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蘭斯林·格林,全球首屈一指的福爾摩斯專家。他相信自己已經破解了失蹤書信之謎。二十年來,他一直在苦苦尋找福爾摩斯之父——亞瑟·柯南·道爾爵士的通訊、日記和手稿。據估計,這批檔案價值近四百萬美元,據說還附有死亡詛咒,就像福爾摩斯最有名的小說《巴斯克維爾的獵犬》中寫的那樣。
自從柯南·道爾1930年去世以後,這批檔案便人間蒸發了。缺了它,柯南·道爾全傳的大業就完不成,而這正是格林賦予自己的使命。許多學者都認為,它可能已經遺失或者被銷燬了。《泰晤士報》曾撰文稱,它的下落已經變得「像任何發生在貝克街221b號的謎團那樣撲朔迷離」。貝克街221b號是福爾摩斯與他的好搭檔華生在小說裡的住所。
調查工作剛剛開始,格林就發現了端倪。柯南·道爾有五個孩子,其中一個叫阿德里安,他在其他繼承人的同意下,把這些書信藏在了自己在瑞士的一所莊園的密室裡。格林後來瞭解到,阿德里安曾揹著兄弟姐妹,拿了部分檔案出去,希望能賣給收藏家。他在籌備過程中死於心臟病發作——死亡詛咒就此流傳開來。阿德里安死後,檔案似乎就消失了。格林發現自己越是深入調查,就會在繼承人們——包括一位自封的沙俄公主——爭奪檔案的鉤心鬥角中陷得越深,越發看不通透。
格林幾十年如一日地查詢證據,約談相關人士,直到有一天,混亂的線索指向了倫敦——瓊·柯南·道爾,柯南·道爾的小女兒門前。她高挑而優雅,滿頭銀髮,年近七旬依然有很強的氣場。(「她嬌小的身軀裡似乎有一種強健有力的東西,」父親曾這樣形容五歲時的她,「她有著強大的意志。」)她的哥哥阿德里安因為不服從上級命令而被開除出了英國海軍;大哥是個花花公子,在整個二戰期間安居美國,置身事外;而她卻成了皇家空軍的一名軍官,並於1963年獲授大英帝國爵級司令勳章。
她請格林來自己家做客。她父親那留著海象鬍子的肖像就掛在家中的壁爐旁。格林對她父親的興趣簡直要趕上她本人了,於是她講起了當年的事情,給格林看家庭相片,還讓他有空再來。格林後來跟朋友講,有一天,瓊給自己看了幾個收藏在倫敦一間律師事務所的箱子。他一眼就瞥見了幾份傳說中的失蹤檔案。瓊跟他講,由於一些家庭糾紛,現在還不能給他看,但是,她準備把幾乎全部檔案都遺贈給大英博物館,這樣學者們就可以自由研究了。瓊於1997年去世,之後格林就熱切地期盼著檔案移交——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時間來到2004年3月。格林翻開《星期日泰晤士報》,驚訝地發現失蹤檔案將於5月「現身」佳士得拍賣行,標價數百萬美元,賣家是柯南·道爾的三名遠方親戚。這些檔案將流散到全球各地的私人收藏家手中,而不是統一收藏在大英博物館裡,或許不會對研究者開放了。格林可以肯定,一定是什麼地方搞錯了,便趕忙跑去佳士得拍賣行查證。回來後,他告訴朋友們,他確信那邊的許多檔案跟自己之前發現的一樣。他還宣稱,這些檔案是偷來的——而且他有證據。
在接下來幾天裡,他去找了倫敦福爾摩斯協會的幾名成員。全球有幾百個福爾摩斯協會,倫敦協會(格林還是它的老會長)就是其中之一。他還通知了其他一些所謂的「福學愛好者」,包括「貝克街小分隊」的大量美國會員,這是一家成立於1934年的邀請制協會,得名自福爾摩斯經常派去打探訊息的那群流浪兒。格林還聯絡了幾位更正統的柯南·道爾專家,也就是「道學家」,跟他們講了拍賣的事。(不像格林,在兩邊都有交情,許多道學家是與福學愛好者保持距離的,因為後者往往把福爾摩斯視作一個真正的偵探,而壓根不提柯南·道爾的名字。)
