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被Gnosis選定之人

人間中:復活夜 蔡駿 第1頁,共2頁

一個多月後。

我終於適應了將要漫長的監獄生活。

肖申克州立監獄,阿爾斯蘭州最後的地獄,除了海拔太高氣候太乾,消除越獄可能之外,是個養老送終的好地方!一日三餐無憂,每週洗澡三次,可以累計通電話十分鐘。我和遠在國內的媽媽通了電話,她已傷心欲絕了半年多。我只能打腫臉充胖子,說這裡環境非常好,山河壯美勝過大峽谷風景區,待遇也相當於三星級酒店。

人人都要參加勞動,典獄長把我安排到洗衣房,一來認為中國人最適合幹這個,二來洗衣房工作最輕鬆,只要搬搬衣服撳撳按鈕,總比掃廁所好多了。自從我來到洗衣房,一同幹活的幾個囚犯,就像見到鬼似的顫抖。他們索性不讓我幹活了,搬張椅子讓我休息看報,成了洗衣房的監工。

我多了一個朋友——看守所裡的室友「嚎叫比爾」,那位跑到阿爾斯蘭州殺死老闆的華爾街白領,最近被法院判處了三十年監禁。比爾新來乍到,不清楚這裡的禁忌,整天跟我形影不離。每當他被那些惡貫滿盈之徒欺負,我就挺身而出去解救,他們看到我都會躲開。我和比爾的這種親密關係,使得教授用一種曖昧目光來看我們。

然而,每天放風的時候,都會有一雙眼睛盯著我。

格瓦拉式的冷酷眼神,帶著多年的滄桑與神秘,穿越操場稀薄的空氣,緊緊貼著我的眼睛。這目光讓我不勝其煩,怎麼也無法躲避和擺脫,硬碰硬地盯著他——薩拉曼卡·馬科斯。

老頭目不轉睛,毫無畏懼地與我對視,我能讀出他眼裡的話:「gnosis!沒錯,你是gnosis之人!」

gnosis是什麼?

本想走過去問問,但他轉身沒入人群。

「教授」還是老樣子,從不到陽光下放風,終日埋頭遠古邪惡的歷史,嘴裡時不時冒出奇怪的單詞,他說那是舊日支配者的語言,至今無人能準確破譯。他那副吸血鬼的樣子,還有精神深處的變態,讓我徹入骨髓的害怕,晚上也難以入眠——不,我不能和這樣的人住在一起,時間久了耳濡目染,我會被慢慢同化,最後也變成一個妄想狂。

然而,我實在沒有理由,向典獄長提出換房間。因為教授從沒有暴力行為,而且如果換房的話,很可能換到一個暴徒的房間。更要命的是,現在沒人願意和我住一間房,都認為我已沾上墓地厄運。

這是我目前最大的煩惱。

監獄裡有個小型圖書館,可以借閱不少老書,還有晚一週的報刊雜誌。我主要看最近的新聞,同時訓練英文閱讀能力。

按照北京時間計算,今天是中國的五一假期,不過現在全世界最關心的一件事,卻與一種肥胖骯髒的動物有關——儘管世界衛生組織已將其改名為a(h1n1)型流感,但恐懼仍隨之傳遍整個地球,就像數月前爆發至今仍在發酵的金融危機。

還有一條爆炸性新聞,歐巴馬宣佈美國第三大汽車公司克萊斯勒正式申請破產保護。菲亞特已向克萊斯勒提供了資金,美國政府會繼續協助克萊斯勒的債務清償。

接下來是誰?「叔叔」的天空集團嗎?

