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春,一個看不見月亮的夜晚。法國賽艇船長奧利維爾·德·科索森正在橫越大西洋,試圖打破環球航行的最快紀錄。突然,他的船神秘地停了下來。方圓數百英里內沒有陸地,但是桅杆和船體搖動起來,就像上岸了一樣。科索森左右打舵,但舷緣依然在黑暗中莫名其妙地顫抖著。船員們正在甲板上下亂跑,科索森命令他們調查原因。有人拿出探照燈,朝著水面照射。這時,全球最大的競技三體帆船——船身三層、長達一百一十英尺、得名自阿帕奇族勇士的「傑羅尼摩」號——突然被推上了浪尖。
同時,大副迪迪爾·拉格特從甲板下到船艙,開啟艙底暗門,拿著手電筒從舷窗裡面往外看。他看見舵旁邊有東西。「比人腿要大,」拉格特後來告訴我,「是一條觸手。」定睛一看,「它開始動了」。他回憶道。
他朝科索森招了招手,後者就走下來,蹲在舷窗上。「我覺得是某種動物。」拉格特說。
科索森把手電筒拿過來,自己開始檢視。「我從沒見過類似的東西,」他告訴我,「我們下方有兩條巨大的觸手,在拍打船舵。」
這個生物似乎纏住了整條船,船在劇烈搖晃。船底吱嘎作響,船舵也開始彎了。接著,就在船尾好像要折斷的時候,突然安靜了。「它鬆開了船。我能看到它的觸手,」拉格特回憶道,「它的全長接近三十英尺。」
它的皮膚髮著光,長長的觸鬚上面有吸盤,在船體上留下了痕跡。「它大極了,」科索森回憶道,「我在海上有四十年了,從來沒有問題難倒過我——颶風,冰山,都沒問題。但是這個不行。太嚇人了。」
他們宣稱,自己看到的是一條巨型烏賊。當然,很多人覺得他們是在胡說八道。巨型烏賊在海洋傳說中長期佔據著重要地位,據說比鯨魚還大,比大象還壯,尖嘴能夠把鋼筋咬斷。儒勒·凡爾納在《海底兩萬裡》中有一段著名的場景描寫,講的是潛艇與一條二十五英尺長、有八條觸手、長著青色眼睛的巨型烏賊鏖戰的場面——它「不遜於任何海洋怪物傳說中的可怕巨獸」。後來,彼得·本奇利在驚悚小說《深海巨獸》中這樣描寫巨型烏賊,說它「毫無必要地殘害生命,彷彿這是扭曲、邪惡的自然為它安排的使命一樣」。
這些文學描寫,再加上多年來大量未經證實的水手目擊敘述,把巨型烏賊提升到了與噴火惡龍和尼斯湖水怪一樣傳奇的高度。雖然巨型烏賊並不是神話,但人們對這個學名叫作「大王烏賊」的生物所知甚少,以至於有時候人們會覺得它就像神話一樣。成年巨型烏賊是地球上最大的無脊椎動物,觸手跟公交車一樣長,眼睛有人頭那麼大。然而,科學家從未研究過活體樣本,也沒有見過它們在水下游泳的樣子。研究物件只有偶然被衝上海岸或者浮到海面上的屍體。(據說,1887年南太平洋發現的一具殘骸有近六十英尺長。)其他的相關證據就更不直接了:抹香鯨屍體上類似灼傷的吸盤痕跡。人們推斷,在幾百英尺下的大洋深處,這兩種生物展開了一場大戰。
巨型烏賊激發了許多海洋學家的想象力。這麼多年過去了,為什麼我們依然無緣得見如此龐大有力的生物,為什麼我們對它的瞭解竟還不如幾千萬年前就滅絕了的恐龍?圍繞活體樣本,人們展開了一場激烈的競賽。幾十年來,多個科研團隊在公海中苦苦尋覓,希望能窺見一隻。近年來,這些「烏賊小隊」投入了數百萬美元,動用了幾十艘潛水艇和水下攝像機,為首次發現的殊榮展開了激烈的競爭。
