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9月19日,正午十二點。
哼著《我很醜,可是我很溫柔》,回憶曾經的迷惘與切膚之痛,只是地點換作美國阿爾斯蘭州,肖申克州立監獄,c區58號監房。
午餐時間到了,我把小簿子塞回抽屜裡。黑人獄警過來開啟每一間鐵門,所有的囚犯蜂擁而出,走廊裡充滿著不堪入耳的髒話,還有喇叭廣播裡傳來的警告聲。
經過三道監控鐵門,我跟著老馬科斯來到囚犯餐廳。排隊拿餐盤時,常有人擠過來插隊,通常都是黑幫的人。偶爾也有不服氣的,自然少不了大打出手,以至於招來獄警的電棍之災。今天午餐還算比較順利,我和老馬科斯搶到了午餐,低調地坐到一個角落裡。這頓午餐若放在平時一定難以下嚥,但漫長的牢獄生活已讓我習以為常。
忽然,老傑克端著餐盤坐到了我的對面,他看起來也有七十多歲了,頭髮幾乎全部禿光,老邁不堪地用最後幾顆牙齒,嚼著那些難嚥的食物。
雖然他看上去老得不成樣子,完全及不上老馬科斯精神,好像兩個人來自不同的世界,但老傑克卻是肖申克州立監獄裡最讓我感到恐懼的人——在新來的獄警阿帕奇出現之前。
因為他的眼睛。
無論老傑克怎麼虛弱衰老,他的眼睛卻放射著狼一般的光,從耷拉下來的眼皮裡,穿透空氣射入我的瞳孔。
怪不得他叫傑克!
但肖申克州立監獄裡只有一個人不害怕老傑克,他就是「教授」。
對不起,不需要打引號,因為他就是教授,波士頓大學的正牌歷史學教授,他編寫的課程至今仍是許多美國大學的教材。
教授看起來五十多歲,居然在監獄裡留著一頭長髮,他坐在老傑克身邊,不動聲色地享用他的午餐。
忽然,教授抬起頭來盯著我的眼睛,神經質地說:「greatoldones就要來了!」
greatoldones?
我將其翻譯為「舊日支配者」。
老馬科斯卻抬起頭來,神情凝重地問:「教授,這是真的嗎?」
教授卻彷彿一下子失憶了,恍惚地搖著頭:「對不起,我剛才說了什麼?」
也許,剛才這句話不是他說的,而是某個隱藏在監獄角落裡不屈的幽靈,借用教授的嘴巴傳達資訊?
草草結束這頓午餐,我和老馬科斯回到c區58號監房。
從抽屜裡拿出小簿子,繼續回憶我的故事,曾經失業的日子——
失業的日子。
第一天。
週六,名正言順地睡懶覺。整個上午都在做夢,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夢,睡眠極其痛苦,頭暈眼花腰痠背痛,難道是我身體裡的幽靈作祟?
起床後開啟電腦,給自己寫了一份求職簡歷——
高能,男,1982年7月4日出生。2004年畢業於s大本科,經濟學學士。2004年起供職於天空集團中國分公司銷售部,2008年6月因個人原因辭職。本人在世界500強企業工作四年,具有比較豐富的工作經驗,尤其在銷售及產品推廣方面業績突出,積累了深厚的客戶資源及人脈關係。本人吃苦耐勞,善於溝通,英語水平較高,有志於銷售及企業經營領域,願與具有發展潛力的企業合作,共同開創美好的明天。
「善於溝通」?對自己嗤之以鼻一笑,硬著頭皮把簡歷寫完。不過,相比那種吹得天花亂墜的也不算什麼花哨,起碼世界500強的經歷還有些競爭力。開啟最大的幾家求職招聘網站,用整個下午的時間,找到幾家比較合適我的公司,既有外企也有國企,還有初出茅廬的小私企,把簡歷分別投出去。
媽媽突然走進來,我立即把電腦翻到其他網頁,絕不能被發現我失業了。媽媽給我倒了杯茶,關照不要把眼睛看壞了。我說最近公司很忙,週末也得在家處理業務。媽媽說忙也好,就怕整天沒事閒著,但要保重身體。急著把媽媽送出去,回到電腦前趴下難過要哭,這樣的日子要熬多久?
