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人不再說話了,繼續把目光投向了拉丁文與漢字的海洋中。而保祿則看著眼前的這張圖紙,昏暗的燭光不停地搖晃著,於是,投射在紙上的光影也在晃動。漸漸地,他似乎能看到圖紙上畫著的翅膀也跟著一起晃動了起來,翅膀扇動的頻率越來越快,最後,那架紙上的飛行機器衝出了圖紙,飛了起來,撞開窗戶,向北京的夜空飛去。
一陣寒風吹來,燭火滅了,變成一縷煙霧。
義大利人回過頭來,煩躁地說:「糟糕,窗戶怎麼開了?這裡的冬天可真是冷啊。」於是,他輕輕地關上了窗戶。
六、一門大炮
這門大炮誕生在澳門,經過一次看來並不偶然的事件,被它的主人運往了中國的北方。把大炮從澳門運到北方可不是容易事,首先要用牛車從鑄造作坊裡運到港口,然後,由幾十個苦力,用吊車把大炮吊到一艘巨大的葡萄牙帆船上。然後,船長一聲令下,載著幾百門大炮揚帆啟航。
接下來是漫長的航行,中國海上遠不是人們傳說的那樣風平浪靜,一路顛簸,這門大炮卻始終安靜地匍匐在船艙裡的某個角落。
不知過了多久,帆船繞過了山東半島,進入了渤海海峽,最終停靠在了天津。然後,帆船沿著海河而上,到吃水淺的地方,大炮們被從船上卸了下來,分裝到一艘艘小船上,抵達了通州。接著,再由牛車送到了北京城外的一處空地。在這裡,有一位叫徐光啟的尚書正在等待著大炮們。
大炮們被一字排開,對準遠方,葡萄牙的炮手熟練地操作著大炮,開火併精確地摧毀了遠方的目標。
然後,尚書點了點頭,事實上,這批大炮全都是由他策劃一手引進的。他來到了大炮面前,葡萄牙炮手不知道這個穿著高階官服的中國人其實也是一位基督徒。他已經老了,滿頭的白髮,但是眼睛卻十分有神,步子也還健朗,他仔細地觀察著一門大炮的外觀,向葡萄牙人詢問大炮製造的過程。他用手撫摸著大炮的巨大炮管,嘴裡喃喃自語了許久,誰都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除了被他撫摸過的大炮。
幾十天以後,這門大炮離開了北京,經過向東的大道,抵達了一座長城腳下的關口,在走過這道被稱為山海關的關口以後,大炮進入了一個軍事禁區,那裡佈滿了軍隊,一個又一個堡壘,沿著東南的大海與西北的山脈,在海與山的中間是一片狹長的土地。據說這條通道一直通向一塊遼闊的平原,那裡有無邊無際的森林,有漫長的寒冬,有人參、鹿茸,還有一群夢想征服整個中華帝國的強悍的戰士。
在最東面的一個堅固的堡壘上,這門大炮找到了自己應有的位置。在兩個垛口之間,這門大炮把黑洞洞的炮口伸向了東北方向的莽莽原野。然後,這門大炮沉默了很長時間,沒有人來管他,只有幾個值更計程車兵,在深夜打著燈籠從它身邊走過的時候,靠在它的身上打了幾個瞌睡。
然而,對於一門大炮來說,沉默只是暫時的。終於有一天,大炮發現在遠方出現了黑壓壓的一大片軍隊,那些軍隊騎著高大的馬,舉著各種顏色的旗幟,粗略地數一數,一共是八種顏色。那些騎在馬上的武士全身披掛著鐵甲,戴著不同於明朝或者是歐洲軍隊的頭盔,背後則插著五顏六色的靠旗。當他們靠近大炮所在的堡壘的時候,整個大地都在顫抖著,似乎全都被馬蹄聲、刀劍碰撞聲、人和馬的喘息聲所籠罩著。看著那支軍隊越來越近,同為軍人,但大炮身邊的那些人卻似乎在渾身顫抖著,他們好像連手中的滑膛槍都握不住了,居然連火藥袋都打翻在了地上。
忽然,有人把一枚沉重的炮彈塞進了大炮的身體,然後點燃了大炮身上的引線。火線低聲地尖叫著,最後,變成了一聲巨大的轟鳴,一顆炮彈衝出了顫抖著的炮管,在天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最終落在了那些向前衝鋒的騎兵隊中。
又是一聲巨響,瞬間火光沖天,接著是滿天飛舞的斷手和斷腳,血肉四濺,如同一場紅色的雨。大炮身邊計程車兵們這才明白,原來滿洲人厚厚的鐵甲裡藏著的同樣也是血肉。然而,硝煙還沒散去,滿洲的騎兵卻還在繼續衝鋒;於是,第二炮又打響了,對面衝鋒的巨浪像是被一快礁石阻攔住了一樣,終於四散了開來;接著,第三炮、第四炮,總共發射了十幾發炮彈,整個炮管都被燒得通紅通紅了。
當戰場上終於寂靜下來的時候,原野上殘留著許多殘缺的肢體,鮮血凝固在大地上,滲入了草根,滋潤了來年的青草。只有幾匹失去主人的戰馬,還在夕陽中悲鳴著。
