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安父子試過幾份別的工作,但都沒幹多久,最後還是回到了三號隧道。1982年夏季裡的一天,吉米·瑞安、克勞薩和幾十名沙豬進了布朗克斯區範格蘭公園的一處井下,準備將一條新隧道與控制室裡的閥門連上。這一部分的工程已經到了收尾階段:沿著地下劃好的輪廓建造一個形似龍骨的鋼模,然後灌入水泥。為了到達坑頂,瑞安爬上了十八英尺高的腳手架。
正午前後,有些工人已經去吃午飯了,瑞安和其他幾個人還在工作。這時,喬治·古魯扎克——他也是沙豬,距離工地有一英里遠——看到兩輛二十噸的水泥罐車朝隧道開了過來。它們的剎車失靈了,正沿著緩坡加速前進。有些人想到在地上放置障礙物減速,但毫無效果。
水泥罐車撞上腳手架時,吉米·瑞安正在用鑽頭,然後就被拋到了二十五英尺的天上。「全都顛倒了,」瑞安說,「我摔得失去了意識,醒來的時候燈全都滅了。我只能聽見一片哭聲。」
克勞薩沒有受傷,在亂作一團的鋼材、岩石、機器裡摸索著過來了。他能聽見其他人的呼救聲。最後,他找到了一個手電,向前射出一道光柱。「我之前從沒見過這樣的事。」他說。
強尼·瓦德曼之前在瑞安身邊當鑽工,現在被架在兩輛車之間。車在他肩膀下面相撞,他就被懸在了半空中,腿晃盪著,胳膊向外伸出。「他看上去就像耶穌一樣。」古魯扎克說。他當時跟工友匆忙穿過黑暗的隧道趕到現場。一個人大喊瓦德曼死了。
瑞安的頭部血流如注。「吉米傷得很厲害,」克勞薩說,「老天保佑,他還在找其他人,想幫幫忙。我不知道他怎麼還能走路。」
在角落裡,另一名沙豬麥克·巴特勒被困在了水泥管道和牆面之間。他的一條腿的大部分都被劃開了,斷掉的骨頭露在外面。腳的皮肉向外翻開,被夾住了,動彈不得。「他都快流乾血死掉了。」瑞安說。
有人掏出了一把摺疊小刀,試圖在不穩定的手電光下把他弄出來。但他的腳後跟死活出不來。「我跟他講,我們要給他的腳截肢,」古魯扎克說,「他就說‘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一名沙豬插了根香菸在巴特勒嘴裡,另一個開始切他的腳後跟,把剩餘的筋骨割除。「我把襯衫脫了,拿背心包住他的腳,用止血帶纏著他的腿。」古魯扎克說。
巴特勒被救出來以後,別的人把瓦德曼從半空中拽了下來。接觸地面的那一刻,他發出了一聲呻吟。他還活著。
迄今為止,這都是三號隧道工程中最嚴重的事故之一。後來巴特勒的整條腿都沒保住。瓦德曼的腿骨和髖部斷了,六根肋骨粉碎性骨折,頭部也遭受了重創。瑞安的前額和下巴縫了一百二十針,一條腿的膝蓋骨碎了,六根肋骨骨折,雙肩脫臼,花了八個月才恢復過來。我問他為什麼要回來工作,他的回答是:「我是沙豬。我就認這一點。」他再也沒去過事故現場,話也越來越少。「這場事故把他的生命力帶走了,」另一名沙豬說,「那股子勁頭。」
「他們別想給我弄什麼心理治療,」瑞安告訴我,「別想進我的腦子。」
瑞安回到工作崗位不久,就注意到父親的呼吸困難。「他每走三十英尺就得停下。」瑞安說。後來,喬·瑞安開始往外咳黑色的濃痰。喬去看醫生時,x光顯示他的肺部有陰影。他患上了矽肺病,原因是常年吸入粉塵。
吉米·瑞安說,爸爸總是告訴他,沙豬都是死於意外。炸藥炸死,觸電電死,隧道塌了壓死,石頭、絞盤、冰柱掉下來砸死,被水淹死。腦袋被削掉,手腳斷掉,氣壓不平衡爆掉。潛得太深死掉——可能是幾百英尺,也可能是幾英尺。死亡來得很快,往往也沒有痛苦。
