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兩名有錢的美國人,查爾斯·威廉·畢比和奧提斯·巴頓,自掏腰包,花費一萬兩千美元,設計了一種有兩個石英觀察孔的空心鋼球,他們稱之為「深球」,詞源是希臘語裡的「深」這個詞。它的直徑為四點五英尺,用鋼纜與水面船隻相連,如果鋼纜脫落,裡面的人就會在海底死去。
1934年,畢比和巴頓在百慕大附近下潛了五百英尺,接著又往下沉了一千英尺,鋼球受到的水壓已經越來越大了。最後,他們止步於三千零二十八英尺,遠遠超過了之前的紀錄。畢比往外看時,發現了一種至少有二十英尺長的東西。後來在自傳《半英里水下》中,他寫道:「它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了。當時的光線太暗,我看不清是什麼,只知道是一個巨大的生物。」
1960年,美國海軍向西太平洋的馬里亞納海溝海底派出了一支科研團隊,這裡是大洋最深的地方,是大峽谷深度的七倍。在海洋學家看來,這次考察堪比載人登月。但是,美國深陷冷戰泥潭,而這些科考任務的軍事意義又不大,所以類似專案就都被擱置了。
一項近期的研究顯示,多達百分之九十五的海洋尚未被探索。人們相信,海洋中有一千萬種生物,現在只發現了不到一半。到了六十年代,巨型烏賊已經成為了未知海洋的一個象徵。
六十年代中期,加拿大海洋生物學家弗雷德里克·阿爾德里奇組建了第一支正式的「烏賊小隊」。他在紐芬蘭周邊四處張貼海報,上面畫著巨型烏賊,寫有徵購烏賊!死活均可!的字樣。在一次活動中,他在潛水艇裡待了四天時間,用生金槍魚肉做誘餌,但一無所獲。他的許多科考活動同樣鎩羽而歸。
到了九十年代,更多人加入了尋找巨型烏賊的行列,克萊德·羅泊爾決定另闢蹊徑,通過已知以巨型烏賊為食的一種生物來尋找它。幾年來,他和他的團隊的足跡從北大西洋一直延伸到南太平洋,划著不可充氣式皮艇,將一種特別設計的水下攝像機貼在抹香鯨的身體上。結果,這些攝像機連一隻巨型烏賊都沒拍下來,讓羅泊爾大失所望。1999年,時年六十六歲的羅泊爾進行了四重旁路手術。他告訴我,雖然他跟家人承諾過,再也不去為科考奔走籌款了,但是「真的還想再來一次」。
與此同時,烏賊小隊的競爭越發激烈。桑德爾·鮑姆加滕是一名社會活動家,曾參與推動雅克·庫斯托之子讓-米歇爾在2000年進行的一次科考。他告訴我:「這些人都在全力以赴,有些人之間真的是勢不兩立。」羅泊爾告訴我,許多獵手在秘密行動。歐希亞會與幾名同行——他口中的「紳士」——分享他的研究心得,但也有些專家被他稱作「野蠻人」,他堅決不跟他們說話。「不少人心思陰暗,」他說,「他們希望你失敗,好讓自己搶先。」
隨同歐希亞出海前幾周,我曾加入過布魯斯·羅賓遜的烏賊小隊,它在歐希亞的同行裡算是領先的。與其他人不同,羅賓遜有兩個水下機器人,成像能力卓越,而且速度比潛水員和大部分水下裝置都要快。機器人屬於羅賓遜的僱主,成立於1987年的蒙特雷灣海洋研究所。研究所由技術界大佬、億萬富翁戴維·帕卡德創辦,位於舊金山以南一百英里,每年有三千萬美元的經費。我參加的那次活動中,羅賓遜團隊將一個價值一千萬美元的機器人沉入了蒙特雷海底峽谷,它是美國本土沿岸最深的水下裂隙。