史蒂夫·歐希亞是一名來自紐西蘭的海洋生物學家,他也是烏賊獵手中的一員,但他的方法完全不同。他要找的不是成年巨型烏賊,而是一般來說只有蟋蟀大小的幼烏賊,然後他就可以把它圈養起來。
「想想看,烏賊一次會產下成千上萬個幼體,」歐希亞2004年初對我說,我當時正給他在奧克蘭理工大學地球與海洋科學研究所的辦公室打電話,「大部分幼體都會被更大型的捕食者吃掉,但是在產卵期,海洋中有著無數個這種微小的生物。而且,它們與成體不一樣,應該沒有能力四處遊走。」
他的方案一度遭到了其他「獵手」的質疑:大家連六十英尺長的大傢伙都找不到,又怎麼可能發現只有八分之一英寸長的小不點兒呢?然而,後來許多人覺得歐希亞的策略可能會帶來突破。「它有幾條優點。」克萊德·羅泊爾對我說。他是一名美國人,可能是世界上最頂尖的烏賊學專家。羅泊爾自己也在尋找巨型烏賊,曾乘坐鐵籠下到水中觀察。「首先,幼體可以在較淺的地方找到。這就方便多了。此外,幼體的數量比較大。原因是,雖然這個階段的死亡率高,但是一隻成年雌性烏賊最多能產下四百萬枚卵。小烏賊的數量大得驚人,」他補充道,「純粹是一個數學問題。」
1990年,歐希亞研究了一具罕見的幼年大王烏賊的屍體,它是在紐西蘭海岸外被發現的。他描述了它奇異的形態:兩隻眼睛分得很開;嘴像鸚鵡一樣,裡面有一條粗糙的、鋸齒形的舌頭;八條富有彈性的觸手從魚雷形狀的頭部向外伸出。每條觸手上都有數以百計的吸盤,吸盤邊緣圍著利齒。它的皮膚五彩斑斕——色素細胞豐富——賦予了它變色的能力。頭部附近還有一個噴嘴,可以射出大團的黑色墨汁。該樣本還長有兩個奇怪的棒狀觸手。(成年大王烏賊的長度可達三十英尺。)
憑藉這種難得的專業知識,歐希亞在之後五年內遍尋幼年巨型烏賊的蹤跡,思索如何抓獲一隻並在水箱裡把它養大。他告訴我,他將要到南半球的夏夜中去探索巨型烏賊產卵的景象。「來呀,夥計,」他說,「我們倒要看看能不能找到它們,創造歷史。」
幾乎每個大洋裡都發現過巨型烏賊的屍體:太平洋的加利福尼亞附近;大西洋的紐芬蘭和挪威海岸;印度洋的南非以南。但是,紐西蘭周邊水域是尋找巨型烏賊的最佳去處。這裡是來自熱帶和南極洲的洋流交匯處,產生了多樣的海洋生物環境,為烏賊提供了充足的浮游生物。
2004年2月末的一個早上,我抵達奧克蘭,見到了來接機的歐希亞。他已經三十八歲了,但看上去要年輕得多。他身穿卡其布長褲和卡其色襯衫,不禁讓人想到野生動物園裡的巡邏員。他身材瘦小,一頭棕發,根根直立,好像剛用手指梳過一樣。眼鏡後面的眼睛顯得特別大。他不無尷尬地承認,自己昨天白跑了一趟。「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手頭的事情。」他說。
他說話輕柔但富有力量,而且在我跟他說話的時候,他總是把頭轉向一邊,讓我的嘴巴正對著他的右耳。(後來他告訴我,他在一次潛水事故中傷到了左耳。)他把手伸進錢包,取出一張名片,名字旁邊畫著一隻彩色烏賊。我正看著名片,他抓起我的一個包就往自己的卡車走。他一開駕駛室的門,一股異味撲面而來。「抱歉,」他一邊搖下車窗一邊說,「我身邊到處都是烏賊屍體和菸草的味道。」後座放著一根三英尺長的金屬桿,末端有一張網兜。我很快發現,他不管去哪兒都帶著它,一般是扛在肩上,就像要去捕蝴蝶一樣。