要命!我是不是腦殘了?自我催眠以為是高能嗎?對不起,我的疑問句太多了。

連續去了幾次圖書館,我認識了管理員老金——mr.king。

這是個四十出頭的美國白人,與恐怖小說大師斯蒂芬·金同姓,這引起我的一些好感。他戴著眼鏡文質彬彬,實在不像這裡的囚犯,但實際上他是個希區柯克電影式的殺妻者,半年前以二級謀殺罪判處二十八年監禁。他和我一樣都受到典獄長照顧,榮任圖書館管理員的美差,可以終日沉浸在幾千冊圖書之中。

雖然,老金也知道我的厄運傳說,但他不像其他人那麼迷信,見到我都是矜持地微笑。其實他也挺無聊的,每天接待那些暴力罪犯,他們不是來看書的,無非是找個地方聊天,或者做黑市交易。只有我這個認真讀書看報的人,可以讓他引以為知己。

也許老金憋得太久了,平時根本沒人他與溝通,當他知道我曾在天空集團工作,就興奮地告訴我許多金融圈內幕——他大學畢業時身無分文,三十歲卻成了身家億萬的暴發戶,四十歲在次貸危機中身無分文。他準備和妻子一起自殺,飛到阿爾斯蘭州落基山下,開槍打死妻子之後,自己卻沒勇氣動手,於是被送到了肖申克州立監獄。

他的風投公司做過許多大專案,其中包括中國幾家知名的網站和網遊公司。他還是許多大公司的座上賓,幫助這些公司完成投資與融資計劃。他甚至提到了天空集團,馬上激起我的濃厚興趣:「等一等!你去過天空集團的美國總部?」

「是,紐約曼哈頓的天空中心大廈,在八十八層頂樓的最高會議室,極其神秘豪華之地。」

「老金,你真的進去了?」

「在這用得著騙你嗎?」他泡了兩杯咖啡端過來,真是超五星待遇,「去年一月,天空集團遇到財務危機——我猜想現在應該比那時更嚴重,但他們行事一貫低調,不想洩露這個訊息,要請一家小公司幫忙,七轉八彎地找到了我。」

「你能拯救天空集團?」

「二十一世紀沒什麼不可能,可惜——我失敗了!我賠掉了所有的資金和信譽,最後輸得只剩下一輛破車。」

我打斷了他的血淚史:「說說重點!你在天空集團見到那個人嗎?」

「傳說中神秘的董事長?」

「對!」

「幹嘛那麼興奮?那天我見到他了,沒想到他是個中國人。」老金看著我的面孔似乎察覺到什麼,「你知道!對不對?所以你才這樣興奮!」

「就算是吧,能說得再詳細些嗎?」

他啜了口咖啡:「天空集團的大老闆,是標準的中國人形象。年齡不會超過五十歲,但人顯得很是憔悴,相貌也沒什麼特別之處。他如果走在唐人街上,多數會被當作廚師或小老闆。會議主要是他們的財務總監主持的,董事長只到場不到十分鐘,當他發現我在盯著他看,便匆匆離場而去——我聽到頭頂巨響,他肯定是坐直升飛機來的,為了避開普通人視線。」

「他說什麼了?」

「no,將近十分鐘裡一句話都沒說,也沒和我打過招呼,事後天空集團還和我簽了一份保密合同,規定不能對外洩露董事長形象,否則我將賠償五百萬美元。」

「那你不是已經洩露了嗎?」

老金苦笑道:「反正我已經一無所有,也不怕什麼!不過,這也是我第一次對別人說。」

「謝謝!」

我裝作受寵若驚的樣子,讀心術告訴我——老金並沒有說謊。

昨夜,比爾殺豬般的嚎叫太厲害了,引起c區全體囚犯的一致公憤,忍無可忍的獄警把他關進了禁閉室。

今天放風沒人跟著我了,獨自在陽光下的大操場,遠離那些殺人犯們,遙望數百里外的落基雪山。

走著走著又靠近墓地,停下腳步看著那些亂石堆,掘墓人就隱藏其中嗎?

