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是一個失業男

人間上:誰是我 蔡駿 第2頁,共2頁

「高能!」

圍觀的人群中擠出來一個人,把我從地上拖起來,卻是以前銷售部的同事小於,他困惑地問:「你怎麼躺到地上去了?」

該死!他不會以為我因失業窮困潦倒,被迫躺在地鐵裡流浪乞討吧?

我拉住他的手,指著自己的腰:「小於,我受傷了嗎?」

小於低頭仔細看了看:「不,沒有,你很好啊。」

但我不相信,把衣服掀起來,只見腰上白白的肉,並無任何受傷的痕跡,疼痛的感覺也沒有了。也許捅我的並不是刀子,而是拳頭或手指,而我的暈倒也並非受傷,而是最近糾纏著我的間歇性昏迷。

「我早上去見一個客戶,所以沒去公司。」小於還是上下打量我,「高能,你怎麼了?」

「哦……我……我沒事……」

「你找到新工作了?」

無奈地苦笑:「不,我只是習慣了每天做地鐵上下班。」

「啊?你就這麼一天都在地鐵上?」

「差不多吧。」

小於難以置信地搖頭,這時列車停了下來:「哎呀,我到站了,我們回頭再聊!」

他匆匆走上站臺,地鐵帶著我飛速進入隧道。有個座位空了出來,我坐下仔細檢查自己的腰,有些變態在地鐵或公車上用針筒扎人,萬一碰上就慘了。

然而,腰上並沒有異樣,倒是在我的褲子口袋裡,意外發現了一張小紙條。

白色的紙條上有一行手寫的圓珠筆小字——

為什麼不上網了?我已經等了你一個星期

藍衣社

藍衣社!

我當場恐懼地喊了出來,地鐵裡的乘客們都回頭看我,我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但心跳越來越快,腰間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彷彿那把意念中的刀子仍停留在體內。

「為什麼不上網了?我已經等了你一個星期。」

再把紙條上的文字默唸一遍,落款居然又是「藍衣社」。

而且,我還認得這個筆跡,與杭州西湖邊的電話亭裡,發現的那張神秘紙條相同!我也永遠不會忘記那行字:「只有你知道蘭陵王面具的秘密。」

杭州發現的那張紙條,與此刻出現在我褲兜裡的紙條,都出自同一個人的手筆。

西湖邊的字條是匿名的,這次卻留下了「藍衣社」的大名。

自從上次與藍衣社在網上聊過,我已一個多星期沒上過msn了,大概這個混蛋每天都等我上線吧?現在他終於等不及了,直接潛到我身邊來,用這種可怕的方式告訴我。

後背心再度毛骨悚然起來,原來藍衣社一直在我身邊,難道就是那個跟蹤我的中年男子?他今天可以悄無聲息地接近我,用拳頭狠狠捅我一下,並在我的褲子口袋裡留下紙條,明天就可以在馬路上用利刃捅死我,然後揚長而去神秘消失!

藍衣社?藍衣社!真是那個神秘男子嗎?可是,在杭州凌晨給我打電話的人,他的聲音與那個神秘男完全不同,到底誰是藍衣社?難道說藍衣社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神秘人物的統稱?這些人有個統一代號叫「藍衣社」?

太陽穴上方的神經劇烈疼痛起來,似乎血管被什麼壓迫著,懷疑自己是否要得癌症了?

不能留在地鐵裡,說不定藍衣社就躲在黑暗中,或隱身於車廂的空氣中,我的肉眼凡目無法看到他們,而他們卻可以輕易地殺死我!

地鐵車門一開,我飛快地衝出去,回到地面的大街上,陽光如同烈焰將我包裹起來。

陽光下才是安全的?

無助地在馬路上閒逛著,到中午準備去買麵包時,手機響起了簡訊鈴聲,開啟一看是莫妮卡發來的——

「你還在地鐵上嗎?」

半小時後。

莫妮卡坐在我的面前,接過服務生遞過來的選單,一口氣點了好些很貴的菜,我搖著頭說:「莫妮卡,你不需要在那麼貴的餐廳請我吃飯吧?」

「高能,既然是我請你吃飯,就不要嫌貴。」

她瞪著一雙大大的混血眼睛,仍對我保持強勢,我以美國的方式聳聳肩:「好吧,謝謝。」

原來,小於一回到公司,就把我的事告訴了全體同事,添油加醋地說我終日在地鐵裡流浪。大家覺得我得了失業憂鬱症,甚至說我發了精神病,迅速傳到了莫妮卡耳中,她立刻給我發了簡訊。鐵石心腸一下子被她軟化了,大概是藍衣社造成的恐懼,讓我極度迫切地想要得到幫助,不再想孤立無援地面對那黑暗中的力量。

