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美國人(要求匿名)住在華盛頓特區。我們取得聯絡後,他同意在杜邦環島酒店附近的廷伯萊克酒吧見面。到的時候,我見他正坐在吧檯,小口喝著紅酒。他有點發福,但看上去高得驚人,長著一個鷹鉤鼻,頭頂灰色地中海。他看上去五十來歲,穿著扣角領白襯衫和藍色牛仔褲,胸前口袋裡還放著一根水筆,跟大學教授似的。
他打量了我一會兒,站起身來,把我領到裡屋的一張桌子邊。屋裡滿是煙味,還有一臺播放中的點唱機。點好菜後,他做了自我介紹,跟愛德華和我講的差不多。他是一名貝克街小分隊的老會員,參與管理柯南·道爾在美國的文學遺產。但是,他的主業帶有一絲危險的氣味,至少格林的朋友們這麼認為。他是五角大樓的一名高階職員,負責秘密行動。(「他是唐納德·拉姆斯菲爾德的親信。」愛德華是這樣描述他的。)
這個美國人說,他1970年拿到了國際關係博士學位,專業是冷戰與核武器研究。他是被福學愛好者們對完美邏輯的追求拉入坑的。「我從來都是把兩方面分開的,」他對我講,「我覺得,五角大樓的同事們沒幾個能理解我為什麼會對一個文學人物如此痴迷。」他說自己是通過福學圈認識格林的。兩人都是貝克街小分隊的成員,也都根據福爾摩斯的故事起了代號。美國人叫「壞記性羅傑·普雷斯科特」,出自《三個同姓人》中的美國偽幣制造者。格林叫「三面人形牆」,出自《三面人形牆》中的莊園名,在故事中,竊賊想要盜走莊園中一份記述醜聞的手稿。
他說自己在八十年代中期和格林共事過。在編一本柯南·道爾研究文集期間,他曾請格林——他認為格林是「在世者中對柯南·道爾瞭解最深的人」——寫一篇關於柯南·道爾在1924年出版的回憶錄的重磅文章。「我與理查德的合作一直成果頗豐。」他回憶道。到了九十年代初,他們遭遇了一場頓挫——原因是格林與瓊女爵的關係突然破裂了。
「理查德之前與瓊女爵很親近,拿到了許多家庭照片,表現出一副仰慕柯南·道爾的樣子,」他說,「後來,她看到了理查德出版的一些文字,突然意識到他在歪曲父親的觀點,於是兩人就這麼決裂了。」
美國人一直說,他不知道格林寫的什麼東西惹惱了她。但是,愛德華和其他福學愛好者說,之所以沒人知道起因具體是哪篇文章,是因為格林的文風向來不帶感情。r.迪克森·史密斯是格林的朋友,常年經營柯南·道爾及相關圖書。他說,格林有時寫得比較直率,之前瓊女爵也沒有因此生氣。但是,這個美國人利用她對父親聲譽的敏感神經,把這些話揪了出來,像是用「螺絲刀」似的把它們「扭曲」了。愛德華是這樣評價那個美國人的:「我覺得,他在不遺餘力地傷害理查德,挑撥理查德與瓊女爵的關係。」愛德華和其他一些人說,自從瓊女爵疏遠格林之後,這個美國人與她便越走越近。愛德華告訴我,與瓊女爵爭吵是格林永遠的痛。「他就那麼看著我,一副心碎的樣子。」他說。
我追問此事時,這個美國人只說了句:「我是瓊的代理人,所以才被扯了進來。」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後來格林跟我就淡了,也不再合作了。」他說,兩人在福學活動上還是會碰面,但向來剋制的格林卻經常專門躲著他。