用他的話說,羅賓遜和他的團隊是「投機分子」。意思是說,他們不光拍攝烏賊,還拍許多其他東西。(「如果你專心找一種生物,」他說,「那失望就是難免的。」)無論如何,羅賓遜團隊計劃在這片區域停留六天。1980年,他差點在這裡捕捉到成年大王烏賊。那一天,他在水下的拖網深度超過了兩千英尺。他決定把網拖到水面上來,於是合上鋼爪,夾住了一隻活的巨型烏賊的觸手。可惜,還沒等到被拉上船,觸手就撕裂了,網裡只剩下了十二英尺長的部分。「這個大東西就掛在拖網前頭,」羅賓遜回憶道,「吸盤還緊緊抓著呢。」羅賓遜的發現是對巨型烏賊活動深度的最精確記錄。「在此之前,大部分人都以為它們只在海底附近活動。」他說。羅賓遜後來解剖了觸手,進行了化學分析,發現組織相當結實,蛋白質含量很高,於是他推測巨型烏賊「有較強的游泳能力」。羅賓遜告訴我,他吃過一口大王烏賊的生肉,像膠皮一樣。「怎麼可能錯過呢?」他補充道,「味道是苦的。」
我到研究所的時候,羅賓遜團隊正在得名自同名漁船的「西方飛人」號上。1940年,約翰·斯坦貝克曾乘後者進行過一次遠航,見聞後來形成了《科特茲航海日誌》。「西方飛人」號是我見過的最神奇的船隻之一,它有一百一十七英尺長,三層甲板,形狀是不常見的矩形,箱子似的船體架在兩艘輕舟上,讓船能夠在最惡劣的海面上保持穩定。
羅賓遜團隊共有二十一人,有計算機專家、海洋生物學家、化學家和工程師。我上船時,甲板上空無一人,讓我大吃一驚。但是,我一開啟正門,就發現大量人員和機器已經在等著我了。在這個類似洞穴的房間周圍,船員們通過耳機進行交流,中央則放著「遙控載具」(rov)。它有一輛大眾汽車那麼大,重約八千磅,被起重機用鋼索吊著。乍看上去不過是一大堆線纜。載具的前部——至少是我認為的前部——有兩盞可以轉向的大燈,頂部是外殼,寫著一個西班牙語單詞「tiburon」,意為「鯊魚」。
「歡迎加入。」羅賓遜說。
羅賓遜站在rov旁邊指揮。他白鬚白髮,看上去活像十八世紀的捕鯨船船長,連亂糟糟的濃眉也顯得不同尋常。他開始解釋機器人的工作原理:一條鍍膜光纖連線著船隻與rov,來回傳送訊號。它由電力驅動,有浮力裝置,可以在水下懸停,模仿巨型烏賊的樣子,雖然足足有四噸重。此外,rov還配有八臺攝像機,用羅賓遜的話說,可以「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拍攝」。他還說了一句:「我們的使命是看到其他任何人都看不到的東西。」
他帶著我參觀了船隻的其餘部分,有餐廳、計算機室、實驗室,還有一個儲藏樣本用的冷庫。上層甲板和艦橋的船艙裡配有電視,即時播放「鯊魚」傳回的影片。「告訴你個小秘密,上廁所根本不用下床。」他說。接著,他就走了,留我一個人收拾自己的屋子。我很快意識到,船已經起航了。它在水中航行得非常平穩,我都沒發現船在動。
當天下午,我們越過了蒙特雷海底峽谷,停船進行第一次探測。六人組成的工程團隊為「鯊魚」做好了準備。
「右側攝像頭?」一個人問。
「完好。」
「推動器?」
「沒問題。」
船員退後,「鯊魚」的大燈開始發光了。一扇暗門緩緩開啟,水下場景盡收眼底。「鯊魚」號在海底上方遨遊,就像宇宙飛船一樣。接著,起重機將rov緩緩降入湍急的水中,扁平的前端向前行進,光纖拖在後面,就像一根見不到頭的尾巴。
我朝船首的控制室走去,以為能見到羅賓遜。裡面一片漆黑,只有二十多個發著光的顯示屏,播放著「鯊魚」從各個角度拍攝的彩色畫面。駕駛員用搖桿操縱著rov,羅賓遜坐在旁邊。