2003年5月,週四,昇天節。瑞安穿上筆挺的花呢外套,戴上領帶,開車離開皇后區的家,前往布朗克斯區的聖巴拿巴教堂,參加為所有三號輸水隧道施工死難人員舉行的葬禮。這座石質教堂的彩色玻璃窗戶可以開啟,讓陽光直射進來。瑞安坐著,身子前傾,外套緊緊裹住寬闊的雙肩。長凳上滿是人,有環保局局長克里斯托弗·瓦爾德,有工程承包商安東尼·戴爾韋斯科夫,還有幾十名沙豬和工程師。「讓我們為紐約市三號隧道施工過程中受傷或死去的所有人祈禱。」牧師緩緩說道。
「讓他們上天堂吧,」一名沙豬回應道,「讓他們上天堂吧。」
牧師念出死在隧道里的二十四人的名字時,瑞安跪在了長凳前面。「主啊,請賜福於他們吧。」牧師說道。葬禮結束後,瑞安等人去了街道另一頭的一家愛爾蘭酒吧。「我爸爸就在裡面,」他說,「他堅持到了1999年,然後死於矽肺病。」
「我叫約翰·瑞安。我記得你見過我爸爸。」
一個小夥子站在第36街和第一大道的路口處,旁邊就是一個隧道作業井。他個子不高,胳膊結實,比起爸爸,更像他爺爺。他二十八歲了,臉上還沒有留下沙豬的深深印痕。他的臉寬大直率,眼睛是淺綠色,紅頭髮從安全帽前面向外伸出。
其他沙豬都叫他「吉米的兒子」,但是他不像父親那樣寡言。「你從來不知道上面在發生什麼,」他談起父親時微微一笑,「我就愛胡說八道。」他抬起頭,看著起重機把材料往井裡送。「我以前覺得爸爸的腦子不正常。他受傷的時候我大概八歲。我還記得這事。他不願意在醫院裡待著,自己搖著輪椅就回來了。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什麼是沙豬。我說‘老天啊,我絕對不幹這個活’。」他朝井內看了一眼。「我覺得,這就是血脈吧,」他伸出手,又說了一句,「我們血管流著的泥大概比誰都多。」
「沒人想讓孩子幹這行,」吉米·瑞安後來告訴我,「你總是希望他們能找個坐辦公室的活計。」
「小時候,我想當棒球運動員,」約翰·瑞安說,「後來,我就從大學退學了。有一天,爸爸來我工作的酒吧找我,對我說,‘好了,你喜歡調酒是吧?跟我來。’我以前從來沒下過井。我真的害怕,實話跟你講。」
「他當時是怎麼想的,我也只能靠猜,」吉米·瑞安說,「我們努力互相扶持。」
約翰·瑞安的曾祖父當年在隧道里幹活時,一週只能賺幾美元。現在,沙豬每年能賺十二萬美元。雖然很多人以前都是落魄的礦工,但現在他們從工房裡走出來的時候,經常身著定製西裝,頭髮梳得筆挺,就跟銀行家或者會計似的。工房主任是齊克·多諾修,畢業於哈佛大學肯尼迪學院,在紐約政壇頗有盛名。他左手戴著哈佛畢業戒指,右手戴著沙豬工會的指環。「要是我的左手比不上他們聰明,就用右手狠狠打他們。」他對我說。
沙豬們在逐漸地改造紐約城,而紐約城也在逐漸改造著沙豬。有些人會開著凱迪拉克和寶馬來工地。約翰·瑞安已經訂婚了,正準備在拿騷縣買一座殖民地風格的大宅。「很多人都是衝著錢去的,」他承認,然後頓了一下,「還有兄弟情。這也是很重要的一塊。」他又停了一下,好像在尋找最深刻的那個理由,然後又說:「管他呢,我就是喜歡待在下面。」