史密斯告訴我,格林在生前最後幾個月裡對這個美國人「有執念」。「他老是在想,這個人下一步會做什麼呢?」死前的一週裡,格林跟幾個朋友講,這個美國人要破壞自己反對拍賣會的行動,而且擔心他可能會詆譭自己的學術聲譽。3月24日,格林死前兩天,他得知這個美國人正在倫敦,準備出席一場福爾摩斯協會的晚間活動。格林有個朋友說他給自己打來電話,大聲說道:「我不想見他!我不去。」就在活動開始前,格林決定不去了。這位朋友說:「我想那個美國人把理查德嚇壞了。」
我提到了格林朋友們的說法,這時,那個美國人把餐巾開啟,擦了擦嘴角。他解釋說,自己在逗留倫敦期間與查爾斯·弗雷約談了。他現在是弗雷的文學代理人,就像當年擔任瓊女爵的代理人一樣。兩人討論了佳士得拍賣一事。但是,這個美國人強調,他有一年多時間沒跟格林見面或交談了。至於格林去世當晚的情況,他有些尷尬地承認,自己正在和妻子參加開膛手傑克犯罪地點重遊活動。他說自己最近才知道格林死前很在意自己,還說有些福學家模糊了崇拜與瘋狂的界線。「原因在於人們對這個角色的感覺」,他說福爾摩斯是個「吸血鬼一樣的人物」,有些人就被他吸乾了。
服務員上菜之後,美國人吃了幾口牛排和洋蔥圈,接著說道,柯南·道爾當年感到被自己創造的角色壓住了。雖然這些故事讓他成了當時收入最高的作家,柯南·道爾也對不斷「創造謎題和構建歸納推理鏈條」心生厭倦,這段苦澀的評論是他的原話。在故事裡,福爾摩斯似乎被使命壓得喘不過氣,沒日沒夜地工作,每次解決案件後都要靠注射可卡因(「百分之七溶液」)來克服隨之而來的厭倦和空虛感。但是,柯南·道爾卻沒有這樣的釋放管道。他私下對一位朋友透露:「福爾摩斯對我來說已經成了負擔,我快要活不下去了。」
用柯南·道爾的話說,福爾摩斯「不接受光明,也不接受陰影」的個性讓他所向無敵,最終也讓他難以忍受。此外,柯南·道爾還害怕偵探小說掩蓋他所謂的「更嚴肅的文學作品」。他還花了幾年時間來構思多部歷史小說,他相信自己能借此躋身文學殿堂。1891年,柯南·道爾完成《白色縱隊》後宣佈:「這是我的巔峰之作。」這本基於「勇敢虔誠騎士」傳說的中世紀背景小說當時很火,但很快就被福爾摩斯的光芒掩蓋了。他還寫過幾部長篇,語言相對生硬死板,也是類似的情況。1899年,柯南·道爾完成了家庭小說《間有合唱的二重奏》,之前曾幫助他出過一部書的知名文學評論家安德魯·朗有一段評語,反映了廣大讀者的觀感:「雖然此書不乏野趣,但我們還是更喜歡華生醫生與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冒險故事。」
成功帶來的悖論讓柯南·道爾越來越抑鬱:福爾摩斯在讀者心中越是真實,它的創造者的存在感就越弱。最終,柯南·道爾感到自己別無選擇。正如那位美國人所說:「他必須殺死夏洛克·福爾摩斯。」柯南·道爾知道,他的死必須驚天動地。「這樣的人物是不能用小事故、小毛病打發的。」他對一位密友說,「他的結局必須驚心動魄。」他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構思完美的謝幕。1893年12月,福爾摩斯誕生六年後,柯南·道爾發表了《最後一案》。它打破了原有的套路:沒有難解的謎題,也沒有精妙的推理。這一次,福爾摩斯成為了獵物,獵手是莫里亞蒂教授——「犯罪界的拿破崙」,他在倫敦市「建立了一個犯罪帝國,市裡幾乎一半的案子都是他做的,而且幾乎每次都乾淨利落地逃走了」。莫里亞蒂是一名數學家,也是第一位與福爾摩斯勢均力敵的對手。福爾摩斯對華生說,他是「一個天才,一位哲學家,一個有抽象思維的人」,他身材很高,如同苦行僧,外貌也與福爾摩斯相似。