之後幾天,我們開始為首次出海做準備了。有一次,我們要去一家出海用品商店,他突然在高速公路上狠踩油門,在車流中掉了個頭。「我差點忘了。」他一邊把車停在港口上方的一處停車場,一邊對我說。他拿著網兜跳下車,嘴裡叼著一根點燃的香菸,沿著一個碼頭快步前行。他靠在邊緣,將網兜高高舉過頭頂,任由海風吹拂面龐。他一動不動,屏住呼吸。「走。」他說著就抓住網兜,猛地划進水中。網兜出水後,他的褲腿都被濺溼了。我看見有幾十條類似鰷魚的銀色小魚在網裡蹦跳。「我知道有點傻,」他說,「不過,它們很重要。」
他又在水裡劃了幾次(「不管你信不信,這裡面有竅門的。」他說。),然後回到卡車上,把小魚倒進後座的一個白桶裡。我們繼續開,它們一直在後面蹦跳。最後,我們來到了一家水族館,名叫「凱利·塔爾頓極地海洋館」。(在宣傳冊上,歐希亞的頭銜是「世界知名烏賊專家」。)
他抓起白桶,我們就走了進去。「我把魚都存在這裡。」他告訴我。他把我領進了一個開著熒光燈的潮溼房間,裡面有一個圓形的玻璃水箱,箱內有七十條游來游去的小烏賊,每條大約一英寸長。歐希亞解說道,這些烏賊是在海岸發現的,屬於一個稍小於大王烏賊的物種。「你看,」他說,「它們真是美妙,不是嗎?」
歐希亞是全球少數幾個成功圈養過深海烏賊——而不只是近岸物種——的人之一。用他的話說,跟「怎麼殺都殺不死的」章魚不同,烏賊對環境非常敏感。烏賊平常生活在沒有邊界的大洋中,很難適應水箱生活,經常會朝水箱外壁發起自殺式攻擊,或者自相殘殺。
2001年,在一次為期一個月的海洋科考活動中,歐希亞的網兜捕獲了一群巨型烏賊的幼體,但是還沒等靠岸就死光了。他當時難過極了,親自爬上水箱,流著眼淚把屍體撈了出來。「每一天,每一個小時,我都在琢磨怎麼找到它們。然後,它們就在我手心裡死掉了。」他告訴我,之後兩年,他都沒有緩過來,拒絕參加任何科考活動。「我知道,只要再輸一次,我就完了,」他回憶道,「不光是科研生涯。身體,精神,都會垮掉的。」
然而,他一直在思考水箱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他的妻子索巴出生於印度,是一名計算機專家。她對我說,有時他本來在聊著不相干的事情,突然就會說:「我做錯了什麼?」歐希亞鐵了心要糾正他所謂的「致命錯誤」,開始對其他深海烏賊物種的幼體展開詳盡的實驗。他對飼養條件進行了種種微調:水箱體積、光照強度、氧氣含量、鹽度。他發現,那一次科考中的幼體安置條件有兩大缺陷:第一,水箱是方形的。不知是什麼原因,這會導致烏賊沉底並死亡。第二,水箱是聚乙烯材質的,後來的研究表明,這種材料對深海烏賊具有毒性。「現在明白原因了,我就覺得當時真是太蠢了,」他說,「就好像把它們帶進了刑場一樣。」
七十年代中期,克萊德·羅泊爾曾成功飼養遠海烏賊達十四天,創下了當時的世界紀錄。現在,歐希亞使用圓柱形亞克力水箱飼養最近捕獲的近岸烏賊長達八十天。之前,他曾飼養了深海烏賊七十多天,之後放生。他對自己的成功實驗感到很滿意。
他提著白桶。「好好看。」他一邊說,一邊把小魚倒進了水箱裡。雖然魚比烏賊體型更大,但烏賊還是朝它們衝了過去,短腕捲曲蓋住頭部,把長觸手隱藏起來。除了突出的綠色眼睛外,它們通體散發著金屬光澤。接著,短腕散開,觸手突然衝出擊打獵物。魚兒們想擺脫,卻被烏賊用短腕緊緊纏住。掙扎不已的獵物被抓到尖嘴邊,隨著魚兒的血液流入體內,烏賊的腹部也變成了鮮紅色。我盯著水箱看,想象著成年巨型烏賊吞食獵物會是怎樣的景象。
