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紙飛機
「場上比分1:0。」足球場的喇叭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雖然這個球場的音響非常先進,但在全場一片嘈雜的吶喊與幾個最常見的髒話詞彙的海洋中,傳到我耳朵裡的只是模糊不清的一串音節。我有些頭暈,也許天生不適合吵鬧的環境,而且我所處的位置不太好,球門後面,進球的那個球門遠在整個足球場的另外一頭,我只看到遠方有幾個人影在晃動,白色的皮球閃了一下,接著就是全場一片歡騰。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實在是莫名其妙,我居然連誰進的球也不知道。
我必須承認,我有些厭倦了,我抬起了頭,看著黃昏時分的天空。忽然,我看到一隻白色的紙飛機掠過天空,黃昏的天空被夕陽染紅,那隻呈現出一個角度很小的銳角三角形的紙飛機在球場上優雅地滑翔著,我彷彿能感到紙飛機後面拖出兩道長長的尾氣,宛如新娘的長裙的下襬,讓整個天空都黯然失色。
然後,我又看到了一隻同樣的紙飛機向球場上方馬鞍形天空飛去,第三,第四,直到我數到兩位數,越來越多,我數不過來了,也許是某個球迷團體慶祝主隊進球的獨特方式。現在,球場的上空正飛翔著成百上千的紙飛機,也許是他們事先就準備好了的,全都疊成同一個形狀,那些紙飛機浩浩蕩蕩地在上空盤旋、俯衝、翻轉,在血色的天空下,居然讓我聯想到了奇襲珍珠港的零式戰鬥機群。
我發現似乎全場人的目光都被那些紙飛機從球場上吸引到了天空中。一些紙飛機墜落在草地上,幾個球員停下了比賽撿起了紙飛機,又重新把紙飛機扔向了天空。我身邊的一些人,也從身下拿起了墊在座位上的報紙,疊成了紙飛機,扔向了天空,於是,那些紙飛機越來越多,讓人似乎有一種遮天蔽日的感覺。
我也拿出了一張廢紙,按照我小時候的記憶,折成了一架紙飛機,只是我疊的飛機特別醜陋,是啊,我都快忘了兒時的那些紙飛機是如何創造出來的。然而,我還是把我自己的紙飛機送入了天空。
我注視著我的飛機,因為樣子有些怪異,所以它在天上那麼多的飛機中是那樣顯眼。我看著它,覺得就好像在看著我自己,我的紙飛機,或者說就是我自己,正在飛向足球場裡的最高處,一股上升的氣流似乎在託著它的雙翼往上而去。當它接近足球場頂篷幾乎要飛出球場的時候,動力卻突然消失了,它又開始緩緩地向下滑翔,轉了幾個圈子,最後,一頭紮在了球門前的草地裡。
以後的比賽,我沒有心思看完,只注視著那些紙飛機一架一架地墜毀在草地和觀眾席裡。當主裁判吹響了全場比賽結束的三聲長哨以後,最後一架紙飛機向球門後面的看臺飛來,最後,這架紙飛機飛到了我的面前。我一把抓住了即將墜落的紙飛機,這是最後一架,也許值得收藏。
球迷們像潮水一樣湧向出口,我不喜歡擁擠的感覺,依舊一個人坐在位子上準備最後一個離開。十幾分鍾以後,當人潮散盡,一些清潔工出來打掃的時候,我依然坐在位子上。天色已經黑了,在球場明亮的燈光下,整個球場上到處佈滿了紙飛機的殘骸,一片白色的狼藉。
我終於從古老而塵封的記憶裡想起了什麼。
二、丹鳳樓
西元16世紀的上海縣,當時著名的魚米之鄉,人傑地靈,賦稅糧米供應南北兩京,棉布紡織業更是行銷全國,時有「蘇松甲天下」之稱。清人葉夢珠曾雲:「前朝(明)標布盛行,富商巨賈操重資而來市者,白銀動以數萬兩,少亦萬計。」南方的糖、藥材、香料,北方的大豆、油脂、皮革都匯聚上海。邑人褚華謂:「從六世祖,贈長史公,精於陶猗之術,秦晉布商皆主於家,門內常客數十人,為之設肆收買,俟其將械行李時,始估銀與布捆載而去,其利甚厚,以故富甲一邑。」商肆林立,百貨畢集,時人比之為「市貨盈衢,紛華滿目的蘇州」,有「小蘇州」之稱。在這「遊賈之仰給於邑中,無慮數十萬人」的商業城市周圍的許多小市鎮也都發展起來。如朱家角、諸翟、安亭等,共有新興市鎮63個,均興盛一時。