約翰在三號隧道幹滿了五年,升任工頭。他目前的任務是建造紐約市最新的「大鼴鼠」,也就是一臺二百三十噸重的掘進機。位置是在第十大道,就在父親當年工作的地方。掘進機於七十年代展開試驗,1992年正式用於輸水隧道挖掘,已經成為了沙豬們最重要的裝置,意義相當於印刷機的發明。2003年2月,最新的一臺掘進機由新澤西州運抵曼哈頓,分成重量六十至一百三十噸不等的部件乘平底拖船運送,是喬治·華盛頓大橋下有史以來通過的最重的東西。接著,部件會通過一臺能承受住如此大重量的專用起重機降到第30大街的作業井下。
2月裡的一天,掘進機在狹窄的隧道里組裝完畢,約翰·瑞安就請我一起下井參觀。隧道直徑為十二點五英尺。掘進機已經推進了近半英里,我們坐著左右搖擺的軌道小車到了隧道盡頭。地下水從周圍的巖壁中滲了出來,在小車高速前進的過程中不斷濺到我們身上。過了大概五分鐘,我們突然停住了。遠處有一臺碩大無朋的機器,與其說像鑽洞機,不如說像太空飛船。掘進機的液壓引擎發出轟鳴,燈光一閃一閃的。「來吧,」瑞安朝它走過去,激動地說道,「這只是牽引車而已。」
這臺牽引車——包括一條往外運碎石的傳送帶——佔據了隧道的大部分空間。隧道一側建了一道狹窄的平臺。洞裡有十五個左右沙豬,碰到他們時就要讓開,把臉貼在潮溼的巖壁上。越往裡面走,掘進機就越像一隻巨型生物:龐大的圓柱形手臂攫住巖壁,推動「大嘴」向岩石前進。掘進機的部分割槽域有工程師在看電腦螢幕,配備的雷射器能夠精確地標記前方岩石的型別。
警報聲響了,人們開始在平臺上跑來跑去。「怎麼了?」我緊張地問。
「沒事,」瑞安說,「要開動機器了。」
掘進機咳嗽著,飛濺著,顫抖著。地表氣溫只有二十華氏度,而此處的氣溫卻被掘進機加熱到了八十華氏度,有些人都開始脫衣服了。又走了七十五碼,我們終於抵達了掘進機的前部:一個擁有二十七個刀片的圓形巨盾,每個刀片重達三百二十磅,它們緊緊貼在作業面上,弄得底下模糊不清。刀片是液壓驅動的,威力很大,噪音也很大,把花崗岩一片片地削下來,然後裝到傳送帶上,運到碎石車裡。瑞安從小就是聽著前輩們的傳說長大的,他說真是不敢相信「我的太爺爺只有一根破石頭棍」——這是沙豬的黑話,意思就是鏟子。
在古羅馬,人們用火和水讓岩石裂開,然後用馬匹運走。直到掘進機發明之前,隧道挖掘方法的改進都很有限。七十年代,原型掘進機被引入紐約,當時的許多沙豬害怕它就跟害怕塌方一樣。
「這就像是約翰·亨利的故事,」齊克·多諾修解釋道。這是一個傳說,講的是蒸汽鑽發明之後,這個人要跟機器比試一番,「第一臺掘進機進入布魯克林時,刀片經常出故障,然後沙豬們就會拿著鏟子和鎬頭跳進去。他們知道,機器是來搶他們飯碗的,而他們比掘進機幹得還要好!當然了,他們後來完善了掘進機,並沒有發生什麼競賽。」
一號輸水隧道施工時,為了推進一百英尺,至少需要八十個人用一週的時間,又是鑽石頭,又是搞爆破的。現在有了掘進機,不但需要的人力少了很多,而且同樣的距離只要一天就能完成了。
然而,即使有掘進機加持,截至目前,三號隧道已經花費了一號或二號隧道完工時間的六倍。有人認為,它在預定的2020年之前是完不成的。「我們二十年前就該搞定了,」吉米·瑞安說,「但市裡總是出事。」
地上的情況幾乎與地下同樣艱難。一期工程撥款十億美元,分配給了多家承包商。自此之後,成本就開始超出預期,數額以百萬美元計。攀升的成本讓市政府望而卻步,於是承包商延宕,工程也耽擱了下來。1974年,紐約市宣佈破產,於是施工徹底中止了。總共耽誤的工期將近十年。1981年,工程只完成了一個零頭,但隨著用水需求的不斷增加,兩條舊隧道承受的水壓超出了設計值的百分之六十。紐約市政府感到無力迴天,便請求聯邦政府出資協助。