一月後,聖旨傳到了這座小小的堡壘,這門大炮被封為「紅夷大將軍」,官拜三品,比這裡指揮官的級別還要高。後來,人們才知道,這門大炮剛運到北京的時候,曾被徐光啟大人親手撫摸過。
那一年,士兵們似乎能從大炮上看到一個手印。
七、滿洲間諜阿斯蘭向皇太極的報告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奴才名叫阿斯蘭,正藍旗人,祖上曾經跟隨愛新覺羅家族與朝鮮人打過仗。去年,大清的軍隊在遼西吃了敗仗,被一門明朝的大炮打死打傷了許多八旗將士,以後的幾仗,大炮都讓八旗軍吃了大虧。因為奴才精通漢人的語言和風俗,於是奉了皇上的命令去明朝刺探軍情,以瞭解明朝大炮的虛實。
奴才化裝成漢人,忍痛散了辮子,留起了額前的頭髮,改換成漢人的服裝,改名為張德勝,自稱是明朝撫順的漢人,因不願剃髮降清,逃難來到明軍守衛的錦州。奴才很容易就混進了明朝的軍隊,成為了一名守城的小卒。沒過了多久,奴才就知道了原來這城上的大炮是明朝從一個叫紅夷的國家那裡買來的,所以,這些大炮也叫紅夷大炮。在錦州城外的一個堡壘上,有一門大炮,就是在去年的大戰中打死了咱們貝勒爺的那一門炮。這門炮已經被明朝封為了大將軍,據說這門炮之所以能打得準,是因為被明朝的一位大學士親手摸過而沾上了靈氣的原因。
後來,奴才幾經打聽,才得知了這位明朝大學士叫徐光啟,是明朝松江府上海縣人,萬曆三十二年進士及第,那些從紅夷人手裡買下來的大炮全是經徐光啟一手操辦的。於是,奴才決心去北京打探關於徐光啟的情況。奴才先用重金打通關節,收買了一個明朝軍官,他將我的名字上報到北京,說我一個人殺死了幾百個清兵,把我送到了北京領賞。奴才終於越過山海關,正大光明地進入了關內,來到了北京城。領完賞以後,奴才又繼續用錢財疏通關節,結果留在了北京。奴才想辦法打聽了徐光啟的情況,最後進入了他的府第,成為了徐光啟的貼身衛士。從此,奴才就一直守在他的身邊。
奴才所見到的徐光啟,其實已是一個年過七旬的老人,但是他的精神卻非常好,特別健朗,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年輕一些。他為人很和善,對奴才也很不錯,經常對奴才噓寒問暖。他是一個極有學識的人,對天下的形勢瞭如指掌。而且,他與一般的漢人不一樣,他在胸前掛著一個十字形狀的項鍊,而且每隔七天就到一個小房間裡燒香拜佛。
後來,他對奴才說,他拜的不是佛,而是一個叫耶穌的西夷人。他說那個人是天主的兒子,出生在1600多年前的一個遙遠的地方,最後被釘死在十字形的大木架上,死後三天又復活昇天,從此以後,人們就永遠紀念這個人,也永遠崇敬天上的主。
總之,他說了許多深奧的話,奴才大多不太明白,最後,他還問奴才願不願意也像他一樣成為相信天主和耶穌的人。奴才心想,既然要打探情報,就要贏得徐光啟的信任,於是,奴才當即就表示願意入教。於是,幾天後,他給奴才施行了一個簡單的入教儀式,這個儀式很奇怪,奴才知道,要成為和尚首先得剃頭,而要成為徐光啟所說的天主教徒,則並非剃頭,而是洗頭,他把一小盆水澆到了奴才的頭頂,他稱之為洗禮,表示奴才已經成為天主的信徒了,還給我起了一個夷人的名字,叫彼得。當然,那只是奴才為了得到徐光啟的信任而被迫所為的,在奴才的心中,只有一個天主,這就是大清的皇上您。
奴才發覺徐光啟不同於一般的明朝官員,他不僅精通文章,而且還善於格致之術,有時整日在房中面對一堆圖紙,紙上畫著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其中就有奴才所認得的大炮的圖形,他說他正在改進紅夷人的大炮,使之發揮更大的功效。還有其他各種東西,據說都有著種種奇怪的功能。
