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重新包紮了手腕的傷口,把父親推到另一個房間:「病人大量失血,唯一的辦法就是輸血,但他需要的輸血量非常大,現在醫院血庫裡的存血已經用光了。」
不用他再說下去,我立刻伸出手說:「抽我的血!我是他的兒子!」
隨後,我和父親分別火速做了血型檢驗。
結果出來以後,醫生卻以異樣的目光看著我:「對不起,你不可以給你的父親輸血。」
「為什麼?」
「你們的血型不一樣,你的父親是o型血,而你卻是ab型血。」
我張大了嘴巴:「什麼?我是ab型血?」
「血型排列是很複雜的,父母與孩子的血型不同也很正常。」
媽媽痛苦地搖搖頭說:「我是b型血,也不能給老頭子輸血嗎?」
「不可以,我無能為力了!」
我抓著醫生的胳膊說:「不,醫生,請你再想想辦法,能不能從其他醫院再調血過來?」
「現在是凌晨三點,你讓我怎麼調?」
然而,醫生的眼睛卻讓我發現,他心裡的另一段話——
「老頭子真可憐啊,兒子居然是替別人養的!」
我的腦子裡又是「嗡」的一聲,握緊拳頭,盯著醫生的眼睛說:「什麼?你說什麼?」
醫生表情古怪地後退了一步:「沒什麼,我要去搶救你的父親了。」
我和媽媽都絕望地看著他,在急診室外的小房間裡,各種儀器插入父親的身體,反覆折磨著奄奄一息的他。
凌晨的醫院,大廳裡空空蕩蕩,呼嘯著陰冷的風,只有一盞吊燈詭異地閃爍著,是否感應到了某種靈體?
十分鐘後,醫生向我們走來宣佈:父親因未能及時輸血,失血過多導致臟器功能衰竭,已確認死亡。
strong父親死了。/strong
沒有父親的日子。
第一天。
凌晨五點,醫院。
我親手把父親送進太平間,摸著他的身體逐漸由熱變冷,皮膚由蒼白變得黑紫,骨胳與肌肉漸漸僵硬。醫院大廳的電燈始終在閃爍,風從走廊席捲而過,吹動父親的頭髮,要帶走什麼東西。手腕傷口的血早已乾涸,在擔架床上留下些許血跡。他流失了體內大部分的血液,整個人更加乾瘦僵直,就連小護士都蒙起了眼睛。
可我並不感到害怕,只是不停地撫摸父親,心裡默默對他說話,所有的言語加起來只有三個字:為什麼?
你為什麼選擇割腕自殺?
太平間的門口,我淚流滿面地與父親告別,目送他進入冰冷的世界,不知他的靈魂是否還流連在我左右?
失魂落魄地回到觀察室——媽媽正躺在病床上輸液,她早就痛哭地昏迷了過去,同樣也無法接受父親的自殺。
我難過地為媽媽辦理手續,同時打電話聯絡殯儀館。又打了好幾個電話,分別向舅舅和阿姨報喪,而父親這邊並沒有什麼親戚。
回到仍然昏迷的媽媽身邊,我的眼淚早已經流過了幾遍,現在再也哭不出來了。
2006年我出車禍昏迷了一年,奇蹟般的甦醒以後六個月,我的同事在我的辦公桌上吊自殺了,還有兩個同事神秘地失蹤了,然後我就被公司裁員砸了飯碗,現在父親又莫名其妙地自殺身亡,留下孤獨的我和痛不欲生的媽媽——屋漏偏逢連夜雨,好像整個世界都在與我為敵,我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是錯誤的,身邊的每個人似乎都要遭受厄運,而我的每一次命運轉折都是悲劇!
上帝為何對我不公?
腦袋又劇烈地疼起來,太陽穴的神經有要爆炸的感覺,我抓著額頭艱難地倚靠牆壁,不知是自己前世的罪孽?還是命運本來就不公正的,天生要拯救某些人,又要拋棄某些人,而我就屬於被拋棄的那一類人?
不,父親絕不會白白地死去!
他一定是有原因的,比如死前一晚接到的神秘電話,跑出去幾小時直到凌晨一點才回來,而他的解釋明顯是說謊。究竟是誰給他打了電話?他們又在外面談了什麼?這些都隨著父親的死而成了謎,但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父親的死一定與那個神秘電話有關!
還有昨晚父親和我單獨談的那番話,完全一反常態,當時就感到很古怪。以往他和我說話很少,都是嚴厲刻板的表情和語氣,可昨晚他語重心長,像在企求我的原諒?他還第一次那麼深情地抱住我,說他一直深深愛著我。我知道父親愛我,但幹嘛要突然這麼說呢?
