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的天空

人間中:復活夜 蔡駿 第1頁,共2頁

「我的好朋友,恭喜你!你已經得到一切。」

「恭喜?你這個邪惡卑鄙的幽靈,我真想立刻把你掐死。」

「除非你把自己掐死!」

梅菲斯特躲在我心裡冷笑了一下。

「不,我已經失去一切。」

「莫妮卡?」

「是,她才是我的一切,而不是被我繼承的天空集團。」

幽靈先生嘆息道:「哎,你什麼時候變成痴情種了?我可知道你原來的夢想和慾望,是有許多不同的美女來陪你睡覺!」

「閉嘴!」

我恨不得拿把刀子剖開自己的心臟,把這個混蛋抓出來抽一頓,然後扔到大西洋裡去。

「你不是還想擁有豪宅與名車嗎?永遠用不完的金錢,被所有人仰慕的地位,控制成千上萬人的命運——現在,你終於得到了!」

「但這不是你做到的。」

「你怎麼確定不是我做的呢?要知道我梅菲斯特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你錯了。」我搖搖頭摳著心窩說,「雖然,我從前的夢想是要知道自己是誰?要獲得自己想要的慾望,得到別人的尊敬和羨慕,獲得財富名譽和地位,最好再加上美女的愛情,那麼庸俗卻又那麼真實。」

幽靈使勁地鼓著掌說:「這不是很好嗎?你已經得到了,只要你願意去享受人生。」

「但是,在經歷了最近一年多的惡夢之後,我的夢想已經改變了。」

「變成什麼?」

「我不是為自己而戰鬥。」

「哦,說得倒是漂亮——還記得我們之間交易嗎?」

strong梅菲斯特可以滿足我的一切要求,但我不可以對我所擁有的一切產生留戀,否則我的靈魂將永久地被它佔有!」/strong

「我已經說過了,現在並不是我所要的,你沒有滿足我的要求。」

「好,那你等著,小子。」

2009年,11月7日,上午10點。

紐約,曼哈頓,天空中心大廈。

為躲避樓下雲集的記者,公司安排我坐直升飛機,從高傢俬人莊園起飛,穿越紐約摩天的鋼鐵森林,超低空從帝國大廈頭頂掠過,近得可以看清遊人們的表情。我有限的重生記憶中,首次坐這種危險的交通工具,何況腳下就是發生過911的紐約。看著我膽戰心驚的樣子,機師安慰著說很安全,已故的高思國董事長每次都坐這玩意兒來開會——「叔叔」活到48歲才死真是命大啊。

飛抵八十八層的天空中心大廈,樓頂標準的直升機場,槳葉捲起強烈的風暴,震耳欲聾地降落在靶心位置。

天台上迎接我的人們,早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忙亂地整理西裝,等待我跨下直升機——酷似黑幫老大降臨,秘書又整理了我的衣冠,戴著一副大墨鏡,裝作趾高氣揚的樣子,一塵不染地踏上天空中心大廈。

記得以前在天空集團中國分公司上班,我可是慣於當孫子被人欺負的角色,看到總經理就嚇得結結巴巴,想要拍馬屁就先把自己的腦袋低到地上!此刻,周圍那些灰頭土臉戰戰兢兢的小職員們,看我就像小鬼見了閻王,忽然很同情他們——哪個腦殘下令讓大家到天台來受罪的?我對秘書耳語了幾句,就讓大家回去正常上班,不要搞什麼要命的歡迎儀式了。

電梯只坐了一層,便來到八十八層最高會議室——整棟大樓都屬於天空集團,從下往上依次是金融、銷售、財務等部門。八十層以上屬於董事長辦公室,有室內游泳池與電影院,還有能容納千人的宴會廳,只有總監級別以上的才能進入。

最高會議室裝修得富麗堂皇,落地窗戶直接面對自由女神像,桌子用最上等的亞馬孫雨林木材做成,椅子蒙上非洲水牛皮,甚至每個茶杯都是在中國景德鎮定製的。

這是我就任天空集團第四任全球董事長兼ceo之後,天空集團召開的第一次最高董事長,也是最近一個月來召開的第三次——第一次是高思國,第二次是莫妮卡,他們分別開完這個會後不久便命喪黃泉,現在下面這些董事和高管們,是否在悄悄計算我還將活多久?

今日與會的包括董事會全體成員。坐在我左手第一位的是上任ceo助理,接下來是財務總監、銷售總監、公關總監、行政總裁,還有集團三大業務總裁——能源業務總裁、金融業務總裁、製造業務總裁,坐在我右手的是全球各大區的總裁,包括亞太區總裁、北美區總裁、歐洲區總裁、拉美區總裁、中東非洲區總裁。

鑑於天空集團是由高思國家族絕對控股,所謂董事會就是換個名字的高管會議。

亞太區總裁可是我的熟人,也是中國分公司的總經理。當年我還是一個小銷售員,經常看到他威風凜凜地坐在臺上,而我畢恭畢敬地不敢說話,直到他將我裁員掃地出門。今天參加會議的人,肯定查過我的背景材料,他就算以前不認得我,現在也一定知道我的過去!雖然他表面看不出什麼,但想必早已嚇得惡夢連連,做好了被解僱的準備。