有人在msn上叫我,是那個端木良:「你好,我的客戶提前從美國回來了,他說週一就可以和你們簽約,合作愉快!」
我苦笑著打字道:「非常感謝,但我已被公司裁員了,你可以找我的同事老錢。」
端木良:「裁員?開玩笑吧?」
「我的幽默感還沒這麼強,不相信可以打電話去我公司問問。」
端木良:「難以置信!」
「如果這個訊息,能夠早幾天告訴我,也許我就不會失業了。不要誤會,我沒有怪罪你的意思,這是命運的安排,只怪我自己不爭氣。」
端木良:「以你的能力,肯定很快就會找到更好的公司,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這傢伙倒很會說話,我老實地打字:「不,我瞭解自己的能力,也知道自己是怎樣的人。」
端木良:「誰都自以為了解自己,其實最不瞭解自己的人正是自己。」
「有道理,但你肯定不瞭解我。88。」
關掉電腦,躺到床上,天色漸漸變暗,週末就要過去了。我是一個失業男,第一次品嚐無所事事的日子,卻感覺度日如年,似乎比平常的週六漫長許多。
手機響了,卻聽到莫妮卡的聲音:「喂,高能,你還好嗎?」
「莫妮卡,我很好,謝謝你的關心。」
我禮節性地回答,但這種客套反而刺激了莫妮卡:「shit!別騙我了!我知道你很不開心,現在哪裡?」
「家裡。」
電話那端是她著急的聲音:「能不能出來談談?」
「不,我現在只想一個人安安靜靜。」
「高能!幹嘛要回避我?」她勃然大怒用命令式的口吻說,「快點出來!別拖拖拉拉了!」
「對不起,我為什麼要聽你的命令?我已不是天空集團的員工,我們沒有上下級關係。」
「你——」莫妮卡被我吃了一個啞巴虧,「好吧,我告訴你,剛才我已經和總經理通過電話了,他原則上同意你回來上班,但考慮到你已被宣佈裁員,馬上回來會引起其他人鬧事。再等兩個月公司會有招聘,到時候你可以名正言順地應聘回來!」
通過聲音無法判斷她是否說謊,但我決心以冷笑來回答:「莫妮卡,你可真是煞費苦心啊,你究竟是什麼人?有這麼大的本領讓總經理改變決定?還要如此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你別管我是怎麼做到的,只要你再等兩個月,就可以回來上班了,我也不需要你的報答,但你以後就會明白的。」
「沒有以後了,請你不要再幫助我,我也不會再回天空集團,你知道中國有句俗話嗎?」
「好馬不吃回頭草?」
「你的中文水平真不錯。」
「不要意氣用事,我知道你對裁員的決定非常生氣,現在我代表天空集團向你道歉!」
「覆水難收。」我異常冷靜地回答,確信自己沒有被憤怒衝昏頭腦,「公司做出的決定,猶如潑在地上的水,再也無法收回。我小小的高能何德何能,怎有本事讓公司破了規矩?我的決心已定,你就不要再勸了。就算我有朝一日回來,也必定是光明正大風風光光,而決不會這樣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你!簡直是一塊固執的石頭!」
「好,我就是冥頑不靈,我就是無可救藥,我就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今天這通電話,簡直是成語與俗語專場,但莫妮卡出奇的好耐心:「高能,你再想想清楚,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我的機會,我自己會去爭取!謝謝你,莫妮卡,再見!」
說完粗暴地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電池卸了下來,躺在床上胸口劇烈起伏,耳邊還響著莫妮卡的聲音。
為什麼拒絕她的一番好意?為什麼放棄迴天空集團上班的機會?為什麼繼續忍受失業的日子?為了心頭的一口惡氣?不願在女人面前低三下四?對未來過分自信?還是單純的某種感覺——由不得我來選擇,這就是宿命,從此我的生涯將大為不同?