「hello!」

一個聲音在背後響起,我毛骨悚然地往旁邊一閃,回頭看到那張格瓦拉式的臉。

「馬科斯?」

「你好,1914。」老頭仰頭看著藍天說,「昨晚,比爾這小子也吵到我了,今天大家精神都不好。」

「所以,我一個人了。」

「我看你很孤獨。」

老頭這句話什麼意思?一邊說還一邊撇著嘴笑,莫非他也有特殊愛好?我連連搖頭:「沒關係,我早就習慣了。」

「我也是。」

他雙眼直勾勾盯著我,讓我再度準確讀出他的心裡話:strong「gnosis!果然是gnosis之人!」/strong

「什麼是gnosis?」

我不再掩飾了,趁著他毫無防範,正面丟擲了這句話。

老馬科斯的面色大變,後退一步說:「你怎麼知道?」

「我無所不知。」

我故意擺了個傲慢的pose,好像已成為救世主。

然而,老頭迅速恢復了鎮定,重新靠近我的眼睛:「既然你無所不知,又為什麼不知道gnosis呢?」

這個問題讓我自相矛盾,真是個難纏角色,我再度讀出了他的心裡話:strong「年輕人,你不知道gnosis來自古希臘語嗎?」/strong

我順口說道:「古希臘語,gnosis,是嗎?」

馬科斯的目光裡掠過什麼,微微點頭:「不錯,你還知道更多嗎?」

緊接著我從他的眼睛裡,又讀到了一段話:strong「蘇格拉底說:‘認識你自己’,他所說的‘認識’,就是gnosis!」/strong

「蘇格拉底!」我突然興奮起來,好像發現了什麼寶藏,「認識你自己!」

「小子,你真的無所不知?」

老頭又後退一步,但眼裡的秘密再度洩露:strong「蘇格拉底所說的這個認識,包含著人間一切實際的知識和科學。」/strong

「gnosis無所不包,是我們所有的知識!」

然而,我自以為聰明的這句話,讓馬科斯狂妄地大笑起來:「錯!你真是個無知之人!」

「什麼?」

「我已明白你是怎麼知道的了!」他的臉板了下來,厲聲道,「你的眼睛!你用眼睛發現了我的心裡的話。」

該死!才意識到自己落入了老頭的圈套,他故意使用這種方式,發現了我的讀心術秘密!

「你!」現在我躲避他的目光了,「你真陰險!」

「讀心術——你和八十多年前的掘墓人一樣,都擁有邪惡的讀心術。」

我憤怒地背對他,劇烈地顫抖:「老頭,你特意在心裡想了個錯誤答案,然後誘惑我說出來,是不是?」

「沒錯,蘇格拉底說:‘認識你自己’的gnosis,並不是普通的實用的知識,而是一種神秘的知識,關於世界本原和心靈拯救的知識!」

「這才是gnosis?」

老馬科斯嚴肅地說:「是,讀心術的朋友,你具有成為gnostics的潛力。」

「gnostics?」

我不敢再用讀心術去看他的眼睛了。

「擁有gnosis之人。」

老頭帶有西班牙口音的話語,如燒紅的烙鐵刻在我心上——我將擁有關於世界本原與心靈拯救的知識?

我低頭沉默半晌:「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不,對你來說很重要!」

馬科斯的話讓我的腦筋一轉:「所以我才會來到這裡?」

「是。」

「被gnosis選定之人?」

「祝賀你開始逐漸發現自己。」

難道說以前的我,對自己根本一無所知?也沒錯啊!從我醒來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全部記憶,所有一切都是別人告訴我的,就連名字與身份都是假的,我還沒有真正發現自己。

「謝謝!」

這並非出於客氣,而是由衷的心裡話。

老頭的目光飄了飄:「我的室友上週刑滿出獄了。年輕人,如果你有興趣,可以住到我的房間來,我在c區58號。」

「你要我——換到你的監房?」

馬科斯點頭微笑,又像父親似的摟住我的胳膊,看著遠處的囚犯說:「哦,放風時間結束了!」

「典獄長先生,我想換間牢房。」

安靜的典獄長辦公室,隔了一層玻璃是漫天黃沙,原來這裡也有惱人的沙塵暴。

「換監房?」猶太人典獄長德穆革皺起眉頭,瘦長臉上的烏黑眼珠轉了轉,「為什麼?」

我已緊張得渾身是汗,為了來到典獄長辦公室,提出更換監房的要求,足足猶豫了一個星期。終於,再也無法忍受教授的變態,我下定決心通知獄警,又等待了兩天,才敲開了這道肖申克州立監獄最重要的房門。

「因為,我……我害怕……害怕教授。」

該死!我的英語又開始結巴了!