奇特的膠體狀生物出現了,發出炫目的光輝;水中走過一隻甲殼類生物,就跟長腿蜘蛛一樣;張著大嘴的魚在遊動;還有一種形似紅色氣球的水母,是由羅賓遜團隊發現的,取名為「鯊魚水母」(tiburoniagranrojo),rov的名字就是從它而來的。此外,該團隊還發現了幾百個新物種。水中還有一種尚未確認的半透明動物,被稱作「神秘軟體生物」。「鯊魚」觸碰到柔軟多石的海床時,總會揚起一團分解中的屍骸和微生物。
之後幾天裡,「鯊魚」最深到達過水下兩英里,我們看到了上百條烏賊:藍眼睛的、透明的、長斑點的。羅賓遜說,通過觀察烏賊在原生棲息地的活動,我們能夠獲得一些線索,以瞭解它們的巨型近親的行為。攝像機對準某一隻烏賊時,我們能夠看到海水進入它的外套膜(一種由肌肉組成的囊,裡面是內臟),看到它擴張然後收縮,從漏斗中噴出海水,推動它像子彈一樣衝出去。看著這些比機器人還快的動物,我恍然明白了克萊德·羅泊爾說過的一句話:「能被你抓到的烏賊都是跑得慢的、生著病的和腦子不夠用的。」
烏賊之所以蹤跡難覓,另一個原因是它們不同尋常的大眼睛,在幾乎沒有光線的地方也能發現捕食者。(巨型烏賊的眼睛被認為是動物裡面最大的。)另外,烏賊的大腦在無脊椎動物裡算得上是很發達了,神經纖維的密度是人類的幾百倍,因此能夠瞬間做出反應。(烏賊神經元成為神經學家的研究物件已有幾十年了。)「通過觀察烏賊在原生棲息地的活動,我們發現,它們比之前料想的要聰明、複雜得多。」羅賓遜說。
通過觀察,烏賊間的交流方式似乎包括亮度、顏色、姿勢的變化。它們不只會變色——紅色、粉色、黃色,還會在身體上呈現出色帶。它們還會用短腕擺出複雜的姿勢,有時捲成一團,有時舉過頭頂,就像在跳弗拉明戈舞一樣。羅賓遜解釋道,這些動作和顏色變化的功能包括:警告同伴有捕食者出現、求偶儀式、吸引獵物、隱藏身體等等。
「鯊魚」有幾次離烏賊太近了,於是烏賊噴出了黑色墨汁。過去,科學家認為墨汁只有偽裝和誘捕獵物的作用。羅賓遜告訴我,他和其他一些科研人員認為,墨汁包含能讓捕獵者癱瘓的化學成分。他在沒有任何光線的深海中也見過烏賊釋放黑色墨汁,這樣就能解釋了。「我們對烏賊的瞭解還是太少了。」他說。
羅賓遜強調,我們對巨型烏賊習性的瞭解尤其匱乏。沒有人知道它們的攻擊性是什麼樣的,單獨捕獵還是成群行動,還有是否會像傳說中那樣攻擊人類和魚類。羅賓遜抓到觸手後,用潛水器放回了同一位置。他說:「我突然想到,水下還有一隻氣炸了的烏賊等著我呢。」(其他科學家懷疑,巨型烏賊的兇暴名不副實,歐希亞就是其中之一,他認為大王烏賊很可能是一種「溫和的生物」。)
科考活動沒有發現大王烏賊,但是艦上的螢幕上確實出現了幾條大號烏賊。它們的大小不到巨型烏賊的一半——長為五到八英尺,重約一百磅——但看上去極其強壯。一天晚上,幾名科學家在船舷處垂下了專業的烏賊誘餌。他們抓到了兩隻大號烏賊。每條烏賊出水的時候,他們都尖叫著:「快拉上來!」它們的體重和力量都很大,幾乎全體船員都來幫忙拉了。幾分鐘後,我和羅賓遜去了船上的實驗室,一名科學家正舉著一條大號烏賊。它的長度幾乎等於羅賓遜的身高,觸手還在四處亂甩。「你想一想,觸手三十英尺長的巨型烏賊會是什麼樣。」他說。
烏賊被解剖後,一部分交給了廚師。第二天,它出現在了銀餐盤上。「野獸變野味。」我們坐下用餐時,大廚這樣說道。