然而,這篇故事最驚人的地方在於:這兩位邏輯學家竟然都墜入了邏輯的反面,變成了眼中只有對方的偏執狂。有一次,莫里亞蒂告訴福爾摩斯:「這不只是危險……這是必然的毀滅。」最終,兩人一同墜入了瑞士萊辛巴赫瀑布下方的懸崖。後來華生根據現場情況推斷,福爾摩斯與莫里亞蒂是在崖邊打鬥時同歸於盡的。寫完《最後一案》後,柯南·道爾在日記裡寫道:「福爾摩斯已死。」他顯得很愉悅。
談及此處,這位美國人似乎感到很震驚:柯南·道爾真的做到了。不過,他還是指出,柯南·道爾終歸無路可逃。在英格蘭,人們戴上黑紗悼念福爾摩斯。在美國,人們紛紛成立了「福爾摩斯復生會」。雖然柯南·道爾堅稱福爾摩斯的死是「合理的」,讀者們還是譴責他太殘忍,要求他再把福爾摩斯寫活。畢竟,沒有人真的看見他掉下懸崖。格林在1983年的一篇文章中寫道:「如果說有一個殺人者受到了被殺者的糾纏、被迫為自己的行為懺悔的話,那一定是先創造了福爾摩斯、後來又將他毀滅的那個人。」在越來越大的壓力下,柯南·道爾於1901年發表了《巴斯克維爾的獵犬》,主題是一個古老的家族詛咒,但情節發生在福爾摩斯死亡之前。兩年後,柯南·道爾完全屈服了,重開福爾摩斯系列,在《空屋》中不無牽強地解釋道,福爾摩斯當初只是假死,目的是躲避莫里亞蒂一夥的追殺。
美國人告訴我,柯南·道爾死後,福爾摩斯的陰影依然籠罩在他的後人身上。「瓊女爵認為,福爾摩斯是他們一家的詛咒。」他說。他還說,她與父親一樣,也希望別人關注他其他的作品,但總是不得不屈服於成千上萬的福迷——許多人給福爾摩斯寫信,請他幫忙解決真實的案件。1935年,切斯特頓發表短文《走上神壇的福爾摩斯》,表達了自己對福學愛好者的看法:「這已經越過了玩笑的界線,朝著臆想幻覺的方向發展了。」
不僅如此,好幾名扮演過福爾摩斯的演員也被蒙上了陰雲。巴茲爾·雷斯波恩曾十多次出演這位大偵探。他在自傳《角色內外》中抱怨道,由於扮演的福爾摩斯太出名了,他的其他角色都「默默無聞」,即使獲得了奧斯卡提名。公眾把他和他最著名的角色混為一談,電影廠和觀眾要求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演同一個角色。最後,他只好感慨自己「無法殺死福爾摩斯」。福爾摩斯的另一名扮演者傑里米·佈雷特也感到很崩潰,最後被送進了精神病院,據說他曾經大呼:「去他媽的福爾摩斯!」
突然,美國人拿出一本之前帶進酒吧的書給我看,是他正在寫的多卷本「貝克街小分隊」與福學研究史的一部分。他從1988年起就開始寫了。「我本來以為,功夫下足的話大概能寫一百五十頁吧,」他說,「結果,現在我已經出了五卷,超過一千五百頁,而且這才寫到1950年,」他補充道,「這是一個逐漸落入瘋狂、偏執的過程。」
提起自己對福爾摩斯的痴迷,他回想起最後見到格林時的情景。那是三年前,在明尼蘇達大學的一次研討會上。格林發言的主題是《巴斯克維爾的獵犬》。「他用多媒體手段呈現了這本小說的緣起,令人耳目一新。」美國人說道。他重複了好幾遍「耳目一新」這個詞(「只有這個詞能形容」)。這時,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眼睛閃著光。我意識到,自己面前的不是格林的莫里亞蒂,而是他的靈魂伴侶。接著,他回過神來,提醒我說,他可是有家有業的男人。「如果生命中只有福爾摩斯,那是很危險的。」他說。