烏賊用餐完畢後,歐希亞說:「如果我能養活這群烏賊,那巨型烏賊也沒什麼道理不能養。換個大水箱就是了。」
我們就要出海了,他對離開這麼長時間很不放心——他之前只有一天沒來看它們,就是聖誕節那天——於是急忙找來一名水族館員工,請他在自己外出期間照料烏賊。「照料它們時要心懷敬畏。」他說。
接著,我們去了他在大學裡的辦公室,集齊科考需要的物件。辦公室有點像閣樓,似乎完全是為了他所謂的「瘋狂執念」而建造的。牆上、桌面上都是大王烏賊、大王酸漿烏賊、寬烏賊、疣烏賊、獵豹烏賊的圖片,很多都是他自己畫的。此外,還有烏賊玩具、烏賊鑰匙鏈、烏賊雜誌、烏賊電影、烏賊相關剪報(警報!巨型飛行烏賊於澳洲外海襲擊船隻!)。地板上有幾十個玻璃瓶,裡面用酒精泡著烏賊屍體,它們的眼睛和觸手緊緊壓在玻璃壁上。
許多烏賊研究者要等幾十年才有機會親手觸控大王烏賊的屍體。但是,歐希亞與大批漁民建立了資訊渠道,過去七年間已經收集了一百一十七具大王烏賊的屍體,勾勒出了一幅巨型烏賊的清晰圖景。歐希亞的結論是,個別樣本重達一千磅以上,但大部分是在一百到四百磅之間(雌性一般比雄性重)。他收集的樣本還讓我們首次得窺大王烏賊的食性。在一篇發表於《紐西蘭動物學雜誌》的文章中,歐希亞記錄了它們的「消化道內容物」,包括箭烏賊和另一條大王烏賊(「同類相食的證據」)。
在一項近期的實驗中,歐希亞解剖了一隻烏賊的耳石,它是生長在動物耳部的一種類骨骼結塊,有助於保持平衡。耳石是由環形鈣質沉積物逐漸形成的,他解釋道,而且就像樹木的年輪一樣,耳石的層數也能幫助科學家確定烏賊的年齡和生長速度。
歐希亞告訴我,他起初打算在辦公室裡解剖烏賊屍體。但是,切開一隻後,樣本就釋放出了難聞的氣味,類似於臭魚和氨水混合起來的味道(氨氣能夠提供浮力)。學生和教師紛紛從樓裡逃了出去,他很快就被禁止在辦公室裡進行解剖了。「從那以後,我的名聲就臭了。」他說。
他開始一個個撿起罐子。「找到了。」他說著,手裡拿著一串像迷你葡萄的東西。
「這是什麼?」我問。
「巨型烏賊卵巢中取出的卵。我有一冷藏室的樣本。」
電話響了。但他只是盯著看,沒有動。
「都是來要的。」他說。
他把鑷子伸進罐內,取出一串卵,放在顯微鏡下。「來呀,夥計,來看看。」他說。通過目鏡往下看,裡面至少有一百顆卵,每個寬度不超過兩毫米。歐希亞說,這些卵會產生資訊素,他準備把卵固定在水下攝像機上,希望將巨型烏賊吸引過來,以便拍攝。
他敲了幾分鐘電腦,然後突然停下,衝出了辦公室。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拿著兩個呼啦圈。「基本弄好了。」他說。
電話又響了。「可惡。」他說了句,然後也沒管。他拿起另一個罐子,裡面像是有兩個黑色的貝殼,被鎖在了一起。「這是巨型烏賊的嘴。」他說。我用手指撫摸它鋒利的邊緣,皮膚都被劃破了。他說是在一隻抹香鯨的胃裡面找到的。
他又忙活起來,沒過多久,雙臂就抱起了一堆東西:一箱標本罐、一隻呼啦圈、一個網兜、一把錘子、一條繩索、一個只能扣上一半的舊皮包,還有幾張捲起來的地圖。「好了,差不多搞定了,」他說,「我再抽根菸,然後就出發。」
