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
2010年,除夕夜。
深夜,十一點。
我的中國我的國。
我的天空我的天。
我的人間我的人。
十幾個小時的長途旅行,天空集團專機飛越太平洋,降落在浦東國際機場,舷窗外閃爍停機坪的燈火,是黑夜夢幻的宮殿,而我只是這座宮殿謙卑的僕人。
此刻,我繞著許多人眼中的光環,作為天空集團全球董事長兼ceo,卻絲毫不敢想象「衣錦還鄉」、「榮歸故里」這些字眼——我的天空仍然危在旦夕,我的人間依舊雲遮霧繞,我的眼前黑夜連綿不斷,我的敵人還躲藏在秘密角落,此行必須為集團開拓一片藍海。不是唱著《大風歌》歸來,而是肩頭壓著千鈞負擔,時刻內心惶恐夜不能寐。
飛機降落的剎那,心底一陣莫名衝擊,不僅來自於地心引力,也因為離家太久了——掐指算來竟已有十七個月,這個國家發生了許多變化,但願不要感覺太陌生。
終於,我踏上故鄉的土地,長途飛行讓人幾乎站不穩,雙腿觸電般無法動彈。冬夜的機場寒風呼嘯,秘書趕緊給我披上厚厚的大衣。四輛加長版凱迪拉克早已開入停機坪,天空集團亞太區的牛總,放棄了回臺灣過年,除夕之夜留在上海,帶著一群黑衣人迎接我。
很多人以為我會第一個清除牛總,因為他曾批准將我裁員,但我力排眾議留用了他,反而令他對我感激涕零——儘管當年失業讓我痛不欲生,但一切都是過去時了,我已不會再怨恨任何人,只要他還能證明自己的能力——亞太區業績是全球各分公司最好的,作為集團高管層唯一的華人,牛總是我改造天空集團的一枚重要棋子。
牛總跑上來與我握手,照例又是噓寒問暖了一番。他給我安排了一批中國保鏢,雖然不能像在美國那樣佩槍,但都是身懷絕技的退役特種兵。
我坐進新專車,認識了新司機與中國秘書。牛總特地坐在我身邊,自然想要拍我的馬屁。但我沒有任何客套話,上車就是開門見山,直接詢問亞太區業務情況。牛總已做了充分準備,開啟筆記本彙報公司各項資料。
車隊飛快地開出機場,雖是午夜空曠的道路,開進市中心卻還需要些時間,我忽然問了一句題外話:「幾點了?」
「十二點整。」
虎年到了,但我並不因此而興奮,卻喊道:「快點開啟電臺!」
「什麼?」
我撇開牛總對司機說:「開啟電臺!」隨後報出了一個的電臺頻率。
司機的反應倒是很快,車載音響迅速響起——
strong「隨著我們節目的開始,新的一年也來到了,我在電波中給聽眾們朋友們拜年!這是個寒冷的除夕夜,不知道會不會下雪?我的聲音將始終陪伴在你左右,這裡是‘面具人生’,我是秋波。」/strong
是的,就是這個廣播節目——《面具人生》,這個充滿磁性的聲音,這雙永遠看不見的眼睛。雖然離開中國一年半了,回來想起的第一件事,卻是電臺裡秋波的聲音。
我閉上眼睛完全沉醉,回到2008年的夏天,內心最掙扎鬱悶的時光,她的聲音曾陪伴我度過絕望。
車子飛馳在午夜大道,善於察言觀色的牛總,再也不敢打擾我了。司機把音量調得更大,寂靜車廂內只剩下耳邊的秋波,彷彿她就在坐在我的身邊,傾聽我那曲折而悲傷的故事。
接聽完幾個電話之後,秋波輕輕苦笑一聲,似乎隱含著某種苦楚,那是比聽眾的故事更深的無奈,她的聲音故作輕鬆:strong「女孩,請不要再哭了,今晚是大年夜,可不能流眼淚哦!我這個雙目失明的人要告訴你,無論你多麼自卑,無論你多麼傷悲,請相信一句話——野百合也有春天!」/strong
停頓了幾秒鐘後,電波里響起羅大佑的歌聲:
彷佛如同一場夢我們如此短暫的相逢
你像一陣春風輕輕柔柔吹入我心中
而今何處是你往日的笑容
記憶中那樣熟悉的笑容
你可知道我愛你想你怨你念你深情永不變
難道你不曾回頭想想昨日的誓言
就算你留戀開放在水中嬌豔的水仙
別忘了寂寞的山谷的角落裡野百合也有春天
我和司機、秘書還有牛總,都屏著呼吸慢慢聽完。臺灣人的牛總年輕時也是羅大佑的歌迷,不知在悼念哪段逝去的戀情,嘆息著道:「《野百合也有春天》,可惜我已經老了。」
聽這首歌的前半段,我的腦中自然浮現起秋波的臉龐,後半段卻想到了另一張臉——「我愛你想你怨你念你深情永不變」,唱的不就是我的莫妮卡嗎?她像一陣春風吹入我心中,又像一片秋雨消失在遙遠的大陸。但她不曾留戀開放在水中嬌豔的水仙,只是去了那個遙遠的天國,自己成為一株常開不敗的水仙。而我曾經是,現在也依然是,那朵寂寞的山谷的角落裡的野百合,只是永遠無法等到春天了。
莫妮卡!