1988年,理查德·格林前往萊辛巴赫瀑布朝聖,拜訪兒時英雄差點死去的地方。柯南·道爾本人於1893年來過這裡,格林希望能重走他的路線。站在瀑布旁,格林盯著腳下的深淵。華生朝著下面大喊後寫道:「唯一的回應,就是迴盪在峭壁之間的我自己的聲音。」
九十年代中期,格林知道除非瓊女爵去世,否則他是看不到柯南·道爾的失蹤檔案了——這裡還有一個前提:她確實把檔案遺贈給了大英博物館。與此同時,他的傳記調研工作還在繼續。他的結論是,這部大傳至少要分三卷。第一卷講柯南·道爾的童年,第二卷講文學生涯,第三卷講墜入瘋狂的過程。
根據公開檔案,格林勾勒出了最後一個階段的情況,起點是柯南·道爾開始運用自己的觀察力來破解現實的謎案。1906年,柯南·道爾接手了喬治·埃德爾士一案。他來自印度,有一半的帕西族血統,當時住在伯明翰附近,被指控趁夜殘害鄰家牲畜,面臨七年苦役刑期。柯南·道爾懷疑埃德爾士受責完全是種族的原因,於是承擔起了偵破任務。與委託人見面時,他注意到這位年輕男子正在看報紙,報紙和眼睛有好幾英寸遠。
「你眼睛散光嗎?」柯南·道爾問。
「是的。」埃德爾士答道。
柯南·道爾叫來一位眼科醫生。後者檢查發現,埃德爾士的散光很嚴重,不戴眼鏡就看不清東西。於是,柯南·道爾來到案發現場,穿過錯綜複雜的鐵軌和柵欄。「我身體還算強健,還是在大白天,穿越都覺得很困難。」他隨後寫道。實際上,他認為一個視力極差的人是不可能穿過這些障礙、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殺害牲畜的。陪審團很快就表示了認可。《紐約時報》宣佈:柯南·道爾破解新德雷福斯案。
柯南·道爾甚至參與偵破過一樁連環殺人案。當時,他在報紙上看到有兩名女性身亡,都是同樣的怪誕死狀:受害人都是新嫁娘,「意外」溺死在家中浴缸裡。柯南·道爾把自己的推論告知了倫敦警察廳,像福爾摩斯一樣對警長說,「一刻都不能耽擱」。後來,人稱「浴室藍鬍子」的殺人犯被捕定罪,庭審轟動一時。
1914年前後,柯南·道爾試圖用理性的力量來破解當時的頭等大事: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的邏輯。他相信,大戰不只是盤根錯節的兩大陣營和意外身亡的奧地利大公這麼簡單,而是重振榮譽信條與崇高道德的一種宏大手段。在他的晚年作品中,這種價值觀是他大力弘揚的物件。同年,他發起了一場宣傳運動,口號是利劍在手!無所畏懼!《最後致意》的背景設定在1914年,福爾摩斯告訴華生,「風暴過後」,「更加純淨、美好、強健的土地必將沐浴在陽光下」。
雖然柯南·道爾的年齡已經不允許他上戰場了,但是,他的許多親屬都追隨著他「去戰鬥」的號召上了戰場,包括他的親生兒子金斯利。然而,柯南·道爾預想的光榮之戰變成了修羅場。科學的成果——機器、工程學、電力——都變成了殺人武器。柯南·道爾去過索姆河畔的戰場,那裡有上萬名英軍士兵喪生。他後來寫道,自己看見一名士兵,「從頭到腳都被染紅了,兩隻閃著光的大眼睛蒙著一層鮮血,就那麼朝天望著」。1918年,柯南·道爾已經醒悟。他明白,這場衝突「顯然是可以避免的」。而在此之前,一千多萬人已經死去,包括金斯利,死因是戰鬥負傷和流感。