所有都是問號,但現在剛剛是個破折號。
失業的第一天。
失業的日子。
第二天。
我與醫院約好做第二次檢查。踏進太平洋中美醫院,華院長和他的助手都在等著我,就連病人們也詭異地向我招手。
坐進寬敞明亮的治療室,我盯著院長的眼睛說:「我失業了。」
「哦,心情不好受吧?失業會影響人的身心健康,尤其對你這樣受過嚴重創傷的人,但到底有什麼影響需要仔細評估。」
「我的意思是說,我失業了,沒有收入,負擔不起治療費用。」
「高能,我們雖然是外資醫院,但你是特例——能從一年的昏迷中醒來,本身就已經是奇蹟了!你知道嗎?你具有極高的研究價值,對人類的醫學事業來說,你是一塊無價之寶!」
聽完這番話,我的第一反應是實驗室裡的小白鼠:「我就是被你們做研究的工具?」
「這完全取決於自願,如果不願繼續治療,或者要轉到其他醫院,我絕不會阻攔。」華院長語重心長地看著我的眼睛,「但我可以承諾,既然能讓你從植物人的狀態醒來,那麼我也能讓你恢復記憶!我們不會向你收取任何費用,如果有什麼需要儘管提出。」
然而,他的眼睛讓我想要逃避,也許是上次神秘的治療體驗,讓我產生了某種恐懼的下意識:「謝謝,我只需要搞清楚我腦子裡的秘密,如果能讓我恢復記憶,我將一輩子感激您!」
「好,請你平躺下來。」
我又像一具屍體躺在治療臺上,華院長和他的助手穿上白大褂,猶如驗屍房裡的法醫,就差拿起解剖刀切開我的胸腔,將心臟捧出來切片放到顯微鏡下,看看裡面藏著什麼秘密。
「高能,根據上次的治療,我已經做出了你的人格素描。」
「人格素描?」
雖然面對著白色光芒,但我已經有些昏昏欲睡了。
「在你心靈最深的地方,也是最最原始的地方,具有天然灼熱的慾望。雖說每個人都有七情六慾,都會殘留動物的本能。但你的慾望顯然要遠遠超乎常人,無論對女人對財富對權力,你都像一頭非洲公獅,想要全部佔為己有!」
「你說我像動物?」我痛苦地搖搖頭,毫無束縛得躺著卻動彈不得,「不,我不是!」
「每個人都有動物的一面,每個人也有聖人的一面。你之所以活到二十多歲,還沒有爆發出野獸的潛能,是因為你從小就有一個英雄的夢想。你渴望成為別人景仰的人物,你以歷史上的英雄和聖賢來要求自己,所以也嚴格約束自己的慾望。你從小就成為了一個禁慾主義者,這既是因為你缺少對女性的吸引力,也是因為你內心對放縱的恐懼。」
「英雄的夢想?我怎麼不知道?」
華院長在我的眼前擺了擺手:「因為被你野獸般的慾望中和了,也因為殘酷的現實限制了你的天空,畢竟機遇只留給極少數的人。而你不幸地成為了沉默的大多數,也是平庸的大多數。你也在少年時代漸漸忘記了你的英雄夢,逐漸不自覺地被周圍的世界同化,這就是你的本我與超我相碰撞產生的結果。」
「自我?」
「這是弗洛伊德的本我、自我與超我的理論。‘本我’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本能和慾望;‘超我’是社會對你的要求,你對於人生的理想;‘自我’則夾在‘本我’與‘超我’之間,面對現實必須隱藏慾望,也必須收斂理想,你的精神世界大部分都消耗在壓抑‘本我’上,才最終形成了你今天的意識。就像弗洛伊德說‘本我過去在哪裡,自我即應在哪裡’!」
我頭疼欲裂地喘了口氣,閉上眼睛:「那我究竟是怎樣的人呢?」
「複雜的人,自相矛盾的人,處於極度悲劇情節中的人。」
「可我不是個平庸的小人物嗎?為什麼給我戴上只有在經典作品中才有的人物帽子。」
「你的今天不代表你的明天。」
「我的明天?」
心底苦笑了一聲,對於朝不保夕的失業者而言,明天又在哪裡呢?
突然,腦中閃出藍衣社在網上對我說的話——「北齊高氏有遺傳的精神病史」
「華院長,我有沒有精神病?家族遺傳性的精神病?」
「不,這和精神病沒有關係,幹嘛問這個?」
「哦——」我緊緊擰起眉頭,猶豫許久才說,「我還有一個疑問,在這昏迷的一年時間裡,你們治療我的肯定是腦科,為什麼現在又變成了精神科?難道華院長您既是腦科醫生又是精神科醫生?」
「人的思維與精神來自哪裡?」
「大腦。」
「那就對了!我在美國攻讀了腦科與精神科的兩個博士學位,我的導師是一位世界著名的教授,他致力於把腦科和精神科結合起來研究,這樣能更準確地深入人們的精神世界。」
突然,我睜開眼睛看著華院長,說出了那個致命的問題:「院長,你聽說過蘭陵王嗎?」
「什麼?」
「蘭陵王。」
「不,我不知道。」
雖然華院長完全面不改色,表情非常自然,我仍從眼睛裡讀到了他的心裡話:strong「高能,你果然開始問我這個問題了!你終於有了勇氣!你做得非常好!恭喜你!」/strong
為什麼他嘴上在說謊,心中卻那麼興奮?難道一切都早已在他掌握之中?
