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克年近六十,一頭銀髮,聲音刺耳,活像廉價偵探小說裡的人物。他給自己買了一輛大紅色的豐田敞篷車,當時跟朋友說:「你覺得老頭開這車怎麼樣?」雖然帕克一直想當私家偵探,不過之前三十年他都在賣建材和木料,最近才得償所願。1994年,帕克遇到了一對聖安東尼奧的夫婦,他們二十九歲的女兒遭到強姦,還受了致命刀傷。這件案子沒有破,於是他每天晚上下班後都在研究它。他發現,一名最近假釋的殺人犯之前住在受害者家旁邊。於是,他來到屋外蹲點,坐在一輛白色麵包車裡,拿著紅外望遠鏡往裡面看。嫌疑人很快被捕,最後定了謀殺罪。受到這次經歷的鼓舞,帕克成立了一個「謀殺俱樂部」,專門破解冷門案件。(成員包括一名大學心理學教授、一名律師、一家炸貨店的廚師。)不出幾個月,俱樂部就找到證據將一名空軍軍人送上了法庭,罪名是勒死了一名十四歲少女。1995年,帕克獲得私家偵探執照,於是就離開了從事一生的木材生意。
帕克跟《證據確鑿》製片人談過之後,很容易就知道了尼古拉斯·巴克萊住在卡雷和布萊恩家的房車裡。11月6日,帕克和製片人、攝製組一行人來到此地。家人不想讓尼古拉斯跟記者說話。「我很注重隱私。」卡雷說。但是,伯丁來到美國已經將近三個星期了,他同意發聲。「我當時希望獲得關注,」他說,「這是一種心理需求。放到今天,我是不會做同樣的事的。」
帕克站到一邊,熱切地聽著這位年輕人講述他編造的故事。「他冷靜得像根黃瓜一樣,」帕克告訴我,「沒有低頭,沒有肢體語言。什麼都沒有。」但是,帕克對他奇怪的口音感到迷惑。
帕克在尼古拉斯·巴克萊的架子上看到了他小時候的照片,看看照片,又看看眼前的這個人,不禁覺得不對勁。他曾聽說,人的耳朵是獨一無二的,就像指紋一樣,於是走到攝影師跟前,小聲說「給他的耳朵一個特寫。越近越好」。
帕克把這張尼古拉斯·巴克萊的照片揣進口袋。採訪結束後,他馬上回到辦公室,用掃描器將照片傳到了電腦裡。接著,他研究了《證據確鑿》的採訪錄影。帕克把耳朵放大了比對。「有點像,不過不一樣。」他說。
帕克請教了多名眼科專家,問他們注射化學藥品能否將眼睛從藍色變成棕色。醫生說不能。帕克還與聖安東尼奧三一大學的方言專家通了電話,得知一個人即使被監禁三年,也能很快恢復母語的口音。
帕克將自己的懷疑告知了當局,雖然聖安東尼奧警方之前已經宣佈「自稱尼古拉斯·巴克萊的迴歸男孩就是尼古拉斯·巴克萊本人」。帕克害怕尼古拉斯一家身邊正住著一名危險的陌生人,於是給貝弗利打電話,告訴她自己的發現。據他回憶,他當時說:「不是他,夫人。不是他。」
「不是他?你什麼意思?」她問道。
帕克講了耳朵、眼睛和口音的事情。他在檔案裡寫道:「家屬感到難過,但堅稱那就是小尼古拉斯。」
帕克說,他幾天後收到了伯丁一通怒氣衝衝的電話。雖然伯丁否認自己打過,但是帕克把它記錄在案了。根據記錄,伯丁噹時說:「你以為你是誰?」帕克說自己不相信對方就是尼古拉斯,這時伯丁回敬了一句:「移民規劃局相信我就是尼古拉斯。家人也都相信。」
帕克在想,要不就算了吧。他已經通知了警方,而且調查合同也快到期了。他手頭還有別的案子。而且,畢竟知子莫若母。然而,男孩確實有法國口音,可能還帶點摩洛哥腔。果真如此,一個外國人來到得州的偏遠森林,跟另一家人住在房車裡是何居心呢?「我以為他是恐怖分子,我敢對天發誓。」帕克說。
貝弗利租住在聖安東尼奧的一棟破舊公寓樓裡,帕克去看她時就開始跟蹤伯丁了。「我在同樓租了個屋子,看著他出門,」帕克說,「他直接去了公交站,戴著隨身聽,還跳著邁克爾·傑克遜的舞步。」