然而,正當此「江海之通津,東南之都會」沉浸於一片繁榮昌盛的花花世界之際,來自海上的大禍卻臨頭了。嘉靖三十二年,中國海賊王直引倭寇大舉來犯,連艦數百,蔽海而至。四月十五日從浦東渡江直搗上海縣城,知縣喻顯科倉皇逃遁,倭寇大掠,滿載而去。至六月二十七日,五次焚掠縣城,死者無數,昔日繁華的上海成一片廢墟。
雖然元代上海就已建縣,但並無城牆,此次幾遭劫戮,市民決意築城抗倭。全城市民自動出錢、出地、出力。首議者顧從禮捐粟4000石,助築小南門。太常卿陸深的夫人捐田500畝,銀2000兩,拆房數千楹,助築小東門。嘉靖三十二年十月開工,當年完工。城圍九里,高二丈四尺,有門六座,東朝宗,南跨龍,西儀鳳,北晏海,小南門名朝陽,小東門名寶帶。另有水門四座。城上有敵樓6座,雉堞3600有奇,箭臺20所。城外有濠環抱,長1500丈,寬3丈。要害處築高臺三座,名萬軍、制勝、振武。萬軍臺上有丹鳳樓,樓分三層,遊人多登樓遠眺江景,故有鳳樓遠眺一景,為上海八景之一(其餘七景為:海天旭日、黃浦秋濤、龍華晚鐘、吳淞煙雨、石樑夜月、野渡蒹葭、江皋霽雲)。
城牆築成後的嘉靖三十三年正月十八日,倭舟七艘進攻上海。董邦政據城死守,各種火器齊發,斃敵無數,賊不敢近。圍城十八天方圍解。時有少林僧兵88人來援,大破賊於葉榭。嘉靖三十五年五月一日徐海引大隅、薩摩倭船五十餘艘突至上海。董邦政正率兵於浦東剿賊,城中皆老弱殘兵,形勢危急。市民招募敢死隊員數百人守城。倭寇晝夜攻城,十八日夜半登城,被發覺,炮石雨下,倭退涉城濠,多被溺死,殘部逃遁。後在水中撈得六十七具屍體,皆重創,頭顱腫大,口圓而小,色黝黑,確認為日本人。
就在這場戰鬥勝利後的第七年,「著名的中國教徒保祿」(根據一份17世紀耶穌會呈給梵蒂岡的報告中的稱謂)誕生在上海縣城南太卿坊內的一間小樓中。
當然,更多的記載說他誕生在縣郊的農村,但我更願意相信城廂內的這個說法,也就是誕生於喬家路的九間樓之說,儘管據說九間樓是崇禎年間建造的,要比他的誕生晚了許多年。
「保祿」的祖父是個上海的商人,很早就死了。當倭寇入侵上海的時候,房子和產業都給燒光了。「保祿」的父親想必是沒有繼承多少遺產,所以只能做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商人,從事一些貨物的批發與零售的小買賣。
我相信,「保祿」就是在上海縣城的街道與小巷中度過了他的少年時光。
在400多年前的某個黃昏,一個窮困潦倒以至於偶爾要靠種地才能維持生計的小商人的兒子,正從樓上狹小陰暗的格子窗裡向外眺望。四周是深宅大院高高聳立的白色防火牆,而窄窄的街道對面是紅色的窗欞與青色的瓦片。他只能透過破敗的屋簷,看到的一方小小的天空,他看到一隻說不出名字的大鳥,正掠過火紅的天空。於是少年放下了書本,悄悄地跑下了樓梯,他從後門出去,那兒有一條寬度只容一人通過的小巷,他穿過長長的小巷,旁邊是豪宅高高的大牆,頭上的天光就像一道縫隙。少年很快走出了小巷,在一條寬闊的青石路上,他向東面跑去,16世紀的上海街頭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氣味,那是南來北往的貨物與附近鄉下農民的氣味。還有轎伕的汗臭味、女人的脂粉味、酒館裡的黃酒味、民居里的炒菜味、藥房裡的藥材味、皮草行裡的皮革味,總之,16世紀的上海把南來北往所有的味道都彙集在一起,放在街道里發酵,又散播到空氣中飄浮著。