我疑惑地從治療臺上坐起來,腦門上已佈滿汗水,將不怎麼大的眼睛瞪得渾圓。
「你怎麼了?」
「我——我怕身體吃不消,雖然在這裡躺了半天,卻感覺體力消耗非常大。」
華院長只能點點頭說:「嗯,動腦確實比動手傷體力,今天的治療就到這吧,有什麼情況立刻告訴我。」
走出治療室,心跳反而越來越快,這個我曾經躺了一年的醫院,也讓我越來越疑惑。當我走到大樓門口,又轉頭對護士說:「我要去上個廁所。」
週日的黃昏,醫生們幾乎都回家了,病人們也沒幾個。我悄悄在醫院裡走了一圈,看到華院長離去的背影。
趁機摸進會議室,開啟燈看到牆上貼著年度計劃表。其中分成兩張表格,一張是「太平洋中美醫院上海總院計劃表」,另一張是「太平洋中美醫院杭州分院計劃表」。
居然還有杭州分院?
為什麼偏偏是杭州?我發生意外的地方?
外面響起一陣駭人的腳步聲,眼看就是朝這間會議室走來,情急之下開啟窗戶跳下去。
哎呀,不會是三樓吧?
幸好會議室在一樓,下面正好是片花壇,否則起碼得摔個骨折!狼狽地逃離醫院,坐上了公共汽車。
路上一直在想華院長的眼神,尤其他那句心裡話——肯定還對我隱瞞許多,也許他知道我的過去?我能在他的醫院裡治療一年,絕非什麼偶然!難道一開始就是陷阱?從我沉睡起就已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腦中編織出一張圖表,列入所有可疑人物——
首先是那個神秘男子,他也許知道我的秘密,並無時不刻地監控著我。
其次是網路上的「藍衣社」,他肯定是一年半前,與我一同離開杭州酒店的男人。
再次就是華院長,他讓我從漫長的昏迷中醒來,又幫我治療要恢復我的記憶,目的是我的記憶?他不能讓我死,也不能讓我成為植物人,因為我的記憶裡有個大秘密,這個秘密對他極其有誘惑力,必須要找回我的記憶!
最後,是混血女孩莫妮卡,她的秘密與疑點太多了。但她的不同在於坦率地承認欺騙了我,也承認有些秘密不能告訴我。她知道我一直懷疑著她,卻仍想方設法地接近我幫助我,難道她的目的也與華院長一樣?垂涎於我身上隱藏的秘密?
水。
黑色的水,黑色的天空,黑色的森林,卻不再有少年的我。
只有空空蕩蕩的水岸,瀰漫著黎明前的白霧,夜鷹發出淒涼的悲鳴。
我在哪裡?
忽然,水底發出閃爍的幽光,宛如深海中的螢光生物,又似乎銀河裡的星辰。一個奇怪的物體漸漸浮起,直到露出瘦弱的身體與四肢。幽光照亮了他的臉龐,那是一張少年的臉,蒼白無力地仰望天空,瞪著驚恐的眼睛。
他就是我。
是的,我死了,十五歲那年就死了,靜悄悄的黎明之前,漂浮在一片渾濁的水中。
失業的日子。
第三天。
醒來前又做了那個夢,但越過了跳水的那一段,直接在夢裡看到了我的屍體。
真正的夢死,我卻異常平靜,既沒有心跳加快也沒有冒冷汗,從容地起床洗漱,吃完媽媽準備的早餐,與往常一樣在八點一刻出門上班。
星期一,地鐵里人滿為患。八點五十分擠出地鐵,和上班的人流一起回到地面,匆忙走向東亞金融大廈。直到公司樓下突然停住腳步——才意識到自己不該來這裡!不需要每天早晨擠地鐵來上班了,因為我被公司裁員了。
我是一個失業男。
從起床吃早飯出門擠地鐵到這裡,以往每天要做的事,已成為生活的習慣,就像寵物狗每天都要定時出去溜溜。一路上只是下意識行動,卻壓根忘記了失業的現實。
絕望地仰頭看著十九層樓,我已不屬於那個地方了,再見,天空集團!