伯丁的日子也不好過。他覺得跟卡雷、貝弗利一起住都快得幽閉恐懼症了。他最開心的時候就是走出家門,在街上游蕩。「我並不喜歡走進另一個家庭,住在一起,好像真的是一家人似的,」他說,「我還沒做好準備。」有一天,卡雷和全家給了他一個紙盒子。裡面放著尼古拉斯的棒球卡、唱片和各種紀念品。他小心翼翼地一樣樣拿起來。有一封信來自尼古拉斯的一個女朋友。他一邊讀一邊自言自語道:「我不是他。」
來到美國兩個月後,伯丁開始受不了了。他脾氣很大,不愛理人,用科迪的話說就是「不正常了」。他不去上課了(有個同學嘲笑他說話像「挪威人」),然後就被留級了。12月,他開上布萊恩和卡雷的轎車去了俄克拉荷馬。一路上車窗大開,播放著邁克爾·傑克遜的歌曲《尖叫》:「我受夠了詭計/謊言是噁心的……求你發發慈悲/因為我快受不了了。」他因超速被警方攔了下來,然後被捕了。貝弗利、卡雷和布萊恩把他從警察局領回了家。
他的生母吉萊納說,伯丁往歐洲給她打了電話。他與母親有不少矛盾,但似乎依然思念著她。(他給她寫過一封信:「我不想失去你……要是你不見了,我也會跟著消失。」)吉萊納說,伯丁悄悄跟她講自己在得克薩斯,跟一個女人生活在一起,她相信伯丁是她的兒子。吉萊納感到很難過,就把電話掛了。
聖誕節前不久,伯丁走進浴室,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棕色的眼睛、染過的頭髮。他抓起剃鬚刀,開始劃自己的臉。他被送進當地醫院的精神病診室觀察了幾天。後來,伯丁在筆記本里這樣改寫了尼采的一句話:「與惡龍纏鬥之時,小心不要成為另一條惡龍。」他還寫了一首小詩:「我的生活是虛幻的,每一天都是希望的影子/我真實的生活從未開啟,我真實的事業從未完成。」
醫生認為伯丁的情緒已經穩定下來,可以回卡雷家的房車了。但是,他依然躁動,止不住地想真正的尼古拉斯·巴克萊到底怎麼了。帕克也是一樣。在確定伯丁身份的過程中,他已經開始收集資訊,找尼古拉斯的鄰居談話了。尼古拉斯失蹤的時候,跟貝弗利一起住在聖安東尼奧的一座小平房裡。尼古拉斯同母異父的哥哥傑森當時二十四歲,一度在猶他州與表兄弟同住,最近又搬了回來。傑森是個壯漢,一頭長長的棕色鬈髮,牛仔褲後邊的口袋裡經常揣著一把梳子。他身上和臉上都有灼痕:十三歲的時候,他剛往割草機里加完汽油就開始抽菸,結果把自己燒到了。卡雷說,因為傷疤的原因,「傑森擔心自己會找不到物件,孤獨終老」。他喜歡用吉他彈林納·史金納的歌,還有點美術天分,給朋友畫的素描肖像都挺不錯。他只讀到了高中畢業,但人很聰明。他跟母親一樣有成癮性人格,不僅酗酒,還使用可卡因。用卡雷的話說,他也有自己的「心魔」。
1994年6月13日,貝弗利和傑森報了警,說尼古拉斯三天前在打籃球,給家裡打了個付費電話,要他們開車接自己回家,貝弗利正在睡覺,是傑森接的。他讓尼古拉斯走回來,但是尼古拉斯一直未歸。尼古拉斯跟媽媽剛因為偷網球鞋的事吵過架,她正在考慮把孩子送去少管所。所以,警方起初以為尼古拉斯離家出走了,雖然他身上沒有財物。
警方報告中稱,尼古拉斯失蹤後,貝弗利家裡出了好幾件事。這讓帕克感到震驚。7月12日,她報了警,但是警官趕來時,她卻說一切正常。傑森告訴警官,他媽媽「因為另一個兒子的失蹤開始酗酒,對他大喊大叫」。過了幾周,貝弗利又報了警,警方記錄裡的起因是「家庭暴力」。到了現場的警官說,貝弗利和傑森在「交換意見」,傑森被要求當天離開貝弗利家,他同意了。9月25日,警方又接到了電話,這一次是傑森打來的。他說弟弟回來了,正想進車庫,但剛被傑森發現,他就跑了。值班警官的報告中寫道,他「搜查了該區域」,尋找尼古拉斯,但是「沒能找到他」。