我看著她栗色的頭髮說:「對不起,我向你道歉,不該拒絕你的好意。」

「好了,告訴我,今天怎麼了?我不相信他們說你已經瘋了。」

「也許他們說的沒錯。」

我長嘆一聲,把上午在地鐵裡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莫妮卡。

「god!藍衣社?」

「我感覺自己的生命隨時都有危險,我成了一個獵物,而獵人始終躲在黑暗中,我希望你不是那個獵人。」

「當然不是!」

在我和莫妮卡對話的同時,一直緊盯著她的眼睛,她心底的話全都被我看清楚了,卻發現至少現在她並沒有說謊,她心裡想的和嘴裡說的是一致的,她完全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不知道今天上午事情的來由。

終於可以稍微信任她一點了,起碼她不是地鐵上那個傢伙的同夥,我託著下巴說:「現在,我需要你的幫助,如果你還願意的話。」

服務生依次端上了菜,我已忍受了一個禮拜麵包饅頭,顧不得形象狼吞虎嚥起來。

「吃慢一點。」莫妮卡看著我的樣子笑起來,可憐我的狼狽,「需要我做什麼?」

「幫我查一家外資醫院——太平洋中美醫院,查查這家醫院的底細,還有這家醫院的院長,他的名字叫華金山。」

她迅速拿出手機記下:「沒問題。」

「但你還是有許多秘密沒有告訴我。」

「很抱歉。」她吃的很少,卻坦白地面對我的眼睛,「我遲早會說的,但不是現在。」

「如果我還有機會活到明天的話。」

「你太悲觀了,這個世界很大,絕不只有一片天空!」

她的「天空」真是一語雙關,我搖搖頭:「我的天空很小,小到只有井口那麼大。」

「那就去找另一個天空!高能,你絕非平凡之人,你能看透別人的心,也能發現許多別人無法發現的秘密,你只是暫時被困在平庸的環境,但遲早有一天會飛上屬於你的天空。」

從莫妮卡的眼睛裡可以看出,這番話是發自她真心的。我有些莫名感動,因為從小到大那麼多年,除了那些明顯拍馬屁的假話空話,從沒有人對我這樣說過。

「謝謝,可究竟是哪一片天空屬於我呢?」

「這取決於你自己!」

手機又響了起來,接起來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高能先生嗎?我是歐洲德古拉公司,我們收到了你投來的簡歷,請你明天下午兩點到我們公司來面試,謝謝!」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剛說到屬於自己的天空,就收到了一家著名外資企業的面試通知。

我興奮地告訴了莫妮卡,她點點頭說:「我知道這家公司,明天一定要加油哦!」

還沒等我說「當然」,手機又一次響起,難道明天面試有變?提心吊膽地接起電話,卻是另一個陌生聲音:「高能先生,我是貝貝集團的副總經理,我們收到了你投來的簡歷,請明天下午四點到我們公司來面試,謝謝!」

幾乎與剛才如出一轍,只是換了一家公司,投簡歷前查過這家公司的情況,是一家新興的民營食品企業,雖然不大但有很強的成長性。貝貝集團的面試是下午四點,緊挨著歐洲德古拉的面試時間,順利的話都不會耽誤!

苦苦等待了一個星期,突然同時接到兩家公司的面試邀請,否極泰來時來運轉了嗎?

莫妮卡要了一小杯紅酒,舉起杯子說:「高能,祝你好運!加油!」

紅酒杯裡的盪漾著鮮血般顏色的汁液,感覺像從我的脖子裡流出來的,我皺起眉頭說了一聲:「加油!」

傍晚。

像往常下班一樣回到家,為了表演得更加逼真,我還向媽媽抱怨公司的事情多,侯總經常召集大家開會。爸爸勸我不要怨天尤人,要努力工作服從領導安排。原來我也可以成為一個擅長說謊的小孩。

埋頭準備明天面試的材料,翻出大學文憑和各種考級證書,還有在天空集團上班期間的個人業績,自然都是2006年以前的。上網搜尋歐洲德古拉與貝貝集團的資料,成功面試還要熟悉應聘單位的情況,如果說出對方最需解決的問題,並提出我的解決方案,肯定會被面試官刮目相看。我甚至給自己準備了講稿,並用一個鐘頭背了出來,深更半夜怎麼也睡不著。

窗外,淋漓不盡的雨,不停地在屋裡徘徊,下意識地將手伸到褲子口袋,摸出一張小紙條——

「為什麼不上網了?我已經等了你一個星期。」

藍衣社!