其他人恐怕也心神不安,都在最近兩個葬禮上見過我,但當時誰都不會想到,我這個來自中國的高家親戚(還是個假貨),居然在短短一夜之間,戲劇性地爬上了董事長寶座。

我坐在最上首的位置,看著下面那些嚴肅的臉,幾分鐘都沒說話。底下也沒有一個人敢動,像「我們都是木頭人」的遊戲。當兩個年紀大的開始頭暈,腦袋搖搖晃晃,我方開金口:「上午好!我是高能,今天是我第一次到總部,也是我第一次參加董事長,請各位前輩指教!」

話音剛落,便聽到下面一陣熱烈掌上,尤以我身邊的前任ceo助理最為積極,這個四十出頭的白人男子,有幾分白宮新聞發言人的氣質,異常謙卑地向我微笑。

然而,我卻一眼看透了他心裡的秘密:strong「哪來的中國小子?算你走了狗屎運!居然爬上董事長的寶座,要不是莫妮卡出了意外,你就算等到埋進墳墓也輪不上!哎,莫妮卡也真是的,幹嘛在繼承遺產以後簽署那份檔案呢?憑什麼把財產都留給堂兄?公司高管們都等著分老董事長的股份呢!」/strong

怪不得都是一副大便乾燥的表情。

先留著他慢慢教訓吧,我依舊面色陰沉地說:「首先,我建議大家全體起立,為去世不久的我的叔叔高思國先生,及我的堂妹莫妮卡默哀三分鐘!」

今天,我能站在這裡,全賴莫妮卡的恩賜,在這裡我永遠只是她和她的父親的替身。

所有高管都站起來,最高會議室內鴉雀無聲,許多人是看著莫妮卡長大的,也有人確實在葬禮時流下了眼淚,大家低著頭氣氛壓抑,似乎為行將就木的天空集團默哀。

三分鐘後,我擦乾眼淚,仰頭坐下:「請坐!現在請莫利斯先生介紹集團最新的情況。」

莫利斯就是我身邊的前任助理,看似誠懇地翻開檔案,清了清嗓子念道:「我謹代表集團管理層,熱烈歡迎新任董事長兼ceo高能先生!」

下面又是一片雷鳴般的掌聲,這些老傢伙的手勁真不賴!

「眾所周知,由於受到全球金融危機影響,公司目前處於極其危險的境地。」莫利斯一邊說,一邊用眼角地餘光瞄著我,但又不敢接觸我的目光,「集團傳統的三大業務——石油、金融、裝備製造業,均已陷入嚴重虧損,北美地區現金流已接近枯竭,公司負債率早已超過警戒線,如果不能按時償還銀行貸款,公司只能宣佈破產保護。」

這些訊息早是公開的新聞,高管們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大概暗中計劃如何離開集團,並迅速在其他公司覓得高位吧?

「目前集團各家分公司與子公司中,最危險的是北美天倫保險公司,由於多家客戶破產倒閉,導致公司在本年度的支出比上年增加三倍,從而深陷債務危機。集團上半年給天倫保險加註的五十億美元,早已消耗得蕩然無存,如果天倫保險公司倒閉,將給集團造成數百億美元損失。」

莫利斯說完將報告遞給了我,眼神像條狗似的說:「請董事長批示!」

我看都沒看就扔到一邊,平靜地對下面說:「天倫保險的問題,大家有什麼建議?」

在這大難臨頭各自飛的關頭,誰還敢發表什麼建議呢?紛紛裝作唐氏綜合症的樣子,半晌都沒一個人說話。

「每個人都要發言!」

必須為自己樹立權威,不能容忍他們無視我的存在!

莫利斯看看下面一群死人的樣子,不禁著急地喊道:「大家請說話啊!天倫保險的問題必須解決,難道要坐等它倒閉嗎?」

我冷冷地拋下去一句:「大概你們都覺得天空集團會先於子公司而倒閉吧。」

這話終於讓他們的表情有了些反應,莫利斯順勢點名道:「洛克博士,你是集團的金融業務總裁,天倫保險屬於你的分管範圍,請說說你的看法吧!」

洛克博士是個超過三百斤的超級胖子,悄悄瞪了莫利斯一眼,恰巧洩露了心裡話:strong「莫利斯你這個馬屁精,誰不知道你第一個想要逃跑,現在要船沉了卻抱著船長大腿,想要一起淹死嗎?」/strong

博士無奈地說:「嗯……這個……天倫……天倫保險公司是已故的高過先生,在1990年親手創辦的,我作為公司的老員工,非常不希望看到它倒閉,我建議集團從天空銀行抽調資金,保證天倫保險支撐過今年冬天,也許明年經濟形式好轉就會有生機。」

莫利斯點點頭說:「非常感謝!接下來請財務總監希爾德先生談談他的看法。」

財務總監是個四十多歲的法國人,長相酷似薩科奇,皺著眉頭說:「我也同意金融業務總裁的判斷。我最清楚集團財務狀況,目前非常糟糕,外面不可能再給我們一分錢,只能通過天空銀行抽調資金,來援救天倫保險,否則天空集團會跟著天倫保險一同沉沒!」