過了半年多,有一天他帶著奴才來到府中的後院,那後院除了他之外,從來沒有人進去過,看來,他是十分相信奴才了。那片後院佔地極大,在院子的一角,停著一個奇形怪狀的東西。那個東西很大,卻生著一對又長又薄的翅膀,看上去每一個翅膀至少有三四丈長,近看才發覺那是竹子做成骨架,再用牢固的羊皮繃緊覆蓋在竹子間,就真的像是鳥的翅膀一樣了。在兩隻翅膀的中間,是一個小船似的東西,裡面藏著許多輪子和皮帶,小船裡有一個座位,剛好容納一個人坐在裡面。他在這個大鳥一樣的東西里安裝著一些小小的部件,就叫著奴才一起幫他幹,那些小小的部件,看上去像輪子,輪子的邊上卻有許多小牙齒,像鋸子一樣,他管這個叫齒輪。在那像船一樣的東西里,有這樣的齒輪許多個,一個挨著一個地咬合著,轉動其中一個最小的,其他的就都轉了起來,直到最後一個最大的連線著一根皮帶。那些齒輪和皮帶,還有其他一些小玩意兒都十分精密,按照嚴格的順序排列,徐光啟十分小心地擺弄著,叫奴才也當心著點。奴才和他幹了許久,那些東西實在太複雜了,奴才實在難以勝任,直到日落之時,還是沒有完成,於是我們離開了院子。
晚上,奴才小心地問他那個大鳥到底是派什麼用的。他告訴我那個大鳥是用來飛行的。對,千真萬確,皇上,那大鳥是一架用來飛行的機器,看到那對巨大的翅膀以後,就會明白的了。他還對奴才說,如果這臺機器能夠造好,就能夠帶著人從天上越過山海關和遼西走廊,直接飛到遼東,飛到盛京,在咱們大清的皇宮頂上放火,甚至開炮,其效力勝過千軍萬馬。奴才當即大吃一驚,心想這東西若是真的飛到盛京的頭頂,咱們大清可就真的要遭殃了。於是,當天晚上,奴才偷偷摸摸地爬到了後院裡,摸到那個飛行機器旁邊,點了一把火,把那東西給燒了。大火熊熊,很快,那竹製的機器就化為灰燼了。當時,奴才的心裡還真有點惋惜,那東西若是真的製造出來,就能讓人在天上飛,那是神話裡才有的事情啊,不過,為了大清的基業,奴才還是一狠心燒了它。奴才知道這事一定會被徐光啟查出來,於是當晚就逃出了北京城,一路上翻山越嶺逃回了大清的地界,回到了盛京,回到了皇上您的面前。
啊,什麼?皇上,奴才可不是那種人,您要相信奴才啊,奴才也知道這種事人們一般不太會相信,可這全是奴才親眼所見啊,若不是奴才放了一把火,盛京過幾天恐怕就要遭到災禍了。哎喲,奴才該掌嘴,瞧這口沒遮攔的,可是奴才確是一片忠心,天地良心,沒有半句假話,奴才絕對不是那種出去以後隨便編一個謊話,自稱自己立了大功回來討賞的那種人啊。
皇上,您怎麼還不信奴才的話啊,那會飛行的機器確實存在啊,不是奴才瞎編的,哎,奴才不敢頂撞皇上啊。皇上饒命,饒命啊,奴才該死,剛才奴才全是在胡說八道,什麼飛行機器全是沒有的,全是假的,皇上說一句頂奴才一萬句。
皇上,您怎麼還是要殺奴才啊,奴才可救了大清啊。
皇太極,你他媽的王八蛋,你別自以為了不起,其實你連這世上有會飛的機器都不知道,你有眼無珠,錯殺了我這忠臣。
老子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八、晚年
北京的日頭似乎是會說話的,總是帶著些淡淡的憂傷,懶洋洋地鋪灑在地上,投射著幾根窈窕柳絲的影子。徐光啟生命中最後一年就是整日在這空曠的院落中度過的,除了每天早上天矇矇亮的時候,坐著轎子從府第出發進東華門上早朝,與不苟言笑的年輕的皇帝說幾句例行公事的話而已,其餘的時間就一直坐在這裡,什麼也不做,靜靜地看著日頭的消長。
在這空曠的院子裡,有一個角落黑黑的,有燒焦的痕跡,在地上,還有一些燒不化的金屬,呈現著圓形,大部分都有些扭曲了,只有一個最小的,還保持著原來的形狀,完好如初的齒口。他就時常數著這些齒,從一數到二十,再從二十數到一。那有著漂亮的光澤和形狀的金屬,是他親自指導一個有名的銅匠打製出來的,是那樣完美,就像天上飛鳥的心臟。有時候夕陽會照射著這個小齒輪發出金色的反光,反光投射在他的臉上,那些額頭的皺紋,被照得很明顯,他知道,自己已不再是年輕人了,死亡離他已不遠了。
想起了死亡,他卻有些坦然了,他默默看著夕陽,那輪夕陽就像手裡的小齒輪一樣金光燦燦,也像自己的生命一樣,越到結束的時候,越是光華奪目,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徐,那是人們通常對他的稱呼。可是,這美麗的夕陽,已經離落山不遠了,黑夜就快來臨了。於是,他趁著太陽還沒落山,想起了在成為「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徐」之前的歲月,那個42歲才進士及第的窮舉人,那個在遙遠的廣東常常被學生們嘲弄的教師,那個在丹鳳樓上差點送了命的上海小商人的兒子。此刻,他聽到他自己的聲音,我是上海小商人的兒子,永遠都是。阿門。