我跳到電腦前,上網登入msn,剛聯機不到十秒鐘,就響起了對話的聲音。

螢幕上跳出藍衣社的文字:strong「你果然上來了。」/strong

strong「你到底想要什麼?」/strong

藍衣社:strong「對不起,你的腰上還疼嗎?我用力是不是太大了?」/strong

果然是這個傢伙乾的!現在他要是站在我眼前,我就馬上打暴他的鼻子!我狠狠打著鍵盤:strong「如果你還是男人,請你出來!讓我看看你是人是鬼!」/strong

藍衣社:strong「你怎麼確定我是男人?」/strong

難道他——不,是她?

就在我萬分疑惑地抓著腦袋時,msn上又跳出藍衣社的話:strong「別猜了,我是男人。」/strong

strong「我見過你?在蘭州拉麵館裡?在地鐵車廂裡?在杭州龍井?」/strong

藍衣社:strong「我是男人,但不是一個男人。」/strong

一開始我沒看懂,可很快明白過來了——他是男人,但是好幾個男人,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而是有好幾個人,甚至是一群神秘的人?

strong「你到底是誰?」/strong

藍衣社:strong「藍衣社。」/strong

他的回答讓我幾乎抓狂:strong「該死的,在一年零七個月前,在杭州究竟發生了什麼?」/strong

藍衣社:strong「發生了必然要發生的事,不是你或者我或者其他人導致的,而是一個早已註定的命運。」/strong

strong「半夜把我帶走的人是不是你?」/strong

藍衣社:strong「帶走你的人是藍衣社。」/strong

strong「那你承認就是你了?」/strong

藍衣社:strong「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當初把你帶走的人是藍衣社,但不是我。」/strong

我簡直要被他搞暈了:strong「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你不就是藍衣社嗎?」/strong

藍衣社:strong「我是嗎?」/strong

strong「剛才你還說你是藍衣社!」/strong

藍衣社:strong「對不起,藍衣社不是一個人,我可以是藍衣社,但藍衣社不可以是我。」/strong

strong「那你又是誰?」/strong

要不是怕吵醒父母,我就差在電腦前狂吼起來了。

藍衣社:strong「一個讓你不寒而慄的人。」/strong

剛打出這句致命的話,他就從msn上離線了。我怔怔地看著螢幕,看著最後那句話。

一個讓我不寒而慄的人?

失業的日子。

第十一天。

也是我應聘面試的日子。

為了給面試官留下一個好印象,特意去了趟美容院。躺下來做了個臉,又花一百塊錢做了個新發型,照照鏡子已煥然一新,談不上英俊瀟灑,起碼也上得了檯面。

下午,換上一身新衣服,反覆檢查帶的所有材料,忐忑地走出家門——我對媽媽說去參加一次重要的會議。

打車提前半個鐘頭就到了歐洲德古拉公司。前臺小姐讓我在外面等了幾十分鐘,過來面試的人起碼有二十多個,釋出的招聘名額只有兩個,看來競爭將相當慘烈。

終於輪到我了,理了理衣服和頭髮,吐出嚼了一刻鐘的口香糖——對面試或約會很重要。房間裡跑出來一個女孩,垂頭喪氣掉著眼淚,讓我立時緊張起來。

走進壓抑的狹窄隔間,大概就是公司名字「德古拉」給面試者的感覺。兩個面試考官,一個是人力資源總監,還有一個是銷售總監,招聘職位是銷售員。

「下……下……下午好!」

該死!第一句話就出洋相了,我的雙腿都在打顫,原本準備好的一長串話,但看到這兩個表情嚴肅的考官,瞬間忘得一乾二淨。

人力資源總監督看了一眼資料,懶洋洋地問:「你叫高熊?」

汗!

「不,是高能!」

「哦,對不起,也許我要換一副眼鏡了,你以前在天空集團?」

「是……是……我在天空……天空集團,做了四年的銷售,總共為公司完成了二十六筆大宗業務,總銷售額超過一百五十萬元。」

銷售總監突然說話:「你認識侯總嗎?」

「啊……」聽到「侯總」兩個字,我身上就起雞皮疙瘩,「是,他是我的頂頭上司。」

「侯總是我的大學同學,他帶出來的人是不錯的。」

人力總監卻打斷了他的話:「好了,面試開始,第一個問題:你的初吻是幾歲?初吻物件是誰?」

初吻?