傑森之後的行為越發怪異。他因為對警察「施暴」而被捕,貝弗利把他趕出了家門。科迪告訴我,尼古拉斯的失蹤「讓傑森變得一團糟。他開始濫用毒品,長期注射可卡因」。尚特爾說,尼古拉斯不見的那一天,他拒絕開車接他回來,這讓他「深感自責」。
1996年底,傑森進了戒毒所,慢慢開始恢復。療程結束後,他又在戒毒所裡待了一年多,擔任輔導員,並負責園林綠化的工作。伯丁現身時,他還在所裡,宣稱這人就是自己失蹤的弟弟。
伯丁一直在想為什麼傑森沒有來接機,而且起初也沒有要求在卡雷家跟他見面。一個半月後,伯丁和家裡人說,傑森終於來探望他了。就在當時,科迪說:「傑森冷冰冰的。」伯丁說,雖然傑森在眾人面前擁抱了自己,但他的眼神里帶著狐疑。過了幾分鐘,傑森讓他來外面,向伯丁伸出了手。傑森手上是一條項鍊,掛著亮晶晶的金十字架。傑森說這是給他的。「他好像一定要給我似的。」伯丁說。傑森把項鍊掛在他的脖子上,然後就道別了,再也沒有回來。
伯丁告訴我:「顯然,傑森知道尼古拉斯到底怎麼了。」伯丁第一次開始懷疑,到底是誰在騙誰。
同時,警方也開始懷疑伯丁的說法了。南希·費舍爾當時是聯邦調查局的一名資深探員,伯丁來到美國幾周後給他做過筆錄,內容是他在美國被綁架的經過。她告訴我,自己馬上「感覺有貓膩」:「他的頭髮是由棕色漂染成金色的,從髮根就能明顯地看出來。」
帕克認識費舍爾,之前就跟她談了自己發現的疑點。費舍爾警告過帕克,讓他不要干涉局裡辦案。但是,隨著兩人調查的同步進行,他們之間建立起了信任感,帕克對她知無不言。費舍爾訊問尼古拉斯可能被誰綁架、又是被誰性侵時被發現的,貝弗利反常地「陰鬱、不配合」。
費舍爾懷疑,貝弗利一家會不會只是「想要」相信伯丁就是他們深愛的尼古拉斯。不管家屬的動機是什麼,費舍爾主要關心的是:這名進入美國境內的神秘人物到底是誰。她知道,瞳色是不可能改變的。11月,以治療受虐創傷為由,費舍爾把伯丁帶去休斯敦見了一位司法精神病專家。後者的結論是:從伯丁的語言習慣來看,他不可能是美國人,更可能是法國人或西班牙人。費舍爾稱,聯邦調查局將結果知會了貝弗利和卡雷,但是他們堅持說,他就是尼古拉斯。
費舍爾說,她覺得伯丁是間諜,於是聯絡了中情局,解釋了潛在的威脅,並請求協助鑑定身份。「中央情報局拒絕合作,」她說,「一位聯邦調查局探員對我說,除非你能證明他是歐洲人,否則我們愛莫能助。」
費舍爾試圖說服貝弗利和伯丁去做dna鑑定。兩人都拒絕了。「貝弗利說,‘你好大的膽子,敢說他不是我兒子。’」費舍爾回憶道。2月中旬,也就是伯丁抵達美國四個月後,費舍爾獲得批准,可以強制要求他們配合。「我去她家採集血樣,她就躺在地上,說她就不起來,」費舍爾說,「我說,‘不行,你必須起來。’」
「貝弗利一直在護著我,」伯丁說,「她在盡力阻止他們。」
除了血樣,費舍爾還採集了指紋,送到州司法廳與國際刑警的指紋庫比對。
卡雷擔心「弟弟」會自殘或者情緒失控,不願繼續收留他。他只好搬去了貝弗利家。到了這個時候,伯丁說,他對這家人的看法就變了。他想起了好幾件富有深意的事情:貝弗利接機時的冷淡,還有傑森遲遲不來看他。他說,雖然卡雷和布萊恩——無視明顯的證據——看上去很想相信他就是尼古拉斯,但貝弗利似乎沒把他當兒子,而是當成了「鬼魂」。伯丁聲稱,有一次他跟貝弗利在一起,她喝醉了,大叫道:「我知道,上帝把你送到我身邊是在懲罰我。你是誰?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貝弗利不記得這件事了,只是說「他肯定是惹我生氣了」。)