夕陽終於消失了,夜幕降臨,北京的夜晚無處不透著一股涼意。夜晚是屬於死神的,他一直相信這一點,很自然的,他又想到了死亡。其實,他已經很熟悉死亡這個詞了,他看過許多人的死,也給許多人送過葬。比如,他的老朋友,義大利人利瑪竇。
那是耶穌誕生後第1610年5月,這個義大利人死在了異國他鄉——北京。他再也沒能回到地中海,回到他的家鄉。而那個時候,他忠實的朋友保祿正在家鄉上海的農村裡結廬而居,是在為保祿的父親,也就是那個上海的小商人服喪守墓,保祿的父親曾在死前不久接受過洗禮,洗名利奧。
保祿從上海趕到了北京,那時京滬之間的交通還不太方便,他是從大運河坐船來的。所以,當他抵達北京的時候,義大利人的軀體已經永久性地進入了棺材,保祿沒有見到他的最後一面。在那個時候,保祿曾想過,如果能夠從上海飛到北京,也許就能見上最後一面了。「如果從上海飛到北京」,在為義大利人操辦後事的時候,他的腦海裡卻時常浮現出這句話。
直到義大利人死後的第二年,也就是耶穌誕生後第1611年11月1日諸聖節,幾乎北京所有的天主教徒都集中到了北京第一座天主教墓地柵欄墓地的公共教堂內。教堂裡燭光閃爍,香菸繚繞,在風琴的伴奏聲中,信徒們舉行完彌撒後,把義大利人的棺柩抬進教堂,高聲朗讀《死者祭文》,舉行喪禮彌撒並致悼詞。隨後,教徒們抬起棺木,緩緩走向墓地,送行的人們邊走邊哭,沉浸在哀傷之中。教徒們已在花園北端修建了一座圓拱頂、六角形的小祭亭,供奉著基督像和十字架,稱為喪禮教堂。教堂東西兩側各有一道半圓形牆,圈出了墓地的位置。花園中心原有四棵柏樹呈四方形排列,一座磚砌墓穴正好安置其中。
棺木送達墓地,在喪禮教堂前,人們再一次為這個義大利人祈禱。保祿走在葬禮隊伍最前頭,他親手拿起繩索把他的朋友放入最後的長眠之所。然後,教徒們在墓穴前行跪拜禮致敬,結束了葬禮儀式。從此,這個義大利人的身軀與中國的土地融為一體。
這就是利瑪竇的葬禮,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個義大利人已經死了十多年了嗎?他輕輕地問自己,好像昨天還在和他說話,在說什麼?也許是在說達·芬奇,和他圖紙上的發明。
夜已經深了,星空裡一些東西閃過,他握著那枚小齒輪,緩緩地離開了院子。
九、葬禮
史書上說,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徐光啟,死於明崇禎六年十月初七的北京,也就是西曆1633年11月8日。
徐光啟的靈柩是從北京運回上海的,也是坐著一艘官府的大船,從大運河的水路南下。大運河到了蘇州以後,大船再轉進吳淞江,也就是上海人所說的蘇州河。那時蘇州河的兩岸淨是水稻和棉花,一片滾滾的綠色,夾雜著寬闊而密集的水網。大船載著徐光啟的棺材在蘇州河上平緩地行駛,最後就進入了黃浦江,不久,大船就停在了十六浦的碼頭上。十幾名槓夫抬著紅木棺材走下了船,在高高的丹鳳樓下,所有的槓夫都感到棺材忽然沉了許多,於是他們停頓了一小會兒,抬起頭望了望丹鳳樓上高高的飛簷。然後,棺材又輕了,他們抬著棺材進入了上海縣城的東門。
在棺材上面,覆蓋著一條皇帝賜與的白緞,長長的白緞上用漢文和拉丁文對稱地寫著中國大學生徐保祿太子太保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全中國最有名的最大的學者和名士……
棺材的後面,跟著一長串送葬人的隊伍,全都穿著白色的衣服,其中有幾十個歐洲人,他們大多是耶穌會的傳教士,經歷過南京教案之後都顯得有些頹喪。他們排著井然有序的隊形,也沒有像通常的那樣吹吹打打扔紙錢,只是一路的靜默無語。送葬的隊伍穿過了上海縣城東西向的大街,幾乎整個城廂的居民都聚集在大道兩邊目送著本地在大明朝最有名計程車大夫的棺材通過。於是,這條大街上又聚集起了各種味道,來自南方的、北方的、大海的、內陸的,從男人的腋下、女人的發端、老人的喉嚨裡散發了出來。這些氣味混雜著,在上海的空氣中飄浮,飄到了棺材上,化為氣味的分子,滲透進了曾被油漆和豬血刷了幾十遍的棺材板。
送葬的隊伍緩緩地離開了城廂,出了西門以後,又進入了廣闊的農田,他們走在田間的小路上,向西南方向而去。最後,他們停在兩條河流的匯合部,那裡有徐光啟生前研究農業的田園和家族的墓地。在一片田野裡,他們選了一塊空地,很快就挖了一個簡單的墓穴,在歐洲傳教士的祈禱聲中,棺材被慢慢地放了進去。人們又把土掩埋在棺材上,堆成一個小小的土丘,在墓碑上,刻著一個小小的十字架。