少年聞著這些味道,不免有些眩暈,忽然,一陣風從東面吹來,那是另一股味道,讓人飄浮或者沉沒的味道,浩浩蕩蕩,波濤洶湧。少年順著風的來勢向東跑去,很快他來到了城牆腳下,自從他出生七年前的那場戰爭以後,上海就再也沒有經歷過倭寇的災難,所以,這裡也就漸漸變成了一座不設防的城市。他很容易地就從馬道跑上了城牆,在高高的丹鳳樓上,少年倚著欄杆向著黃浦江的方向眺望。16世紀的黃浦江煙波浩渺,西岸遍佈碼頭與各種船舶,尤以雙桅帆船為多,東岸則是一片江灘,青青的蘆葦叢生,成群的飛鳥在江岸翱翔,還有從長江口溯江而上的白色海鳥也掠過江面覓食。再往東,是一片坦蕩的浦東原野,那裡有成片的水稻和棉田,密如蛛網的水道,一切都被夕陽覆蓋上了一層紅色。而此刻,面向著黃浦江是看不到落日的,西下的太陽正在丹鳳樓的另一面,少年看不見它。不但太陽,就連原野盡頭的大海少年也看不見,但他知道大海正在幾十裡外的沙洲上緩緩地鼓動潮汐。有誰知道,這個16世紀的上海少年是多麼渴望同時看到大海和夕陽啊?
此刻,一個風塵僕僕一身長途旅行裝束的陌生人來到了少年的身邊。陌生人把著欄杆,也望著黃浦江,長出了一口氣,終於回到「鳳樓遠眺」了。
少年回頭,看著陌生人的臉,小商人的兒子見過的人很多,有廣東來的商人、寧波來的裁縫、蘇北來的轎伕、蘇州來的書生、福建來的水手、南京來的稅吏,但從來沒有見過眼前的這個人。
「你從哪裡來?」少年問陌生人,就像是在盤問什麼可疑的分子。
「小公子,我從四川來。」陌生人禮貌地回答。
「四川人?」
「不,這裡就是我的家鄉,我是在四川做官,剛剛解職回鄉的。」這個陌生人緩緩地說。他是從成都啟程的,坐船直下川江,進入三峽,出了白帝城,只一天工夫就到了江陵。接著又花了一個月的時間過武昌的黃鶴樓、湖口的石鐘山、當塗的採石磯、鎮江的金山和焦山,最後來到吳淞口,進入了黃浦江。
「你還穿著旅行的衣服,是剛下碼頭的嗎?」
陌生人微微一笑,點了點頭。當他抵達了東門外的碼頭,仰望著丹鳳樓高高的匾額時,他似乎把一切都忘了。陌生人沒有回到近在咫尺的自家園林,而是直接登上了這座城牆上的高樓。
少年繼續問:「既然你的家就在這裡,為什麼不先回家,卻要上這丹鳳樓來呢?」
「因為這裡的景色很美。」陌生人的目光對準了極遠處的地平線。
陌生人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嘆息著說:「是的,無論我走到天下的哪裡,都及不上‘鳳樓遠眺’的江景讓我著迷。」
「可是,這裡看不到大海,也看不到落日。」
陌生人笑了笑說:「大海離這裡太遠了,人的目力實在達不到,落日在西面,面向東方如何能看到?除非,你能像鳥一樣飛到天上,在高高的天空中,我想,也許能看到遠方的大海和西面的落日。」
少年點了點頭,高聲說:「我就想飛到天上去。」
陌生人啞然失笑,覺得眼前這個嘴唇上剛剛長出些絨毛的少年實在有趣:「人沒有鳥的翅膀,如何飛上天空?」
少年回答:「人沒有馬的四條長腿,卻依然可以在大路上長途旅行,因為人們有馬車。人沒有魚的鰭和尾,卻照樣可以航行在江河湖海之上,因為人們有舟船。」
陌生人聽著少年的話,雖然有些彆扭,但似乎包含著更重要的東西,他鎖著眉頭問:「你是說人們可以像使用馬車和舟船在陸地和江河中旅行那樣,利用某種工具在天空中飛行?」
「是的。」少年依舊看著天空。
陌生人點了點頭,也同樣看著紅色的天空。
少年突然問他:「能不能把你的傘給我用一用?」
陌生人有些奇怪,但還是拿出了背在身後的油紙傘交給了少年。然後,少年撐起了傘,慢慢地爬上了欄杆,像走鋼索一樣,雙腳站在欄杆上,陌生人吃了一驚,叫少年下來,少年卻沒有聽。接著,少年在欄杆上站直了,向身體兩側平伸出雙手,右手握著撐開的油紙傘的傘柄。