當父親說完深深愛我的幾個小時後,他就悄悄地在衛生間裡割腕自殺了。現在回想起來,父親對我說的那番話,更像臨終託孤的遺言。
難道又是藍衣社?
這個讓我不寒而慄的人?
是他們找到了我的父親?要從他身上找到某個秘密?而父親就是為了保護秘密,確切地說是為了家族的秘密而死的?
作為蘭陵王的傳人,父親死了,下一個就該輪到我了吧?
然而,剛目睹過生離死別的我絲毫都不恐懼。一個人最大的毀滅就是死亡,他們對我實施的最高傷害也不過是死亡,如果我連死亡都不恐懼,還能恐懼什麼?
但我搖了搖頭,真的不恐懼死亡嗎?
不,如果我死了,蘭陵王高長恭的血脈就將斷絕!父親沒有其他親戚,而他也只有我這麼一個兒子,很可能我們家族數代單傳。歷史上的北齊皇室作惡多端,很可能在滅亡過程中遭到了大屠殺,所有的基因就集中到了我一個人身上。
我不單單是高能,我還是蘭陵王家族的基因之河,我人生的使命就是傳遞蘭陵王的基因,所以父親昨晚說我平平安安,就是對他最大的孝順。
如果不能延續蘭陵王的基因,那我才是家族最大的罪人!
想到這後背又冒出冷汗:基因?血統?血型?
腦海中浮現起那個醫生的眼睛:strong「老頭子真可憐啊,兒子居然是替別人養的!」/strong
如針紮在腦子裡,霎時天旋地轉起來,看著病床上昏迷輸液的母親,又想起自己的血型——ab型,而父親是o型血,媽媽又是b型血,為什麼我的血型和爸爸媽媽都不一樣?
雖然醫生說父母與子女血型不同很正常,但我心中仍充滿疑竇,顫抖著掏出新買的手機。雖然是500元的山寨機,手機上網卻沒問題,上網搜尋人類血型的資料,找到一個比較權威的網頁——
如果父母血型是o型和b型,那麼子女的血型可能為o型,也可能為b型,但絕對不可能是a型和ab型。
strong而我恰恰就是這絕對不可能裡的ab型!/strong
不,居然會是真的!
怪不得那個醫生雖然嘴上不說,心裡卻會這麼想,原來這是確鑿無疑的血型鐵律!
這意味著我與父親並沒有血緣關係,我不是他親生的?
低頭看了看昏迷的母親,難道是媽媽與其他a型或ab血型的男人……該死!我怎麼能懷疑媽媽?
然而,深深的恥辱感湧上我的臉,只感到耳朵燙得厲害。痛苦不堪地走出病房,躲到衛生間裡高聲咆哮。
快點擦掉!快點借我一把橡皮擦,把這些疑問都從腦子裡擦掉!就像被抹得一乾二淨的從前的記憶。
精神即將崩潰之際,手機卻響了起來,聽到莫妮卡的聲音:「喂,高能,你在哪裡?」
「我在醫院。」
「醫院?你出事了嗎?」
她的聲音緊張起來,而我平靜地回答:
「我的父親死了。」
二十分鐘後。
「高能!」
仍然是醫院的觀察室,有人拍我的肩膀,回頭是一張混血美女的面孔。
「莫妮卡,我不是叫你不要過來嗎?這是我家的事,不用麻煩你。」
「從現在起——」莫妮卡意識到這是病房,壓低聲音,「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拜託,我的大小姐,就別添亂了。」
「我不是來添亂的。」
她把我拉到僻靜的角落,從包裡取出一個沉甸甸的信封:「這是兩萬元現金,我知道你急需花錢,這個錢就算我借給你的。」
「你——」
燙手的兩萬元。說實話我到現在也沒真正信任她,也不想接受別人的施捨喪失尊嚴。但如今已焦頭爛額,確實非常需要錢。剛失業的我囊中羞澀,父母的積蓄都是銀行定期,一時半會也拿不出來。
「發什麼呆!」她把信封硬塞到我手裡,「快點拿著!」
「好吧,下週就還給你!」
「快告訴我,怎麼會這樣?」
隨後,我簡明扼要地把父親自殺的情況告訴了她,卻略過血型不對這一段。
「也許,他們很快就會來找你。」
我和她都想不出什麼辦法,回到觀察室媽媽已經醒了。安慰了媽媽許久,醫生說她沒什麼問題,輸完液就可以回家了。媽媽看到莫妮卡也很意外,我說她是以前的同事,她流著眼淚感謝莫妮卡,讓我很不自在。