所有的教徒都在畫著十字。
阿門。
然而,故事還沒有完。
十、小道訊息
事先宣告,以下純屬小道訊息。
這個訊息是爸爸告訴我的,他屬於老三屆的那個年齡,1966年,毛主席在天安門城樓上向紅海洋揮一揮手的時候,他們都成為了紅衛兵,鬧起了革命。當時,全國各地都掀起了破四舊行動,所有與舊時代有關的東西全都成了封資修,要被一掃而空了。特別是出現了衝擊文物古蹟的浪潮,最有名的就要屬山東曲阜孔廟裡那塊皇帝御賜的「萬世師表」的匾額被大串聯鬧革命的紅衛兵扔到了火堆裡。
上海也不例外,當然,要比其他地方稍微文雅一點,我爸爸他們組織了一個「保衛江青同志戰鬥隊」。雖然,毛主席還是號召大家要文鬥不要武鬥的,可是十八九歲的年齡,渾身有著用不完的活力,成天想著鬧革命。於是,許多人不約而同地把目光對準了文化古蹟,就在那一年,許多名人墓地和遺址還有寺廟教堂遭到了破壞。比方靜安寺的大木魚就被砸爛了,玉佛寺門樓前的那塊大匾也被紅衛兵踩在了腳下。革命軍前馬前卒鄒容的墓也被毀了,就連苦大仇深的勞動人民黃道婆她老人家的墳也給大水衝了龍王廟被無產階級的紅小兵給刨了。
我爸爸所屬的那個戰鬥隊要真正行動的時候,卻發現上海有限的幾處文物古蹟全給破壞過了,沒什麼地方供他們發揮才華。最後,不知是誰說起在徐家匯附近有一個古墓,據說是明朝一個封建地主階級的大官僚的墳墓。於是,我爸爸去查了查資料,發覺那個墓主的名字叫徐光啟,家庭出身是小商人,也就是小資產階級,反革命的幫兇。後來做官做到了中央,成為一個大官僚,是封建皇帝手下剝削勞動人民的大元兇。更可恨的是,這個傢伙還曾和西方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急先鋒傳教士狼狽為奸,向中國人民灌輸天主教的那一套精神鴉片的東西,企圖麻醉中國人民,使中國人民成為帝國主義的精神奴隸。簡直是裡通外國罪大惡極的漢奸賣國賊。
這種人的墓,就是應該挖!
於是,我爸爸他們就準備好了各種工具,趕到了徐家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那個墓。沒有人管,一片蕭條的樣子,他們立刻來了熱情,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明朝的墓很堅固,但是,最終他們還是挖開了墓,露出了那具紅木棺材,館材上有一條白色的緞子,儲存很好,上面還模模糊糊地寫著一些外國字,足見躺在棺材裡的這個人已經徹底做了洋奴。這激起了革命小將們的義憤,原來對於死人骨頭的恐懼和對於掘墓要遭報應的古訓都拋諸腦後了。他們三下五除二,把棺材板給撬了開來,當他們一個個都捂著鼻子準備面對一具殭屍開一場破四舊的批鬥會的時候。他們卻驚奇地發現,那紅木棺材裡面,居然只是一堆石頭。
是的,我爸爸告訴我,當時他親眼看見徐光啟的棺材裡放著的只是一堆石頭,除此之外,只有一套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官服,官服上還有一個小小的圖章和一串十字架項鍊。他們後來把整個棺材都劈了,棺材板拆了開來,也沒有找到一絲半點的死人的痕跡。真不敢相信,原來徐光啟並沒有躺在他的棺材裡,這個墓是一個空冢。
後來他們開始懷疑這究竟是否是徐光啟的墓,可是墓碑和棺材板上的那些文字,還有那個圖章刻著的是確實「徐光啟印」的字樣。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個時候,忽然有人提到了會不會鬧鬼,雖然我爸爸嚴厲地批評了那個人的迷信思想。但是最後他們每一個人都害怕了,於是,這些紅小兵們匆匆地撤退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文革結束以後,直到1983年,這個墳墓才被修復,重新得到了保護。
然而,徐光啟究竟是否躺在他的墳墓裡呢?
我不知道爸爸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反正他是一口咬定親眼所見,絕不會弄錯的。
如果爸爸說的是真的,那麼哪裡才是徐光啟真正的歸宿呢?