一下子懵住了,這完全是個人隱私,和應聘有什麼關係?何況——我也根本不記得自己的過去,更別提什麼初吻!

「我……我……不記得了!」

「是不是中學就開始談戀愛了?而且同時談了好幾個女孩,搞混了記不清了?」

怎麼越描越黑了?我急忙為自己辯白:「不!我不是這種人!」

「你不誠實!」人力總監板下面孔,「對公司領導要誠實,這是銷售員最基本的素質!」

「對不起!我……」

「第二個問題:談過幾次戀愛?我是說那種真正意義上交往的戀愛,你懂嗎?真正意義上的!」

他的真正意義就是肌膚之親,這與工作有什麼關係?怎能作為面試的問題?雖然聽說外企面試官很變態,但也沒想到這麼變態?

「快點回答!」

面對人力總監的催促,只能低下頭來——我與誰有過這種關係呢?唯一被我知道的是田露,可那算是戀愛嗎?田露眼中的我不過是一條慰籍她寂寞的公狗!

我決然地搖搖頭:「不,我從來沒有談過戀愛。」

「又在說謊,你們為什麼都不說實話!像你這種年齡,怎麼可能沒有談過戀愛呢?」

看來這個人力資源總監是少年風流的情種,以為人人都和他一樣有花頭。

氣氛漸漸尷尬僵硬起來,銷售總監終於打圓場了:「哎呀,這些問題都是個人隱私,你讓人家怎麼回答?還是我來問吧。」

同時,他的眼睛向我洩露了他的心裡話:strong「切,色情狂,又問出這麼多問題,我還不知道你嗎?你就想招進一個風騷貨,然後想方設法把人家搞上床。」/strong

原來銷售總監背地裡管人力資源總監叫色情狂,真是個貼切的稱呼!總算舒下一口氣。

「第一個問題:如果公司有一項非常重要的業務需要你在半夜加班,突然同時接到兩個電話,一個是女朋友打來的,說她遇到了強盜,要你過去救她,還有一個是你老媽打來的,說自己重病被送到了醫院,你該怎麼選擇?」

銷售總監提的問題簡直更加變態!放在平時這傢伙早就被人抽死了!我只能強忍著想了想,自作聰明地回答:「先去救女朋友!救好以後帶著她去醫院看媽媽。」

「不,我的問題是:如果公司有一項非常重要的業務需要你在半夜裡加班,那麼你的答案應該是——不管你接到的電話是什麼內容,你都必須要在公司裡完成加班!這是你必須要完成的工作,就像一個軍人在上戰場時接到老媽住院的電話,他就能臨陣脫逃嗎?一個銷售員,一個德古拉公司的銷售員,必須要有超出常人的敬業精神!」

聽完銷售總監的話,我已經目瞪口呆了,他接著又提出了第二個變態要求:「請你坐在地上,用最大分貝的音量高喊:我是德古拉!」

「坐在地上?還要高喊?」我已忍無可忍,「不!我不是一條狗!」

「狗是忠誠的動物,如果把你比喻成狗,那是對你的表揚!我們德古拉公司是軍事化的管理,尤其是銷售員!服從就是一切,如果不服從,就得滾蛋!」

簡直是神經病,在這上班意味著喪失人格,每天接受非人的侮辱!相比之下侯總還算文明瞭。怪不得剛才那個女孩會哭著跑出來,縱然是男人也會被弄瘋的。

人力資源總監突然說話:「好拉,他不適合,讓他出去就是了,不要這麼說嘛。」

剎那間,我還看到了人力資源總監眼底的秘密:strong「銷售總監這條瘋狗,又耍出這種伎倆了,公司裡誰不知道你最變態,你的員工個個都在詛咒你吃狗屎!」/strong