許多人都朝少年看來,丹鳳樓上的遊人,城牆上的小卒,碼頭上的挑夫,黃浦江裡的水手,許許多多的人的目光都朝著這個站在丹鳳樓欄杆上只需跨一步就會從四五丈高的地方摔下來變成一團肉醬的撐傘少年。
一陣風吹過少年的臉頰,很舒服,撐開後的油紙傘很大,在風中有些搖晃,他看著自己腳下的大千世界,芸芸眾生,彷彿已飛到了雲端中。
少年閉起了眼睛,飛吧。
在那個黃浦江畔的黃昏,這個後來成為著名的基督徒的少年差一點就飛了起來,當然,如果他真的飛了起來,那麼日後也就不會有這個著名的基督徒了。所以,基督徒們還是要感謝當時站在少年身邊的那位陌生的紳士的。
當少年即將要向前跨出一步躍向天空的時候,是陌生人一把抱住了他,拉回到了欄杆裡面。而那把傘,卻已經飛了出去,油紙傘晃晃悠悠地在黃昏時分的江風中擺動著,一股風吹來,居然把傘吹向了比丹鳳樓的鬥簷更高的高處。隨著洶湧的江風,那把傘在空中翩翩起舞起來,陌生人瞬間覺得那把傘的形體如同一個西域的美人,被夕陽灑上一層金色的光芒,在雲端裡跳著古時候的胡旋舞。過了一會兒,風向變了,那把油紙傘快速地向黃浦江的方向而去,然後緩緩地下降,最後,搖搖晃晃地落入了洶湧的黃浦江中。
這時候,少年才慢慢地說:「對不起先生,弄丟了你的傘,我父親正在做一筆油紙傘的批發生意,他會賠你一把新傘的。」
「不用了,告訴我,為什麼要撐著傘站在欄杆上?」
「因為你的傘很大很結實,而剛才的風向和風速都很合適,我會在空中駕馭風向的。」
陌生人看著少年的臉說:「總有一天,你會很有出息的,至少比我有出息。你今年幾歲了?」
「15歲。」
「都15歲了,過幾年要去考秀才了。」他似乎想起了20年前會試發榜後看到自己名落孫山的那天,還好,那一切都過去了,不過對眼前這個少年來說,還剛剛開始。
陌生人繼續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徐光啟,字子先。」
陌生人點了點頭,目光裡有一種無奈,然後辭別了少年,走下了丹鳳樓。他走進了上海縣城的城隍廟東北角的一座深宅大院裡。然後,他來到西面一座荒廢多年的園子裡,看著月亮漸漸地爬上樹梢,他已經打定主意了。
幾個月以後,這座廢園子被他建成了一座富麗堂皇的江南園林。以供他的父親,也就是前南京工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潘恩潘老爺子觴詠其間。這個救了少年一命的陌生人的名字叫潘允端。他取「豫悅老親」之意,將這座園子命名為豫園。
60多年以後,當丹鳳樓上的少年和陌生人都早已經作古的時候,那位少年的第三代後人,買下了潘家的一棟舊宅世春堂,改建為上海第一座羅馬式天主教堂。在今天,如果順著豫園邊門的安仁街拐進梧桐路,在福佑路第二小學分部裡,你會看到這座全部楠木構架的明代建築現在已經成了小學生的健身房。
三、南方
「廣東的天氣真熱。」課堂裡的徐光啟擦著汗,緩緩地說。幾個學生在悄悄地笑,他們用廣東話竊竊私語起來。徐光啟無法聽懂他的學生們究竟在說什麼,他也不願意去深究那些可能對老師的不敬或是嘲弄,炎熱的天氣讓他有些慵懶,窗外又響起了廣東女人的木屐聲音,「踏踏踏」敲著青石地板。於是他卷著書本,凝神望著窗外一棵巨大的老榕樹,那些繁茂的枝葉一直垂到書院的視窗。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回過頭來的時候,發現教室裡已經沒有一個學生了,作為老師,也許應該表示出憤怒,可他卻憤怒不起來,反而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放下捲成了一團的書,心想,也許自己確實不適合教書。