「要不要看看?」歐希亞倚在船首說。當時已經過了午夜,網兜在水下待了有好幾個小時了。雨不下了,但冷風依然在吹。小船在海浪中顛簸,歐希亞用手往上拉著繩子,因為他沒有絞盤。這套烏賊捕捉工具有近五十磅重,為了方便用力,他爬上船舷,光著的兩隻腳分得很開。第一張網出水時,歐希亞喊我和康威一起往船上拽,然後放在甲板上,冰冷的海水濺得滿腳都是。「快,夥計們,」歐希亞說,「拿手電。」
康威拿著手電筒向網裡面照。沒有烏賊,磷蝦倒是有一大堆。歐希亞看上去有點生氣。「這個國家的人太愛吃烏賊了。」他說。
他把船上的兩張網拋了回去,固定好,開始下一階段的工作——拖在船後面的一張大網。「速度一點五節左右,拖行十五分鐘。」歐希亞說。這是個細活,他解釋道:太深或者太淺的話,小烏賊都會從網裡跑出去;時間太長的話,捕到的小烏賊又會悶死。我們開了整十五分鐘,然後收網,把這一次的收穫——一團黏糊糊、顆粒狀的東西——倒進了充滿海水的圓柱形水箱裡。水箱馬上就被生物光照亮了。「裡面有很多生物,這是肯定的。」歐希亞說。
他沒在水箱裡發現大王烏賊,但並沒有氣餒。「要是那麼容易,別人早就來了。」他說。
歐希亞是個不知疲倦、百折不撓的人:每週工作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不看電視,不讀報紙,也從不參加派對。「我沒有社交恐懼症,」他說,「我只是不在那上面花時間而已。」他姐姐告訴我:「就算他整天摘蘑菇,我們也同樣愛他。但我們還是希望他能把投入到烏賊上的感情也分一點給人。」他妻子索巴經常打電話給他,提醒他吃午餐。她說:「我不是要他放手,只是希望他節制一點,看看身邊別的事物。」
人們免不了會把他比作亞哈船長。但是,與梅爾維爾筆下的角色不同,歐希亞並沒有賦予自己追逐的生物某種宏大的象徵意義。實際上,他一直在試圖為巨型烏賊祛魅。他認為《海底兩萬裡》這種書都是「垃圾」。通過研究死亡的巨型烏賊,他認為目前巨型烏賊的已知身長紀錄(五十七英尺)是胡扯。「這麼說吧,要是不在乎事實真相,只要隨便拿一條觸手,然後量它的長度就行了,」他跟我說過,「這些玩意就跟彈力繩一樣,本來只有四十英尺長,但光這麼看很容易就以為是六十英尺。」與其他獵手不同,他認為巨型烏賊不可能殺死抹香鯨。在他眼中,巨型烏賊既偉大又平凡——體重、食性、身長、壽命都是一定的。簡言之,他想要真實的巨型烏賊。「我們必須超越神話怪獸的層次,瞭解它的本來面目,」歐希亞說,「這還不夠嗎?」
過了一陣子,他站起來,又把拖網扔回水中。我們一直幹到了日出。雖然一無所獲,但歐希亞卻說:「一開始倒霉的話,最後的運氣一般都不錯。」
我和康威在船艙裡小憩,而歐希亞則在規劃下一次的行程。到了下午,我們出發回城去補充給養。歐希亞不讓我們說他的真名。他最近在倡議關掉附近的一處漁場,保護野生動物。他說已經收到了好幾次死亡威脅。「我在這一片挺危險的。」他說。
對於這條告誡,我不清楚該嚴格到什麼程度。但是,我有一次無意中說了他的名字,他馬上緊張起來,跟我說:「夥計,小心點啊,千萬小心。」
當天晚些時候,歐希亞站在艙前抽菸。這時,一個村民走了過來,問道:「你們是在找那些怪物嗎?」
歐希亞猶疑地看著他。「大概算是吧。」他說。
「我在電視上見過你,講這些東西,」村民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從那以後,我就給貓起名叫大王烏賊了。」
歐希亞興奮了起來。「這哥們兒有隻貓叫大王烏賊。」他對康威和我說。