下午,莫妮卡陪我和媽媽出院,回到馬路對面的家裡。
本來不想讓她去的,尷尬地說:「我家又小又破,不好意思讓你進去。」
「沒關係,今天你肯定忙不過來的。」
走進家裡,我自卑地低下頭:「看,這就是普通中國人的生活,比不得你們美國。」
「有什麼好比的,你們這裡的習慣是什麼?佈置靈堂嗎?」
我先去清理衛生間,浴缸裡一池子血水,散發出血腥味——人死了,血卻還留在這裡。
趕緊把浴缸裡的水放掉,把其他地方的血跡擦掉,費了好大力氣才弄乾淨。
舅舅、舅媽和阿姨、姨夫都趕來了,各自帶來了佈置靈堂的用具,又安慰眼淚不斷的媽媽。莫妮卡手忙腳亂地幫著忙,在客廳裡搭起遺像和燭臺,她說自己從小就獨立生活,不是什麼嬌生慣養的小姐。
這麼一個陌生漂亮的混血女孩,居然在幫我家佈置靈堂,讓親戚們都感到吃驚,但又不敢直接去問她。舅媽偷偷地問我:「能能,這是不是你新談的女朋友啊?」
我不置可否地苦笑了一聲,然後給自己的袖子戴上黑紗。
把家裡全部收拾好,弄得像殯儀館似的,才把親戚們都送走。父親單位的領導也來了,宣傳科長自殺事件,早已在全單位傳的沸沸揚揚。我反覆解釋了幾遍,確定父親的死與單位沒關係。
莫妮卡幫我忙了一天,累得花顏憔悴,我真的被她感動了:「謝謝!謝謝!」
「別客氣!」她疲倦地吐出一口氣,「陪你媽媽好好休息吧,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我一直送她到小區門口,看著她坐上計程車離去。
孤獨地站在馬路邊,看著滿天的煙塵和汙染,還有門前來來往往的車流,天堂裡沒有車來車往。
回到家只剩下我和媽媽兩個人,還有父親的黑白遺像。媽媽躺在床上,眼淚差不多流乾了,無法想象父親為什麼要自殺?如此狠心地拋下我們孤兒寡母。
「能能,你小時候常和你爸爸做對,總是惹得他生氣,所以他才會對你那麼嚴厲。但他這麼做都是為你好,要不是這樣你怎麼會考上大學,又怎麼會進外資企業上班呢?」
「我明白爸爸很愛我,我也為以前的不聽話而後悔。」
「你爸一輩子沒享受過,單位裡別人早就升官發財了,只有他幹了幾十年宣傳科長,從沒貪過別人一分錢。當初我也是看中他忠厚老實才會嫁給他,從沒指望過他給家裡掙很多錢。但你爸是一個好人,無論單位裡還是家裡,他都是一個好人。我原本以為好人一生平安,卻想不到……」
說著說著眼淚要掉下來了,趕緊給她倒杯水:「媽媽,為什麼除了奶奶以外,我從沒見過爸爸那邊的親戚?」
「我嫁到高家時,就只有你爸和你奶奶兩個人,我也從沒見過你的爺爺,聽說在你爸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你爸爸與你奶奶,也從沒提起過你的爺爺,好像他是家裡的一個禁忌。」
禁忌?心裡又是一顫,姑且不論我是不是父親的兒子,但父親與爺爺肯定是蘭陵王的後代,爺爺的禁忌是否就是蘭陵王的秘密?
一切都源於那個秘密?
子夜。
難以入睡,隔了一道門就是父親的靈堂,他正在黑白遺像裡微笑,是否還在守護他深愛的兒子——假如我真是他的兒子。
屋裡飄蕩著古怪的氣味,可能是白天殘留的香燭味,抑或是執著的靈魂還要回家看看?我無法忍受地坐起來,獨自在黑暗的房間裡徘徊,整整二十四個小時以前,父親大概也經歷過同樣的煎熬,最終卻選擇了自殺。
死寂的夜,我開啟電腦,登入上msn,立刻有人跳出來和我說話了。
又是藍衣社!
strong「晚上好。」/strong
strong「好個屁!我的父親死了。」/strong
藍衣社:strong「我知道。」/strong
strong「你知道?你是怎麼知道的?」/strong
我憤怒地盯著螢幕,這個邪惡的藍衣社,肯定與父親的自殺有關,很可能是他或他的同夥,給父親打了那個神秘電話,並約他出來長談到深夜——就像一年半前誘惑我出事那樣!