當然,這只是個小道訊息,信不信由你。
十一、飛翔
徐光啟是在天還矇矇亮的時候出發的,他還給自己挽了一個特殊的髮髻,那是他年輕時曾在少年人中流行過的髮式,那時候在父親的嚴格管教下,他沒能夠留起來。而現在,頭髮有些稀少了,不過,還是勉勉強強地挽了起來,他在一面有些模糊的銅鏡裡,對自己點了點頭。他脫去了寬大的朝服與長袍,穿上一件乾淨利落的短衣,蹬著一雙軟軟的布底鞋走出了房間。
迴廊與廂房間一片寂靜,人們還都在熟睡之中,他儘量輕手輕腳地走著,天空中月亮還掛著,只是顏色變得很淡,近乎於一張白色的圓盤。冷冷的風中飄蕩著一些薄霧,霧氣帶著濃濃的露水懸掛在走廊的欄杆上,就連空氣也沾溼了他的頭髮。轉過幾個月門,他拿出鑰匙開啟了後院門上的鎖。推開院門,一陣風吹開薄霧,一架生著兩隻巨大翅膀的機器正停在他的面前。
他爬上了這架機器,在兩隻巨大翅膀中間的一個船形空間裡坐了下來。然後,他搖動了一個把手,立刻,許多齒輪轉動了起來,一些大的齒輪又帶動了皮帶,於是發出了轟鳴的聲音。皮帶的終端牢牢地綁在大翅膀上,皮帶的運動帶動了翅膀,兩隻大翅膀開始有節奏地上下扇動了起來。翅膀扇動的頻率越來越快,呼呼生風,整個院落裡都充滿了這種聲音,許多落葉和灰塵都被翅膀扇出的風高高地捲起,把最後的那點薄霧也扇得煙消雲散了。他能感到自己的全身在顫抖著,大地也在震動,直到一股來自翅膀的巨大的託力使飛行機器躍離了地面。
他飛起來了。
飛行器的翅膀越扇越快,一會兒,就已經離地幾十尺高了,那個空曠的小院已經落在身下,整個大學士的府第也在飛行器的翅膀下。他的腳下是自己家的屋頂,而且那屋頂看起來越來越小,整個大宅門也都像變成了一具盆景一般。
一陣風吹來,飛行器抬升到高空,整個北京都在他的眼前緩緩鋪展開來,如同一張世俗工筆捲軸。內城裡無數的四合院,中間還夾雜著許多大戶人家的深宅大院,一切都如同畫工筆下的宣紙上被毛筆點出來的線條似的。街道上一些早起的人們已經忙碌了起來,車伕、轎伕、掏糞工們出來謀生計了,而更夫和巡夜的小卒卻已經收工了,在空中看下去,卻都是一些小黑點。城門也許已經開了,他還能看到拉著甘甜的泉水的牛車轉動著車輪碾進了北京城,一些三大營計程車兵開始扛起了鳥槍。於是,他拉動了一根鐵弦,鐵弦使翅膀伸展的角度產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飛行器隨著翅膀的變化而改變了方向,扇著翅膀向紫禁城的方向而去。
他看見了皇宮的角樓了,那些飛起的屋簷倒映在護城河裡,透過城上的牆垛可以看見裡面輝煌的琉璃瓦。飛到了東華門上,他看到了早朝的文武百官正魚貫而入,那些人穿著整齊的官袍,一個個似乎都沒睡醒的樣子耷拉著腦袋往皇宮裡走去。他們有些在竊竊私語,無外乎是猜測他們中的一位尊敬的同僚為何沒有來上早朝,是睡過頭了?還是被罷官了?還是年紀大了突然病故了?於是,有的人難過了,也有的人臉上難過心裡卻在高興。似乎誰都沒有注意到他們尊敬的同僚正在頭頂看著他們呢。他跟隨著他的同僚們飛進了皇宮,穿過內金水橋,進入奉天門,就是三大殿廣場。
此刻,東方的太陽躍出了地平線,一輪紅日噴出一些蒼涼的光芒,照射在高高的三大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萬丈光芒,讓人目眩,眼前似乎已不再是人間,而是一片金色世界的天國。離飛行器下十多丈的地方,與他同一級的同僚們已經步入了奉天殿,其餘更多的人則跪在殿外的御道兩邊。他似乎能聽到奉天殿寶座裡年輕的君王用憤怒的聲音呵斥道——文淵閣大學士怎麼沒來?