羞愧地折返地鐵站,低下頭怕被同事們認出來。正好田露穿著性感的超短裙來了,她看都沒看我就走了過去——我確實太不起眼,很容易被人忽略了存在。
坐上列車回家,頭靠著後面的窗玻璃。不,現在不能回家,會被媽媽發現我的秘密。雙腿麻木動彈不得,也不曉得該去哪裡,後腦勺把一小塊車窗溫熱了,帶我永遠疾馳下去吧。
不知不覺竟到了終點站,抬起針刺般的雙腿,走到四面透風的站臺上。到另一邊坐上這班列車,用一個小時橫穿整個上海,到另一端的終點站原路返回——在地鐵上度過整整一天,從終點站到終點站,從城市的最北邊到最南邊,週而復始來回穿梭。
中午在車站裡買兩個麵包一瓶水,像車上賣報紙的小女孩。我不想再看別人眼裡的秘密,世界上有那麼多人那麼多秘密,對我來說全無意義,我只需要知道一個秘密——我的秘密。
春天已經過了,這是開往夏天的地鐵,但終究還要開往冬天。
傍晚的地鐵上,盲姑娘來了。
我立刻站起來說:「這裡有座位!」
盲姑娘準確地找到我,欠身坐下收起導盲杖:「還是你嗎?上次給我讓位的人?」
她聽出了我的聲音,我緊張地說:「是,還是我。」
「你又上班了?」
顯然她還記得我失業了,我尷尬地回答:「沒有,我閒著沒事出來坐地鐵。」
「這可不是一個好習慣。」
「是啊。」我站在她面前傻笑了一聲,「謝謝你上次和我說話。」
「不要謝我,你今天怎麼樣?」
她的聲音非常好聽,我把頭低下來說:「老樣子,不知道做什麼好。」
「你總會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但願如此。」
她是盲人,我永遠看不到她的眼睛,整個車廂那麼多人,只有她的心我看不到。
地鐵開過幾站,她起來說:「我要下車了。」
急忙伸手為她開路,請前面的人讓一讓。但她走起來並不費力,還說一個人可以出去的。
反正我也不著急回家,便跟她一起下了車,盲姑娘有些意外:「你怎麼也下來了?你不是這一站吧。」
「讓我陪你出站。」
「真的不用了,這條路我已走過了幾百遍,對我來說根本不需要眼睛。」
「就當我是一條導盲犬好了!」
「導盲犬?」
她撲嗤一聲笑了出來,便跟著我一起出了地鐵站。
回到地面已夜幕降臨,我小心地看著四周問道:「你要去哪裡?」
「旁邊的廣播大廈就是了。」
原來地鐵出口處就是廣播大廈,怪不得她說根本不需要眼睛。
陪她走進廣播大廈,被門口的保安攔了下來,必須有工作證才能入內。盲姑娘從包裡掏出了工作證,保安也早就認識她了。
「啊,你在電臺工作?」
「是。」
「電臺主持人?」
她靦腆地點頭:「是的。」
「什麼節目?」
我的心跳加快,而她不緊不慢地回答:「八點有一個心理節目叫‘傾聽心語’,還有一檔午夜節目叫‘面具人生’。」
「你是——秋波?!」
盲姑娘微微點頭:「你怎麼知道我的?」
「是你?」我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反正也不用擔心被她看到,「我……我經常聽……面具人生……我很喜歡……你的主持……」
實在無法想象,電臺裡那個富有磁性的聲音,居然是眼前的盲姑娘——就是她的聲音,只是在生活中不會想到就是她。
「你的聲音在廣播裡非常非常好聽,還有你好多次給聽眾播張雨生的歌。」
她揚了揚眉毛:「今晚要聽哪首歌?」
「今晚?」我一下子受寵若驚,緊張地想了想,「《我期待》!」
「好,我也很喜歡這首歌。」
我還有數不清的問題:「看不見怎麼點歌呢?」
「電臺為我配了一臺盲人電腦,可以和正常人一樣使用。」
「半夜做完節目怎麼回家呢?」
「白天我一個人走沒問題,晚上家裡人會開車來接我。」盲姑娘急匆匆地走進大樓,「對不起,編輯還在直播間等著我。」
原來她就是秋波!我第一次見到電臺主持人,居然是個盲人,雖然廣播最重要的是嘴巴,但不能看總會有很多麻煩,不知她怎樣克服?