格林跟道學家們分享了他對檔案來源的瞭解,披露了他認為最有力的證據:瓊女爵的遺囑影印件,上面寫著:「我自願將亡父的作品原件、手稿、日記、記事本和隨筆……全部捐贈給大英博物館。」這真是太可惡了!這個由業餘偵探組成的臨時小組決心阻撓這次拍賣會,他們向國會提交了請願。到了月底,這個組織的活動聲勢越發浩大,還上了報紙。格林向妹妹普莉希拉·韋斯特暗示說,有人在威脅他。後來,他又給她發了一張難懂的便條,上面有三個電話號碼和請妥善儲存。他還給《泰晤士報》的一個記者打電話說他可能要「出事」。
3月26日,一個星期五的晚上,他跟老朋友勞倫斯·基恩共進晚餐。基恩後來宣稱,格林偷偷告訴他「有個美國人想要毀了他」。兩人吃完飯出來,格林跟基恩說有人在跟蹤他們,還指了指身後的一輛車。
當晚,普莉希拉·韋斯特給哥哥家裡打了電話,結果轉到了他的自動答錄機上。第二天上午,她又打了好幾通,但他還是不接。她驚慌地去了哥哥家,敲門,但沒有人應答。如此多次無果,她就報了警,警察來了,破門而入。在一樓,警察發現格林的屍體躺在床上,身邊環繞著福爾摩斯的書和海報,脖子上纏著一條繩索。他是被勒死的。
「我要把整件事都告訴你。」格林去世後不久,當我給約翰·吉布森,格林最親密的朋友之一打電話時,他跟我說。吉布森與格林合著過幾本書,1981年出版的《與福爾摩斯共度的夜晚》就是其中之一,收錄了多篇模仿福爾摩斯風格的作品。說起故友之死,吉布森不免有些哽咽:「這是個謎,徹頭徹尾的謎。」
沒過多久,我去了一趟大布克漢,是倫敦以南三十英里的一個村莊,吉布森就住在那裡。我一下火車就看到他來接站了。他很高,骨瘦如柴,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是向前佝僂著——瘦窄的肩膀、細長的臉、一頭亂糟糟的白髮——好像有根看不見的柺杖在撐著他似的。「我有東西給你看,」開車往家走的途中,他對我說,「你看了就知道。線索不少,結論嘛,就不多了。」
他在鎮子裡開得很快,駛過一座十二世紀修建的石質教堂和一排農舍,最後停在了一座圍著籬笆的紅色磚房前。「你不怕狗吧,」他說,「我養了兩條可卡。本來我只想要一條,但給我的人非說它們兩個親如一體,我就都收了。結果呢?整天打架,就沒消停過。」
前門一開,兩條狗就朝我們跳了過來,然後撲作一團,跟著我們進了客廳。客廳裡是一堆堆的舊書,有的都堆到了天花板。裡面有幾乎全套的《河濱雜誌》,這是一份十九、二十世紀之交時的刊物,福爾摩斯系列小說就是在這上面連載的。當時一期售價半個先令,現在價值五百美元。「這些加起來,大概有六千本吧。」吉布森說。
我們坐在沙發上,他開啟了資料夾,小心地一頁頁翻動。「好了,乖狗狗,自己玩去吧,」他一邊說,一邊抬頭看著我,「我現在從頭跟你講吧。」
吉布森說自己去了屍檢聽證會,還做了詳細的筆記。正說著,他拿起手邊的放大鏡,對準了幾頁皺巴巴的紙,說:「我習慣在廢紙上記東西。」他說,警察在現場只發現了幾樣不尋常的東西:一個是格林脖子上的繩索是根黑色鞋帶;另一個是他手邊有個木勺,床上有幾個動物標本;還有就是一個喝了一半的琴酒瓶子。
警方沒有發現強行進入的痕跡,就認定他是自殺的。但是,現場沒有留下遺書。英國法醫學會主席科林·貝利爵士還對本案的驗屍官說,在他三十年的職業生涯裡,只見過一例自縊事件。「一例。」吉布森又重複了一遍。他解釋道,自縊的難度相當高,一般自殺者在窒息前就會昏厥。不僅如此,這件案子裡用的還不是粗繩索,而是一根鞋帶,於是自殺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吉布森從檔案裡掏出一張紙,交給了我,上面寫著數字。「看看吧,」他說,「我的電話單。」錄音顯示,格林在死前一週曾多次與吉布森通話。吉布森接著說,要是警察費點心思去查格林的電話單,馬上就會發現他死前幾個小時還跟自己打過電話。「我大概是最後一個跟他說過話的人。」他說。但是,警方從沒訊問過他。