與此同時,有聲音認為,工期延誤的部分原因在於坦慕尼大廈式的陰謀。供水委員會負責工程監督。它有過輝煌的名聲,現在卻成了「民主黨的搖錢樹」——用一名批評者的話說。斯坦利·弗裡德曼是布朗克斯區的民主黨大掮客(後來被判處了詐騙罪),獲得了委員會的一個終身職務,月薪兩萬美元,有辦公室和秘書,還配了公車司機。「我當市長的時候,委員會就是政客養老的地方,」科赫告訴我,「他們什麼事都不做。」
委員會被解散了。但是,1986年,負責監督輸水隧道採購工作的環保局官員愛德華·尼卡斯托警告說,有些合同依然存在監管不當的問題。「從裡面盜竊公款真是太容易了,簡直令人吃驚。」他當時對一名記者這樣說。
近年來,施工延誤的罪魁禍首似乎不再是為了欺騙公眾,而是試圖安撫公眾。供水委員會時期,居民區只有被拆遷的份,現在換了環保局當家,它們卻成了施工的阻礙。1993年,環保局試圖在東68街鑽一口井。這時,市議會議員查爾斯·米拉德發出抗議,說自己的辦公室接到家長電話,說他們家孩子「難以集中注意力」。numby運動,也就是「別建在我家後院」運動轟轟烈烈地展開了。1994年,工程師花了兩年時間規劃新作業井的地址,結果傑克遜高地的居民發起了一場抗議活動,舉著寫有我們不要這口井!的標語,工程師被迫另尋新址。「每次要選打井的地方,大家就都說‘供水系統真是個奇蹟,不過請換個地方吧’,」瓦爾德告訴我,「‘我們要在那裡蓋一座合作公寓——或者酒店、公園’。」斯科特·切斯曼是環保局的工程師兼地質員,他補充道:「本來七年就能完成的工作,我們花了三十年,而且幾乎沒有一塊是徹底完成的。就像回到了十九世紀初一樣。」
實際上,年代久遠的特拉華引水渠已經開始出現裂縫了。水渠長八十四英里,將水從紐約州北部的水庫送到揚克斯,在這裡與一號和二號隧道相連。環保局的多份報告顯示,1995年每月從特拉華渠流失的水量約五億加侖,造成了阿爾斯特與奧蘭治兩縣的巨型空洞。2000年,月流失量有時會超過十億加侖。河流衛士組織的一份調查警告說,引水渠可能發生「坍塌」。果真如此,流入紐約市的水量就會減少多達百分之八十。
2000年春,環保局決定派遣潛水員修補特拉華引水渠最初的水閥之一,地點位於達奇斯縣的切爾西鎮。此處閥門的破損比例達到了四分之一,洩出水流的時速可達每小時八十英里。「我們用兩三個月建了閥門和作業井底部的模型,」負責該專案的工程師約翰·麥卡錫說,「團隊模擬實地條件,在大約五十英尺深、沒有光照的環境下進行了實驗。」
訓練多日後,工程師將一個潛水鐘和一個減壓室運到了洩漏地點。四名潛水員來自同一家公司。2000年8月,該公司參與打撈了沉沒於巴倫支海的俄羅斯核潛艇「庫爾斯克」號。為了適應地下的強大水壓,他們在減壓室裡待了二十四個小時。減壓室和麵包車差不多大,只不過是球形的。外面是閥門和軟管,還有一個氣密門用來送入食物(大多為流體食物和花生醬)和送出排洩物。減壓室內的壓力逐步提高到了地下七百英尺的水平。