他的最後一句話說的很重,其他人紛紛贊同地點頭,北美區總裁也主動發言說:「財務總監先生說的沒錯,從天空銀行抽調資金是唯一的辦法,我們別無他途!」

奇怪,財務總監——小薩科齊的眼神很特別,有些讓我難以捉摸的東西,一時間居然讀不出他的心裡話。

我煩躁地搖搖頭:「各位!你們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天空銀行給天倫保險注資?據我所知,天空銀行的現金流也極其緊張,用一句中國話說就是‘拆東牆補西牆’,或者說‘剜肉補瘡’——把健康的肉挖掉,補到破爛的瘡疤上去!」

然而,莫利斯卻眉飛色舞道:「妙啊,中國人真是神奇,古代就有整形手術了!」

汗!

這個馬屁拍到馬腿上的傢伙讓我哭笑不得,底下那些老外都還點頭稱是,只有亞太區總裁是臺灣人,所以對著我連連苦笑。

我胸有成竹地繼續說:「希爾德先生,我聽說除了天倫保險公司外,集團虧損最嚴重的業務,就是北美地區的八家石油化工廠,分別位於新澤西州、伊利諾伊州、佛羅里達州、德克薩斯州、聖路易斯安那州、加利福尼亞州、華盛頓州,以及加拿大的魁北克省,這些工廠的運營成本非常高,每年佔用集團的大量原油,成為集團的沉重負擔,是嗎?」

「是!」小薩科齊——希爾德先生擦了擦汗,目光怪異地回答,「給集團帶來了嚴重的債務負擔,不過我想提醒尊敬的董事長先生,這八家公司是集團創始人高過先生,在八十年代先後親手建立的,是集團在北美地區的支柱產業,也是天空集團的靈魂所在,必須不惜任何代價輸血。這八家工廠僱員超過一萬名,他們的工會組織在美國很有勢力,可以影響許多國會議員,這是我們不得不考慮的因素。」

「終於明白天空集團為什麼會走到今天了!就是你們不停地輸血給這些嚴重虧損的部門,導致集團的現金流越來越緊張,北美地區的業績也越來越差。我們只能不斷借錢,東拼西湊地應對危機。結果就是什麼問題都沒解決,反而嚴重拖累集團整體——比如惡性腫瘤,剛被發現時沒被清除,後來越長越大直到奪走主人生命!就像已故的高思國先生!」

「對不起!」財務總監居然當眾打斷我的話,「尊敬的董事長先生,你是否對已故的高思國先生表示不滿?」

好狠毒的一招!把我推到高思國的對立面,暗示由我繼承天空集團的大統,名不正而言不順,根本就是外來的篡位者。

我面色冷峻地盯著「小薩科齊」,他的眼神越發讓我恐懼,但我絕不能在他面前示弱,否則我將永遠在天空集團抬不起頭。

「不,高思國先生是我的叔叔,我是他唯一的侄子,他是我最尊敬的人!但我相信他這一生最愛的是天空集團,我絕不容許癌症也在天空集團身上發生。」

我又掃視了周圍一圈,不怒自威宛如一頭雄獅,當我掃到亞太區總裁臉上時,從他眼裡讀到一句話:strong「這個小子不簡單!以前在上海怎麼沒注意過他?居然還把他給裁員了!真是瞎了眼!昨晚姓侯的在電話裡跟我說,高能就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傻瓜,現在完全不是這個樣子,我真是要被姓侯的害死了!/strong」

「各位,現在我的建議是——為了天空集團的生存,必須切除危害巨大的腫瘤,出售天倫保險與北美的石化工廠。」

最後那句話真是擲地有聲,下面立刻一片大亂,許多人交頭接耳,就連我身邊的莫利斯也面色大變。

「對不起,作為集團的財務總監,我不能同意!」

沒想到「小薩科齊」居然站起來反對我,這讓我火冒三丈道:「還有句中國話叫‘壯士斷腕’,這幾天我查過天倫保險與北美石化工廠的財務報表,完全一塌糊塗!這兩個部門都已病入膏肓無藥可救,為什麼還要把流動資金投到這兩個無底洞去?現在我們最珍貴的是什麼?現金流!應該投入到最有利潤最有前途的部門,投入到朝氣蓬勃的年輕人身上,而不應該消耗在就要斷氣的死人身上!如果我們從天空銀行輸血到天倫保險,不但無法拯救天倫保險,反而會葬送我們最後的鮮血,結果就是集團與子公司同歸於盡。」

「如果出售天倫保險與北美石化廠,高思國董事長會死不瞑目的。」

又是財務總監「小薩科齊」帶頭造反,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那麼就讓天空集團死不瞑目嗎?」

「董事長先生,雖然你曾經在中國分公司工作過幾年,但我們今天這些高管們,都在集團工作幾十年了,對天空集團有著深厚的感情。」

又在拐著彎的罵我!