「1914,我真是感到很奇怪,教授有什麼可怕的?」

「是,表面上完全看不出來。」我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說出準備好的臺詞,「但是,和他關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我發現他內心非常陰暗,患有極其嚴重的妄想症,如果發作將極度危險,我可不想成為漢尼拔博士的犧牲品。」

典獄長德穆革聽完我的理由,點起一根香菸:「難以置信!你要知道,許多人想和教授住在一起,他們覺得只有教授才是最安全的。」

「恰恰相反,他是最危險的。」

「你想調到哪去?」

「c區58號。」

德穆革迅速在電腦上查了查:「薩拉曼卡·馬科斯?現在58號裡只有他一個人。」

「是,我想和他做室友。」

「親愛的1914,為什麼是他?」

「我想他可以和我成為好朋友。」

典獄長吐出一圈藍色的煙霧:「你居然相信老馬科斯?這個古怪的老頭?」

「沒錯,請准許我的請求。」

「不!我不准許!」

「為什麼?」

我的心頭一陣失望,卻依然固執地看著他的眼睛。

「肖申克州立監獄上百年曆史中,從未有過這種先例!所有人的牢房都是典獄長指定的,沒人可以自己選擇哪個監房,更不能選擇和誰住在一起,也從沒有一個囚犯能主動提出換房,而得到典獄長批准!」

典獄長的眼睛洩漏了他的心裡話:strong「臭小子!你以為你是誰?是平時我對你太客氣了吧!竟然敢來命令我?你要知道我才是這的老大!」/strong

我冷冷地看著他,咬著嘴唇說不出話。

德穆革狠狠掐滅菸頭,大聲訓斥:「1914,我希望我們能成為朋友,但並不意味著我將一味地遷就你!你心裡非常明白,你在此受到了我的特別關照,享受到了許多囚犯奢望的特權,你已經非常幸運了,卻還是貪得無厭不知滿足,真令我失望!」

窗外,遮天蔽日的黃沙,宛如上帝揮舞的鞭子,讓整座監獄改變顏色。不斷有沙粒打到玻璃上,發出吡哩叭拉的可怕聲響,不斷提醒屋裡僵持的兩個人。

典獄長的表情柔和了下來:「1914,請尊重我的權威,不要再散佈教授危險論,也許患有妄想狂的不是他而是你!」

我壓抑著被挫敗的情緒,彷彿被無情地剝光了衣服,低頭走出典獄長辦公室。

獄警將我帶出行政樓,在回到監區之前,我突然提出要打電話——這是每個囚犯的權利,這個星期我還沒使用過。

他們不耐煩地將我帶到電話室,我撥通了一個熟悉的號碼。

「喂,莫妮卡!我是古英雄。」

「怎麼是你打來的?」電話那頭的她異常緊張,以為我遇到了什麼麻煩,「發生什麼事了?我現在有事在歐洲,不能立刻趕過來!」

「我只需要你給典獄長打個電話。」

第二天。

典獄長打破肖申克州立監獄百年規矩,第一次准許囚犯提出的更換監房申請。

當然,這全屬莫妮卡的功勞——她給貪得無厭的德穆革先生帳上匯了五萬美元,才得以開啟這個絕無僅有的先例。

揹著行李走出鐵門的時刻,四周響起一陣噓聲,還有人用力敲打欄杆。十幾名獄警趕來維持秩序,用警棍讓那些混蛋保持安靜。告別妄想症與殺人狂的「教授」,最後看了一眼13號牢房。那張面無血色的臉龐,不再低頭面對手中的「歷史」,而是向我報以燦爛的笑容,是懷念共同相處的室友時光?還是預言我的某種未來?只有當離開一個人的時候,才能感到某種溫暖。