歐希亞請他進來「喝一杯」,很快他就俯身趴在了地圖上。他指著一處礁石說:「他們講這裡出大烏賊。」
沒過多久又來了一個村民,也給出了自己的建議。「要是我就來這裡試試,」他說,「比利·湯姆林說,他有一次在這一片發現了一隻大個兒的死烏賊。」歐希亞把資訊記了下來。他說,漁民有時會添油加醋,但是他們對當地海域的瞭解比任何人都要深。
我們當天晚上再次出發。雖然我們又撈上來了大量小蝦和磷蝦,有時多到擠滿水箱,動彈不得,但還是沒有一條烏賊。歐希亞第一次表現出沮喪:「天氣把洋流搞亂了。」
每次收網後,他都會研究海圖,選擇新的作業地點——「就是這裡了。」他總是這麼說。新的希望,新的失望。6:30,太陽昇起了,將光芒灑在海面上。歐希亞將船開往兩處下網點。他說,自己一般黎明前的運氣最好,這時烏賊會上浮,然後潛入深海。「看看有什麼收穫吧。」他一邊把網往船上拉,一邊說。
「有貨嗎?」康威問。
歐希亞朝一隻網裡看了看,接著不耐煩地扔在一邊。「沒有。」他說。
「咱們得往裡面走。」歐希亞在第二天晚上說。我們駛入了太平洋,遠遠拋下了安全的小海灣。收網帶來的依然是失望,每收一次網,他就向深海多前進一點。「必須再深,就是這樣。」
康威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了,問道:「我們走得還不夠遠嗎?」
「我知道烏賊就在前面。」歐希亞說。
似乎成果越少,他就越努力。他並不是壯漢,兒時的重病還留下了病根。但是,他每一次把整個漁網拉上來、每一次再放回海里都不曾放慢速度。他的手指佈滿老繭,衣服溼透了,眼鏡上也沾上了海水蒸發的鹽分。
「他這是有點玩命啊,是吧?」康威小聲說。
入夜後氣溫逐漸降低,海面上霧氣濛濛。我們一整天都沒怎麼睡覺,不管是小魚、小蝦、磷蝦還是水母都提不起我們的注意力,看到躍出附近水面的海豚也打不起精神。我有一次困極了,就倒在了前臥鋪上,膝蓋貼著胸口才勉強躺下。我閉著眼睛,聽著海浪拍擊船體的聲音,耳邊又傳來了歐希亞拉網時的嘟囔聲,還有發現一無所獲時的咒罵。
另一天夜裡,大約凌晨4點,我們拉動拖網,把裡面的東西往圓柱水箱裡倒。這時,康威開啟手電筒,問道:「那是什麼?」
歐希亞往裡看了一眼,眨了幾次眼睛提神。「老天保佑!」他大聲喊道,「這是條烏賊!」他惺忪地盯著烏賊的眼球。「有點像大王烏賊。」他告訴我們。
雖然它只有大拇指甲蓋那麼大,但我也能看見——長觸手、鰭、眼睛、短腕、子彈形的外套膜。
「它可能就是你做夢都想要的烏賊啊。」康威說。
「快,」歐希亞說,「把磷蝦放掉一些,別壓壞了。」
他把水箱舉在空中,手臂因疲憊而顫抖,海浪還在拍打著船舷。「要穩!」他喊道。當天沒有月光,黑暗中很難看清。就在他把水箱裡的東西往濾網裡倒、努力在巨浪中保持平衡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它去哪了?」歐希亞問。
「我不知道,」康威說,「我看不見它了。」
「老天啊。」歐希亞說。
他抓起專門訂購來裝巨型烏賊幼體的水箱,把圓柱水箱裡剩下的東西都倒了進去。「這東西去哪兒了?」他說,「哪兒去了?」
他把手伸到水裡,狂亂地攪動著。「肯定在這裡面啊。」他說。
他一隻只地抓起小蝦,放在燈下。
「它跑了。」康威說。
但是,歐希亞好像沒聽見。他在浮游生物群裡苦苦尋覓著小烏賊的小觸手。最後,他向後踉蹌幾步,雙手抱頭。「怎麼這麼慘啊!」他說。