據吉布森回憶,格林去世前談起過拍賣的事,說害怕自己會出事。
「沒什麼好怕的。」吉布森當時說。
「不,我是真的害怕。」格林說。
「怕什麼?怕死於非命?」
「是的。」
當時,吉布森讓格林別當回事,只是建議他別給陌生人開門。
吉布森又看了看自己的筆記。他說,實際情況不只這些,還有別的大事。他告訴我,格林死前不久曾跟他的朋友基恩提起過一個「美國人」,說那個人要消滅自己。吉布森說,他第二天給格林家打了個電話,是答錄機的聲音,有點蹊蹺。「裡面不是理查德的聲音,之前十年都是他那個牛津腔,」吉布森回憶道,「當時是個美國人的聲音,說‘抱歉,主人不在’,我當時說了句‘見鬼了,怎麼回事?’,我還以為自己撥錯號碼了。於是,我又一個鍵一個鍵地撥了一遍。還是那個美國人的聲音。我只好說了句‘我的天哪’。」
吉布森說,格林的妹妹也聽到過同樣的錄音回覆,這也是她趕緊跑去哥哥家的一個原因。他摸索一番後又給了我幾份檔案。「一定要按時間順序保管。」他說。這是瓊·柯南·道爾遺囑的影印件、幾張關於拍賣會的剪報、一份訃告,還有佳士得的拍賣目錄。
他手頭基本上就是這些了。吉布森講,警察沒有做法醫鑑定,也沒采集指紋。負責此案的法醫一頭霧水。要知道,這個人之前還來過福爾摩斯協會的一次活動,根據柯南·道爾的一部密室殺人小說做了模擬驗屍展示。吉布森說,這位法醫曾宣稱證據不足,無法確定案情,因此格林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到現在還沒有一個官方結果。
格林死後幾個小時,福學愛好者們就炸開了鍋。在網路聊天室裡,一個自稱「探長」的人寫道:「自己把自己勒死?你怎麼不說是自己用手把自己掐死的?」有人還拿「詛咒」說事,好像靠超自然力量就能解釋了一樣。吉布森又遞給我一張英國小報,上面有篇文章題為柯南·道爾咒殺福學專家。
「你怎麼看?」吉布森問道。
「說不好。」我答道。
接下來,我們又過了一遍證據。我問吉布森,格林給了妹妹一張便條,上面有三個電話號碼,他知不知道是誰的。
吉布森搖了搖頭。「沒在聽證會上見過。」他說。
「答錄機上那個美國人呢?」我問,「知道是誰嗎?」
「唉,我也沒頭緒。我覺得,就是這個證據,最邪門,也最有價值。是理查德錄的嗎?他想告訴我們什麼?還是殺他的人錄的?如果是的話,幹嗎要這麼做?」
我問他格林之前有沒有異常行為。「沒有,從來沒有,」他說,「他是我見過的最波瀾不驚的人。」
他提到,普莉希拉在聽證會上說她哥哥沒得過憂鬱症。格林的醫生也致信法院,說格林十年來從未得過大病。
「最後一個問題,」我說,「他家裡有什麼東西被帶出去了嗎?」
「據我所知,沒有。理查德收藏了很多福爾摩斯系列作品,還有柯南·道爾寫的書,價值連城,但它們都在。」
吉布森開車送我回車站的途中說:「請你一定要把案子查到底。理查德,唉,警察已經辜負過他了。」接著,他又給了我一條建議:「就像福爾摩斯說的,‘排除一切不可能的,剩下的即使再不可能,那也是真相。’」
有關理查德·格林的一些事實很容易就能查清楚——這些事實表明的是他的生存情況,而非死亡情況。他出生於1953年7月10日,是家裡三個孩子裡最小的一個。父親名叫羅傑·蘭斯林·格林,是一位暢銷童書作家,出過荷馬神話與亞瑟王傳奇的少年版,是c.s.劉易斯和j.r.r.托爾金的好朋友。理查德在利物浦附近長大,自從1093年這片土地被賜予他的祖先以來,這個家族就一直住在那裡。