電臺裡的秋波繼續說:strong「女孩,每個人都有美麗的一面,也一定有人會發現你身上的美麗,你的春天不會太遙遠,祝福你!這個聲音來自《面具人生》,我是秋波,怎麼那麼快又要說再見了,晚安!」/strong
座駕已開進市中心,牛總終於有機會說話:「董事長,今晚你就下榻在波特曼酒店吧,我給你訂了克林頓住過的總統套房。」
「不,我都已經回到家了,自然是要回家過年。」
「那麼——」
「還用問嗎?當然是送我回家了!」
立即報出我家的地址,市區北部普通的住宅小區,高能父親單位分配的住房。
那裡,才是我的家!
司機也感到很詫異,堂堂的集團大老闆,怎麼不去五星酒店,反而住在這種「下只角」呢?但沒人敢違抗我的意志,車隊迅速改變方向,劃破凌晨一點的寒夜。
四輛加長版凱迪拉克,緩緩開進破舊的小區大門。值班老頭被這氣勢嚇壞了,讓我們一路無阻地進來,直接開到我家樓下。
到處是鞭炮爆竹,要是誰偷偷向我開槍,沒有人會當真的!八名退役特種兵保鏢,立刻在夜色中布控,防範周圍一切可疑情況。我讓牛總和秘書回去,所有人沒我的命令不準上樓,以免驚嚇到媽媽,也不得影響鄰居休息。
我獨自拖著行李上樓,走過陰暗骯髒的公共樓道,來到三樓的家門口。
心底又一陣激動,已經離開十七個月了,這扇門卻絲毫沒有改變,調整一下呼吸,輕輕按響門鈴。
媽媽開啟房門,在看清我的臉龐後,拼盡全力地將我抱住,眼淚瞬間打溼衣服。
「能能!能能!你可真要把媽媽想死了!」
她喊著我的小名——不,是高能的小名,就像抱著自己的生命,我想所有的母親都會這樣吧。媽媽難以控制情緒,美國再好也是異國他鄉,私家莊園的宮殿再豪華也沒有生氣,這裡才是我們真正的家,是她的兒子出生長大的地方,金窩銀窩怎比得上自家的草窩。
走進久違的家,那麼小那麼不起眼,我的房間還是老樣子,貼著邁克爾·傑克遜的海報,放著一大堆高達模型,還有我的電腦和書籍,甚至床單還是原來顏色。這不是我失憶以前的家,但復活後的那一天起,我就有了新的爸爸媽媽,這裡是我短暫記憶中,唯一真正的家!
吃了一桌媽媽為我張羅的年夜飯,離開一年多來的痛苦,包括在美國監獄裡的屈辱,都暫時拋諸腦後——回家真好!躺在自己的小床上,伸開四肢淚流滿面。雖然與私家莊園相比,這張床小得實在寒酸,但感覺就是自己的,我是真正的主人。
窗外激烈的爆竹聲絲毫不影響我,這將是睡得最香的一晚,耳畔縈繞「寂寞的山谷的角落裡野百合也有春天」……
七天之後。
上班的第一天。
我睡到上午八點起床,精氣神都好了許多,還是自己的小床最舒服啊。
放棄了買別墅豪宅的計劃,繼續住在老式小區裡,這樣低調不引人注意。安全工作由保鏢負責,只要跟居委會搞好關係,沒有擾民就ok了。
媽媽幸福地給我做了早餐,不知道樓下已佈滿暗哨,其中兩人將24小時保護她。
司機和秘書早已等在樓下,接我前往天空集團中國分公司,東亞金融大廈19層樓——兩年前我上班的地方。
車子停在底樓臺階前,牛總帶領亞太區全體高管,整齊列隊歡迎我。大廈玻璃幕牆上,打出一幅從頂樓縱貫到底樓的橫幅——strong「熱烈歡迎天空集團全球董事長兼ceo高能先生訪問中國!」成為今天上海最吸引眼球的景觀!/strong
剛下車就聽到雷鳴般的掌聲,三名新入職的女員工,為我獻上炸彈般的鮮花。但這種場面我已見怪不怪,從容地讓秘書幫我接下,向迎接的人群點頭微笑。
沒想到為了迎接我到來,物業居然把大堂封鎖了,給我留下一條專用通道,鋪著最昂貴的紅地毯,把我送到等待許久的電梯中。
牛總同高管陪我坐電梯上去,這些人我都認識,一個個緊張得幾乎臉部抽筋,卻還硬擠著僵硬的笑容,裝作從沒見過我的模樣——我曾是推銷員被他們呼來喚去,生怕激起我痛苦的回憶,結果把他們統統炒魷魚。
19樓到了,中國分公司前臺依然沒變,就像兩年多前昏迷之後醒來,第一次來上班時的情景——碧藍天空下小孩抓著紙飛機的海報,「天空集團——我們的未來!」
是,現在我將為了它而戰鬥。
在牛總等高管的簇擁下,我終於走進大辦公室,這個工作過幾年的地方(算上高能出事以前的時間),每天在這裡呼吸,目睹有人吊死在我的頭頂,被人欺負被人漫罵,慘遭裁員流下不甘的眼淚……
上班的員工們全體起立,被迫鼓起熱烈的掌聲,其中不少都是熟悉的老面孔,甚至叫得出幾個人的綽號。他們的表情非常吃驚,儘管事先都知道了我的故事,但看到我前度劉郎歸來,卻是另外一副王者氣象——集團全球大老闆,讓身邊的小老闆們猴子似的跟著,掌握所有人的生殺大權。
我知道他們印象中我是什麼樣子——唯唯諾諾的猥瑣男,其貌不揚氣質低下,從不敢抬頭和人說話,銷售業績大鴨蛋,被所有同事瞧不起,成為辦公室裡不存在的隱形人,最後被趕出去也沒人同情。
這樣的變化在我看來很自然,因為我親身經歷了這個漫長過程,所有的痛苦與磨難,所有的驚喜與轉折。但他們看來卻無法理解,彷彿一夜之間大變活人,脫胎換骨成為集團最高領袖,一個充滿智慧與自信的救世主。
牛總即刻大聲宣佈:「諸位同仁,天空集團全球董事長兼ceo高能先生,將在我們中國分公司現場辦公數個星期,能與集團董事長在一棟大樓裡共事,是我們每個人的至高榮幸!希望大家精誠團結,在董事長領導之下,走出困境,共創明天!」
接著又是一片掌聲,顯然早已經過嚴格組織,大概反覆排練過好幾遍了吧?