c區走廊早已亂作一團,各種髒話與噪音甚囂塵上,就連獄警們也對我恨得癢癢的——若非我讓典獄長破了規矩,他們也不必面臨暴動的危險。

從13號經過幾十間牢房,最後來到58號監房門口。白人老獄警沉默著開啟鐵門,待我進去便重重鎖上,並對旁邊挑釁的囚犯大聲咒罵。

「welcome!」

黑暗中浮出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接著是切格瓦拉式的鬍子,七十多歲的魁梧身軀為我讓路,薩拉曼卡·馬科斯虛席以待。

果然,坐上床鋪感覺一塵不染,顯然主人精心打掃過了。包括床頭的抽屜與馬桶,都特意收拾過,看不到絲毫前任痕跡。

整理好所有東西,我坐在老頭對面:「謝謝!可我有一個疑問,你怎知道我會換房成功?」

「是,肖申克州立監獄從無這種先例。如果換作別人,我絕不會有換房想法,那肯定是白費口舌,說不定還會被獄警懲罰。但你就不一樣了,既然典獄長把你安排在教授的房間,說明你一定有所背景,說不定可以為你破例。」

「你也太冒險了吧。」

「嗯,是有風險,不過我有把握,因為德穆革本性貪婪。」

「貪婪?」我同意地點點頭,「不錯,他是個色厲內荏的傢伙。」

老頭一臉凝重:「如果監獄是一個世界,德穆革就是這個世界的主宰,這個世界有多麼荒謬?」

「是,非常荒謬。」

我從沒考慮過這種問題,但整個人間不就如此荒謬嗎?

「你覺得世界應該如此嗎?」

「不。」

「是的,世界不應該如此。」他將手上放到腦後,放鬆地半躺下來,「雖然,德穆革是這裡的主人,但並不是他創造了肖申克州立監獄,更不是他創造了來到這裡的我們。」

「他不過是個代理人。」

「沒錯,我們以為主宰這個世界的人,其實也不過是代理人而已,真正的主人隱藏在不為凡人所知之處。」

「不為凡人所知之處?」我不想再用讀心術看他的眼睛,仰頭看著58號監房的鐵窗,那塊即將被暮色覆蓋的小小天空,「gnostics?」

「你很聰明,果然是gnosis之人。」

馬科斯的最後一句話帶著氣聲,讓我的後背心有些發顫。

「對不起,請不要再和我繞圈子了,告訴我什麼是gnostics?」

但他決然地搖了搖頭。

「告訴我!」我伸長脖子追問,「這是吸引我換房過來的最重要原因,什麼才是gnostics?你憑什麼說我是gnosis之人?」

「小子,以後我會慢慢告訴你的。」

「見鬼!」

我再也按捺不住憤怒,卻也不敢說些什麼,順勢背靠牆壁,閉上疲倦的雙眼。

c區58號監房沉默許久,直到我快要睡著的時候,才聽到對面兀地響起一句話——

「我喜歡這個房間。」

「什麼?」

我趕緊驅散睡意,瞪大眼睛看著老頭。

「我說我喜歡這個房間。」

「原因呢?」

「因為,八十多年前‘掘墓人’也被關在這一間——c區58號監房。」

老馬科斯說得輕描淡寫,我聽得卻心驚膽戰,滑下床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隨著一聲慘叫,骨頭縫都被摔疼了!一隻有力大手將我從地上拉起來,老頭銳利的目光自我眼前掃過。