十九世紀五十年代,納撒尼爾·霍桑曾任美國駐利物浦領事,曾於夏天拜訪格林宅邸。霍桑後來在《英國筆記》中這樣寫道:
我們沿著一條寬闊的私家大道前行,穿過一片綠樹如茵、修剪整齊的草坪,終於來到了博爾頓大宅的門前。這座豪宅最古老的部分已經有三四百年的歷史了……樓梯古雅奢華,還有著捲曲的欄杆,就像是波士頓老議會大樓的欄杆。畫室是美觀大方的現代風格,被粉飾、鍍金和掛畫裝飾得很美,還有一個白色大理石的壁爐,傢俱也很齊全。所以,它給我的印象不是年代感,而是時代感。
但是,到理查德出生的時候,就像我一位親戚說的那樣,格林家族已經變得「非常英倫——房子很大但沒有錢」。窗簾已經薄了,地毯已經舊了,走廊裡還經常刮進來冷風。
格林長著一張敦實的臉,有點蒼白,一隻眼睛小時候出了意外失明瞭,戴著一副有色眼鏡。(一個朋友跟我說,就算成年以後,格林看起來也跟「潘神」似的,有著「一副天使般的容貌,上翹的嘴巴永遠帶著笑,充滿同情和諷刺的意味,似乎藏著一個永遠不會告訴你的小秘密」。)他極其害羞,有著極強的邏輯思維和精確的記憶力。他經常在父親龐大的圖書室裡待上好幾個小時,翻閱表面落著灰塵的初版童書。十一歲的時候,他就被夏洛克·福爾摩斯迷住了。
福爾摩斯不是第一位出現在小說裡的大偵探。這份殊榮屬於埃德加·愛倫·坡的奧古斯特·杜賓。但是,柯南·道爾塑造的福爾摩斯是當時這個方興未艾的文學門類(愛倫·坡稱之為「推理小說」)最鮮明的代表。福爾摩斯是一部冷冰冰的人形計算機。一位評論家說,他是「一個追蹤者,一個獵人,集偵查犬、指示犬、鬥牛犬於一身」。他沒有妻子,也沒有子女,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我只是一個大腦,華生。身體的其他部分不過是附屬物。」他秉承嚴格的科學態度,哪怕客戶遭受喪親之痛,精神也沒有一絲波動。柯南·道爾幾乎不談福爾摩斯的內心世界;他完全是被他的破案手法定義的。總之,他是一個完美的偵探,是維多利亞時代的超級英雄,從他招牌的獵鹿帽和圓領斗篷中即可見一斑。
理查德一口氣讀完了這些故事,然後又讀了一遍。他本人思維嚴謹,正與福爾摩斯和他那能從一條看似無關的線索中得出驚人答案的「演繹法」相契合。在福爾摩斯初次登場的《血字的研究》中,他說道:「整個生活就是一條巨大的鏈條,只要見到其中的一環,整個鏈條的情況就可以推想出來了。」從而為後來的推理小說奠定了敘事的規範。一位新客戶來到福爾摩斯設在貝克街的事務所,這位偵探從衣著儀表中便能推斷出來人的某些特徵,讓對方大吃一驚。(在《身份案》中,他猜測客戶是一位近視的打字員,依據的只不過是她那「磨破的袖口」和「鼻子兩側的夾痕」。)客戶敘述完難解的案情之後,就像福爾摩斯常說的那樣:「好戲開場了。」福爾摩斯蒐集的線索總是讓故事的敘述者、普通人華生困惑不已,他自己最後卻總能得出驚人的結論。但對他來說,也只有對他來說,這個結論似乎總是「很基本的」。在《紅髮會》中,福爾摩斯跟華生講了他是怎樣推斷出一名當鋪夥計在銀行下面挖地道準備搶銀行的。「我想到這個夥計是個攝影迷,還有他一下子鑽進地下室不見了,」福爾摩斯說,他隨後去見了這個夥計,「我沒看清他的臉。我想要看的是他的膝蓋。你肯定也注意到了,他的膝蓋皺巴巴、髒兮兮的。他們談到了挖洞的時間,剩下的唯一一點就是地道要通到哪裡。我走過街角就看到了城郊銀行,位置就在他們頭頂上。於是,我就感覺案子總算破了。」