幾個月來,他一直在精心確定目的地,研究烏賊遷徙模式,還有水流和溫度的衛星資料。他本來計劃往南走,就是之前發現烏賊幼體的地方。但是,臨行前他改變了心意。「我們往北走。」他說。回到卡車上,他補充道:「我要警告你,前方可有颶風。」
從水手這個職業出現起,他們就帶回了各種海怪的傳說。《聖經》中提到了「海中的龍」。古羅馬博物學著作《自然史》中提到了一種巨大的「水螅」,「體表遍佈鹽水,散發難聞氣味」。科普作家理查德·埃利斯在1998年出版的《尋找巨型烏賊》一書中說明,這些來自各地的描述指向了同一種巨獸:一種巨大的海洋生物,頭部往外伸著可怕的附屬物,短腕、長角、長足、長腿或尾巴。在《奧德賽》中,荷馬描述了一種叫作斯庫拉的怪獸:
她有十二條腿,全都扭曲著,搖晃著
又有六條搖擺的長頸,每條上面都有一個醜陋的頭每個頭上都有三排長牙……
沒有一個水手膽敢吹噓
他能安全無礙地穿越斯庫拉的巢穴。
在挪威,水手們有時會說,他們見到了一種長著觸角的捕獵者。他們稱之為「克拉肯」(這是一個口語詞,意思是連著根的大樹)。1755年,埃裡克·路德維根森·彭託皮丹主教在《挪威自然史》一書中收錄了這種生物,稱克拉肯的體型如同一個「浮動的島嶼」,它的長角有桅杆那麼長。接著,他說道:「這些角似乎是它的手臂。據說,它能抓住最大的戰列艦,然後把它拖到大洋底部。」
同時,美國捕鯨船員之間也流傳著「魔鬼魚」的故事。1851年,曾在捕鯨船上工作過三年的赫爾曼·梅爾維爾出版了《白鯨記》,描寫了一名水手目睹的「最為神奇的現象」:「一團巨大的柔軟肉塊」,「從中心輻射出數不清的長臂,像水蚺的巢穴一樣彎折扭曲」。
幾乎在同一時期,著名丹麥動物學家約翰內斯·亞珀圖斯·史密斯·斯滕斯特魯普決定親自調查這些傳言。斯滕斯特魯普總結整理了現有證據,對十六世紀四十年代的幾段敘述特別感興趣。根據敘述,當時有人在松德海峽捕獲了一隻奇異的生物,然後敬獻給了丹麥國王。屍體曬乾後,作為「奇珍異寶」被收藏在王宮裡。它被命名為「海中修士」,因為它扁平的頭部讓人聯想到了修士。它的一幅原始素描很像巨型烏賊。在1854年的一次講座中,斯滕斯特魯普宣佈,海中修士與克拉肯一樣,「首先被分到了頭足類中」。頭足類動物的學名是「cephalopod」,是由希臘語的「頭」和「足」這兩個詞來的。這類動物有觸手從頭部伸出。接著,斯滕斯特魯普舉起一個玻璃瓶,裡面裝著巨型烏賊的上下顎,據他說是從冰島海岸外的一隻死亡烏賊身上獲得的。觀眾大吃一驚。他將這種生物命名為「大王烏賊」,學名是「architeuthis」,意思就是「烏賊之王」——這標誌著,埃利斯強調,「巨型烏賊第一次從傳說走進了科學」。
水手們過去誇大了巨型烏賊存在的證據,而當今科學界則誇大了它不存在的證據。1861年11月,法國汽船「阿萊克頓」號的船員在大西洋中部看到一隻克拉肯浮出水面,而當時的大部分科學家依然在對斯滕斯特魯普的發現爭論不休。船長決定要捕獲它,於是命令手下去拿火槍。子彈似乎效果不大,又發射了魚叉,似乎擦身而過。最後,他們用套索套住了它的尾部,但是,就在往甲板上拖的時候,在巨大體重的作用下,它柔軟無骨的軀體從繩索中滑出去了,只剩下一個尾部。很快,尾部連同一份詳細報告被送往了法國科學院。這就是儒勒·凡爾納筆下可怕的巨型烏賊的靈感來源,但這卻沒能讓這種生物在動物界獲得一席之地。法國動物學家亞瑟·曼金宣佈,腐爛的尾部是海洋植物的遺骸,並呼籲「有識之士,尤其是科研人員不要採信這些提及神奇生物的故事……它們的存在……違反了一切生物共同遵守的偉大法則:和諧與平衡」。