藍衣社:strong「非常抱歉,你的父親的去世讓我也很難過,希望你節哀順變。」/strong
strong「不要貓哭耗子了!」/strong
藍衣社:strong「我是真心的,這絕不是我想要看到的,因為你的父親也是蘭陵王傳人。你們父子倆對我來說都很重要,你們無論誰都不能死!」/strong
strong「好了,不管你怎麼辯解,現在他已經死了,下一個就要輪到我了吧?你們滿意了嗎?」/strong
藍衣社:strong「他是一個偉大的父親。」/strong
看到螢幕上的這句話,我忽然一怔:strong「這個我知道,不用你來說。好了,我問你,請不要再像個女人那樣躲躲閃閃了,前天晚上,是不是你打電話給我父親的?」/strong
藍衣社:strong「不是我。」/strong
strong「那又是誰?如果不是你,又是怎麼知道我父親死了呢?」/strong
藍衣社:strong「我從沒見過你的父親,也從沒和他通過話,給他打電話的是另一個人。」/strong
另一個人?
strong「誰?」/strong
strong「你不需要知道。」/strong
strong「該死!那你又是誰?」/strong
藍衣社:strong「我是誰?我至少不是藍衣社?」/strong
我又上次一樣暈了:strong「你不是藍衣社?那是誰藍衣社?」/strong
藍衣社:strong「藍衣社是另一個人,一個你最陌生的人,也是你最熟悉的人。」/strong
我最陌生的人,也是我最熟悉的人?這自相矛盾的話,看起來又似乎是什麼哲理。
strong「你不要再說鬼話了,請你說人話!」/strong
藍衣社:strong「好了,讓我告訴你吧:2006年在蘭陵王秘密bbs裡,與你說話的那個藍衣社,並不是現在的我。而現在的我,只是借用了論壇裡藍衣社的id與密碼而已。」/strong
事情越來越複雜了,一下子出現了兩個藍衣社,2006年的藍衣社與2008年的藍衣社。
「2006年的那個藍衣社又是誰?」
藍衣社:strong「我已經說過了,他是你最陌生的人,也是你最熟悉的人。」/strong
strong「不要再和我捉迷藏了!」/strong
藍衣社:strong「對不起,晚安!願你的父親安息。」/strong
說完他就從msn上消失了,我呆呆地看著電腦螢幕,這群藍衣社怎麼會無孔不入,也許一直在暗處盯著我家?也許給父親打電話還不止一次?
突然想起父親的手機——是否藏著什麼線索?
我立刻摸到父母的臥房,悄悄找到父親生前的手機,把它拿到了我的小房間裡。
手機還剩下最後一節電,我關了電腦關了燈,屋子裡只有手機螢幕的熒光,正好往上照亮了我的臉。
翻到父親的通話記錄,最近一條的通話時間,竟然是昨天凌晨一點!
而我發現父親割腕自殺的時間是凌晨二點。
就是說父親在接完這個電話之後,不到一個鐘頭就選擇了自殺!
握著父親手機的手在劇烈顫抖,他怎麼會深更半夜和人通電話?平時就算白天他的電話也幾乎沒有。
還有一個疑點:半夜裡的電話怎麼沒吵醒媽媽呢?
再仔細看看爸爸的手機,才發現他已經調到了振動,可以前他的手機一直有鈴聲的,不可能為了睡覺才調振動。爸爸一定是等待某個重要電話,又生怕晚上把媽媽吵醒,便把手機調到振動,半夜裡還不敢睡覺。
是誰打來的?
再看那個致命的電話號碼,卻是一個本地的固定電話。
我皺起眉頭疑惑起來,這是什麼人的電話?如果用手機不是更不易被找到嗎?
衝動地想要回撥這個號碼,但又放下手機——千萬不要打草驚蛇,貿然打電話過去,可能會讓他們更換號碼。
最好查出這個電話所在的地址,這樣可以悄悄摸上去!然而,誰能查出這個號碼?
只有一個人有此能力。
我馬上拿起自己的手機,鈴聲響了許久,聽到一個沒睡醒的聲音:「hello?」
「莫妮卡!是我,對不起吵醒了你。」
「高能?」莫妮卡的聲音立即從慵懶變成緊張,「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請你幫我查一個電話號碼!」
作者「蔡駿」的其他小說
《荒村公寓》《謀殺似水年華》《病毒》《偷窺一百二十天(通天塔)》《瑪格麗特的秘密》《沉沒之魚》《殺人狂的故事》《第19層地獄》《荒村歸來》《貓眼》《人間中:復活夜》《詛咒》《旋轉門》《神探狄小杰》《愛人的頭顱》《神在看著你》《天機4:末日審判》《地獄的第19層》《蝴蝶公墓》《最漫長的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