我快步離開牛總等人包圍,走向以前自己的辦公區域,格局竟然一點都沒有變化,銷售七部還在那個角落裡,一眼就看到那張熟悉的臉——老錢。
老油子的表情極度興奮,幾乎跳起來向我致意,等我走到跟前竟幾乎哽咽!原本能說會道的話癆,也有激動得說不出的時候:「高……高……不不不……董事長!你真的回來了啊!」
「是啊,老錢,好久不見了!你的太太和兒子還好嗎?現在工作忙嗎?銷售指標還重嗎?」
沒想到我的話居然比他多。老錢這兩年老了不少,大概金融危機讓銷售更難做,為養家餬口愁白了頭。
「好……好……都很好……今天能夠見到你……我太高興了……」
老錢居然激動得眼含熱淚,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到了我這個大救星。前面兩個「好」字,也明顯言不由衷,牛總等領導在場,他豈敢說個「壞」字?從他潮溼發紅的眼裡,我的讀心術已發現——他過得實在很不好,最近幾個月獎金全部為零,年終獎都打了水漂,與老婆天天吵架,想跳槽卻沒這個膽子。
「哈哈,本來我以為永遠都見不到你了呢!」
「不!董事長,我以前不就說過嗎,你是吉人自有天相,命中註定的真龍天子,遲早有一天飛黃騰達,轟轟烈烈地回來!果然不出我的預料!我們可是最要好的同事,以前就屬我和你的話最多了,今天看到你那麼風光地回來,我真是太激動了啊!」
他終於恢復了多嘴的本能,情不自禁地淚流滿面,而我微笑著安慰:「哎呀,別這樣嘛,我不會忘記你的。」」
老錢的水龍頭關不住了:「董事長,你不在這的時候,我就像失魂落魄,工作起來完全沒精神,每天都在夢遊,總感覺身邊少了一個人,一個極其重要的人!哎,我日日夜夜思念著你,許多個晚上還夢見你,大概就是你要發達的先兆吧!看,我的電腦螢幕保護,就是幾年前我倆的合影,我把這張合影印成了大照片,掛在我家的客廳裡,把你當作我的偶像!還有你以前的辦公桌,我一直收拾得整整齊齊——當然你也不可能再回到這張桌子上,但這裡就相當於你的紀念館,一定要好好儲存流傳給公司的下一代!」
這串馬屁也拍得太肉麻了吧?再看我當年坐過的辦公桌,果然被整理得很乾淨,但根據老錢眼裡洩露的心裡話,這不過是早上才騰空出來的。
牛總實在看不下去了,過來擋住老錢說:「說夠了沒有?董事長的每一秒鐘都很寶貴!」
老錢再也不敢支聲,眾人陪著我走了幾步,卻迎面看到一張漂亮臉蛋。
大家都被她怔了怔,果然是銷售部一枝花,冬天卻暴露大腿,一件名牌的低胸裙子,明顯可見一道乳溝,曲線畢露風情萬種,散發著最性感的香水氣味。
「田露。」
我當然不會忘記她,不會忘記我曾經的衝動,不會忘記高能的痴情,不會忘記她給我的侮辱。
「董事長,你還能記得我,真好!」
她抹著豔麗的嘴唇,言語之間略帶曖昧,故作嬌羞地往我身上靠了靠,幾乎貼到我的臉上來了。
我尷尬地往旁邊退了退,這個女人真不簡單,想要當眾造成和我親暱的假象,這樣公司裡就沒人敢惹她了。
田露大膽地靠近我,充滿慾望地盯著我的眼睛,卻洩露了她心底的恐慌——
strong「這小子終於回來了!天哪,怎麼完全變了個樣子?不再是從前那個猥瑣的小傢伙,而是標準的董事長派頭。我好害怕,他會不會還恨著我?他會輕而易舉地毀滅我嗎?不,也許他還想念著我,畢竟我是他的第一個!我要他喜歡我!要他屬於我!高能,你是我的!」/strong
原來她還想勾引我上床,而我冷笑著回答:「能再見到你,我也很高興,今天侯總在嗎?」
聽到「侯總」這兩個字,田露就像鬥敗了的雞,膽怯地點點頭說:「在。」
我繞過她走到侯總的辦公室,終於看到了躲在裡面的老上司。
時隔兩年他沒什麼變化,只是表情極度詫異,沒想到我會主動來找他。當年是他裁員解僱了我,也是他毫不留情地痛罵我,還有他和田露之間見不得人的關係。
還沒說話我就讀出了他的心裡話——
strong「啊!他來了!我怎麼有臉敢見他?他是來向我尋仇的嗎?是要把我開除嗎?還是要找殺手把我做掉?對不起,我請求你的原諒,但我說不出口!」/strong
「你好,侯總!」
還是我主動與他打招呼,並向他伸出了手,而他完全沒想到我會這麼客氣,不可思議地傻站在那裡。
「不願意和我握手嗎?」
「不!不!不!」
他這才反應過來,顫抖著與我握了握手,我感覺他手心冰涼,目光無比恐懼,像即將要被處決的死刑犯。
「你那麼害怕我嗎?」
「不是,董事長,我代表銷售七部熱烈歡迎你回來。」
他閃爍的目光還充滿疑慮,我微笑著說:「侯總,以前我們有些不愉快,但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天空集團處於多事之秋,希望能同仇敵愾,實現今年的銷售目標!」
「謝謝!」
聽完這番話,侯總依舊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會慢慢相信我的。
離開銷售七部,沒走幾步就有人喊道——
「高能!」
這是今天這座大樓裡,第一次有人敢直呼我的姓名。
包括牛總在內,所有人都被這聲「高能」嚇了一跳,好像銷售員「高能」從不存在過,「高董事長」是從火星直接降臨地球的,又好像是被一個小孩叫醒了的「皇帝的新衣」。
喊我的還是張老面孔,那張與我一同被裁員,絕望地在樓頂天台徘徊,又被我勸說救了回來的人——白展龍,他怎麼還在這裡?