直到1873年,科學界都在反對斯滕斯特魯普的觀點。當時,一名漁民在紐芬蘭外海看到海面上漂著一隻生物,於是就用鉤子把它固定住了。它還活著,想要上船把漁民抓住。於是,他抄起了一把斧子。多年來,這個故事越傳越神,但有一個事實是不容否認的:漁民回到岸上時,帶著一隻巨型烏賊的觸手,足有十九英尺長。它被公開陳列在紐芬蘭聖約翰市的一座博物館裡。終於,最堅定的懷疑者也不得不承認,克拉肯是真實存在的。
颶風剛抵達紐西蘭時,歐希亞正在後院,旁邊就是連著拖車的船。這艘船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樣:只有二十英尺長,七英尺寬,有一臺外接馬達。沒有廚房,更不是那種能裝幾十人的大船,連睡覺都只能擠在船頭的一個臥鋪裡,面積跟大衣櫃差不多。「你還以為是美國那種遊艇呢,是吧?」歐希亞微笑著說。
起初,他準備弄一艘能裝五六個人的船,這是烏賊小隊的經典配置:一名專業船員,加上若干名科研人員。日本、美國、歐洲的烏賊獵手們都是這樣的,歐希亞找到烏賊幼體那一次乘坐的也是這樣的船。但是,這種科考活動要花上百萬美元,而歐希亞的科研經費都要靠自籌,比方說從探索頻道,手頭並不寬裕。他的積蓄本就不多,已經把一大部分都砸進來了。因此,他連助聽器等必備品都買不起。「要是不能儘快發現巨型烏賊,我就完了。」他告訴我。
但是,其他獵手說,歐希亞方案的一個好處就是花費比較少。烏賊幼體活動的水域比成年烏賊淺,所以用不著潛水艇,也不需要能裝下巨型水箱的大船。到了12月,他決定乘坐自家釣魚的船出海,人員只有三名:歐希亞,我,還有彼得·康威。康威是一名海洋生物專業的研究生,二十三歲,性格溫和,吃素,自己捲菸抽,之前從沒參加過類似的出海科考活動。「我有點暈船。」他曾對我說。
歐希亞告訴我,他不想等到颶風過境後再出海:成年烏賊每年只會來附近海域一次,進行交配和產卵,而且時間不長。於是,我們就坐著卡車出發了,後面拖著船,一路向北,立體聲音響裡放著尼爾·戴蒙德略帶鼻音的男高音。(「他真是個天才,不是嗎?」歐希亞說。)
沒過幾個小時,風暴越發強烈,紐西蘭的別緻風景、長長的白色海岸線、低矮的火山和綿羊牧場都隱沒在了陰暗中。卡車在大風中不住搖晃。新聞裡說,附近發生了河流漫溢,當地居民被緊急疏散開。政府召集了民防隊,軍隊在包括奧克蘭在內的多座城市裡展開了行動。
警方發出了機動車不得上路的警告,但是我們已經來到了北面的半島,途徑「提卡奧」和「提哈普安」這種有著土著名字的小鎮,最後在下午抵達了一座木屋。歐希亞說,白天大家在這裡休息,晚上開船,烏賊會在深海區上浮覓食。
木屋裡沒有電話和加熱器,裡面一股潮味,彷彿已經廢棄多年。「條件不怎麼樣,是吧?」歐希亞一邊把螞蟻從廚房桌子上掃下去,一邊說。不過,他似乎不以為意。康威和我把各自的東西從包裡拿出來時,他把裝置鋪在地板上,開始裝配一件怪東西。他先取出一塊圓形的三合板,大小跟交通警示牌相仿,邊緣有鑽孔。他把粗線從孔裡穿過,打了結,然後把板子跟一個長筒形細密網兜固定在一起,網兜很大,都能把他整個人裝進去了。康威和我睡下後,他還在工作。第二天早晨,我起床了,發現他還在原地。「幹得還行。」他說。他身邊有一根點燃的蠟燭,正在火焰上烤著一把鋒利的刀。刀熱了以後,他在網兜的側面切了幾個洞出來。