按照福爾摩斯給華生的建議,格林也努力練習如何在別人單純「看見」的東西里「看出」點什麼。他把福爾摩斯的破案規則當成教條背了下來:「在有資料參考以前,妄加揣測是一個可怕的錯誤」;「不要相信總體印象,我的孩子,而要專注於細節」;「沒有什麼比顯而易見的事實更具欺騙性的了」。
格林剛過完十三歲生日,就在當地的舊貨拍賣會上買了一堆東西回來,放在博爾頓大宅昏暗的閣樓裡。據霍桑說,閣樓裡有一個「殉教堂」,傳說裡面鬧鬼,曾經「有一位夫人住在這裡,她因為自己的宗教信仰而被監禁於此並迫害致死」。儘管如此,格林還是在閣樓裡組裝出了一個奇異的景象,包括一架子的菸斗和一隻塞滿菸草的波斯拖鞋。還有一疊被刀子釘在壁爐架上的未付賬單。還有一個貼著「毒藥」標籤的藥盒;幾個空彈夾和畫在牆上的逼真彈痕(他後來說:「我覺得閣樓的牆可經不起真子彈。」);一條蛇的標本;一個黃銅顯微鏡;還有一張煤氣裝修工舞會的請柬。最後,格林還在房門外掛了個牌子,上面寫著「貝克街」。
根據柯南·道爾書中散落的蛛絲馬跡,格林拼湊出了福爾摩斯和華生的公寓——一個非常精確的複製品,有時會吸引英格蘭其他地方的福爾摩斯迷來參觀。一位當地記者描述了爬上第十七級臺階——與書中描寫的級數一樣——時的激動感受;耳邊還傳來了維多利亞時代倫敦的錄音:馬車在路上顛簸的隆隆聲,馬蹄踏在卵石路上的嗒嗒聲。到那時,格林已經成為了倫敦福爾摩斯協會最年輕的會員,這個協會的會員有時會穿上當年的衣服——高腰長褲和高頂禮帽。
雖然福爾摩斯面世已經有一百多年了,但他獲得的文學崇拜卻是任何其他文學人物都比不上的。就像柯南·道爾的一位傳記作家所說的那樣,幾乎是從一開始,讀者們就對他產生了一種近乎「不可思議」的熱情。福爾摩斯初次登場是在1887年的《比頓聖誕年刊》,一本專門登載勁爆小說的雜誌。在大家眼中,福爾摩斯不只是一名虛構的角色,還是維多利亞時代科學至上信仰的典範。幾乎是在福爾摩斯進入大眾視野的同一時期,現代警察制度開始發展起來,醫學即將把常見疾病根除,工業化也為消滅大規模的貧困帶來了可能。實際上,他證明了理性的力量必將戰勝瘋狂的力量。
但是,等到格林降生時,科學崇拜已經讓位於其他信仰,被納粹主義、法西斯主義等粉碎了,它們往往也運用技術的力量,但目的卻是罪惡的。弔詭的是,這個世界越是不合邏輯,圍繞著福爾摩斯的狂熱就越熾烈。作為這個新教派的象徵,福爾摩斯已經成了一個逝去時代的符號——就像格林說的那樣,他成了一個「童話」裡的人物。這個角色的人氣甚至比柯南·道爾生前還要高,故事被改編成了大約二百六十部電影、二十五部電視劇、一部音樂劇、一臺芭蕾舞、一部滑稽劇,還有六百部廣播劇,催生了無數雜誌、紀念品商店、遊覽路線、郵票、旅館和主題遊輪。
埃德加·w.史密斯,通用汽車前副總裁兼《貝克街雜誌》首任主編。這份雜誌專門刊載柯南·道爾研究論文。他在1946年寫過一篇短文《我們為什麼喜愛福爾摩斯?》,文中寫道:
在他身上,我們看到了自己懲惡揚善、匡正時弊的衝動。他就是加拉哈德與蘇格拉底的結合,為我們沉悶的生活帶來了崇高的冒險,為我們偏狹的頭腦帶來審慎的邏輯。我們沒有做到的,他都做到了。那些束縛我們的,他都勇敢地逃脫了。
然而,與其他文學人物不同的是,有許多讀者把他看成了真人。t.s.艾略特曾寫道:「也許夏洛克·福爾摩斯身上最大的一個謎團就是——每次談起他,我們總以為他是真實存在的。」格林本人也寫道:「福爾摩斯是真實的人物……他有著超越凡人的壽命,不斷地重返世間。」