這時候,他在飛行器裡大聲地回答:「啟稟皇上,老臣正在您的頭頂。」
他的回答,年輕的崇禎當然沒有聽到,但是,當朝臣們結束了早朝,走出奉天殿的時候,終於有人看到了天上的飛行器。所有的人都抬起了頭驚訝地仰望著天空,大臣們、太監們、宮女們,最後,是本朝年輕的皇帝。
「瞧,那是什麼?天哪,那是從天上飛出來的,而且飛在皇宮的頭頂,國無二君,天無二日,目空一切,簡直是大逆不道,晦氣,晦氣!」
「這位大人,請不要顛倒黑白,胡說八道,看到那翅膀了嗎?那是一隻大鳥,古書上所說的鯤化為鵬,就是這種鳥,鯤鵬之變,一飛萬里,出現在紫禁城上,當是我朝從此中興的吉祥之兆。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所有的人都跪在了年輕的皇帝面前恭賀這個好兆頭。
他在飛行器上看著下面那些人都莫名其妙地跪了下來,立刻沒了興致,真沒意思,於是他掉轉方向往南,永遠地離開了紫禁城。
他一直往南,飛出了北京城,飛在廣闊的華北原野上,很快,他就找到了大運河,決定沿著運河飛。飛過通州、天津、滄州、德州、臨清,然後他拐了個彎,離開運河去了一趟泰山。上泰山時是在雲層中飛行的,什麼都看不清,雲霧讓他的渾身都溼透了,鑽出雲霧的時候,已經在泰山頂上了。一些在泰山頂上的人看到了飛行器,以為是哪位神仙顯靈,紛紛跪了下來,燒香磕頭,他搖了搖頭,看了最後一眼泰山的風光,然後又鑽入了雲層。
他經過了曲阜的孔廟,在飛行器上遙祭了孔夫子,然後又回到了運河沿線。在微山湖上,已經是中午了,他草草地吃了一些準備好的水和乾糧,然後繼續飛行。進入了南直隸,也就是江蘇的地界。過徐州、淮陰、揚州,很快就到了長江邊上,飛行器過了長江,江面上一片迷濛,江中有兩座山,金山和焦山,他掠過金山寺上的有著古老傳說的那座塔,又來到了辛棄疾賦過詞的北固山上。離開鎮江,接下去是常州、無錫、蘇州,在虎丘上,他能清楚地看到深深的劍池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點金光。接著,他從蘇州進入了吳淞江,這時,他放低了飛行高度,沿著寬闊的吳凇江面。他幾乎是在超低空飛行,江水和兩岸的稻田被飛行器的大翅膀扇動的氣流捲起滾滾波浪,他似乎還能聞到稻花的香味和騎著水牛的牧童吹奏的笛聲。
對,就是這條路線,他對自己說,他似乎已經能夠想象到在這個清晨,他的家人和朋友,發現他突然從空氣中消失了,他們會等待他回家,但是他們永遠都等不到他回家了。家人們不敢公佈大學士失蹤的訊息,只能被迫在幾個月後,對外宣稱大學士已經突然病故。他們會用船載著他的棺材從北京運到上海,走大運河的水路,進入吳淞江。只不過,那時候他的棺材裡裝著的,應該只是一堆石頭和衣服而已。想到這些,他就在飛行器上輕輕地笑了起來。
當一個下午就快過去的時候,終於進入黃浦江了。飛行器的翅膀掠過江面,一陣浪花翻起,船上的水手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架巨大的機器從他們的面前經過。飛到了碼頭,他能看到上海城牆和城門,還有,高高的丹鳳樓。他拉了一下鐵弦,翅膀扇動的角度和頻率立刻改變,飛行器迅速地上升。從城垛到一層樓,再到二層、三層,也就是當年那15歲少年撐著油紙傘準備縱身一躍的地方。最後,他飛到了丹鳳樓的屋簷頂上。
此刻,已經是黃昏了,江面被塗上了一層金色的塗料,江上的船帆和江岸的蘆葦隨風搖晃著。對面浦東的田野,一望無際,覆蓋著一片金色的陽光。於是,他又想起了少年時代最大的遺憾——這裡看不到大海,也看不到落日。
但現在,他看到了,就在這裡,丹鳳樓頂之上幾十丈的空中,同時看到了大海與落日。
是的,在飛行器的右面是燦爛的夕陽,而左面是茫茫的大海。夕陽和大海都在極遠的地方,夕陽喘著氣在最後掙扎著,放射出迴光返照的光芒。而浦東原野另一頭的大海,正在灘塗上漲潮,洶湧地撲上海岸線和大堤。
這是他70多年的生命中,所看到的最美麗的大海和夕陽。而腳下,那上海最高的建築物和縣城內密集的房屋卻都顯得那麼渺小。他繼續提升飛行高度,視線裡的大海就越來越廣闊。最後,乘著夕陽的餘暉,他駕駛著飛行器向東飛去。
他越過了黃浦江,整個浦東都在他腳下了,低窪處種植著水稻,而近海處種植著棉花,正是農家做飯的時候,下面滿是炊煙飄起。飛行器掠過田野,終於,他看到了一塊高出地面的小土崗,他知道那就是大堤,大堤之外,就是大海了。
飛行器飛過了大堤,眼前是片灰色的大海,那是正在漲潮的大海,海浪洶湧,這裡的海水很淡,因為長江口就在附近。江水與海水混雜在一起,有時清濁分明,有時則混為一色,呈現出一種大陸與海洋交錯的感覺。
現在,他明白自己已經離開大陸了。他的義大利老朋友對他說過,大陸之外,是更為廣闊的大海,中國的這片大陸,並不是世界的中心,也不是世界的唯一文明。中國之外的世界很大,而大海則是世界上最寬闊的空間,進入了大海,基督的使者可以從遙遠的歐洲來到中華,來到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而他,也可以從中國出發,經過大海,到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現在,他在天空中,義大利老朋友沒有說過天空的意義,沒有說過從天空可以到什麼地方,也許最多隻是說——從天空可以到天堂。現在,他想告訴已經進入天堂裡的義大利老朋友,從天空中,不僅僅可以到天堂,而且,可以擁有整個世界。
現在,整個世界都屬於他了。
他繼續向大海飛去,離大陸,離長江口越來越遠了,海水也越來越藍,露出了海洋的本色。無邊無際的大海上,海天一色,除了波浪,什麼也沒有,天色終於完全昏暗了下來,在一片黑暗中,太平洋西岸的東中國海上空,有一架中國人徐光啟製造的飛行器,正載著這個七十歲的老人,飛向未知的遠方。
遠方是何方?