「高能,很高興你又回來了。」
「你好。」
他大方地與我握手,笑著說:「謝謝你當初救了我的命,我發憤圖強臥薪嚐膽,去年在公開招聘中殺回了公司,因為銷售成績優異,現在成了銷售六部的經理。」
「恭喜你!」
我由衷地為他感到高興,這是被我拯救的生命,我希望他能夠更好!
三月。
春寒料峭。
午夜的風肆虐呼嘯,路燈下的梧桐光禿禿的,伸展扭曲乾枯的枝椏,彷彿垂死掙扎的天空集團。
司機載著我飛馳在上海街頭,時針已走到凌晨一點,後面跟著兩輛同樣的車,警惕地注視四周。
我閉上眼睛躺在車裡,《面具人生》節目剛剛結束,秋波的聲音縈繞耳邊不絕。自從回到中國,每當午夜我都會開啟電臺,安靜地傾聽這個節目,傾聽秋波的傾聽,那些或激烈或平常的故事,或憂傷或為難的心情——真想自己也打電話進去,從頭到尾傾訴我的故事,就怕沒人會相信,以為是編織出來的小說。
但是,今夜我不想再等待,不想再獨自守著電臺,只是聽她輕柔的聲音,卻看不到她的臉龐,看不到這個高能的救命恩人,看不到那雙看不到的眼睛。
車隊停在廣播大廈樓下,另外兩輛車上的保鏢們,紛紛下車各自尋找崗哨,監控周圍每一個角落,確保我的安全。
我獨自下車到大廈門口,保安用懷疑的目光打量我,難道是凌晨來做節目的嘉賓?而我只是等在外面並不進去,因為我知道她快要出來了。
據說這棟大樓有鬧鬼傳聞,凌晨的大廳空曠幽暗,來回穿梭陰森的風,微微掀起我的大衣下襬。
忽然,響起一陣緩慢的腳步聲,導盲杖不斷敲擊大理石地面。
端木秋波。
剛做完《面具人生》節目,她的身邊還有個中年男人,估計是節目編輯。
門口的燈照亮她的臉,我揉著眼睛仔細觀察,像回到擁擠的地鐵車廂,一年半來幾乎沒什麼變化,白皙乾淨的臉上恬靜自然,宛若來自另一個人間——可惜是個盲人。
「秋波!」
輕輕叫了她的名字,這時突然冒出來的男人,著實讓她吃了一驚,茫然地搜尋這個聲音是誰?
她身邊的男人非常緊張,大概以前也有狂熱聽眾堵到門口,要見一見主持人的真面目,警覺地盯著我說:「你是誰?」
「秋波認識我的,我叫高能,還記得我嗎?」
「高能?」秋波的臉色立刻變了,眉毛舒展開來,「你真的是高能?」
「你果然沒忘記我!是我啊,我從美國回來了,我不再是殺人犯了!」
「對!是你的聲音,我想起來了!」
她對聲音的記憶力真是驚人!而她身邊的男人聽到「殺人犯」,更驚恐地看著我。
「我已經回來一段時間了,每晚都聽你的節目,可惜我沒機會坐地鐵了,就想到這裡來找你——很抱歉沒有提前告訴你,如果讓你受驚請原諒。」
「沒有,我很高興!很高興又能見到你!」她的表情越來越生動,雖然雙目緊閉,卻眉飛色舞,「我就說過嘛,你只要堅持住不放棄,就一定會有希望的!太好了!這是我今年聽到的最好的訊息!」
「我是越獄出來的。」
「啊?」
這句話再度讓秋波身邊的男人幾乎暈倒,悄悄摸著手機就準備要打110了。
我笑著對他說:「放心,我不是被關在中國的監獄,而且我在越獄成功以後,就為自己洗刷了罪名,現在我是清白的自由人。」
「對不起,現在已經很晚了,有什麼話可以白天再說,我要送秋波回家去了。」
「你是她的男朋友嗎?」
秋波感覺氣氛有些尷尬,搶著說:「不,他是我們節目的編輯,每晚是他開車順路送我回家的。」
「我送你走吧,我的車就停在門口。」
「你現在開車了?」
「不,我有司機。」
「謝謝你,可真的不好意思麻煩你,我還是坐同事的車走吧。」
說完她就跟著編輯往旁邊走去,但我攔住她說:「不,還是我送你走吧!你不會忘記的,當年我的命是你救的,我虧欠你太多太多了。」
「高能,你越說我越不好意思了,你從來不虧欠我任何東西。」
節目編輯粗暴地推開了我,拉著她要往停車場走去。這時我的司機走過來,一把將編輯拉到旁邊,悄悄塞給他厚厚一疊鈔票。
編輯的態度180度改變了,滿面笑容對我點點頭,拿起手機裝作接電話嗯啊了幾句,語氣緊張地對秋波說:「哎呀,剛才我老婆打電話說她發心髒病了,我得趕快去醫院!」
「啊?那你快點走吧,不要管我了。」
「抱歉!那我先走了,再見。」
編輯揣著厚厚的鈔票,快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沉穩地說:「秋波,現在是凌晨一點半,我打賭你不敢一個人打車回家。」
「好吧。」她苦笑著搖搖頭,「你贏了!」