他走出了教室,那趿拉著木屐廣東女人又不知到哪裡去了,陽光從茂密的榕樹枝葉的縫隙間灑了下來。光線零零碎碎的,傾瀉在徐光啟的額頭,那個10多年前丹鳳樓上眺望江景的少年如今已經成長為一個男人了,他也離開了故鄉,來到了遙遠的廣東。
風從院牆上掠過,迷離誘人,一如那童年的幻想,這裡是炎熱潮溼的南國,在兒時,他的小商人父親常常在家裡存放許多來自廣東和南洋的貨物,狹小的房間和陰暗的樓梯裡,到處都充滿了那些奇怪的味道,也許是蔗糖或者是藥材,還有南海里的鯊魚翅,這些奇怪的味道混雜在一起,慢慢地在陳年的老屋裡發酵,真的說不清,少年的他只能統稱這為廣東味道。這來自遙遠南方的廣東味道散發著某種神秘的氣息,叩響了他身體深處的某個意識,於是,他感到了最初的慾望,少年的慾望,被來自南方的氣味所誘惑。於是,他從少年,成長為男人。如今,他終於來到了神秘的南方,卻什麼都沒有得到,那原始炙熱的幻想卻變成了廣東女人的木屐聲在不斷地響起,慢慢地消磨著年華。
15歲那年的驚魂一刻,他差點從丹鳳樓上墜下送命,成為了人們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故事。那一年的上海,人們總是說小商人徐某人的兒子異想天開,居然想要在丹鳳樓上撐著油紙傘飛上天去。那次,徐光啟的小商人父親狠狠地打了他一頓,讓15歲的他一個月沒能起床,從此以後,他再也沒有去過丹鳳樓。
許多年過去了,他知道,父親雖然只是一個潦倒的小商人,但依舊是深深愛著自己兒子的,父親所做的一切:在外面闖蕩碼頭、批發走私的小商品,甚至在鄉種地,都是為了兒子能夠讀書取得功名,不再像他那樣低三下四地做一個被別人瞧不起的小商人。於是,父親逼迫著兒子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苦讀偉大的孔子與孟子流傳給後代的那些經典。儘管父親對這些厚厚的書本里寫的東西不太明白,但父親深信書本是世界上最有用的東西,甚至比他日常接觸的銀子和孔方兄更有作用。因為古時候有一位皇帝說:書本里藏著黃金,藏著糧倉,最後,還藏著美女。
在他長大成人的歲月裡,他就像當年在丹鳳樓上遇到的那個陌生人一樣,走進了一個又一個的考場,從此,他的人生就變成了一場漫長的考試,將一直考到死亡的那一天。19歲,他成為了秀才;26歲,他參加了鄉試,卻沒有能夠成為舉人。於是,他沒有回到故鄉,而是循著一個古老的夢,來到了遙遠的廣東,在這棵百年大榕樹的腳下,成為了一名私立學校也就是書院的教師。
當徐光啟在大榕樹下發愣時,幾陣輕風吹動他的亂髮,正暗暗盤算著是否要回到家鄉用這些年來教書積攢下來的積蓄買一塊地,種幾畝水稻和青菜聊度此生的時候。他見到了一個陌生人,不過這個陌生人,卻明顯不同於當年丹鳳樓上救了他一命的人。最重要的在於,那個人長得極不尋常,令徐光啟大吃一驚。這也難怪,自太祖洪武年間起,本朝就實行起了海禁,再也沒有前朝的馬可·波羅這種人了。
簡單地說,這個陌生人不是中國人,而是來自遙遠的歐洲,他的漢文名字叫郭居靜,西文名字叫lazaruscattaneo。他來中國的使命,就是要把耶穌的事業傳播到偉大的中華帝國,為羅馬教皇填補世界上最大的一片基督信仰的空白。這個渡過茫茫大洋,穿過半個地球,懷著一顆隨時準備奉獻給耶穌的心的人並不知道,他眼前所見到的這個普通的中國人,將成為在中華帝國名留青史的基督徒。
許多年以後,另一位著名的傳教士利瑪竇回憶說——中國南方大榕樹下的這一天是耶穌在東方的節日。
四、利瑪竇致梵蒂岡的信