那些高管們肯定都把我研究透了,知道我在中國分公司做過幾年銷售員,最後卻是被裁員趕了出去,我的資歷與他們相比微不足道。他因此暗示我沒資格在這發號施令,更沒資格奢談對天空集團的感情。

忽然,我感覺現在天空集團的處境,正如赤壁大戰前夕的東吳——如果投降氣勢洶洶的曹操,江東孫家必然一無所有,東吳重臣們仍將保留原有地位,故而大臣們多贊同投降。當魯肅道出內中厲害,孫權便揮劍削下木案一角,若有言和者如同此案,誓言要與曹操戰鬥到底,便有了火燒赤壁的大捷!

我沒有孫權的寶劍,但我有古英雄的勇氣!

於是,我站起來大喝一聲:「樓主該補腦了!」

這回下面的高管們全傻了,他們都聽不懂中國的網路語言。

財務總監在負隅頑抗:「董事長先生,請尊重我們的專業意見,你的方案完全不具備可操作性。」

「你說我不專業?」我重新讓自己冷靜下來,頗有風度地微微一笑,「面對你們這些高階管理層,我的資歷確實非常平凡,也沒什麼專業知識。但我有做人的常識,生病了就必須治病,腫瘤就必須要切除,中國有句古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為保護天空集團的根,就必須剪除死掉的枝葉。」

「那麼請問,如果出售天倫保險與北美石化業務,誰會來收購?誰敢來收購?」

「價格和債務確實是大問題,但只要天倫保險的品牌價值和客戶資源還在,只要北美石化業務的先進裝置和銷售渠道還在,自然有收購的價值!」

「賣給中國人?」

我目光一亮:「不可以嗎?只要他們願意出價。」

「最近一年,是有許多中國公司在收購世界各大企業,但他們是否願意承擔天倫保險與北美石化的債務呢?」

「我們可以降低出售價格,只要不再拖累集團,不必在乎到底賣出多少錢?反正都是要用來還債的,一定可以迅速找到合適的買家,雙方各取所需,沒有誰贏誰輸的問題。」

強烈反對我的「小薩科齊」語氣虛弱下來:「好,不說買家問題了,那麼工會方面呢?特別是北美石油業務,那麼多員工怎麼處理?工會不會放過我們的,如果發生罷工怎麼辦?」

「我曾是一個小銷售員,同情所有的基層員工,可以滿足工會的要求——新員工安排其他工作,老員工支付優厚的提前退休金,無處可去的員工一次性發放補償,這筆費用從天空銀行借用,但相比你們說的輸血方案卻微不足道。」

大家沒想到我會提出自己的方案,莫利斯眼中驚恐地掠過:strong「天哪,這小子還真有本事,不是我們期望的傀儡,難道幕後有高手支援?」/strong

其實,對於天倫保險與北美石化業務,這幾天我早已做了準備工作,秘密僱傭了一個智囊團出謀劃策,否則怎敢在這些老大面前班門弄斧?

再看財務總監和金融業務總裁,雙雙面如死灰,其他高管也滿頭汗珠。大概他們早已私下密謀擬定計劃,要把我這個推銷員出身的傻瓜玩弄於股掌之中,當作一個傀儡皇帝,便於他們上下其手整垮公司,並趁機中飽私囊再把責任轉嫁到我的頭上。

看著下面沒人再敢說話,我索性主動點名:「亞太區的牛總,請你發表一下意見吧。」

這位牛總是集團高層唯一的華人,從前在國內是我的大老闆,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即的人物,如今卻得孫子似的對我說話:「董事長先生,你好!」

他用臺灣腔的中文說了第一句,顯然要和我套近乎,但被我頂了回去:「牛總,在紐約總部開會請說英文,我們單獨交流可以用中文。」

牛總臉色當即鐵青,尷尬地用英文說:「sorry!目前集團形勢確實很糟糕,尤其是天倫保險與北美的石化工廠。但我們亞太區的形勢還算不錯,特別是中國區最近幾個月出現了恢復性增長,我認為如果讓已被判死刑的部門拖垮整個集團,連累到可以贏利的地區和部門,還不如放棄這些大而無當的部門,集中精力到最有潛力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贊同我的方案,放棄天倫保險與北美石化部門?」

「是!」牛總居然站起來表忠心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董事長先生的方案非常好,我認為這是拯救天空集團的第一步,否則很可能這就是我們的最後一次董事會!下次見面可能就是整個集團破產清算的會議了。」