繼續坐地鐵回家,正好是平常的下班時間,媽媽絲毫沒有懷疑我,爸爸倒是問我銷售業績怎麼樣了?只能胡亂編了一番,讓他們安心就好。
照舊把自己關在小房間,一直等到收音機裡的《午夜面具》——今夜不同在於,腦中同時浮現盲姑娘的臉龐。秋波的細語像一團絲綢,又似一塊小小的磁石,將我的心吸了過去。
strong「今天,有位新朋友點播了一首張雨生與陶晶瑩合唱的《我期待》。如果,你還坐在收音機前,請暫時放下心裡的煩惱,共同期待一個不同的明天。」/strong
「我期待有一天我會回來/回到我最初的愛回到童貞的神采。」張雨生之後是陶晶瑩的聲音:「我期待有一天我會明白/明白人世的至愛明白原始的情懷……」
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輕輕哼唱這些人類難以企及的高音,最後副歌部分不知不覺流下了眼淚:「saygoodbyesaygoodbye/前前後後迂迂迴回地試探/saygoodbyesaygoodbye/昂首闊步不留一絲遺憾……」
失業的日子。
第十天。
又是週一早上,地鐵還是那麼擁擠,肩上背的還是那個包,四周依舊是那批上班的人,只是我已經失業了。
失業的第一個星期,我保持每天早起的習慣,像以前上班那樣準時出門。坐上地鐵直到終點站,再到坐上相反方向,穿越整個城市到另一頭。早上八點到傍晚六點,漫長的地鐵線成了我上班的地方。大部分時間都坐著位子,閉目養神或聽mp3,從網上當了許多歌,包括張雨生的全集,他的聲音陪伴我在地底穿梭了幾十個小時。
在拿到裁員賠償金前,我身上的現金所剩無幾,幾次走到atm前要提款,卻把手縮了回來——積蓄本來就不多,卡里的錢只會越提越少,最終會被父母發現秘密。不敢在外面吃飯,餓了買蛋糕或菜饅頭,渴了買礦泉水,後來乾脆從家裡帶出一個水瓶。
上次投出的幾份簡歷,全如石沉大海一般渺無音訊。我又投出幾十份新簡歷,還開始看報紙招聘版,甚至投到幾家連鎖家電超市。鼓足勇氣給一家公司打電話,沒說兩句話就被對方結束通話了,他們的工資標準只有1500塊。這些都是悄悄進行的,父母沒察覺到蛛絲馬跡,還以為我每天都正常上班。
莫妮卡給我打過好幾個電話,但我一次都沒接過。她打不通電話就發簡訊,無非是些鼓勵安慰的話,我也從沒回過她的簡訊。
八點五十分,地鐵開過從前每天要下車的站臺。要坐許多站才可能有座位,當我把頭埋在臂彎裡昏昏欲睡,忽然感到腰眼被人捅了一下,冷冷的感覺像一把槍口,抑或鋒利的尖刀!
剎那間,腰際火辣辣地疼起來,似乎某種異物已撕裂皮肉,深入肌肉與內臟——火熱的鮮血已從腰裡噴濺而出……
回頭卻看到無數張冷漠的臉,只有一個黑色背影擠過人群,迅速向車廂另一頭而去。
雖然沒看到他的長相,但已確定就是那個神秘人,第一次在蘭州拉麵館,第二次在地鐵車廂裡,第三次在杭州龍井。
也不管腰間到底什麼情況,只想追上去抓住那個混蛋,痛打他一頓,把一切秘密問出來!
然而,只邁出去一步,就感到腰間疼得更加厲害,擁擠的車廂讓我無法彎腰看清楚,只能想象下半身被鮮血浸透的慘烈景象。全身的血液也沸騰起來,一股腦向頭頂爆發,再度頭疼欲裂,整節地鐵即將要塌陷了。
終於,天徹底黑了,一切都沉沒入海底,我的世界塌陷了。
我還活著。
依然是飛馳的地鐵,整個人已橫躺了下來,睜開眼只見許多張陌生的面孔,他們疑惑地圍觀著我,卻沒有一個人願上來拉我。
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剛才有人捅了我一刀?
然而,並沒有想象中的溼熱,再把手放到眼前一看,也沒發現任何血跡。
我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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