1998年3月5日,當局已經盯上了伯丁,此時貝弗利給帕克打了電話,說她相信伯丁是冒名頂替的。第二天早晨,帕克帶他去了一家餐廳。「我把褲腿提起來了,好讓他知道我沒在腳踝藏槍,」帕克說,「我希望他放鬆點。」
兩人點了烤薄餅。在冒充了五個月的尼古拉斯·巴克萊之後,伯丁說,他已經精神崩潰了。帕克講,當他告訴「尼古拉斯」他「媽媽」很生氣時,這位年輕人脫口而出:「她不是我媽媽,你知道的。」
「能告訴我你是誰嗎?」
「我是弗雷德里克·伯丁,國際刑警組織的通緝犯。」
幾分鐘後,帕克去男廁所給南希·費舍爾打了電話,告訴她這則訊息。她剛剛從國際刑警組織收到了同樣的資訊。「我們正在申請逮捕證,」她告訴帕克,「把他拖住。」
帕克回到桌前,繼續跟伯丁談話。聽著伯丁講在歐洲居無定所的日子,帕克說,他對告發伯丁感到了一絲內疚。伯丁卻對帕克討厭得很,對談話細節提出了異議,還譴責私家偵探「假裝」已經把案子破了,好像帕克走進了伯丁的內心戲,還自封為主角一樣。過了大概一個小時,帕克開車送伯丁回了貝弗利的公寓。帕克開走以後,費舍爾和警方已經在等著他了。他平靜地招認了。「我知道自己做回弗雷德里克·伯丁了。」他說。貝弗利的反應就沒那麼冷靜了。她轉過來,朝著費舍爾大喊:「你怎麼才查出來?」
在拘留所,伯丁講了一個故事,看上去跟「我是尼古拉斯·巴克萊」一樣不可思議。他聲稱,可能是貝弗利和傑森合謀造成了尼古拉斯的失蹤,而且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伯丁在騙人。「我是挺擅長冒名頂替,但還沒有那麼擅長。」伯丁告訴我。
當然了,對於一個眾所周知撒謊成性的人,警方是不會採信他的話的。「他一百句話裡面有九十九句是謊言,可能有一句是真的,但你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費舍爾說。然而,警方內部也有人起了疑心。傑克·斯迪克是時任的聯邦檢察官,後來擔任過一屆得州眾議員,是伯丁案的負責人。他和費舍爾都不明白,貝弗利為何要阻撓fbi調查伯丁自稱被綁架一事,後來還不願意揭穿騙局。另一個疑點是,她為什麼沒有讓伯丁跟自己同住。據費舍爾說,卡雷告訴她的原因是貝弗利會「傷心過度」。至少在費舍爾和斯迪克看來,這有點蹊蹺。「孩子回來難道不應該開心嗎?」費舍爾說,這是又一個「警示訊號」。
費舍爾和斯迪克注意到,尼古拉斯失蹤後,貝弗利家出了幾件大事;還有警方報告說,貝弗利因為尼古拉斯的失蹤對傑森大喊大叫。傑森還說,他看見過尼古拉斯闖進了家裡。這套令人吃驚的說法得不到任何證據的支援。傑森聲稱,當時就有警察在「四處調查」了,就像斯迪克說的那樣。他和費舍爾都懷疑,這番說辭是一個騙局,旨在強化尼古拉斯離家出走的印象。
斯迪克和費舍爾開始朝著殺人案的方向調查。「我就是想知道,那個小男孩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斯迪克回憶道。
斯迪克和費舍爾進一步收集了證據,表明貝弗利家存在暴力傾向。他們說,尼古拉斯學校的領導曾表示,從身體上的瘀青來看,他可能受到了虐待。而且,就在他失蹤之前,校領導已經通知了青少年保護部門。鄰居們指出,尼古拉斯有時會打貝弗利。