原來他們兩個互相看不起,各自給對方起了「色情狂」與「瘋狗」的綽號。

我離開小房間時突然回頭:「人力資源總監先生,你知道你旁邊的這位怎麼稱呼你嗎?」

「什麼?」

這回輪到他們瞪大眼睛,我微笑著說:「色情狂!他管你叫色情狂,你自己去打聽一下,問問別人他是不是一直這麼說你的。」

「你小子想找死?」銷售總監一下子跳起來,「居然敢在這挑撥離間,想要報復我是嗎」

「哦,銷售總監先生,你先不要生氣,你知道你旁邊的這位是怎麼叫你的嗎?」

「你什麼意思?」

人力資源總監也站了起來,我冷笑道:「你不是經常管他叫瘋狗嗎?怎麼不敢承認了?」

他的表情立時難堪起來,銷售總監則死死盯住他,顯然也證實了我並沒有說謊。

「胡說八道!」人力總監趕緊向旁邊解釋,「你不要聽這小子亂說,他才是條瘋狗呢!」

我在門口揮揮手:「一個色情狂,一條瘋狗,兩位再見!」

走出變態的歐洲德古拉公司,回到外面的天空下,心情驟然輕鬆了許多。最後說出的那句話,一吐胸中積壓了數天的鬱悶,若每天都能這麼暢快地一吐心聲,大概能多活個十幾年!

我還得急著趕去第二家公司面試——貝貝集團。

四點整,昨天說好的時間,我準時踏進了應聘的公司。

這裡是一個創意產業園區,雖然是舊廠房改建的辦公室,但佈置得很有後現代風格,牆上裝飾著許多兒童藝術照片,走進去感覺童趣盎然。

貝貝集團負責面試的就是老闆,也是公司的總經理,說明很重視招聘。老闆大約四十歲,典型的民企創業者。相比德古拉公司的變態面試官,絲毫沒有盛氣凌人居高臨下的態度,心平氣和地與我說話,還給我倒了一杯茶。他先詢問我的工作經歷,又介紹了公司的情況——貝貝集團主要代理銷售嬰幼兒食品,公司對產品質量要求非常高,與國內外的食品檢驗機構有長期合作,必須是天然無汙染的食品,才能進入銷售渠道。

老闆並沒什麼古怪的問題,直接提出了工作要求,雖然對我來說絕非易事。我也誠懇地提出了想法,老闆聽得很認真頻頻點頭,最後坦率地說:「高能,我最看重的是你的世界500強工作經歷,希望你能把天空集團的優秀經驗帶來。」

「那我——」

「明天就來上班吧,基本工資3000元,此外公司會為你繳納四金,每個季度有百分之五的銷售提成。」

「謝謝!」

我興奮地站起來,剛要和老闆握手,老闆的手機響了起來,他也不避諱地接起手機:「是我……什麼……哦……嗯……不……不……不……是……沒關係……就這樣定了……好……再見!」

這通電話足有五六分鐘,老闆卻總共只說了這麼幾個字,我從他的眼睛裡讀到了完全不同的心裡話——

strong「什麼?根據紐西蘭方面最新的檢查報告,我們代理銷售的三鹿奶粉含有三聚氫胺?這種成分可能導致嬰兒腎結石?甚至危害生命?沒關係!怕什麼!我心裡清楚得很,國內許多食品中都含有三聚氫胺,什麼牛奶、雞蛋、豬肉……大家不是每天都在吃嗎?只要別給自己的小孩吃三鹿就行!對了,這回你聰明了,繼續向市場銷售,繼續宣傳三鹿奶粉無公害無汙染!不會有問題的,只要有錢賺就行!現在我又招了一個傢伙來做銷售,大家看到他這麼老實的樣子,更不會懷疑我們了。對,就這麼定了,繼續銷售!」/strong

等他打完這通電話,我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如果五分鐘前還是天使,現在已完全變成了魔鬼!剛才和我說的一切都是謊言,他們根本不會對食品安全負責,明明知道奶粉裡含有化學物質,可能導致嬰兒死亡,還是要繼續銷售下去,居然想利用我的老實!太無恥了!

老闆也感覺不太對勁:「你怎麼了?眼神那麼奇怪?」

「對不起,我改變主意了。」我意識到自己的面孔已漲得通紅,「你是個騙子!我不願在你這種老闆手下工作。」

「高能,到底怎麼回事?」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大聲道:「請你不要銷售三鹿奶粉,不要毒害我們的孩子,不要再幹這種缺德事了!」

「你!」

老闆驚訝而恐懼地看著我走出房間。

飛快地離開這家公司,腎上腺素急劇分泌,熱血讓我渾身顫抖,迫使我在馬路上掏出手機,撥打了一個號碼——110。

「喂,是110嗎?我向你舉報一家公司——貝貝集團,他們在銷售含有化學毒物成分的嬰兒奶粉!請趕快取締他們!」

接著,我通過114查到了國家食品監督局的電話,再次舉報了貝貝集團和三鹿奶粉。

strong第一次感覺自己像個英雄。/strong

傍晚,回家的地鐵。

短暫的興奮又被漫長的失落取代,不管是否出了一口惡氣,但我的兩次面試都告失敗,我依舊是一個失業男。

我已不再奢望了,人的好運只能用一次,我的好運卻用到了這兩家公司上,一家變態一家卑鄙。要不是讀心術救了我,恐怕就成了毒奶粉銷售員,到時候下了地獄還會被煎油鍋吧!