老牛頗諳中國文化的見風使舵之道,看到我如此強勢地出現在董事會上,便無恥地陣前倒戈,殺得那些高管們措手不及。

「好!」我為他拍了拍手,「亞太區牛總支援我的方案,還有誰支援我?可以舉起手來!」

第一個舉手的是牛總,接著莫利斯這個朝秦暮楚的腦殘也舉手了。

但其餘人都是目瞪口呆,許多人悄悄瞄向「小薩科齊」,看來這傢伙是造反的領袖,沒他的示意誰都不敢舉手。

於是,我換了一種策略,高聲道:「那麼,反對我的請舉手!」

此言一齣更是鴉雀無聲,臺下沒有一個敢舉起來手,包括反對我最激烈的財務總監。

我輕輕笑了一聲:「既然董事會無人反對,那就全票通過我的方案了?」

高管們再度神色驚慌,但沒人敢站起來說話,莫利斯這傢伙馬上喊道:「現在宣佈董事會最新決議,集團將出售天倫保險公司,以及北美地區的八個石油化工廠。」

但我還是得給這些老大們留足面子:「哪位若有異議,請當場提出。」

大家依然默不作聲,就連財務總監「小薩科齊」也不再說話,怔怔盯著我的眼睛,他的眼神不再是輕蔑與敵意,而是某種複雜情緒,甚至帶有幾分敬佩。

「好!今天的董事會決定:出售天倫保險與北美石化業務!」

一個月後。

天空集團的現金流極度緊張,公司還在嚴重虧損局面,外屆盛傳集團隨時會破產。但自從上次的董事會後,天倫保險公司和北美地區的八家石油化工廠,都已處於半停業狀態,集團再沒給它們投過一分錢。公開出售的訊息一經公佈,就引起美國公眾的軒然大波,因為這些企業都曾是美國的驕傲,特別是那些工作多年的老員工,在工會組織下到紐約總部來抗議。美國主流媒體更對我口誅筆伐,僅僅因為一箇中國人要賣美國的公司,而買家也很可能是中國企業。許多高管私下來懇求我,希望停止出售程式,避免集團遭到美國政府打壓。公關總監憤而辭職,因為無法為集團辯護,更無力組織危機公關,挽回集團在美國公眾中的形象。

但我絲毫不理會這些干擾,如果為了所謂企業形象,一旦向美國公眾和媒體妥協,保留天倫保險與北美石化業務這兩顆毒瘤,集團重生計劃便出師未捷身先死,有限的現金流又將投入這兩個無底洞,結果就是天空集團的死亡——屆時就不是北美石化一萬多僱員的就業問題,而是全球幾十萬員工的存亡,難道這不是更大的責任?美國人為什麼只看到自己?美國公司受一點點損失就要冤枉巨叫,被外國企業尤其是中國企業收購,心態就變得又酸又恨,好像多年老大做慣了,突然變成小嘍囉就無所適從。

第一週,沒有任何公司來與我們聯絡,好像天倫保險和北美石化業務,突然成了渾身長刺的墨西哥仙人球,

第二週,印度最大的一傢俬營企業前來洽談,但他們的出價低得離譜,兩個部門相加竟只有五億美元,把我們當成賣廢銅爛鐵的,當場就被我拒絕了。

第三週,俄羅斯的一個石油富翁飛來紐約,願意出價三十億美元,單獨買下北美的石化部門。財務總監認為這個價格太低,但我覺得可以考慮,派遣了一個專員到俄羅斯考察,繼續下一步的談判。

第四周,終於來了個大boss,中國排名前三的國有大型保險公司,委託一家美國知名投資銀行,代理洽談收購天倫保險的事宜。鑑於我對投資銀行的反感,故意讓他們等了三天,才在紐約總部開始會談。我仔細調查了他們的收購計劃,雖然這家中國國企出手很是闊綽,還給每位高管贈送了昂貴禮品——已接近行賄邊緣。但我感覺他們的準備並不充分,僅僅是拿錢來砸人。一旦接管了天倫保險,未必能把北美業務做好,反而會給中國國有資產造成很大損失。雖然天倫保險的價值還在,但歸根結底已是一個破爛貨,幹嘛要讓我們中國人高價接手這堆破爛呢?我可不想把同胞當作冤大頭來宰。

我斷然拒絕了這家中國公司,並停止與投資銀行的一切接觸。

與此同時,不斷派人調查公司內部情況,我相信紙面上顯示的資料,未必一定是公司的真相。必須運用非常手段——我僱傭了一批商業間諜,秘密刺探公司的各個部門,以及分佈在全球的各大分公司。

調查結果觸目驚心,天空集團在高思國去世以後,甚至早在他病重期間,大權已被幾名高管篡奪——為首正是財務總監希爾德,其次是金融業務總裁、能源業務總裁與製造業務總裁,所有決定都出自這幾人,沒人敢忤逆他們的意志。何況高思國一直保持低調,除了董事會成員外,極少與管理層和員工接觸。很多人在總部工作多年,卻從未見過他的真面目,造成員工只認識高管而不認識董事長,從而降低了大老闆權威,提升了高管們的勢力。

多年以來,由於高思國的自我封閉,集團內部形成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很多新員工無法適應就被迫離職。老高管們拿著數百萬乃至上千萬年薪,大多不思進取貪圖享樂,或者暗中為自己撈取利益好處,某些高管私下早已身價十幾億美元。尤其財務總監「小薩科齊」,他在天空集團工作了十八年,從基層會計做起步步高昇,深得高思國的信任,獨攬集團財政大權,培養了大量忠於他的走狗,常有人稱他為「副董事長」——這是公司沒有的職位,也象徵他掌握的實權。

如果不改變這種情況,天空集團仍會延續老路,走向滅亡深淵。不管他們的勢力多麼盤根錯節,也不管有多少陰謀手段,既然我坐在董事長的寶座上,就必須要和這夥人鬥爭到底!