在倫敦福爾摩斯協會,格林接觸到了福學圈裡有幾十年傳統的「偉大遊戲」。這場遊戲有一個虛假的前提:故事真正的作者不是柯南·道爾,而是忠實記錄搭檔功績的華生。在一次貝克街小分隊(格林也是其成員)的內部聚會中,有位嘉賓提到福爾摩斯是由柯南·道爾創作的。於是,一位成員勃然大怒,高喊:「福爾摩斯是真人!福爾摩斯是偉人!」別人告訴格林,如果實在避不開柯南·道爾的名字,他可以用華生的「文學代理人」來指代。這場遊戲的困難在於,柯南·道爾以福爾摩斯為主角的長篇小說有四部,短篇小說有五十六部——福學愛好者稱之為「聖書」——但其中不少是匆匆寫就的,前後矛盾之處甚多,因此很難被視為非虛構作品。比方說,在一篇小說裡,華生的肩膀在阿富汗受了槍傷。但到了另一篇裡,華生卻抱怨起了腿傷。這怎麼可能呢?因此,遊戲的目標,就是用福爾摩斯式的邏輯來破解這些矛盾。類似的文本研究已經形成了一個偽研究領域,名叫「福學」——愛好者們的推斷可謂鉅細靡遺,從華生有多少任妻子(最少是一任,最多是五任)到福爾摩斯上的是哪所大學(不是牛津就是劍橋)。正如格林曾引用過的貝克街小分隊協會創始人的那句話:「這麼多人,寫了這麼多東西,讀的人卻這麼少,這真是曠世未有。」
1975年,格林從牛津大學畢業,之後專注於更嚴肅的學術研究。「聖書」有無數謎團,而格林後來意識到,最大的謎團卻是一個從未在故事裡出現的人——柯南·道爾自己。格林決心為他編纂史上第一部作品目錄,涵蓋柯南·道爾寫過的一切:小冊子、戲劇、詩歌、訃告、歌曲、未出版手稿、寫給編輯的信件等等。他出去蒐集素材時拿的不是公文包,而是塑膠袋,就這樣,讓無數隱藏在歷史帷幕背後的文獻重見天日。
研究過程中,格林發現約翰·吉布森也在做類似的事情,於是兩人決定合著。作品於1983年問世,由牛津大學出版社發行、格雷厄姆·格林作序,是一本長達七百一十二頁的大部頭,幾乎連柯南·道爾的一字一句都沒有遺漏,甚至連手稿寫在什麼上面都有記載(「布料」「淺藍色菱格麻布」)。目錄完成後,吉布森回到了政府房產評估員的崗位上。格林就不一樣了。他的家人之前變賣了部分產業,給他留了一大筆錢。於是,他決定以作品目錄為起點,撰寫一部柯南·道爾傳記。
寫傳記的過程與破案很像。格林開始追索柯南·道爾生命中的每一步,彷彿它是高智商犯罪的現場。在整個八十年代,格林重走了柯南·道爾的一生,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1859年5月22日,愛丁堡貧民區。格林探訪了柯南·道爾長大的環境:虔信基督教的母親,愛做白日夢的父親。(福爾摩斯早期的一幅素描插畫就是柯南·道爾父親的手筆,描繪了大偵探發現屍體的場景,見於平裝本《血字的研究》。)格林還找到了柯南·道爾的學籍檔案,一窺他的思想軌跡。比方說,他發現柯南·道爾先是在愛丁堡大學學醫,之後受理性主義思想家奧利弗·溫德爾·霍姆斯影響——「福爾摩斯」這個名字無疑就是由此而來——放棄了天主教信仰,發誓「再也不會接受任何我無法證明的東西」。
八十年代初,格林開始在企鵝經典品牌下出版柯南·道爾研究叢書,主題是這位作家之前並未被發現的作品——很多都是格林親自參與發現的。格林採用了嚴格精確的文風,注意力不再侷限在福學愛好者的小圈子裡了。裡面收錄了一篇一百多頁的柯南·道爾小傳,還有一篇深入剖析了短篇小說《隱身客》,這篇故事是柯南·道爾去世十多年後才在一個箱子裡發現的,據他的遺孀和兒子稱,這是他生前最後一部未公開的福爾摩斯小說。有專家懷疑它是偽造的,甚至懷疑偽造者就是他那兩個花天酒地、永遠缺錢的兒子。但是,格林決定性地指出,這篇故事不是柯南·道爾寫的,但也不是偽作。它的作者是亞瑟·維塔克,一名建築師,他把作品寄給了柯南·道爾,希望兩人能合作完成。學者們用了很多形容詞來描述格林的這些文章:「驚豔」「無與倫比」,以及——終極褒獎——「福爾摩斯式的」。