戰爭結束後,柯南·道爾又寫了不少福爾摩斯小說。然而,推理小說的潮流已經過去了。硬漢逐漸取代了無所不知的偵探。他們靠的是本能和琴酒,而不是理性。在《謀殺的簡約之道》一書中,雷蒙德·錢德勒雖然尊敬柯南·道爾,但還是批駁了他「冷酷的邏輯」和「不厭其煩地串聯起的細小線索」。在當時看來,這些簡直荒謬。
與此同時,柯南·道爾似乎在自己的生活中也完全拋棄了理性。丹尼爾·斯塔斯豪爾與格林一樣,也是貝克街小分隊的成員,他在1999年的《傳奇講述者:亞瑟·柯南·道爾生平》中寫道,福爾摩斯之父開始相信鬼神了。他多次參加降神會,通過「自主書寫的力量」接收來自逝者的資訊,有點像靈應牌。在一次活動中,曾經相信死後生活只是「虛妄」的柯南·道爾宣佈,他死去的弟弟說:「這樣的聯絡真是太好了。」
有一天,柯南·道爾在降神會的房間裡聽到有人說話。他後來在一封致友人的信中描述道:
我說:「孩子,是你嗎?」
他的聲音不大,感情卻很充沛,一聽就是他。「爸爸!」他頓了一下,「請原諒我!」
我說:「你從來都不需要原諒。你是世上最好的兒子。」一隻有力的手放到我頭上,緩緩地往前壓,我感到眉頭上方被親了一口。
「你快樂嗎?」我喊道。
半晌無言。接著,他輕聲說:「快樂極了。」
福爾摩斯之父成了超自然研究的聖徒。柯南·道爾宣稱見過的不只有死去的家人,還有精怪。他大肆宣揚一張兩個女孩子在1917年拍的照片,她們說拍到了神奇生物。但是,一名女孩子後來承認:「我都能看見模型底下撐著的帽針。實話說,我一直納悶怎麼會有人當真。」但是,柯南·道爾當真了,甚至寫了一本書:《精怪的到來》。他在倫敦開了一家「超自然書店」,跟朋友講自己收到了世界末日的訊息。「如果我不是福爾摩斯,那誰敢說自己是呢?我要說,唯靈論是千真萬確的。」他宣稱。1918年,《星期日快訊》的一則頭條質問:柯南·道爾瘋了嗎?
格林第一次發現很難為傳主辯護。在一篇文章裡,他寫道:「我很難理解,一個主張健全常識和思想的人,後來為何會在暗室裡觀察所謂的靈氣。」有的時候,格林感覺遭到了背叛。他曾經憤怒地寫道:「柯南·道爾是在自欺欺人。」
「理查德完全不能接受柯南·道爾搞唯靈論,」愛德華說,「他認為這是瘋狂的。」他的朋友迪克森·史密斯告訴我:「全都是因為柯南·道爾。他把整個肉體、整個心靈都用來研究他了。」格林家中來自柯南·道爾生活的物件越來越多:久被遺忘的宣傳唯靈論的小冊子和演講稿;對布林戰爭的神秘研究;從未公開的攝影論文。「我記得,有一次我還發現了一本《間有合唱的二重奏》,」吉布森說道,「封皮是紅色的,儲存完好。我拿給理查德看,他興奮壞了。他說,‘天啊,這肯定是樣書。’格林後來還發現了一冊1887年的《比頓聖誕年刊》,裡面有《血字的研究》。這一本的存世量很少,價值十三萬美元。於是,他給朋友寄了一張明信片,上面只有‘總算’兩個字。」
格林還想要柯南·道爾當年用過的物件:拆信刀、鋼筆、眼鏡。「他找起來沒日沒夜的,沒錯,晚上也是。」他弟弟瑟瓦爾德告訴我。格林有很多面牆上都掛著柯南·道爾的家庭照片。他家裡甚至有一塊桌布是從柯南·道爾的一處住所取回來的。「‘沉迷’,這個詞用在理查德身上一點也不過分。」他的朋友,《福爾摩斯期刊》主編尼古拉斯·烏特欽如是說。
「這種狀態會自我迴圈,我不知道怎麼停下來。」格林在1999年向一家古董雜誌承認。