但是,現在還不能輕舉妄動,不可貿然更換高管,否則會引起管理層劇烈地震,不但使集團限於癱瘓,還將公開暴露我們的問題。在這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必須穩定軍心,絕不能自亂陣腳,被敵人從內部擊破。

strong敵人!/strong

天空集團確實有敵人,非常厲害的敵人,但我不知道這個敵人的名字。

通過智囊團報告——有一個秘密的金融機構,從2009年1月開始,與天空集團展開激烈鬥爭,戰場集中在資本領域。他們似乎與天空集團有仇,每當我們有什麼新動作,就會橫插一腳進來阻撓。今年春天,集團要收購墨西哥一傢俬有銀行,卻在簽約前半個小時,被這家機構捷足先登,以超過我們20%的價格拿下。夏天,天空集團出售德國的電站裝置業務,即將以優厚價格賣出,歐洲卻出現對我們極其不利的訊息,說德國電站裝置嚴重汙染,導致周邊居民癌症發病率升高——雖然純屬子虛烏有,卻讓此次出售流產,至今仍是我們歐洲業務的沉重負擔。經過德國方面的司法調查,該假新聞來源就是這家秘密金融機構!

其實,無論高思國還是董事會成員,都知道這個秘密敵人的存在,但無論通過什麼方法,都無法查清楚那家金融機構的背景——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因為這個敵人隱藏得很深,每次出手都是用一個新公司名稱,通常註冊地在英屬維爾金群島這些避稅天堂。開頭幾次我們還摸不清頭腦,後來就發現他們一些規律,比如每次出手時間會拖到最後,每次都使用一些陰險招術,一旦引起法律糾紛就即刻倒閉。

唯一可以肯定的,這些影子公司幕後的策劃人只有一個!

他是誰?

一個小插曲。

紐約的冬天到了,曼哈頓下了第一場雪。

天空中心大廈,集團總部八十八層,豪華的董事長辦公室。對面是一排義大利真皮沙發,背後掛著八大山人的真跡,左面是一套十四世紀法國全身甲,右面陳列著一組萬曆年間的御用青瓷,中間鋪著光潔照人的柚木地板,寬敞得可以做滑冰場。

透過全景式的落地玻璃,我看到漫天雪花從天而降,覆蓋怪獸般的摩天大廈。俯瞰曼哈頓密集的街道,彷彿被一個個巨塔分割的國家,全被鋪上一層雪白,只有甲殼蟲般大小的汽車滾動,這是托爾金筆下《指環王》的世界嗎?

走出辦公室的自動防彈門,我對秘書說:「我想出去走走。」

「董事長先生,請問去哪?」

「下面。」

「曼哈頓?」

「是。」

秘書點頭哈腰拿起電話:「這就安排專車。」

「你沒聽懂我的意思嗎?我是說出去走走,步行的意思。」

「在曼哈頓步行?」她的面色立即變了,「這個不太安全吧?」

「我不是白宮裡的歐巴馬,也不是天空集團的囚犯,這裡也不是肖申克州立監獄,我有權利下去走走!」

一分鐘後,我乘坐直達電梯——從88層直達地下三層,中間沒有任何按鈕。以前是高思國專用的,避免被其他人打擾,但據說他一次都沒用過,每次都坐直升飛機登陸頂層。

地下三層停著我的加長版林肯專車,還有十幾輛高思國收藏的限量版布加迪威龍跑車,每輛價值都在幾百萬美元以上——於我而言都是一堆廢鐵,與其讓它們在地下室慢慢老去,長久閒置退化發動機效能,還不如公開拍賣出去,給集團增加一些寶貴的現金吧。

八個帶槍保鏢跟著我,在地下換乘一部電梯,來到大廈背面不起眼的角落,專供清潔工進出的小門。

終於站在曼哈頓島的大地上,仰頭看著雪粒從天而降,貪婪呼吸地面的空氣。以前一直在88層樓頂,像坐了一個月的飛機,終於平安降落下來——但天空集團仍未平安著陸,危險的氣流和黑暗中的敵人,隨時可能使它在空中爆炸。

我已換上一件厚厚的連帽衫,戴著一副大墨鏡,就像在紐約街頭閒逛的中國留學生。我示意保鏢們分散開來,不準靠近我十米之內——莫妮卡在非洲遇襲身亡以後,我已處於最嚴格的保護之中。如果蘭陵王高家最後一個都死了,天空集團就會被美國政府監管。

所以,不管是高能還是古英雄,但我必須活著。

獨自混在紐約嘈雜的人群中,迅速被這座城市吞噬。腳下有一層薄薄的積雪,伸手接著從天而降的雪粒,看著口中撥出的熱氣,卻無法回憶童年玩雪的情景——真令人沮喪啊!