有一天,費舍爾要求貝弗利上測謊儀。卡雷回憶道:「我說,‘媽媽,讓你做什麼就做吧。上了測謊儀又能怎樣?你又沒殺尼古拉斯。’於是她就去了。」
貝弗利接受測謊檢驗時,費舍爾就在旁邊房間裡即時觀看影片監視器。最重要的問題是,貝弗利是否知道尼古拉斯在哪裡。她說不知道,說了兩遍。測謊儀操作員告訴費舍爾,貝弗利說的似乎是真話。費舍爾表示自己不信,於是操作員說,如果貝弗利在撒謊,她肯定吸了毒,藥勁兒還沒過。操作員等到確定包括美沙酮在內的所有麻醉毒品都過了有效期之後,又測了一遍。這一次,操作員問貝弗利是否知道尼古拉斯在哪裡時,費舍爾說,指標滑動得很快,表明她在說謊。「就差把機器甩下桌子了。」費舍爾說。(測謊儀經常在實際沒有說謊的時候給出說了謊的結果,科學界對它的基本可靠性是有爭議的。)
據費舍爾所說,操作員告訴貝弗利她沒有通過檢驗,並且丟擲更多問題時,貝弗利大喊著「我幹嗎要受這份罪」,起身快步走出了房間。「我追上她,」費舍爾回憶道,「我說,‘你跑什麼?’她當時怒不可遏。她說,‘尼古拉斯就是這樣。看他讓我倒霉成什麼樣了。’」
接下來,費舍爾想要約談傑森,但是對方有些牴觸。伯丁在被捕幾周後,才終於同意跟她見面。費舍爾說,她必須「把他的嘴撬開」。兩人談到了他將近兩個月沒去看自稱是他弟弟的人這件事。「我說,‘你弟弟失蹤了那麼久,而且是被綁架了,你就不著急去見他嗎?’他說,‘這個,不急啊。’我說,‘他長得跟你弟弟像嗎?’‘呃,湊合吧。’」費舍爾發現他言辭閃爍,於是「強烈懷疑傑森參與了弟弟失蹤一案」。斯迪克也認為,傑森要麼「跟弟弟的失蹤有關,要麼掌握著弟弟行蹤的資訊」。費舍爾甚至懷疑,貝弗利知道尼古拉斯失蹤的真相,可能還為了保護傑森而幫助他掩蓋了罪行。
談話結束後,斯迪克和費舍爾講,傑森拒絕繼續跟警方對話,除非他自己被捕或者有律師在場。但是,帕克是私家偵探,不像斯迪克和費舍爾一樣受法律的條條框框約束,於是他繼續追問傑森。有一次,他譴責傑森犯了謀殺罪。「我認為是你乾的。」帕克說,自己當時就是這麼跟他說的。「我覺得你不是故意的,但確實是你做的。」帕克說,對方的反應「只是看著我」。
費舍爾和帕克審問傑森幾周後,有一天帕克正開車穿過聖安東尼奧市中心,突然在路邊看到了貝弗利。他問要不要捎她一段。她上車以後就說,傑森因為可卡因攝入過量去世了。帕克知道傑森已經戒毒一年多了,於是問貝弗利,他會不會是有意的。她說:「我不知道。」斯迪克、費舍爾和帕克都懷疑這是一起自殺案。
痛失兩子之後,貝弗利不再吸毒了,搬去了春枝鎮,住在房車裡,幫一個女人照看殘疾的女兒。她同意跟我聊聊警方的疑點。一開始,貝弗利讓我開車去找她,後來又說僱主家不願接待外人,於是就在電話上講了。不久前,她的一條聲帶麻痺了,本就沙啞的聲音愈發低沉。帕克經常在甜甜圈店裡跟她聊天,他對我說:「我挺喜歡她的,也不知道為什麼。她的凝視有一千碼那麼深。彷彿她的全部生命都被掏空了。」
貝弗利的回答簡明扼要。她說,在機場之所以沒有上前,是因為伯丁「看起來怪怪的」。她又說:「我要是聽從直覺的話,早就該知道了。」她承認自己吸了毒——「大概」是海洛因、美沙酮,還有酒精——在測謊之前。「他們一指責我,我就爆炸了,」她說,「為了養活孩子,我辛辛苦苦地工作,都快累死了。我怎麼會對親生骨肉下手?」她繼續說:「我不是一個暴力的人。他們都沒跟我的任何一個朋友或同事聊過……就是想嚇唬我,看能不能讓我承認些什麼。」她還自言自語道:「我這個人最不會撒謊了。一撒謊準會露餡。」