2000年的時候,他家和博爾頓大宅的閣樓已經很相近了,只不過更像是一座柯南·道爾博物館,而非福爾摩斯博物館。「我這裡大約有四千本書,」格林對雜誌員工說,「當然了,也有很多照片、圖畫、檔案,各種小東西。我知道聽起來好像很多。不過,你也知道,擁有得越多,不足也就越多。」
而他最企盼的東西依然拿不到:失蹤檔案。瓊女爵1997年過世後,大英博物館裡沒有收入任何相關資料,於是他的挫敗感越來越強。之前,他是大膽假設、小心求證,現在就只剩下大膽假設了。2002年,格林發表了一篇讓全球道學家大跌眼鏡的文章,宣稱柯南·道爾在第一任妻子路易莎1906年死於肺結核之前,就在與美豔的第二任妻子瓊·萊基偷情了。眾所周知,路易莎纏綿病榻期間,柯南·道爾就與萊基小姐結下了厚誼。但是,他一貫宣稱:「我戰勝了心中的魔鬼。」為了遵循維多利亞時代的道德氛圍,他和萊基在一起時總有旁人陪伴。格林的論斷基於1901年的人口普查結果。調查當天,柯南·道爾住在東蘇塞克斯郡的阿什道恩森林酒店。萊基也在。「柯南·道爾把幽會時間選在這個週末真是再糟糕不過了。」格林寫道。然而,格林沒有提到調查報告裡的一個關鍵資訊:柯南·道爾的母親當時也在同家酒店,跟兒子在一起。後來,格林被迫在《福爾摩斯期刊》上發表公開信,宣佈收回之前的觀點:「我犯了一個重大的錯誤——資料不足便妄加揣測。」
但他還是對柯南·道爾不依不饒的,就像柯南·道爾當年對福爾摩斯一樣。據愛德華回憶,格林有一次在談話中痛斥柯南·道爾,說他「抄襲」「沒有原創性」。他向另一個朋友坦承:「我把一生都浪費在了一個二流作家上。」
「我覺得他之所以失望,是因為柯南·道爾的家人沒有達成任何協議,」史密斯說,「失蹤檔案沒有公開,格林卻把火撒到了柯南·道爾而不是他的後人身上。」
2004年3月,拍賣的訊息剛剛公佈,格林便趕往佳士得,發現這批檔案極其豐富,跟他想象中一樣。檔案共包含上千件,有柯南·道爾六歲時寫成的第一篇故事的殘篇;有他十九世紀八十年代在蘇格蘭捕鯨船上當醫生時寫的插圖日誌;有柯南·道爾父親(他在精神病院裡畫的精怪跟柯南·道爾後來信以為真的很像)寫給他的信;一個棕色的信封,裡面有一個刻著亡子姓名的十字架;柯南·道爾從未發表的第一部長篇小說的手稿;還有柯南·道爾寫給弟弟的一封信,它似乎證明了格林的直覺:柯南·道爾跟萊基真的早就開始偷情了。簡·弗拉沃曾協助佳士得整理這批檔案。她向記者透露:「這批文獻之前不知所蹤,因此多年來才一直沒有人撰寫新的柯南·道爾傳。」
與此同時,格林又開始思索這批檔案為什麼流入了私人手中。格林的家人說,他把筆記輸到了電腦裡,反覆查驗證據線索,他相信這足以證明檔案的真正主人是大英博物館。他會工作到深夜,經常連覺都不睡。但是,證據就是拼不起來。突然,他輸入了一行加粗的字:盯住事實。又度過了一個無眠的夜晚之後,他跟妹妹講,這個世界太卡夫卡了。
格林去世前幾個小時,他從家裡給朋友烏特欽打了個電話。格林之前請他幫忙找過一盤舊錄音帶,是一次bbc的廣播訪談。格林記得,柯南·道爾的一個孩子在裡面說過,這批檔案要捐給大英博物館。烏特欽說帶子找到了,但沒有格林提的那句話。格林大發雷霆,說烏特欽算計他,好像他是另一個莫里亞蒂似的。最後,烏特欽說:「理查德,你瘋了!」
一天下午,我正在倫敦下榻的酒店客房裡待著。突然,電話鈴響了。「我要再見你一次,」約翰·吉布森說,「我搭下一班火車過來。」結束通話前,他又補了一句:「我有一個想法。」
見面地點是我的客房。他拿了幾張草稿紙,上面寫著筆記。他靠窗坐下,夕陽映出了他瘦弱的身形。他說:「我認為是自殺。」