在這二十四個小時裡,他們呼吸著百分之九十八氦氣與百分之二氧氣的混合氣體。然後,兩名潛水員爬進了十三英尺高、固定在減壓室頂部的潛水鐘。封閉完成後,一架起重機就把他們吊了起來,送至通往引水渠的井下。潛水鐘與井壁的距離只有幾英寸。到達底部後,一個人爬了出來,向裂縫處游去。(另一人留在潛水鐘內,以防不測。)他穿著潛水服、面罩和水肺,攜帶防水工具箱。洩出流水的壓力相當大,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能保持原地不動。最終,他把一個黃銅塞子插到了一個洞裡,然後用鉗子擰緊,再用環氧樹脂固定。
每次作業時間至少為四個小時,然後潛水鐘會被拉出水面,換另兩名潛水員。「心臟弱的人可受不了。」麥卡錫說。修復工作用了十天時間,後來大家又在減壓室裡停留了十五天。
然而,人們懷疑,卡茨基爾山的郎道特水庫和普特南縣的一座水庫之間還有多處大得多的裂縫。2003年6月,環保局派出了一艘自制潛水艇(造價兩百萬美元),沿著特拉華引水渠上溯了四十五英里。這項工作對人類來說太危險了。潛水艇重一千八百磅,綽號「珀耳塞福涅」,共拍攝了三十五萬張照片。「它有點像個長著鯰魚須的魚雷,」瓦爾德局長告訴我,「它有馬達驅動,伸出的長鬚能讓它從牆壁上彈回來,以便保持在隧道中央。」位於科德角的伍茲霍爾海洋研究所正在與紐約市環保局共同審閱照片,評估管線的結構完整性。
但是,就算確定了裂縫位置,工程師也想辦法把它們堵上了,我訪談過的大部分環保局官員還是認為,引水渠最危險的部分並不在這裡。他們更擔心靠近市區——尤其是一號和二號隧道——的地方,水渠在那裡更深,而且閥門埋在地裡,因此更難接近,連自動導航的潛水艇都做不到。部分沙豬認為,這些部位之所以沒有整個垮掉,唯一的原因是內部的水壓在擠壓著牆壁。供水系統的前首席工程師馬丁·霍普曼曾指出:「報紙上經常能看到這樣的頭條新聞,直徑二十四英寸的水管破裂,把街道淹了,把地下室淹了,把地鐵淹了。人們以為這就很可怕了。但是,隧道破裂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我最頭疼的……是時間因素。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根本爭取不到時間。」
現在還加上了恐怖主義的威脅。雖然公眾的注意力主要放在投毒上,但官員們認為,供水系統足以將毒性稀釋。他們說,更大的危險在於,恐怖分子可能趕在三號隧道投入運營之前把一條隧道炸掉。「那真的很可怕。」瓦爾德說。沙豬工會領袖菲茨西蒙斯補充道:「只要攻擊位置選得準——我不想這麼說,但這是真的——你就可以讓整個紐約城無水可用。」
我跟約翰·瑞安下井的那天早晨,他告訴我:「我希望我們能把三號隧道修好,這樣我爸就能親眼看著它完工了。」
掘進機正在岩石上鑽孔。幾名沙豬已經在地面鋪設了新的軌道,正在把大錘狠狠砸進石頭裡。
「成了!」瑞安喊道,「檢查一下刀片頭。」
他戴著安全帽抬頭看我。「你要去嗎?」他問。
「去哪兒?」
他指了指掘進機底下,有一條小道能通到機器的中央。其他兩名沙豬已經在往裡爬了,過了一會兒,我也跟了進去。一開始,空間只有不到三英尺高,我們只能四肢著地。有一名自稱彼得的沙豬,安全帽上亮著燈,在地面上摸索前進。「在底下鑽真討厭。」他說。
另一個工人也把燈開啟了。於是,我看見了通道前面是一個五英尺長的走廊,與掘進機頭連在一起。
「約翰,做好準備以後,」彼得朝留在外面指揮的瑞安喊道,「你就把機頭收起來。」
我們又匍匐了幾分鐘,看著掘進機的刀片朝一個方向旋轉幾度,然後反向,如此往復,直到機器終於停了下來。