這是件耗時而又乏味的工作,開啟了他的懷舊模式。他跟我講了自己是如何與巨型烏賊結緣的。「我之前沒有這個打算,」他說,「四五歲的時候,我爸媽離婚了,我跟奶奶住在一起。我的朋友不多,特別內向。近視,心臟有雜音,還有哮喘,整天都泡在沙灘上找貝殼。我收集了得有上千個吧。長到十三四歲時,夏天我就會租船出海釣魚,希望能抓到稀有品種。我記得有一次在船上,漁民們把這個貝殼拉了上來。我知道整個紐西蘭也只有一兩個,於是大叫起來。船長走下來罵我大聲喧譁,不過我不在乎。能找到它簡直太興奮了。」
他又在網兜上燒了一個洞,屋內充滿了刺鼻的味道。他說:「海洋生物專業博士畢業後,我去了國立水域與大氣研究所。1996年,我接到了一通電話,說一名漁民在惠靈頓海域發現了一條巨型烏賊,問我要不要。我之前沒見識過,就趕忙跑去碼頭看。這是我見過的最大的活物。我知道轎車裡裝不下,就借了一輛拖車,綁在上面拉了回去,觸手就搭在轎車頂上。」
「沒過多久,媒體就知道了,開始給我打電話,問各種問題。我對巨型烏賊一無所知,就胡說八道了一通。很快,我就意識到,沒人對這個大東西有任何瞭解。它是一個巨大的、徹底的未解之謎。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在努力破解它。」
連他自己都對這番自白感到有點尷尬了。「現在要用可樂瓶。」他說。他拿了幾個一升裝的空瓶過來,從中間切開,上面部分就成了漏斗,然後每個洞裡插一個,開口朝外,再用噴膠槍粘好。「現在要到最後一步了,」他說著,把呼啦圈套在了網兜的外圈上。最後做出來的東西就跟維多利亞時代的裙子一樣。最後,他在網的底部固定了一個小玻璃容器。
他爬上椅子,舉起剛組裝好的工具:它是圓柱形的,大約有六英尺長,頂部有一個圓形的硬質木板,四周垂下一張漁網,網上面還插著不少漏斗,最底下是一個小玻璃罐。「覺得怎麼樣,夥計?」歐希亞問我和康威。
「這是什麼?」我問他。
「抓巨型烏賊的道具。」
歐希亞興奮地指著漏斗說,烏賊幼體會從漏斗游進來,被困在網裡,最後落到那個玻璃瓶裡。它看似簡陋,實際上卻是精心設計的:網孔做得非常精細,減少對動物的傷害;木板是船用三合板,能在水中確保網兜豎直;可樂瓶的大小剛好適合抓烏賊幼體。「我承認它醜爆了,不過應該會管用,」他說,「我沒錢買,這可是史蒂夫·歐希亞的獨家發明。」
他花了一天又做了一個,然後宣佈可以出發了。風暴最可怕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但海上依然波濤洶湧,風勁浪高。有兩名衝浪者溺死了。「咱們得先看看情況。」歐希亞說。日落之前,我們拉著拖車想找一塊理想的避風港。我們找到了一塊周圍是高聳火山的小海灣。「這裡不錯。」歐希亞說。
他把拖車開回海灘上,然後我們一起把船推下了水。我先上了船,然後是歐希亞和康威。天氣很冷,但歐希亞光著腳,身上只有切了褲腿的牛仔褲和肥大的t恤衫。「準備,出發。」他說著開啟了發動機。
歐希亞沒有雷達,但有一個簡易導航系統。小小的顯示屏上會標明海岸位置和水深。我們在黑暗中找方向就全靠它了。
「海況太惡劣,不會有漁船,」歐希亞在發動機轟鳴中大喊道,「不過得小心集裝箱船。它們的速度很快的。」當時已經是黃昏了,他看了一眼標明安全航道的浮標。