他之前過了一遍資料,包括我跟他講的調查成果。他說,證據有力地表明,他的這位朋友一生推崇理性,但在人生的最後一週卻表現出了相反的跡象。一個事實是,格林家沒有強行進入的證據。另一個事實是格林手邊的木勺,它或許是證據中最有力的一項。
「他肯定是用它來拉緊繩索的,就像止血用的絞壓器一樣。」他說。「如果是別人勒死他的,要木勺做什麼?用雙手不就完了?」他繼續說,「我覺得他的人生裡有太多不如意。佳士得的拍賣只是一個觸發點罷了。」
他緊張地看了看自己的筆記。字很小,他又沒拿放大鏡,只好眯著眼看。「這還沒完,」他說,「我覺得,他想要佈置成他殺的樣子。」
他停下來觀察我的反應,接著說道:「所以他才沒留下遺書,把自己的聲音從答錄機裡抹掉,給了妹妹一張寫著三個電話號碼的便條,還跟人講那個美國人要毀了他。他肯定是蓄謀已久,鋪墊也做好了,專門誤導我們。」
據我所知,偵探小說裡上演的一般是相反的戲碼:起初以為是自殺,後來發現是謀殺。正如福爾摩斯在《住院的病人》中所說,「這不是自殺……而是一場籌劃精密、冷血無情的謀殺。」但是,也有一個著名的例外。《雷神橋之謎》是福爾摩斯系列的晚期作品,格林還在一篇文章裡引用過它。它的情節非常離奇。一名妻子在橋上被殺害,頭部近距離中彈。全部證據都指向同一個嫌疑人:女管家。男主人之前跟她眉來眼去的。然而,福爾摩斯卻證明,殺死這名妻子的不是任何人,而是忌妒心。她對丈夫的婚外情怒不可遏,於是偽造了他殺的假象,構陷女管家。她把自己的不幸全部歸咎於這個女人。它是柯南·道爾的小說中對人類心理和犯罪動機探索最深刻的一部。女管家告訴福爾摩斯:「我來到橋上時,她已經在等我了。直到那一刻,我才發現,這個可憐的人竟恨我入骨。她彷彿發了瘋。我覺得她是真的瘋了。那種瘋狂是隱秘的,很能騙過別人。精神不正常的人有時會這樣的。」
我在想,格林會不會是對檔案的失落憤怒到了極點,以至於做出了類似的事情,甚至去構陷那個美國人,那個他認為要為自己和瓊女爵關係破裂負責的人。我在想,他會不會孤注一擲,在身邊的混沌中強行創造出一點秩序。我在想,不管這個理論有多麼不可能,它會不會是最不「不可能」的那一個。
我還跟吉布森共享了我之前發現的若干線索:格林在死前幾天給記者打過電話,說他可能要「出事」;一篇福爾摩斯故事裡稱莫里亞蒂的得力干將為「絞殺專業戶」;格林的妹妹跟法醫說,那張寫著三個電話號碼的便條讓她想起了「一部驚悚片的開場」。
過了一會兒,吉布森抬起頭看我,臉色慘白。「你還沒明白嗎?」他大喊,「這都是他自導自演的。一次完美犯罪。」
返回美國之前,我又去探望了格林的妹妹,普莉希拉·韋斯特。她住在牛津附近的一座三層磚樓中,建於十八世紀,花園用牆圍了起來。她長著一頭棕色長鬈髮,面龐圓潤,戴著一副小巧的橢圓鏡片眼鏡。她把我讓進門去,輕聲說:「你想去畫室還是廚房?」
我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她就把我帶去了畫室,裡面擺放著古董傢俱,書架上是她父親的童書。坐下之後,我向她解釋說,在寫關於她哥哥的報道時遇到了一些困難。那個美國人跟我講「無懈可擊的傳記是不存在的」,而格林似乎對此特別牴觸。