他跌坐在船長座位上,一動不動。我想找點話說,但實在找不到。「剛才明明在的,」歐希亞自言自語道,「我都抓到了。」
過了一會兒,他試著重新下網,但似乎已經失去了力量。「我受不了了。」他說著,去了前甲板的臥鋪。
那天下午,歐希亞坐在艙門前,小口小口地喝著一杯威士忌。「來點兒?」他問。
「行。」我說。
他說話聲音很小,比平常慢了很多。他說找了個新地方,但是我告訴他,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之後不能跟進了。他看了我好一會兒。「總是這樣,」他說,「煩了,不幹了。但是,我要心無旁騖,我要全神貫注。」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我都能聽見他們會怎麼批評我了,‘巨型烏賊獵手再次失之交臂。’幹了這麼久,什麼都沒有,你知道是什麼感受嗎?」他再次陷入沉默,然後又說,「我不會停止。我不會放棄。我不在乎別人會不會先找到。除非親自找到,否則我還是要繼續。」
第二天早晨,他推開了艙門,看上去很絕望。「沒有,」他說,「沒有。」
這次科考之旅就到此為止了。他要回奧克蘭去上課。我們收拾好裝備,踏上了回城的道路。到了以後,歐希亞去水族館看望自己的樣品。他外出期間,十七隻烏賊死了。照看它們的人在水箱外貼了個紙條,寫著:「它們學會新招數了……名叫‘跳出水箱自殺法’。」
歐希亞檢查了水溫和鹽度,然後給倖存的烏賊餵了些食。接著,我們開車去他家。下了車,他說:「你可能有興趣看看這個。」
他把我帶進車庫,裡面擺滿了工具配件。他整理出了一個大箱子。「你最好把這個戴上。」他說著遞給我一個氣焊工面具。
我戴上後,他開啟了箱蓋。裡面是一具巨型烏賊的屍體。「二十七英尺長,雄性。」他說。
屍體呈象牙白色,漂在防腐劑中。短腕已經很長,必須要捲起來;每個吸盤都有小孩拳頭那麼大。「我準備把這個送去博物館。」他說。
他告訴我,自家花園裡埋著一隻烏賊屍體,上面種了西瓜。他靠在箱子上,拿起比他還大的外套膜。「這是它的頭部。」他說。
他把它翻了過去,我看到一隻巨大的、沒有眼瞼的眼睛,在直勾勾地盯著我們。
「看這裡,這是口部。」他說道,語速又快了起來。他把手指插進白色的肌肉中間,露出了黑色的尖嘴和長著鋸齒的舌頭。「它能把你的軟骨組織切斷。」他說。
歐希亞雖然沒戴面具,但還是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把半隻烏賊抱了起來。他抓著一隻觸手,把它展開:「你看。真了不起,是吧?」
他的手指在烏賊肢體來回撫摸,一會兒開啟吸盤,一會兒合上。他還閉了一會兒眼睛,彷彿在想象烏賊在水下時的情景。接著,他說:「死的烏賊就已經很漂亮了,但我想要的是活的。」
——2004年5月
2006年12月,一支日本科研團隊終於在東京以南的小笠原群島海域附近捕獲了一隻活體巨型烏賊。他們花費了數年時間確定可能的地點,然後把一塊烏賊肉插在導彈形的多枝魚叉上,拋入了兩千英尺以下的深海。最後,他們捕獲了一隻體型較小的雌性巨型烏賊,體長十一點五英尺,體重一百一十磅。收網過程中,它試圖噴水逃脫。但還沒等人們把這隻神秘的生物拖上船,它就因傷勢過重死去了。歐希亞至今仍沒有放棄。
《白鯨記》的主角,以追逐白鯨為終身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