已經有無數人在翹首期盼格林的柯南·道爾傳了,於是他決心再接再厲。懸疑小說家伊安·皮爾斯說過,福爾摩斯的行為方式幾乎與弗洛伊德學派的精神分析學家如出一轍:把客戶隱秘的情結拼在一起。這是他的獨門本領。1987年,格林針對發表於1924年的柯南·道爾自傳《回憶與冒險》寫了一篇書評,其中說道:「就好像柯南·道爾——這個性格和藹,值得信任的人——對親密接觸有一種恐懼。他在人生自述中,把內在的他略去了。」
為了揭示這個「內在的他」,格林探究了一個事實:柯南·道爾極少對人談起自己的事,特別是他父親的事。他父親患有癲癇,還是個不可救藥的酒鬼,最後被關進了精神病院。但是,格林越是努力瞭解傳主,便越意識到自己對他的瞭解還有很大不足。概述生平,再來點逸事做添頭,這可滿足不了格林。他要完全、徹底地瞭解柯南·道爾。柯南·道爾早年寫過一部懸疑小說,《外科醫生格斯塔·菲爾》。在手稿中,他寫到了一個把發瘋的父親關進籠子裡的兒子。但是,這一段在正式版中被刪掉了。難道是柯南·道爾親手把父親送進精神病院的嗎?福爾摩斯對邏輯的狂熱是不是對他父親瘋病的一種反應?柯南·道爾在一首極其私密的詩《內室》中寫道,他「有著不敢說出來的念頭」,這又是什麼意思?
格林想要寫一部無懈可擊的傳記,事實環環相扣,沒有一絲疏漏。他想要同時成為柯南·道爾的華生與福爾摩斯,既要敘述情節,又要破解謎團。但是,他也牢記著福爾摩斯的名言:「資料!資料!資料!沒有黏土,如何燒出磚塊?」他意識到,成功的唯一途徑就是追索失落的檔案。
「謀殺,」權威柯南·道爾專家歐文·多得利·愛德華說道,「恐怕這就是證據指向的地方。」
吉布森告訴我,身在蘇格蘭的愛德華也在私下調查格林之死,於是我就給他打了個電話。愛德華曾與格林共同阻撓拍賣會的召開。但是,儘管民意洶洶,拍賣會還是在格林屍體被發現不到兩個月後進行了。愛德華提起故友時說:「我想他對這些檔案知道得太多了。」
幾天之後,我飛往愛丁堡。愛德華說要和我分享他的發現。會面安排在老城區邊緣的一家酒店。酒店建在一座小山上,山上有幾座中世紀城堡,籠罩在一層薄霧中。柯南·道爾當年跟隨約瑟夫·貝爾博士學醫的地方就在不遠處。貝爾博士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原型之一。(有一次上課,貝爾拿著一個小玻璃瓶說:「同學們,這裡面是一種強力藥劑。嚐起來非常苦。」接著,出乎全班的意料,他蘸了一點這種琥珀色的液體,放到唇邊舔了舔。他說道:「你們中沒有一個人有他那樣的辨識力……我放進這種可怕的液體裡的是食指,不過不知道怎麼回事,我最後舔的卻是中指。」)
愛德華早就等在酒店大堂了。他生得矮胖,梨形身材,連鬢的花白鬍須已經夠誇張了,可同樣花白的絡腮鬍子還要更勝一籌。他是愛丁堡大學的歷史學教授,皺巴巴的粗花呢外套底下是一件v領毛衣,揹著一個大雙肩包。
在酒店餐飲部坐下後,我等著他在包裡翻找書籍。愛德華寫過不少書,其中一本叫《追尋夏洛克·福爾摩斯》,是一部享有盛名的柯南·道爾早年生活專著。這時,他從包裡拿出了格林編的幾本合集。他說:「格林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柯南·道爾研究專家。我是有資格說這句話的。理查德遲早會成為我們中最了不起的一位。我是懂行的,這話不摻假,不誇張。」
他說話的時候,下巴總是會蹭到胸口,弄得鬍子都散開了。他告訴我,1981年的時候,他正在研讀格林的一本關於柯南·道爾的書,當時兩人就見過面。格林當時還在跟吉布森合寫柯南·道爾作品目錄,不過他還是與愛德華共享了全部資料。「他真是個好脾氣的學者啊。」愛德華說。