「理查德有些事瞞著我們,」他妹妹說道,「很多事情是他死了以後我們才知道的。」在聽證會上,年紀還不到理查德一半的勞倫斯·基恩說,兩人多年前曾是情人關係。這件事讓死者的家人和大部分朋友大為震驚。她解釋道,「家裡沒人知道」格林是同性戀,「他從來沒提起過」。
據韋斯特回憶,格林寫的柯南·道爾傳記中還有其他一些令人吃驚的片斷(為了寫一篇小說,他去了一趟西藏),我盡己所能地想象著格林的樣子:戴著眼鏡,手裡拿著塑膠袋,嘴角斜掛著微笑。韋斯特看過哥哥的屍體躺在床上的樣子。有好幾次,她對我欲言又止:「要是……」她遞給我幾份悼文,都是格林的朋友為追悼會寫的。追悼會的日期定於5月22日,也就是柯南·道爾的生日。活動安排的背面是出自福爾摩斯故事的引文:
我看到了一個偉大的心靈,一個偉大的頭腦。他似乎對確定、精準的知識擁有火熱的激情。
他的生涯無與倫比。
過了一會兒,她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重新坐下來之後,她說哥哥在遺囑裡把藏書都捐給了朴茨茅斯的一家圖書館,方便其他學者查閱。柯南·道爾寫前兩篇福爾摩斯探案故事的地方,就在這家圖書館不遠處。由於藏書數量龐大,全部運走用了兩週時間,貨車拉了十二趟。藏書總價值估計高達數百萬美元——無論如何,肯定比柯南·道爾那批失蹤檔案高多了。「他覺得學術就是學術,不能受貪慾支配,」韋斯特說,「他生前如此,死後亦然。」
接著,她告訴了我一些失蹤檔案的情況,是最近才披露出來的,而她哥哥再也沒有機會知道了。瓊·柯南·道爾女爵身患癌症,臨終前做了遺產分割,一部分歸她自己,一部分歸前任嫂子安娜·柯南·道爾的三名子女。因此,拍賣的是那三個人的部分,而不是瓊女爵的。雖然有人依然從道德角度提出質疑,但大英博物館已經得出結論:拍賣合法。
另外,拍賣結束後的5月19日,檔案中最重要的部分在大英博物館入庫。瓊女爵沒有把它們分給其他繼承人,並在遺囑中將其中大部分捐贈了。而且,大英博物館還在拍賣會上購得了不少其餘的文獻。只可惜,格林無法親自知道了。吉布森後來對我說:「格林的悲劇就在於,他本來是可以把傳記寫下去的。他的願望都實現了。」
但是,此案尚有兩處疑點。我問過韋斯特,她哥哥家的答錄機裡怎麼會傳出美國人的聲音。
「這事恐怕沒多複雜。」她說答錄機是美國產的,內建了一段錄音,她哥哥把自己的聲音擦除後就是預置的美音了。
我又問便條上的號碼是怎麼回事。她失望地搖了搖頭。什麼都不是,她說。兩個號碼是記者的,他之前跟他們談過話。還有一個是佳士得的工作人員。
最後一個問題是她覺得哥哥到底怎麼了。有一次,瑟瓦爾德·蘭斯林·格林在接受倫敦《觀察家報》採訪時說,他認為他殺是「完全可能的」。我絞盡腦汁也無法破解全部謎團。闖入者可能鎖上格林家的大門,然後從窗戶逃走,從而營造出死者身旁無人的假象。這一點警方不是已經跟法醫說過了嗎?會不會是格林認識犯人,然後把他放了進來呢?還有,一個人就算是瘋了,真的能用一根鞋帶加一個勺子把自己勒死嗎?
他妹妹把頭扭到一邊,似乎要再試最後一次,解開謎團。然後,她說:「我覺得真相是永遠無法知道了。現實不是偵探小說,沒有答案也沒辦法。」
2004年12月
古希臘神話中的牧神,羊頭人身,性好女色。
亞瑟王傳說中純潔勇敢的「聖盃騎士」。
原文為holmes,為福爾摩斯的另譯。
「藍鬍子」是法國詩人夏爾·佩羅筆下人物,曾殺害多名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