尊敬的梵蒂岡教廷及教皇:願天主保佑天主教徒,打擊褻瀆聖靈的新教徒,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
我,天主的僕人,耶穌會的使者,利瑪竇,現在正在遙遠的中華帝國的首都北京,給偉大的羅馬寫這封信。願信差能夠平安地將這封信帶到澳門,願澳門的船長能夠平安地跨越南中國海與印度洋、大西洋、地中海,將我的信帶到聖彼得大教堂,讓尊敬的教皇知曉——中華的大門已經為主敞開。
一切全來自天主的恩典,回想往昔,我們這些傳播天主福音的使者,是多麼渴望抵達遙遠神秘的東方,把天主與基督的光輝灑遍東方的大地。因為中國,這個偉大的國度,有著廣闊的幅員,數以億計的人民,與五千年的輝煌文明,乃是世界上最文明最龐大的國家和民族。彼國之人民,有其獨特之信仰,絕不同於其他矇昧野蠻的民族。我幼年在歐洲學習時,就曾聽說東方的契丹國裡有基督徒,所以,中華是我的夢想,在我的心中,中華的人民始終與萬能的主同在。
然而,中華的大門曾經頑固地對主關閉著,我們為此付出的努力絕非一般人所能想象。雖然,早在許多年前,葡萄牙人就曾經抵達過北京,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天主的信仰也能自由傳播於彼土。大家都知道,聖徒沙勿略在耶穌誕生後第1552年就來到中國廣東沿海一個名叫上川的荒蕪小島上,窺伺了一年多的時間,想盡千方百計,也未能踏上大陸一步,最後帶著莫大的遺恨死去。此後,耶穌會士又在澳門建立起據點。這裡當時還是相當荒涼的邊地一隅。教士們以此為基地,屢作強行破門而入中國內地的嘗試,但還是不能成功。於是,有人面對中國海岸上的石頭感嘆:磐石呀,磐石呀,什麼時候可以開裂歡迎我主啊!
然而,天主的光輝永遠照耀著信仰堅定的人們,羅明堅神甫終於獲得了成功,他被中華帝國的兩廣總督允准留居內地,而且於耶穌誕生後第1583年,將我從澳門帶入了廣東肇慶。
為了使天主的信仰廣播於世界,我必須要尊重中國人的習俗,所以,在中國便要成中國人。我經過苦心的學習,掌握了世界上最美妙的漢語和漢字,一進入中國的土地就換了服裝,改穿起中國儒生的衣服。不只衣著,飲食、起居、禮節等方面也完全中國化,只為了向中國人表明,我們與他們同樣來自文明世界。
在十幾年的歲月中,我遍遊中國各地,愈加感到中國的文明迥然不同於歐洲,自成一家,甚至可說是世界上最完善的文明之一。然而,這並非表明天主的信仰就不適應中華,恰恰相反,中國的幾部重要的上古典籍與天主信仰有許多共同之處,文明的中華與天主絕不矛盾。
在耶穌誕生後第1600年,我在中國的第二首都南京,經過耶穌會士郭居靜的介紹,有幸結識了一位中國著名的紳士,大儒生徐光啟。他是一位充滿智慧的人,談吐文雅,學識淵博,對天主持寬容的態度,充分體現了中國這個民族的種種優點。
那一年的南京之會,我們曾經徹夜暢談了幾晚,在談話中,觸及了一些極其重要的問題,現錄於信中——
我:中國人都諱言死。用逝世過世去世辭世歿世,故去物故病故亡故,作古病歿崩殂命終,殞命壽終崩薨,夭殤卒等以代之。
徐:這是庸俗人的習慣。君子並不忌諱死。
我:不但不避諱,且當常說說。因為人人都知必有一死,卻不知何時死,怎可不弄個清楚明白?
徐:中國人諱言死,並非想作惡縱慾。不過以死為不祥,不願宣諸口而已。
我:死可引導人避惡向善,祥莫大焉。知死有五益:一、知道人人必有一死,死後且有審判,則斂心克欲,去惡向善了;二、財物不能帶去,就不再貪婪;三、世人的讚譽,對於死後的審判毫無用處。知此就殺滅驕傲與虛榮;四、想到地獄的大火,就可消解慾火;五、早有預備,就不怕死。臨死而能坦然無懼,心安不亂,才算善死。
徐:人怎樣才能得善死呢?