對愛德華來說,格林之死甚至比福爾摩斯故事裡的案件還要離奇。他拿起一本柯南·道爾的小說集,用福爾摩斯那樣冷靜、諷刺的語調朗讀起《身份案》中的一段:
生活比人們所能想象的要奇妙何止千百倍,甚至那些非常平凡的事情都是我們所無法設想的。假如我們能夠手拉手地飛出這個窗戶,翱翔在這個大城市的上空,輕輕揭開那些屋頂,窺視裡面正在發生的稀奇古怪的事情:詭異的巧合、陰謀的策劃、鉤心鬥角以及一連串奇妙的事件……這些事情代代不息,導致了千奇百怪的結果,這就會使得一切陳腐的、一看開頭就知道結局的小說,變得面目可憎而失去銷路。
愛德華合上了書,說自己之前經常跟格林談佳士得拍賣的事。「我們的生活被一個事實主宰著。柯南·道爾有五個孩子,三個成為了他的文學繼承人,」愛德華說,「剩下兩個兒子是花花公子。我記得,有個叫丹尼斯的,自私自利到了極點。另一個叫阿德里安,是個惡棍,無賴。當然了,他還有個了不起的女兒。」
他說,格林跟膝下無子的瓊女爵關係很近,甚至成了她的乾兒子。要知道,柯南·道爾的孩子們之前對父親的傳記作者可是很敵視的。比方說,四十年代的時候,阿德里安和丹尼斯與赫斯科斯·皮爾森在《柯南·道爾傳:生平與藝術》上有過合作。書一出來,阿德里安就發現皮爾森將他父親描繪成了一個「常在街上晃悠的人」——這個詞還是柯南·道爾自己用過的。阿德里安馬上自己出了一本書,叫《真正的柯南·道爾》,丹尼斯則宣稱要跟皮爾森決鬥。為免亡父受到惡意學者的傷害,瓊女爵提出由自己保管他的遺物。但是,她很信任格林,因為他一直努力在尊重傳主與追求真相之間尋找平衡。
愛德華說,瓊女爵不僅讓格林看過寶貴的資料,還曾請他幫忙把各類文書送到律師行保管。「理查德跟我講,是他親手轉移的這些檔案,」愛德華說,「所以,他掌握的資訊真的很危險。」
他認為,格林是此次佳士得拍賣的「最大障礙」,因為他不但看過部分檔案,而且可以證明瓊女爵有意將檔案捐贈給大英博物館。愛德華說,拍賣資訊公開後不久,他和格林就瞭解到,此事背後的人是亞瑟·柯南·道爾爵士的侄孫查爾斯·弗雷和弗雷的兩個表兄弟。但是,兩人都不明白,這些遠房親戚是如何合法取得這批資料的。「我們只知道,這裡面有陰謀。有人想要吞佔原本應由大英博物館收藏的文物,」愛德華說,他又補充道,「這不是假設——我們都認為這是確切的事實。」
愛德華還確信老友是被謀殺的。他提出了一些佐證——格林說有人要害他,還提起了那個要「毀了他」的美國人。愛德華說,有人推測格林是在「遊戲」過程中窒息身亡的。但是,現場沒有跡象表明格林當時正在進行性行為。他還說,一般而言,勒死人是要用很大力氣的——「只有專業殺手才會用」。此外,格林沒有得過憂鬱症。愛德華指出,就在格林死前一天,他還在跟另一個朋友商量下一週去義大利度假。不僅如此,如果格林真的是自殺,肯定會有遺書。格林凡事都要寫下來,不可能落下這麼大的事。
「不僅如此,」愛德華繼續說道,「他是被鞋帶勒死的,但他從來都是穿懶漢鞋的。」愛德華還像福爾摩斯那樣,在看似瑣碎的細節中發現了疑點——特別是床邊那瓶喝了一半的琴酒。愛德華認為,這是有陌生人來過的明證。格林很懂酒,當天晚上喝過葡萄酒,之後是絕不會再喝琴酒的。
「犯人至今逍遙法外,」愛德華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對我說道,「一定要小心。我不希望你也被勒死,就像可憐的理查德那樣。」分手之前,他又告訴了我一件事——他知道那個美國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