月光,從寒冷的雲中探出頭來,照亮秋波閉著雙眼的臉,也照亮她腳下的夜路。
聽著我的腳步聲,她來到加長版凱迪拉克前。我紳士地托起她的手,幫她坐進寬敞的座位,面對面卻隔了一米距離。
盲人總是那樣敏感,感到這輛車的特別,好奇地摸了摸座位:「我從沒坐過那麼大的轎車。」
「這輛車很安全,我的司機也很專業,請你放心。」
「我晚上回家一直坐同事的qq,以前坐過哥哥的奧迪a4。」
「你哥哥的奧迪a4——我也坐過。」
她差點就把眼睛睜開了:「啊,我想起你信裡寫的了,你果然認識我的哥哥!」
「是,真是太巧了,你居然是端木良的妹妹。我被天空集團裁員以後,曾在你哥哥的公司工作過一段時間。」
「那你現在回國找到工作了嗎?哦,這個問題真傻,你都坐這麼好的車,還有司機為你服務,肯定發財做老闆了吧?」
「你這是諷刺我嗎?我一直不覺得老闆是個褒義詞。」我悄悄挪近了她兩尺,「你不想回家嗎?要一直在車裡說下去?」
「哦,對不起。」
秋波報出了自家地址,是地鐵沿線一個幽靜的小區。司機開出廣播大廈,保鏢們飛速上車,緊緊跟在我的車後。
看著車窗外掠過的凌晨街景,我輕輕地說了聲:「我是美少女戰士,賜給你希望吧!」
「什麼?」
「你忘了自己在信的結尾寫的話了嗎?」
「哦,我想起來了,美少女戰士——」她羞澀地低下頭來,「讓你笑話了吧,其實我一點都不美。」
「不,因為你看不到自己的臉,其實你非常非常美。」
她無奈地苦笑:「你不過在安慰我罷了。」
「真的。」
「我不信。」
「沒人說過你美嗎?」
「很多人都這麼說過,但我從來不信,包括我哥哥說的。我知道他們是可憐我。」
我停頓了片刻,湊近她的耳朵說:「你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除非重新讓我的眼睛看到。」
「我會讓你的眼睛看到的。」
「但這要花很多很多錢,以前我哥哥也辦不到。」
「我能辦到!」
說這句話時有些激動,她下意識地離我挪遠了一尺:「不,不需要你幫助我。」
「但你幫助過我。」
「那兩封信?」
「是,我不會忘記你的第二封信——落款日期2009年7月14日,那是我的二十七歲生日。」
秋波笑了笑說:「真巧,但這不算什麼幫助,我的節目就是疏導人的心理,也經常回復這些聽眾來信。」
「不,對我的意義卻不同,你的信給了我力量,讓我不放棄一丁點希望,哪怕世界被絕望覆蓋。」閉上眼睛彷彿回到肖申克州立監獄,「那是我生命的最低谷,以為將要一輩子在監獄裡度過,永遠與那些真正的殺人犯與強姦犯們為伍,永遠不能見到自己所愛的人。」
「你後來見到了嗎?」
眼前又浮起莫妮卡的混血雙眼,我的喉嚨也在顫抖:「是的,我為了那一丁點的希望,九死一生逃出監獄,並找到了自己無罪的證據。」
「恭喜你。」
「但我很快永遠失去了我所愛的人。」
「哦,真的嗎?」她低下頭大概心想不該懷疑我的這句話,「對不起。」
「所以,我雖然獲得自由,擁有別人羨慕的一切,有時卻感到無比絕望。」
「我明白了,節目裡遇到過你這種情況,我會經常和你聊天的。」
但我搖著頭:「不!任何人都無法明白,無法明白我的秘密,請別再說什麼節目了,這不是你的電臺節目,而是我的真實人生。」
「可是,請你也不要懷疑我,我想幫助所有遇到困難的人,也是我真實的內心想法。」
「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
「許多年前,當我對生命感到絕望之時,選擇了愚蠢的跳水自殺,卻被一個瘦弱的少年救了起來——我永遠無法忘記那個少年,無法忘記他的眼睛,甚至無法忘記他的名字,他叫古英雄。」
聽到最後那句話,像被電流觸控了一遍,激動地想說出自己是誰!可話到嘴邊又活生生嚥了回去,只能苦笑著回答:「古英雄,這個名字真好,要比我的名字好多了。」
「高能,現在我裡所做的事,包括當你被關在監獄裡,給你寫的那兩封信,都是在做當年古英雄做過的事。我感覺幫助別人的時候,我就是那個了不起的古英雄——他才是真正的英雄。」
話題轉到古英雄的身上,我和秋波都沉默了許久,第一次有人這麼評價我的過去,讓我不知是喜是愁,五味雜陳。
忽然,腦中掠過一個念頭,既然秋波是端木良的妹妹,那麼她就是找到端木良的捷徑,只有找到端木良才可能知道——現在究竟是誰控制了藍衣社,也就知道究竟是誰陷害了我!
