的鍛鍊聞名。他不停地做「波比運動」——站直,倒下做俯臥撐,然後跳起。
布蘭達·摩爾是一名孤獨的三十八歲單身母親,曾長期與鵜鶘灣監獄的犯人通訊。在這個過程中,她成了雅利安兄弟會的一名女性信徒。斯庫裡走出監獄大門時,是她開著自己的卡車去接的他。斯庫裡穿著淺灰藍色的運動褲、運動衫和針織帽,兜裡有兩百美金。斯庫裡之前給摩爾寫過多封帶有挑逗意味的信。有一封是用粉色信紙寫的,內容是「我們心意相通,一切外界破壞都無所遁形」。在另一封信裡,他寫道:「我會永遠陪著你,因為你已經成為了我的一部分。親密無間。」
走出監獄後,兩人開車去了海灘。斯庫裡一邊沿著海岸線走,一邊撿拾貝殼。但是,第二天他就拿到了一把槍管被鋸短的霰彈槍,和摩爾啟程沿著101號高速公路一路向南,目的地是聖羅莎。斯庫裡獲釋六天後,兩人在午夜停在了一間酒館旁邊。一輛警車在他們的皮卡後停了下來。一名五十八歲的副警長拿著手電筒走過來,斯庫裡於是端著霰彈槍跳了出來。副警長將雙手舉過頭頂,斯庫裡卻朝他兩眼之間開了槍。
現在,雅利安兄弟會不僅在監獄裡殺人不眨眼,在外面也毫不猶豫。此外,它還把非法活動延伸向了街頭。1999年,「男爵」給一名剛獲得假釋的成員寫了多封信件,其中說道:「我們特別需要有人更進一步,把三葉草播撒到牆外去吧!!!」這裡的「三葉草」指的是他們幫內的標誌。據稱,該幫曾安排獲得假釋的正式成員和預備成員參與販毒、走私軍火、持槍搶劫和殺人活動。部分鵜鶘灣監獄的犯人被發現在規劃搶劫據點。
同年,一名獲釋的知名幫派成員走進了一名毒販的家裡。這名毒販住在棕櫚泉市,給兄弟會的利潤分成不夠數。目擊者告訴警方,這名兄弟會成員拿出.38手槍,在毒販胸部和頭部開了五槍,對房間裡的每個人說,這是為北邊鵜鶘灣的「夥計」(雅利安兄弟會)乾的,還警告說每天都有新的兄弟被放出來。
一年之後,在一封偽裝成法院掛號信的信裡,烙印談到了「買下倉庫、辦公室和一大片地」的計劃。這封信的作者是一名即將出獄的兄弟會成員,他接著說:「我要搞一個藏書豐富的法律圖書館、臺式電腦、印表機、健身器材、檯球桌、大螢幕電視、工具齊全的汽車和腳踏車車庫、手球場,等等。它將成為烙印的莊園……所有外邊兄弟的大本營。」
幾乎同時,一名資深知名兄弟會成員密報當局稱,在科羅拉多州的超高度安保等級監獄中,有幫派成員找到他,請他為製造炸彈提供技術協助。他得知,幫派正準備對全美各地的聯邦監獄發動恐怖襲擊。「這太離譜了,」他拒絕了,然後對當局說,「他們在討論汽車炸彈、卡車炸彈和郵件炸彈。」
就在兄弟會從容地準備暴力轉向之際,傑斯納發動了聯邦法警。幫派成立近四十年後,發現自己正身處重圍。
針對烙印的一次早期庭審安排在伊利諾伊州的本頓縣,法院身處密林中央,距離馬里昂監獄大約三十英里。法院建在一片圓形空地上,不遠處有十來家破敗的磚房店面。有的店已經關張了,有的還貼著打折告示,看上去也離倒閉不遠了。
一起獨立的兄弟會涉嫌謀殺案也由美國聯邦檢察院南伊利諾伊分院負責,這起案件同樣是傑斯納苦心撰寫的起訴書的一部分、庭審於2003年9月開始,主要人物是大衛·薩哈基安。他是邁克爾希尼最害怕的同夥,曾經因為一名囚犯打籃球時撞了他一下,就下令活活捅死對方,可謂轟動一時。他被指控於1999年馬里昂監獄爆發的種族戰爭期間,指使兩名預備成員謀殺時年三十七歲的銀行劫匪泰瑞·沃克。薩哈基安及兩名預備成員都面臨著死刑指控。以此類推,洛杉磯庭審的情況也就可想而知了。在那裡,傑斯納計劃讓四十人受死,包括邁克爾希尼和「男爵」。
本頓審判只涉及一名兄弟會正式成員和兩名預備成員,然而,聯邦法警還是把整座建築都團團圍住了。外牆周圍擺上了水泥路障,在這座法院的歷史上還是第一次。進入之前,我必須經過兩道金屬探測器。
在十來名黑衫黑鞋的法警押送下,被告身著腳鐐手銬,走進了審判庭。薩哈基安身穿寬鬆長褲和短袖襯衫,都是灰色的。他什麼都大:手大,肚子大,傾斜的長腦門也大。在舊照片裡,他留著不羈的大鬍子,綽號「野獸」就是這麼來的。現在他剃成了山羊鬍,顯得他的臉更大了。
他的妻子來到了旁聽席。她坐下的時候,他還衝她眨了眨眼。她告訴我,兩人是二十五年前認識的,此後的二十三年裡,他都在監獄裡蹲著。她名叫佩蒂特,一頭金髮,藍色的超短裙下露出了勻稱的雙腿,身上的香水味很重。她正坐在他身後,庭審期間一直在做筆記。她對我講:「他們一直跟我說,他是雅利安兄弟會的頭頭,他把人支使得團團轉。但是我不信。他連我都指揮不動。」