「最危險就是這時候。」彼得說。接著,他把肚子貼緊地面,手往前伸,腳開始扭動,穿過狹窄的通道,來到掘進機的刀片處。他在泥水中滑了出去,我也貼在地上如法炮製。很快,我就站在了齊膝深的泥水中,凝視著巨大的金屬刀片。我想要退兩步,但後背撞到了硬東西:隧道的盡頭。我們被夾在了掘進機和岩石之間。「可千萬別有東西動啊。」彼得說。
地下水從頂上往下滲,滴在機器上,車底的通道中充滿了蒸汽。
「上啊,摸摸看。」彼得指著一個刀片說。
我伸出手,摸到了它的邊緣。由於摩擦的緣故,它很燙。「上面都能煎雞蛋了。」彼得說。
又有一名沙豬擠了進來,現在唯一能動的就是腦袋了。水慢慢地升到了大腿的高度。彼得仰起頭來檢查隧道,確保巖質完好。刀片接觸的地方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同心圓。「有點像飛鏢靶子,是吧?」彼得說。
「像年輪。」另一隻沙豬說。
他們檢查了刀片,看是否需要替換。
我告訴他們自己該走了。
「就快好了。」彼得說。
另一名沙豬先走,然後是我,最後是彼得。再次看到約翰·瑞安時,他看著我滿是汙泥的衣服,拍了一下我的後背以示慶祝。「歡迎來到我們的世界。」他說。
回井口時沒有小車坐了,於是我走完了隧道全程。「要是看見裝碎石的車過來,」瑞安告訴我,「抓住隧道邊上的管線。」
過了幾分鐘,掘進機的聲音逐漸遠了,隧道空蕩蕩的,很安靜。這段隧道已經一眼望不到頭了,但還不到三號輸水隧道規劃長度的六十分之一。要是把各級輸水管線和引水渠的長度都算上,更是隻能佔千分之一。在地下之旅中,我第一次對這座城下之城——許多工程師口中的「世界第八大奇蹟」——有了些許認識。
沒多久,遠處傳來了一道閃爍的亮光。我以為是碎石車,於是按照瑞安的指導,緊緊抓住了隧道邊上的管線。但其實只是一位送我出去的沙豬。
回到井口,我走進工房換衣服。長凳上有個精瘦小夥挨著我坐,安全帽歪戴著,就跟老式軟呢帽一樣。他是吉米的小兒子格雷格,長得跟他爸爸像極了。「我是2000年入行的,三號隧道皇后區段,」他說,「他們管我們叫千禧小豬。」
他只有二十歲,稚氣未脫。白襯衫髒兮兮的,防水工作服對他的細腰來說有點大。他的鎖櫃上掛著洋基帽,還有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今天的晚餐:小牛排三明治。「在下面吃這個比較快。」他說。
旁邊有個沙豬在穿衣服,格雷格看了他一眼。那個人的左手被作業井的大梁砸斷了,食指沒了。「我有時候還會害怕,」格雷格說著抬起安全帽,取出一盒薄荷味香菸,點了一根,叼在嘴裡,他之前就老看他爸爸這麼幹,「我爸告訴我別多想。越想越壞事。」
格雷格轉身向外走去,他哥哥約翰正在從籠子裡出來,滿臉都是汙泥。約翰走到地面上,用手擋住刺眼的陽光,然後拍了拍格雷格的肩膀。「注意安全啊,沒事吧?」格雷格點點頭,一言不發地下到了黑暗中。
——2003年9月
「傑克腿」是一個俚語,意思是水平低的新手。
原文為tammanyhall,是紐約社交慈善組織坦慕尼協會的總部大樓,在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初長期滋生政商勾結的罪行,用以指代權錢交易的齷齪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