秋波是一把鑰匙。
雖然,把她想象成一把鑰匙有些卑鄙,但這是我唯一的辦法,而我的目的並不卑鄙。
「我在你哥哥手下工作時,他一直很關照我,我們成為很好的朋友,現在還是沒他的訊息嗎?」
「沒有,他失蹤一年多了。雖然,小時候父母離異各自生活,但長大以後我們的感情卻更好了,大概是我雙目失明的緣故吧,哥哥對我特別照顧疼愛,讓我不要去電臺主持節目,但我固執地要出去做事,不想在家無所事事變成廢人。」
「你們還有其他親人嗎?」
「不,爸爸媽媽去世以後,就再也沒有了其他親人,等一等——」她突然想到了什麼,揚了揚娥眉,「還有爺爺!我對他只有非常模糊的印象,忘記他長什麼樣了,在我讀小學的時候,爺爺與爸爸關起門大吵了一架,然後就離家出走消失了。」
「又一個消失者?」
我從端木良的失蹤,聯想到了古英雄的父親——也是我真正的生父,不也是在幾年前神秘失蹤了嗎?
「又一個?你還知道誰?」
敏感的秋波立即問道,我尷尬地搖頭:「不,只是隨便說說。」
明亮的月光下,凱迪拉克已開到她家小區。她說外面下車就可以了,但我堅持要送她回家,一路開到樓下,保鏢們再度四面佈防。
我扶著她下車,走進一棟五層公寓樓的底樓。這是端木良特地為妹妹買的房子,環境幽靜,行動方便。
走到房門口,她回頭輕聲說:「我到了,謝謝你!」
「要說謝謝的是我!十幾年前你在大火中救了我的命,卻為我付出那麼大的代價,去年你的信又讓我在監獄裡鼓起勇氣,我永遠無法報答你的恩情。」
「說什麼呢!千萬別跟我提當年的火災,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她讓我千萬不要提火災,說明她心中仍然介懷,這讓我更加羞愧:「好吧,你一個人住要小心保重。」
「放心吧。」她熟練地掏出鑰匙開啟房門,給了我一個微笑,「再見!」
門裡響起拉布拉多導盲犬的吠聲,我輕輕嘆息一聲出來,吩咐兩個保鏢準備一輛車,每天24小時秘密蹲點,全力保護秋波安全。
月光,又躲進寒冷的雲中。
兩週以後,負責秘密保衛秋波的保鏢,向我報告了一次特別事件。
日夜蹲點的過程中,偶然發現對面公寓樓二層,有人藏在窗簾後面用望遠鏡偷窺——瞄準秋波底樓的院子,可以清楚地看到窗戶裡的一切,尤其晚上沒拉窗簾的話。
鑑於秋波的眼睛看不見,所以這個偷窺的望遠鏡,可能已存在了好久。
特種兵出身的保鏢沒有打草驚蛇,而是事先到小區物業打探,發現那是半年前出租的房子,承租人是個單身中年男子,鄰居很少見到這個人出門,也搞不清他的職業和收入來源。懷疑他是電臺的變態聽眾,因為痴迷於《面具人生》裡秋波的聲音,跟蹤她乃至長期偷窺。這種人說不定哪天會幹出可怕的事,我的保鏢們決定迅速行動,又調派來幾個人手幫忙。
在變態家門口潛伏了一整夜,等到他終於開門出來,大家一擁而上將他制服。沒想到這傢伙很有力氣,奮力與保鏢們搏鬥,具有很強的格鬥技能。就在他要被抓住的剎那,竟掙脫了四個人的手臂,從視窗縱身一躍而下!
幸好是二樓沒有摔死,他一瘸一拐地往外逃去,我的保鏢們跑下樓追趕。這個變態跑出小區,慌不擇路地橫穿街道,結果當場被一個飆車的富家子撞死!
警方的交通事故調查結果:一方亂穿馬路,另一方違法飆車,各佔一半的責任。死者姓名叫南弓,在上海有自己的房子,卻在半年前辭職不幹,到這個小區租了一套房子。
我很快拿到死者資料,看到那個變態的照片就明白了——我認識這個男人!
南弓=南宮。
永遠不會忘記這張齷齪的臉!
親愛的讀者們,是否還記得上卷的開頭,當我還是天空集團小職員,有個神秘男子經常跟蹤我,甚至一路追蹤到杭州龍井——後來他和端木良與華金山一同出現,原來也是藍衣社成員,他的名字叫南宮,表面職業是健身教練。
他為什麼要偷窺秋波?但秋波一直渾然不知,證明南弓沒做過傷害她的事,那就是為了秋波身邊某個秘密?既然如此為何不破門而入,徹底搜查一番豈不省事?幹嘛要辛苦地蹲點守候半年?鬼才相信他是電臺聽眾!既然南弓也是藍衣社成員,曾是秋波的哥哥端木良的同夥——對了!當初常青意外被殺以後,藍衣社內部肯定發生過鉅變,因此端木良才會恐懼,乃至於在一年前神秘失蹤。
端木良!
他才是關鍵人物,南弓不惜性命代價偷窺秋波,也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或許覺得端木良很可能還會回來,抑或秘密與妹妹聯絡,甚至在家裡留下了重要物件。南弓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只能肯定那個資訊非常重要,值得自己辛苦守候——端木良為什麼不出現?為什麼有家不能回?為什麼不敢與妹妹聯絡?原因大概也在於南弓?也許,就是南弓這個亡命之徒,在常青死後嚴重威脅到了端木良,才迫使他採取失蹤逃亡的下策吧!
既然南弓每夜都在偷窺,那麼我的出現也必然被他看到——他不會不認識我的臉,這意味著我也可能在危險之中?聯想到保鏢們抓住他的時候,他那種喪心病狂的反抗態度,顯然他知道那些都是我的人。他明白絕不能落入我的手掌,否則很可能被挖出某些驚人的秘密,他才會冒險從二樓窗戶跳下,又瘋狂地橫穿馬路,結果死在欺世馬的鐵蹄之下。
慢!