利:最好的準備是三和。即與神和,與人和,與己和。
在我與徐光啟交談的幾夜中,還發覺徐光啟不但是一位學識過人的學者,還對自然科學極有研究,這在中國的文人中,極為罕見。他尤其精通農學與歷學,並提到他正準備研製一種特別的交通工具,可以使人在空中旅行,並稱這種奇怪的空中飛行機器早在中國的古代就有人研製過了。
在我和他長談的最後一天,徐光啟告訴我,他昨晚夢見走入一座屋子,有三間房子。第一間有一老人,第二間有一青年,最後一間空無一人。我當時覺得欣喜若狂,天主信仰最核心的奧秘終於能夠被中國人理解了,這就是神聖的「三位一體」教義。
三年以後,徐光啟終於成為了一名基督徒,洗名「保祿」。
願天主保佑這位高貴的教友吧,他將成為中國最偉大的基督徒。
而更令人欣慰的是,在這之前的1601年,我終於進入了中華帝國的首都北京,見到了世界上統治臣民最多的君主——萬曆大帝。
在萬能天主的保佑下,萬曆大帝也對歐洲產生了興趣,皇帝准許我定居在北京,自由地傳播天主教義。
中華的大門已經為主敞開了。
現在,不斷有教友成為我們中的一員,信仰的光輝正在中華廣闊的大地上擴充套件,我深信,中華一定會在天主的福音下成為主的堅強堡壘。
現在,我寫下這些文字,讓尊敬的教皇和教庭都知道這些,讓整個歐洲的天主教徒都為這個偉大的勝利而慶祝吧。
主與我們同在,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
阿門。
您忠實的僕人利瑪竇耶穌誕生後第1605年10月20日於北京
五、達·芬奇
北京的冬夜裡,街道上積著厚厚的雪,路上沒有一個行人,風掠過一片死寂的宣武門,高大的城牆默默無言地凝視著一個小小的院落。在這個小院裡,還亮著燈光,在燈光下,有一箇中國人,還有一個義大利人,正埋頭在書堆中。
桌子上攤著一本拉丁文的《幾何原本》,作者是亞歷山大時代的歐幾里得。他們所要做的,就是把這些拉丁文變成中國的方塊字。那個義大利人的名字叫利瑪竇,而那中國人的教名叫保祿,他還有一個更有名的中國名字,叫徐光啟。
義大利人束著中國文人的髮式,穿著一身青衫,配著他那張高鼻子深眼窩的臉,顯得有些不倫不類。他很累,看著眼前的這些拉丁文與漢文,他覺得那就像是一串念珠和一排磚頭,而現在他們做的就是要把念珠變成磚頭一樣困難。保祿也有些疲倦,他翻動了其他幾本拉丁文的書,忽然,在其中的一本書裡,落出了幾張夾著的圖紙。
那幾張紙上畫著一些奇怪的影像,第一張是一個圓盤,然而圓盤裡卻有四個輪子;第二張則是一個類似於碟子但卻是封閉的東西;第三張是看上去像是中國農村裡井臺上軲轆;然而,第四張圖他卻看懂了,完全看明白了,那是一對像鳥一樣的翅膀,他現在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那就是飛上天空的工具。
「這是誰畫的?」他問義大利人。
義大利人抬起頭,看了看影像,然後說出了一個名字:「列奧那多·達·芬奇。」
「達·芬奇是誰?」保祿問他。
義大利人當然很自豪地說起了他的同胞:「達芬·奇是歐洲最偉大的畫家,佛羅倫薩人,他畫過一幅表現耶穌在被羅馬人逮捕前最後一次與門徒們共進晚餐的情景,卑劣的告密者猶大將永遠被天主懲罰。而且,達芬·奇還設計了許多發明,瞧,那個像翅膀一樣的東西,就是飛行器。」
保祿問他:「他的飛行器能夠飛行嗎?」
「不,那僅僅只是一個圖紙上的設想而已,人怎麼可能像鳥一樣飛行呢?我記得1507年有人綁上自制的翅膀從蘇格蘭的斯特林城堡跳下,結果摔斷了大腿骨;還有兩百年前一個君士坦丁堡的撒拉遜人,穿上一件寬大的帶硬性支撐的斗篷從高處跳下,結果一根框架中途折斷,斗篷立即垮下來,他當場墜地身亡。而我的一位同胞,他於1503年試圖用自制的翼飛行,摔了下來,幸運的是他保住了性命。」
「我也差點飛過。」保祿慢慢地說。
「你說什麼?」義大利人有些意外。
「沒什麼,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保祿微微一笑,似乎想到了15歲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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