讓自己振作起來,走過川流不息的馬路,回頭仰望88層的天空中心大廈。第一次從地面看自己的辦公室,宛若掛在雪天之上的空中樓閣,是許多人一輩子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包括這棟大樓中工作的絕大多數人,而我究竟何德何能安然於上?想到這不禁誠惶誠恐,倍感肩頭責任沉重,令踏雪而行的我絲毫不能輕鬆。

很快走過帝國大廈,這座大蕭條時代的建築,是否預示那個時代將要復活?再回頭看熙熙攘攘的人群,依稀可辨幾張熟悉的臉——我的保鏢,他們不敢離我太近,但都警惕地跟著我,防範周圍每個可疑的人物。

走在曼哈頓飄雪的街上,沿著百老匯大街往南走去,享受這種躲在人群中的感覺,依然沒人注意過我,就像芸芸眾生中的一員。經過十幾條路口,就快要到華爾街了,我想親眼看看紐約證交所,看看世界貿易中心雙塔廢墟,看看布魯克林大橋……

突然,響起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皺起眉頭往街上看去,停著一輛勞斯萊斯轎車,高速開過斑馬線的時候,差點撞到一個黑人婦女。開車的是個四十多歲的華人男子,走下車指著那女的說:「你是怎麼走路的?」

沒想到黑人婦女絲毫不示弱,抓著他的衣服領子亂叫,一時吸引來大量圍觀人群。華人男子顯然很有錢,不想當街和路人糾纏下去,不耐煩地掏出一疊美元,放到黑人婦女手裡,果然塞住了對方嘴巴。

突然,我認出了這個人。

就是這張臉!

一年多前在中國上海,與端木良陪著客戶,去見一個上市公司的老總,差點給他投資了八千萬,然而幾天之後,這家上市公司宣告破產,留下幾千名失業員工,還有幾十萬血本無歸的投資者,最慘的當場跳樓自殺。而這位道貌岸然的老總,卻偷偷轉移了幾億美元,用假護照出逃遠走高飛……

就是他。

沒錯,雖然僅有一面之緣,但燒成灰都能認出來。沒想到這個揹負深重罪孽的傢伙,居然在紐約街頭招搖過市,開著奢侈的勞斯萊斯拉風,不知吞掉多少中國股民的血汗錢!

當他要鑽進轎車離去時,卻被我一把抓住了衣服。

「shit!」

一定把我當成了窮留學生,開口就扔給我一句髒話。

我冷冷地用中文回答:「刁總,你不認識我了嗎?」

「你說什麼?」他像被電了一下,極不自然地抬頭看看我,搖頭說,「你認錯人了。」

但我緊緊拉著他的衣服,不能讓他這麼溜了:「刁總,我沒認錯,一年多前你還是風風光光的上市公司老總,後來卻成了國際刑警組織的通緝犯,沒想到在紐約過得很滋潤嘛。」

「放手!」他的嘴唇開始顫抖,「再說一遍——你認錯人了!」

「嗯,但被你害死的那些人,是絕對不會認錯你的。」

他恐懼地掏出手機:「再不放手我就要報警了!」

「那就請打電話吧?要不要我幫你撥呢?9——1——1——」

這個混蛋真的發急了,當街就要揮拳打我,但沒等他舉起拳頭,就被人從身後制服,結結實實地壓倒在底——我的保鏢早就侯著了,只要敢動手就立刻要他要看!

只聽他一身慘叫,大概胳膊脫臼了,昂貴的西裝被按在雪地裡,痛苦地亂罵起來。

真想上去再踹他兩腳,他對許多人破產和自殺負有直接責任,卻一走了之躲在美國逍遙快活!但我搖搖頭,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喂,是國際刑警組織嗎?我抓住了你們通緝的物件。」

一週後。

根據我的指示,天空集團總部地下的十六輛全球限量版威龍跑車,全部送到拍賣行——也是上次拍賣高思國收藏文物的地方。

這種跑車年產不超過50輛,即便二手車單價也在數百萬美元。天空集團大老闆坐過的車,更染上一層神秘色彩,引來許多富豪和明星關注。相比上次的古董拍賣,今天熱鬧了好幾倍,整個大廳座無虛席,個個都有非凡身價——進場者必須提供千萬美元以上資產證明。

全美各地的媒體記者,在外面等著拍下跑車雄姿,但財經記者們更關注我——天空集團新任第三代掌門人,曾經是中國被裁員的小白領,又被陷害關進美國監獄,奇蹟般完成不可能的越獄逃亡,卻陰差陽錯被推上億萬富豪寶座。這些傳奇經歷使我成為新聞人物,多家媒體想對我專訪,尤其在天空集團將出售天倫保險和北美石化部門的風口浪尖,但我婉拒了所有邀請,先把事情搞定再說話吧。

今天的跑車拍賣會,也算天空集團的一次形象公關。

首先,十六輛超級跑車出場本身,就構成了一個極其吸引眼球的時尚新聞,到場的買主中有不少好萊塢大明星,又升級佔據了娛樂新聞頭條。天空集團以前給人神秘保守的印象,如今卻躋身於時尚娛樂圈,再加上我這個二十多歲的傳奇董事長,有助於培養年輕人的市場。

其次,在風雨飄搖的經濟危機環境中,許多大公司厲行節約度過寒冬,某些企業管理層的高薪與奢侈都成了醜聞。現在我大張旗鼓拍賣十六輛跑車,就是要與奢侈浪費之風一刀兩斷。從老闆自身做起節約每一分錢,提倡高管們自動減薪,降低運營成本,也能與基層員工們親近。

一石二鳥。

拍賣會正式開始,請了一位脫口秀明星做主持人,先向大家隆重介紹我的出場。

我穿著一套得體的禮服,微笑著點頭示意,面對星光燦爛的閃光燈,絲毫沒有膽怯和恐懼,反而自信滿滿贏來一片掌聲,若兩年前早就嚇得癱倒在地了!