一名病理學家上了臺,檢方在大螢幕上打出了沃克屍體的照片。屍體攤開在一張金屬桌面上,胸前有血跡,眼睛睜著,從定住的嘴巴來看,死前似乎有話沒說完。病理學家描述了各處刀傷,接著指向心臟的一個洞——此處為致命傷,他說道。
沒有一個被告抬頭看螢幕。除了法警和薩哈基安的妻子外,旁聽席上空無一人。被害人家屬無人到場。傑斯納告訴我,大部分受害人早就被社會拋棄了。他們死的時候,很少有人會在意,甚至無人問津。「我覺得自己有義務捍衛這些無人捍衛的人。」這是他的原話。
休庭結束後,據說當年緊緊壓住受害人的被告,現在竟然不肯走出拘留室。法官命令法警強行把他帶出來。薩哈基安一躍而起,說用不著。「如果我回到那裡,」他威嚴地說道,「他也會出現的。」最後,一名法警走進拘留室,把被告送回了審判庭。他故意走得很慢,盯著檢察官。「你看什麼!」他喊道。
六名法警迅速圍住了他。他坐下時,突然搬起椅子,砸向一名探員的小腹。恢復秩序後,一名曾幫他捅傷多名黑人犯人的囚犯走上了證人席,薩哈基安的手指開始在椅子扶手上來回摩擦。證人每提出一次指控,他似乎就把椅子抓得更緊了些,指節都攥得白了。終於,他朝證人席上的我看了一眼,說道:「他說的都別信。他就是個胡說八道的髒老鼠。」
「別這麼說話,親愛的。」他妻子說。
「我就是打個比方。」他說。
幾名囚犯之前對當局說,他們願意站出來,但是也感到害怕。一個人說,從他背叛兄弟會的那一刻起,他的家人就受到了威脅。另一個人提供了證據,在牢房裡時不停地撥動著玫瑰念珠。他說:「我要祈禱自己身上不會出現七十五個窟窿。」
傑斯納坐在洛杉磯總部的辦公桌前,準備審前動議。在等待本頓法院得出判決結果期間,他不僅要為一場審判做準備,而可能是五六場。四十名被告同時現身一個審判庭的話,安全是無法保證的。確保被告人身安全本身就是一大挑戰。大多數犯人——包括「男爵」和邁克爾希尼——都被關押在洛杉磯外西谷拘留中心的單人牢房裡。在有些被告身上發現了毒品和隱藏起來的剃鬚刀。
由於害怕幫派「清理門戶」,傑斯納將幾名兄弟會成員關到了其他監獄。在一封信裡,「男爵」告訴另一名幫派成員:「對我們來說,或許有必要更進一步,徹底審查每名成員的個人特質和堅定程度。組織現在有某些嚴重的腐化分子,可能會演變成不治的癌症!」他還說:「把他們從地球上清除掉是當前的第一要務!」
傑斯納說,他知道幫派正在試圖控制局面,但他對庭審結果持樂觀態度。「我不敢說會不會有別的組織取兄弟會而代之,或者兄弟會內部有新領袖崛起,」他說,「但是,我知道,如果我們成功了,這就是釋放了一個訊號:雅利安兄弟會殺人不受罰的日子結束了。」
傑斯納起身向審判庭走去,出席一次審前聽證會。他穿著一件黑色正裝,對他的小體格來說有點太大了。有人擔心他已經被「放進了帽子裡」,也就是被定為了暗殺目標。我問他是不是這樣。
他臉色一白,說道:「我不知道。」他後來又說了句:「這頂帽子可是不小。」
聯邦檢察院已經加強了對他的安保,包括準備一處附近的安全停車場。他的一名同事在妻子反對後退出了這個案子。「我確實擔心,」傑斯納說,「擔心是免不了的。」
他停了一下,看看我。他說自己不能停下,那是不對的。「我不相信搶了便利店就應該被判死刑。我不相信監獄裡的人應該被分成捕獵者和獵物,」走進審判庭前,他又加了一句,「我不相信我們的司法制度就是這樣的。」
——2004年2月
雅利安兄弟會案最終有近三十人被定罪。該幫的兩名最可怕、最強大的領導人——巴里·米爾斯和t.d.賓漢——謀殺罪、共謀罪、詐騙罪成立。但是,陪審團在是否判死刑的問題上僵持不下,兩人最後被判無期徒刑,不得保釋。在大衛·薩哈基安一案的初審中,陪審團在他是否指使了對泰瑞·沃克的謀殺的問題上意見不一。此案後來重審,判定有罪,處以二十年有期徒刑。在其他幫派領導人上,檢方也沒能促成死刑判決,之後便撤銷了對邁克爾·邁克爾希尼的指控。他預計於2035年出獄,屆時為七十八歲。
原文為shh,也有「魚」的意思。
美國連環殺手,曾創立邪教,擁有眾多女性教徒。
美國檢察官,負責辛普森一案。
《沉默的羔羊》系列犯罪懸疑電影中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