車廂越來越擁擠,仍沒遇到期待中的盲姑娘。美容院裡新作的髮型,還有今天換上的新衣服,都被擠得亂七八糟。失望地閉上眼睛,任憑身體被擠來擠去,像一艘隨波逐流的小舢板。渾濁的空氣令大腦缺氧,昏昏欲睡才發現即將到站。匆忙擠出去,周圍傳來抱怨和咒罵聲。回到站臺感到有些不對勁,下意識地摸摸口袋,才發現手機不見了!

要命!反覆檢查衣服和褲子口袋,又把包裡的東西都倒出來,卻再也找不到手機的蹤影。

眼前一黑幾乎要暈倒,肯定是剛才急著要下車,卻小偷摸走了褲兜裡的手機!

我像只無頭蒼蠅在站臺上亂轉,看著地鐵工作人員就在眼前,卻不曉得要如何說?當時車門附近那麼多人那麼多手,誰知道是哪一個?何況列車早已開遠,不可能為了我再停下。茫然地抓緊拳頭,十指幾乎摳進掌心,卻不知該砸向哪裡?

絕望地仰天長嘆,最近半年來所有的悲傷,都化成此刻的憤怒。人們膽怯地從我身邊繞過,地鐵工作人員也走上來問,我卻搖搖頭什麼都沒說,離開這個倒霉的站臺。

回家的路上,晚風席捲而來。工作丟了,面試失敗了,就連手機都丟了!為什麼整個世界都與我為敵?為什麼厄運總是與我為伴?與其如此,當初又何必醒來?還不如永遠做個昏昏噩噩的植物人,也不用承受這些人世的煩惱!

在自家門前猶豫許久才進去,媽媽詫異地拉著我的手:「能能,怎麼臉色那麼差?」

看著媽媽,我的鼻子酸澀,縱然鐵石心腸也撐不下去:「對不起!媽媽,我騙了你。」

「哎呀,怎麼回事啊?」

媽媽更加擔心,爸爸也過來拉著我坐下:「發生什麼儘管說!」

「我失業了。」

「什麼?你說什麼?」

「失業!十幾天前就被公司裁員了,因為銷售業績最差。對不起,這些天一直瞞著你們,每天早上出門去坐地鐵,到傍晚再坐地鐵回家。我偷偷地在網上求職,今天去兩家公司面試,但都失敗了!對不起!」

我絕望地低下頭,無可抑制地掉下大顆眼淚。他們一開始還不相信,但等我說完都沉默了,父親嘆息了許久,媽媽跑到屋裡哭起來了。

原本以為父親又會咆哮一通,沒想到他摸摸我的頭:「兒子,抬起頭來,不要像個孬種一樣掉眼淚。失業算什麼?我們單位那麼多人下崗了,還不是照樣活著嗎?再說你那麼年輕,有學歷有工作經驗,不怕找不到好工作!」

「爸爸。」

我第一次感覺到了父親給我的溫暖。

「知道你媽為什麼哭嗎?不是為你的失業而哭,而是因為你欺騙了我們,還整天裝作上班的樣子,在外面吃苦了吧?」

想起每天的麵包和饅頭,我就難過得抬不起頭:「是,是我不好!」

「這兩天在家好好休息,不要再天天往外亂跑了。」

「爸爸,我答應你,我會努力地找工作的。」

進屋去找媽媽,摟著她的肩膀道歉,讓媽媽不要再哭了。現在,家裡唯一的經濟來源,是父親每月兩千塊錢的工資,再加上媽媽的退休工資。

我是一個失業男。


作者「蔡駿」的其他小說

荒村公寓》《謀殺似水年華》《病毒》《偷窺一百二十天(通天塔)》《瑪格麗特的秘密》《沉沒之魚》《殺人狂的故事》《第19層地獄》《荒村歸來》《貓眼》《人間中:復活夜》《詛咒》《旋轉門》《神探狄小杰》《愛人的頭顱》《神在看著你》《天機4:末日審判》《地獄的第19層》《蝴蝶公墓》《最漫長的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