我又想起一個重要人物,端木良和秋波兄妹唯一可能在世的親人——他們的爺爺。
如果端木兄妹的爺爺還活著的話,那他就是藍衣社倖存的最老人物,甚至還比我(古英雄)的父親高整整一個輩分。
南弓,或者說南弓背後的那個人,也是取代常青統治藍衣社的那個人——他們之所以對端木良窮追不捨,逼得他自我消失人間蒸發,其目的正是端木老爺子(姑且讓我這樣稱呼他吧),老爺爺才是真正的關鍵人物!
strong從事關全球經濟的天空集團保衛戰,到三兩個人之間的藍衣社鬥爭,這場隱藏於黑暗下的世界大戰,剛剛狼煙萬里方興未艾。/strong
strong那頭被大家共同追逐之「鹿」——正是蘭陵王的秘密。/strong
艾略特說:四月是殘忍的。
回到中國一個半月,終於迎來上海的春天。我每天住在媽媽家裡,工人新村開滿有毒的夾竹桃花,許多下崗工人與老頭老太中間,偶爾會突兀著一個黑衣人,那就是在我家樓下蹲點的保鏢。
早上,車隊會準時來接我——低調地停在小區外面,等我上車開往19層的豪華辦公室。大多數時間與亞太區高管開會,從天空銀行抽調有限資金,加大對亞洲地區投資,這是環球金融風暴之下,集團唯一有發展前途的地區。
每逢週五,紐約總部會有高管飛過來朝拜。除了與我對著幹的財務總監外,所有人都到過我的上海辦公室。我們還在香港與北京,召開過兩次全球董事會,幾乎替代了曼哈頓的天空中心大廈。
至於以前的老同事們,自然一番與當年截然不同的眾生相。田露千方百計要接近我,故意徘徊在我的辦公室外,裝作與我偶遇的情形。而我每次都會禮貌地打招呼,在她性感地倒在我身上之前,迅速抽身離開免惹麻煩。她不知從哪打聽到了我的手機號碼,每夜給我發一些曖昧簡訊,說她是我的第一個女人,那麼多年來一直思念著我,隨時隨地等待我的召喚。就差跑到我的辦公室來寬衣解帶了。
最後,我給她還了一條簡訊:「田露,在我還沒有瞧不起你之前,請你先瞧得起你自己,不要再侮辱自己的人格,也不要再侮辱我的人格。」
從此以後,她再也不敢給我發簡訊了。
對於我的歸來,最高興的莫過於老錢,每天上班興高采烈,面對其他同事甚至領導都飛揚跋扈。他自詡為大老闆當年最好的同事兼朋友,大肆吹噓早就看出我有真龍天子之相,一直對我細心栽培,似乎我成為ceo完全是他的功勞。他認定我必然要提拔熟人做親信,他將抱著我的大腿飛黃騰達,每次見到都極盡溜鬚拍馬之能事:「我對董事長的景仰之情,有如長江之水綿綿不絕,又如黃河氾濫一發不可收拾……」然而,無論怎樣肉麻地吹捧,都只會讓我噁心,只是念及同事情誼才給他留幾分面子,這種老油條只能做一輩子銷售員。
若要頒發公司最恐懼獎,非銷售七部的侯總莫屬。當年,他對我的惡劣態度眾所周知,更是他決定將我裁員解僱。公司內部鬥爭極其殘酷,如今我成為集團的大老闆,自然該拿他第一個開刀。但我並未如大家所料那樣,將侯總掃地出門,而是繼續留用他在原來位置上。
他和田露確實深深傷害過我脆弱的心,但都是過去的事了,我何必再與他們計較呢?對傷害過自己的人寬恕,就是為自己開啟更大的世界。
然而,我的寬宏大量並未使他領情,讀心術從他的眼裡看到,他對自己的前途更害怕,擔心這只是陷阱,讓他留在公司遭受更大羞辱。既然如此,就讓他永遠惶惶不可終日去吧。如果他完成不了銷售業績,銷售總監也會讓他走人,如果勤勤懇懇努力工作,說不定還會提拔他呢。
沒錯,我確實會提拔一個親信,作為我在中國區的心腹耳目。經過對管理層包括基層員工的考察,最終的幸運兒卻是銷售六部的白展龍——我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對我的忠誠度毋庸質疑。何況他在銷售方面能力出色,又有過被與我一樣的失業經歷,卻能重整山河待後生殺回公司,說明他對天空集團的深厚感情。這樣的人才難能可貴,在自殺未遂被我醍醐灌頂之後,他已具備強大的意志與心理素質。白展龍也沒有什麼背景,與集團傳統利益層毫無瓜葛,年紀三十出頭,正符合我心目中集團未來的高管結構。
於是,白展龍榮升集團董事長常駐亞太區特別助理,年薪一百萬人民幣。
昨天,我去看了我的媽媽——不是高能的媽媽,是古英雄的媽媽。
她比兩年前更老了,仍住在老式小區的房子裡,保留兒子以前的房間,看著古英雄的照片發呆。她想不到我會再度出現,也不知道以前收到的匿名匯款是我打出的。我激動地要哭出來,但又強迫自己偽裝成古英雄的同學。我說這兩年在國外賺了些錢,想報答我的救命恩人,既然古英雄已不在人世,那就報答他的媽媽。以前我沒有能力幫助她,但當我擁有萬億美元富可敵國,又怎能再讓親生母親受苦?我請了最高階的鐘點工來打掃衛生,又僱傭私人醫生為她治療老毛病,通過天空集團給她買了一份頂級養老保險,每月可以支取幾萬元的養老金,秘密派遣保鏢確保安全。
但是,我不敢告訴她真相,不敢說她的兒子沒有死,就站在她的面前,已成為一個值得驕傲的人物。
自從上次去廣播大廈接秋波下班,她的同事就永遠有事無法送她了——他慌稱老婆住院開刀需要長期護理,為此我的秘書給了他兩萬塊錢。
秋波每次去廣播電臺,我都會派遣專車送她,再也不能讓她擠地鐵。每晚我都會親自接她下班,但她總是極力推辭,說這不是客套,而是真心不希望麻煩我。但我不管她怎麼說怎麼想,每次都是強勢地請她上車,讓她的表情很尷尬。以這種反應來判斷,若她是個健全人,一定會遠遠地逃走,到馬路上叫輛計程車揚長而去。
不過,若不是秋波這個盲姑娘,99%的上海女孩都不會拒絕我的請求——半夜裡有加長版凱迪拉克來接,又是身家無限的超級富豪王老五,早就主動投懷送抱了吧。即便矜持一些也會靠在我的肩頭,享受這份讓許多人羨慕的虛榮。
秋波可真算是一個異類!