我問她,傑森是否傷害過尼古拉斯。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她覺得沒有。她承認,傑森吸可卡因的時候確實會「整個瘋掉——換了一個人一樣——挺嚇人的」。他甚至跟他爸爸動過一次手,她說。但是,她強調,直到尼古拉斯失蹤為止,他的毒癮都不太嚴重。她在一個問題上同意警方的看法:傑森說尼古拉斯失蹤後又看見過弟弟,她也不信。「傑森那段時間狀態不好,」她說,「我不信尼古拉斯真的來過。」
談話過程中,我多次問她:在將近五個月裡,對於這個年齡二十三歲、頭髮染成金色、長著棕色眼睛、操著歐洲口音的法國人,她可曾懷疑過他不是自己的兒子。「我們都在找藉口——他跟以前不一樣是因為可怕的經歷。」她說。她和卡雷太希望真的是他了。直到他搬過來跟自己住,她才生了疑心。「他為人處世跟我兒子不一樣,」貝弗利說,「我跟他建立不起感情。就是沒感覺。我對他是關心的,但不是母親對孩子那種。他整個人一團糟,挺悲慘的,我希望沒有人會像他這樣。」
貝弗利的體驗固然離奇,但並非沒有先例,那起事件被稱為「警察史上的一大奇案」(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導演的《換子風雲》的原型)。1928年3月10日,九歲男童沃爾特·柯林斯在洛杉磯失蹤。六個月後,經過全國範圍的搜查,一個男孩出來說自己就是沃爾特,之前被綁架了。警方確認他就是沃爾特,這家人的一個朋友也做證說,「這個男孩的言行足以讓任何人相信」他就是那個失蹤的孩子。然而,沃爾特的媽媽克里斯汀來接人的時候,卻覺得不是他。雖然警方和朋友們都勸她把孩子帶回家,幾天後,她還是把孩子送去了警察局,堅持說「他不是我兒子」。警方認為,她肯定是因為兒子失蹤,受到的打擊太大,情緒出了問題,於是把她送進了精神病醫院。到了這個時候,她還是拒絕讓步。她對一位警長說:「母親怎麼會連是不是自己的孩子都分辨不出?」八天之後,她出院了。不久,有證據表明她的兒子可能是被連環殺人犯殺害了,而自稱沃爾特的男孩也承認,他已經十一歲了,家住在愛荷華州,是離家出走的。用他自己的話說,他覺得「成為另一個人挺好玩的」。
談及伯丁一案,費舍爾說,有一件事他是確定的:「貝弗利肯定知道他不是自己的兒子。」
調查開展幾個月後,斯迪克認定,沒有證據就尼古拉斯失蹤一案發起指控。沒有目擊證人,也沒有dna。警方甚至說不準尼古拉斯是否還活著。斯迪克的結論是,傑森吸毒過量這一事實「排除」了警方獲知尼古拉斯事件真相的「可能」。
1998年9月9日,弗雷德里克·伯丁站在聖安東尼奧的一所法庭上,承認了偽證罪和製造和持有虛假證件罪。他這一次的說法是,自己只是太缺愛了。伯丁被捕、認罪、宣判後,卡雷一度精神崩潰,說:「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撒謊,到了法庭上還在撒謊。他真是死不悔改。」斯迪克將伯丁斥為「肉食細菌」。法官則將伯丁的行為——讓家庭燃起希望,以為失蹤的孩子還活著,然後又將它熄滅——與謀殺相提並論。
貝弗利似乎是唯一對伯丁懷有同情的人。她說,當時自己「為他感到難過,我們都知道他的經歷,這孩子是吃過很多苦的人,他有許多神經質的習慣」。她告訴我:「他幹了許多需要很大勇氣的事,你想一想就能明白。」
法官判了伯丁六年——是量刑建議的三倍。伯丁在法庭上說:「我要向所有人,為我做過的所有事情道歉。我希望,真的希望你們會相信我。但是,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他還補充道,不管在不在監獄裡,「我都是自己的囚徒」。