於是,我臨時宣佈本次拍賣所得資金,將全部捐獻給可能會在北美石化部門出售過程中失業的工人。

接著是拍賣師登場一一介紹今天的十六輛超級跑車,整齊排列在臨時搭建的舞臺上,每輛車重新拋光打磨了一遍,配上一位超級名模點綴。這些車的資料也讓人瘋狂,單車16缸發動機,功率達到1000馬力,最高時速407公里,比f1的最高記錄還快。

第一輛車以三百萬美元成交,買主是與斯皮爾伯格齊名的大導演。我對這種拍賣沒什麼興趣,但作為賣主必須正襟危坐在第一排,只能頻頻回頭觀看競拍者們,卻看到不少光彩照人的女明星。

拍賣到第六輛車,忽然發覺大廳裡多了一個人,從我的位置回頭看過去極其顯眼——白色漢服衣袖飄飄,黑色長髮自然披散,宛如中國畫裡走出來的人物,卻安然坐在最後一排,其他人都關注臺上的拍賣,沒注意到這個異類出現。

又是他!

雖然隔著幾十個人的腦袋,我還是一眼就看清了他的臉,讓人看過一秒就終生無法忘卻的臉。奇怪的是周圍人的臉都很模糊,包括幾位大名鼎鼎的人物,比如布拉德·皮特這樣的大帥哥——與這位二十多歲的中國美少年相比,《特洛伊》中的阿喀琉斯也黯然失色!

不可思議,就像是集體合影的照片,惟獨有一個人的臉被ps過,才會造成這種「眾人皆糊我獨清」的效果。

但這又不是照片,而是現場真實的情景,由我的肉眼所見——難道?難道?最後一排的漢服美男並非真人,而是我腦中幻想出來的人物?

不!

他是真的,因為他也看到了我,一雙完美的中國人的眼睛,果然比年輕時的張國榮更迷人,可以用「眉目如畫」四個字形容。他不是西洋人的油畫,而是中國宋朝以前的古畫,《韓熙載夜宴圖》裡的感覺,魏晉風骨,六朝田園,南唐氣度,後蜀奢靡……

我痴痴地看著他,他也怔怔地看著我。

忽然,他給我一個微笑。

遠在最後一排的他,臉上的小酒窩卻如此清晰,彷彿是被照相機鏡頭放大。

「慕容雲。」

心底默唸這三個字,我還記得他的名字,這個《北史》與武俠小說裡才有的姓氏。

注意力都集中在回頭看他,全然忘了拍賣正如火如荼,第十五輛車剛以七百萬美元成交!

原以為這位酷斃了的慕容美男,會像上次那樣一鳴驚人叫價舉牌。沒想到他始終按兵不動,平靜地坐在最後一排,完全不當彈眼落睛的跑車存在。除了與我的目光交流外,就沒幹過第二件事。

只剩下最後一輛威龍了。

終於把目光投向臺上——拍賣師相當興奮,這輛車的起拍價還是200萬美元,但一上來就被叫到500萬美元。我等待神秘的慕容雲出手,但他全然置身世外地坐著,聽任兩個美國富豪互相叫價,轉眼又升到800萬美元,打破了今天的最高紀錄。

就當拍賣師叫喊:「800萬第一次!800萬第二次!800萬第三次!」

突然,最後一輛跑車的引擎蓋高高彈起,竟然跳出一個蒙面男子!

全場一片譁然,拍賣師也嚇得摔倒在地,因為蒙面男子的手中,還有一把黑洞洞的手槍。

槍口指向第一排,對準了我的腦袋。

電光火石的瞬間,在看清蒙面人的雙眼之前,我下意識地側了側身。

子彈同時射出槍口,發出駭人的呼嘯聲,幾乎擦著我的耳邊飛過。

我還活著。

身後的座位響起一聲慘叫,某位富家公子做了我的替死鬼。

全場更亂作一團,到處充滿女人尖叫,大家慌不擇路地逃跑,拍賣會霎時成為屠宰場。我的保鏢聞聲也迅速趕來,但殺手的槍口緊跟著我,馬不停蹄射出第二槍。這回我鑽到座位底下,子彈打在鋼鐵扶手上彈開。

我突然間異常鎮定,腦中乾淨得宛如白紙,只剩下一個念頭——逃生!

沒錯,這個念頭如此強烈,深深烙印在心底,是莫妮卡死前留給我的錄音,讓我答應她的那個承諾,無論發生什麼都一定要做到!但前提是我必須活著,如果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我不是為自己而活,也不是為天空集團而活,而是為了另一個世界的她。


作者「蔡駿」的其他小說

荒村公寓》《謀殺似水年華》《病毒》《偷窺一百二十天(通天塔)》《沉沒之魚》《瑪格麗特的秘密》《殺人狂的故事》《第19層地獄》《荒村歸來》《貓眼》《神在看著你》《神探狄小杰》《旋轉門》《愛人的頭顱》《天機4:末日審判》《地獄的第19層》《偷窺一百二十天(網劇《通天塔》原著小說)》《最漫長的那一夜》《詛咒》《夜半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