我的秘書都看不懂,明明有錢有勢,又是正常健康的男人,為何不去找個女朋友——這年頭別說找一個,就算同時找一百個都不稀奇,哪個有錢人沒有三妻四妾五六七八奶的?何況我又無婚姻的束縛,不必考慮道德問題。
有一次秘書說某位大導演,帶著幾個漂亮的女明星過來,想陪我飛去三亞吃頓飯——他很曖昧的說:這幾位女明星都可以陪我過夜,要是滿意還可長期包養,若不滿意也可換人,如果我指定自己喜歡的明星,人家可以馬上飛過來,都是一線正當紅的名角,算是大導演要我投資的敲門磚。
我當即把這個秘書解僱了,讓白展龍給我物色了一個新秘書。
最初一個星期,秋波還是非常拘謹,畢竟看不到視覺形象,盲人有一種天生的戒備心。尤其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高能」,越獄歸來搖身一變為大老闆,更讓她產生疏離感,好像以前的高能還屬於這個人間,而現在的我是從另一個世界回來的。
如果不解釋清楚,恐怕她將永遠對我充滿警惕,甚至以她的性格而論,很可能某一天會突然消失,以躲避我不厭其煩的「騷擾」。
於是,我把越獄的過程告訴了秋波,這段奇蹟般的經歷讓她很驚訝,若非盲人必定目瞪口呆。她終於相信其中也有她的功勞,她的書信是繼掘墓人童建國、老馬科斯,還有莫妮卡之後的第四種力量,促使我有勇氣逃出生天。之前的三個人都已死去,秋波是唯一還活在這個世上的,我發誓要好好保護她。
還說了我如何成為天空集團大老闆,其中少不了要提到莫妮卡,她是我不能繞過的人——我坦言自己深愛過這個混血女子,而她以生命為代價,鋪就了我通往權力寶座的道路。
秋波再度為我感動,第一次看到她悲傷的樣子,當聽到莫妮卡最後留言的故事,她嘴角顫抖著說:「你真幸福!能有一個真心愛你,又被你真心所愛的人。」
「但幸福的時光太短暫了,幾乎轉眼就一去不復返,也許我再也找不到這種感覺了。」
「不,你會找到的。」
從此,她不再處處提防我,也漸漸進入無話不談的境地。她告訴我在節目裡聽到過的各種悲傷故事,也說了自己少女時代的種種不愉快——雙目失明的痛苦,被周圍人看不起和欺負,無法正常就讀大學,父母離異後雙雙亡故……
許多是從未講過的,甚至連她的哥哥也沒聽到過。而我卻說不出自己的少年時代,因為記憶已被徹底埋葬。
然而,無論如何向她敞開心扉,卻有一個秘密沒有說出口——我不是高能,而是那個在水中救起她的古英雄。
她大概也不會相信,我居然從一個被她救命的人變成了另一個救她命的人。
但這個世界就如此荒謬。
當然,還得解釋我和莫妮卡的關係,既然必須說自己是高能,那隻能說莫妮卡並非我的親堂妹,只是被叔叔收養的一個混血孤兒,所以我們之間沒有血緣關係。
可因為我的這種謊言,每次與秋波分別以後,都會感到心內隱隱不安。
莫妮卡——她離開人世已經半年,那雙絲綢之路上的混血雙眼,仍時常在凌晨夢中出現,翩然穿越陰陽來與情人相會,當我醒來又是滿眼淚水。
不,我怎能忘記她?
過了幾個星期,秋波已習慣我的存在,習慣每晚凌晨我來接她,一直送到她家門口,禮貌地道別離去。我保持良好的紳士風度,從未對她有過任何輕浮,更不敢加以曖昧言語,只是把她當作一個好朋友,曾經的救命恩人,電波里的聲優偶像。
不過——今晚,我要帶她去一個地方。
凌晨一點,車隊開到廣播大廈樓下,接上穿著連衣裙的秋波,駛入茫茫的上海夜色。
今天她顯得特別漂亮,雖然看不見自己衣服的顏色,但僅憑雙手就能挑出最合適的。她聳了聳眉毛似乎有什麼要說,卻含在嘴裡沒說出來,我直截了當地問:「發生什麼了?」
「上午,我見到了爺爺。」
「什麼?」
端木秋波的爺爺,也是端木良的爺爺,我想象中的端木老爺子,果然還在這個人間?
其實,中午我就得到報告,暗中保護秋波的保鏢說——有個老人敲了秋波的房門,但不到一分鐘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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