我上次見到伯丁是在2008年的春天,他的人生已經發生了最具戲劇性的變化。他娶了一位法國女性,名叫伊莎貝爾,他們是兩年前認識的。伊莎貝爾二十多歲,漂亮苗條,輕聲細語,正在攻讀法學。她受過家庭虐待,在電視上見過伯丁,聽他講述過自己遭受虐待和尋找愛情的經歷,深受感動,最後找到了他。「我對他講,我感興趣的不是他如何顛倒黑白,搬弄是非,而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還有他在尋找的東西。」她說。
伯丁說,伊莎貝爾剛聯絡自己的時候,他以為是在開玩笑。但是,他們在巴黎見了面,慢慢墜入了愛河。他說自己之前從沒談過戀愛。「我從來都是一堵牆,」他說,「一堵冰冷的牆。」2007年8月8日,兩人交往一年後,在波城郊外的一座小鎮市政廳結婚了。
伯丁的母親說,弗雷德里克邀請了她和外祖父母去參加典禮,但是誰都沒去。「沒人把他的話當真。」她說。
我見到伊莎貝爾時,她已經有了八個月身孕。她和弗雷德里克希望能躲開公眾視線,便搬到了勒芒,住在一棟老石樓的小單間裡,地板是木頭的,從窗戶裡可以看到一座監獄。「我想起了當年待過的地方。」伯丁說。客廳樸實無華,地板上擺著一個嬰兒床零件的包裝箱。伯丁現在剃著短髮,穿著普通的牛仔褲和運動衫。他告訴我,自己找了份電話推銷員的工作。他很會說服別人,所以業績特別好。「這麼說吧,我就是有這種天賦。」他說。
他的大部分家人認為,這些「改變」不過是另一個角色的一部分,他的妻子和孩子最後肯定會很悽慘。「當爸爸是冒充不來的,」他叔叔讓-盧克·德魯阿爾說,「不是當六天,六個月這樣。這不是演戲——而是事實。」他補充道:「我為那個孩子感到擔憂。」
伯丁的母親吉萊納說,她的兒子是一個「死不改悔的騙子」。
在他多年的冒名頂替生涯之後,他的家人和許多相關部門都確信,這就是弗雷德里克·皮埃爾·伯丁的真面目:一隻變色龍。2003年10月,他走出美國監獄,被遣返回國後沒幾個月,就又開始冒充小孩子了。他甚至盜用了一名十四歲的法國失蹤兒童的身份。這個孩子名叫列奧·巴雷,是將近八年前的一次野營過程中不見的。這一次,警方做了dna檢驗,很快就發現了伯丁在撒謊。一名為他做過檢查的精神病醫師總結道:「預兆令人極其擔憂……我們對改變其人格特質持悲觀態度。」(在美國監獄服刑期間,伯丁開始閱讀心理學著作,並在日記中寫下了如下段落:「面對自己的不當行為,該精神病患者裝出誠懇、悔改的樣子,獲得了指斥者的信任,燃起了他們的希望。但是,重複多次之後,他那令人信服的表演最終被揭穿了——只不過是一場表演。」)
伊莎貝爾相信伯丁「會改變的」。她說:「我已經跟他交往兩年了,他不是那種人。」
有一次,伯丁撫摸著伊莎貝爾的肚子。「我的孩子可能會有三隻胳膊、三條腿,」他說,「那也沒關係。我的孩子用不著完美無缺。我只要孩子感受到愛。」他不在乎家人的想法。「他們是我的避難所,」他這樣談論自己的妻子和即將出世的孩子,「誰都別想從我身邊奪走。」
一個月後,伯丁給我打電話說妻子生產了。「是個女孩。」他說。他和伊莎貝爾給她起了個古希臘神話裡女神的名字,雅典娜。「我會當個好爸爸的。」他說。
我問他是不是真的洗心革面了。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這才是真正的我。」
2008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