這是一個問題,這個問題,直到今天依然困擾著我和我的朋友們。
海天茫茫。
尾聲
我小時候,住在閘北,靠近老閘橋的一片弄堂裡。在過街樓上,有兩間房子,房子上面,還有一個小小的閣樓,閣樓雖小,卻有一個天窗,這種屋頂上的天窗,在過去的上海隨處可見,上海人稱之為「老虎窗」,據考證這個詞彙出自於英文。
那時我很小,老虎窗下有一張床,我就站在床上,把頭伸出窗外,看著窗外的屋頂。屋頂上淨是瓦片,除此以外,還有許多瓦片縫隙間長著的青草,有的人家還拿個放滿了泥土的臉盆放在屋頂上養一些洋蔥頭。
當時,有一戶人家養著鴿子,那些鴿子常從我的頭頂飛過,我就把頭伸出老虎窗,看著領頭的那隻鴿子,渾身雪白,漂亮極了,振動著翅膀,引領著身後的鴿群。我時常想象著那隻白色的鴿子,它在天空飛行時所見到的地面究竟是怎麼樣的景象。那是80年代的上海閘北,它會見到大片的弄堂,無數的瓦片,那些黑色的瓦片就像來自深海的魚鱗一樣覆蓋著這個城市,使得這個城市有些海洋的味道。它還會見到一個個老虎窗,在屋頂盤踞的野貓,瓦楞上的青草,還有,一個把頭探到屋頂上的小男孩,那就是我。
後來,別人告訴我,我小時候居住著的這片地方的所有的弄堂和房屋,都是在1937年以後才造起來的。而在1937年以前,那裡也是很大的一片居民區,在1937年的那場戰爭中,日本軍隊出動了轟炸機,向閘北的居民區進行了大轟炸,這就是有名的閘北大轟炸,這裡附近的地區全部被夷為平地,死者不計其數,絕大多數都是平民,其中還有許多女人和孩子。還有南市,也就是16世紀的上海縣城,曾經被日本海盜佔領,後來又築起了城牆打敗了日本海盜的老城廂,也遭到了大轟炸,許多古老的建築化為灰燼。浦東的沿海停泊著一艘航空母艦,從航母上起飛了許多飛機,對駐守寶山的中國軍隊狂轟濫炸,在我完成這篇小說的日子,也就是今天——九月七日,1937年的這一天,寶山的城牆被轟炸倒塌,姚子青戰死。進入10月,最為慘烈、最為關鍵的大場爭奪戰是在蔣介石的親自指揮下進行的,在日本飛機的轟炸下,於26日失守,師長朱耀華自殺。
在上海的戰事爆發後的第二天,中國的空軍轟炸了黃浦江中的日本第三艦隊旗艦「出雲號」,但是沒有命中。戰爭的第五天,中國空軍在楊樹浦上空擊落日機一架,一架中國戰機受傷,飛行員跳傘後被日軍包圍,用手槍擊斃了九名日軍,最後戰死。據我知道的資料,這是中國空軍在上海僅有的兩次戰鬥。
現在,清場的人來趕我走了,我匆匆地走出了足球場,人們早已散走了,球場外的空地很安靜。一陣風掠過我的頭髮,忽然間,我的腦子裡轉過一個奇怪的念頭——我想去看海。
於是,我搭上一輛末班車,在經過了一個小時的顛簸之後,終於來到了海邊,上海的海邊其實並不美,所謂的海灘不過是泥漿般的灘塗,在海水退潮的時候是看不到海的。而此刻,荒涼的海邊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到,海浪聲也輕得微乎其微,只有月亮高高地掛著。
我就這樣靜靜地站著,睜大著眼睛,我知道,或者說我希望今天晚上所要發生的事情。直到,我看到一架有著兩隻巨大翅膀的原始的飛行機器從我的頭頂掠過。
祝你一路平安。
寫於200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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