「什麼顏色?」他問我。
「綠的,」我說,「你看不見嗎?」
「我不僅耳朵聾,」他說,「還是色盲。」
從港口出來後,天開始下雨,平靜的海峽也起了浪。小船在海浪中沉浮,鋁製船體不住地震顫。
「情況不妙啊,是吧?」康威說。
「這船比看起來結實,」歐希亞說,他朝船頭看了一眼,「氣墊下面有救生衣。今天用不著穿,就是告訴你們一聲。」
太陽消失在了地平線之下,天空突然綻放出絢爛的色彩,彷彿它也有色素細胞似的。接著就暗了下來。海浪現在拍打著船舷,聲聲可聞。我把救生衣穿上了。
歐希亞說他知道要去哪裡抓魚,然後看了一眼導航系統上閃爍的小點。「咱們要去哪兒?」我問。
「那邊。」他指著遠處說。
我從擋風玻璃上面望出去,看到海浪上方有個黑糊糊的、船頭一樣的東西。行至近前,我發現是一塊巨大崎嶇的礁石。目力所及的礁石越來越多,有上百塊,全都指向天空。礁石之間有一條約四十英尺的通道,海水流過如同瀑布。歐希亞全速前進。靠近礁石的時候,船開始顫抖,海浪高度也從十英尺變成了十七英尺。只見船舷突然沉了下去,小船被衝得東倒西歪。「抓穩了,夥計們,」歐希亞說,「大浪來了。」
小船被猛地抬起。我有那麼一瞬間感覺自己被拋到了空中,就像動畫片裡從懸崖落下的人物一樣。接著,船直直落下,另一波海浪砸向甲板,把我們往後衝了好遠。我們本來準備的花生醬果凍三明治晚餐從盒子裡面飛出去了。「咱們自己別被拋到船邊上就行。」歐希亞說。
水流把我們衝向礁石,巨浪拍擊聲聲入耳。我緊緊握住手電筒,光柱射向前方,只見一堵二十英尺高的水牆。我轉了身,卻發現另一道水牆正在從後方壓來。
「紐約可看不到這些吧,兄弟?」歐希亞說。
有那麼一小會兒,我都懷疑歐希亞的身體還聽不聽使喚了。但是,我們還是從礁石間的縫隙裡穿了過去,他嫻熟地把船開進了避風港。它確實是個理想地點。
我們下了錨。歐希亞抓起自制的網兜,在裡面放了幾根熒光棒。「烏賊會被光亮引來。」他說。他在網兜下面加了一個鉛塊,然後拋進水裡。我們看著下沉過程中的光漸漸黯淡。「好了,看看底下有什麼吧。」歐希亞說。
雖然海洋佔據了地球表面四分之三的面積,光是太平洋就比七大洲加起來還要大,但是,大部分水下世界依然在人類視線之外。千百年來,科學家一直無法窺測深海,那裡是望遠鏡都望不見的深淵。(採珠人最深不過能潛到一百英尺。)直到十九世紀,大部分科學家都認為溫度極低、水壓極大、光照極少的大洋深處沒有生命。
1872年,英國政府與皇家學會發起了第一次大規模的大洋科考活動,將一艘長二百二十六英尺的海軍戰艦改裝成了實驗船,配備了顯微鏡和防腐用的酒精。實驗船被命名為「挑戰者」號,擁有五名科學家,在全球進行了三年半的考察。船員不停地採集海底樣本,工作艱苦而單調。兩個人瘋了,兩個人淹死了,還有一個自殺了。但是,他們的發現讓科學界倍感鼓舞。他們記錄了四千七百多個新物種。科研負責人c.魏維爾·湯姆森後來說,它們證明「大洋底部到處都是」生命。
這次航行開了海洋學之先河,但也帶來了兩大困擾水下探索的頑疾:成本高昂、技術落後。就算科研經費沒有問題,也只能先把動物拖上甲板再研究。這就好比通過觀察一個人的屍體來想象他活著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