再也不敢坐了,緊張地望著四壁,彷彿會滲出血來:「真的嗎?這是掘墓人住過的牢房?」

「是。」

「該死,你幹嘛騙我來這裡?你知道嗎?為了我能換到這個房間,有人花了多大代價?可現在你又告訴我,這間房子還曾是名人故居,所謂名人就是這座監獄裡不散的陰魂!」

老頭微微一笑:「放心,掘墓人只是一個影子,他絕對不會傷害到你的!」

「為什麼我這麼倒霉,總是輕易地相信別人?」

「小子,你相信我沒錯的。」他湊近了我說話,似乎不想讓藏在牆壁裡的掘墓人聽到,「不過,關於掘墓人的事情,在這是個天大的忌諱,典獄長不許任何人說起,所以你也不要把我們之間的談話,說給其他任何人聽!」

「ok。」

我狐疑地看著老頭,縮到床上關了電燈。

晚安,掘墓人。

搬家第一夜。

我夢見了掘墓人。

在一片荒蕪的亂石堆上,狂風之中沙塵肆虐,我難以睜開眼睛,被風吹倒在地。當我努力想要爬起來,四周卻變得異常寂靜,只剩下頭頂一輪清澈的月亮。

月光下閃過一個黑影,我跟著他在荒野追逐,直到成千上萬的墓碑跟前。黑影俯下在地上挖掘,刨開一個深埋著的墳墓。我顫慄著漸漸靠近,月光照亮墳墓裡的人,照亮那張年輕的臉——正是我自己。

從惡夢中醒來,慶幸自己仍好好活著,天窗射下第一縷晨曦,啟用模糊的瞳孔。

這裡是肖申克州里監獄,c區58號監房,我的名字叫1914。

我的新室友叫薩拉曼卡·馬科斯,他仍躺在對面床上打鼾,與「教授」相比他要麼是天使,要麼是魔鬼。

「1914!」

走廊外響起獄警查房的聲音,早餐、放風、午餐、洗衣房、晚餐……

夜,鐵窗外重新露出繁星點點。

老頭低頭坐在床上,既不睡覺也不說話,不知沉思什麼?而我這麼早也沒法睡著,在狹窄的小屋裡坐臥難安,稀薄的空氣令人窒息。

終於,我決定打破這尷尬氣氛,試探性地小心問道:「馬科斯,說說你的故事吧。」

等了差不多一分鐘,老頭才抬起頭來:「你覺得我有故事嗎?」

「這裡的每個人都有一個故事。」

「為什麼要問我?」

我強壓自己的慌張:「因為我看得出來,你的故事最特別。」

他又沉默許久,突然蹦出一個字:「yes!」

「我沒猜錯嗎?」

「沒錯,我的故事最特別。」馬科斯陷入了沉思,表情複雜地搖搖頭,「你是要問我怎麼來這裡的?還是要從頭問起?」

我大著膽子說:「從頭問起!」

「別感到無聊就好——1938年,我出生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我的家族從西班牙移民到美洲,根據祖譜可以追溯到格拉納達之戰,那時我的祖先被女王封為侯爵。不過根據另外一個傳說,我們家族原本是阿拉伯人,一千多年前隨著穆斯林征服者來到伊比利亞半島,作為格蘭納達王國的貴族,是阿爾罕布拉宮主人的寵臣。但在十五世紀,隨著基督徒收復失地運動逐漸勝利,我們家族極不光彩地做了叛徒,投靠卡斯提國王並改宗天主教。所以,我身上流著許多種血液,西班牙、阿拉伯、柏柏爾,甚至還有日耳曼。」

這個從頭說起也說得太longlongago了!

老頭進入家族史的回憶:「我的曾祖父和祖父都是阿根廷有名的詩人,我的父親在國家圖書館工作,博爾赫斯曾是他的同事。1959年,當我從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西班牙語文學系畢業,卻乘船去了美洲北半球的一個國家——古巴。」

「1959年的古巴?」我看了看老頭的鬍子與臉龐,聯想到那位西方青年的偶像,「切?」

「是,因為我的阿根廷同胞切·格瓦拉,當年他實在太傳奇了,他的理想鼓舞了每一個叛逆者,我簡直就是無比地崇拜他!我也對現實不滿,相信人類應該有更好制度,來替代血腥的叢林世界,尤其是苦難深重的拉丁美洲,從巴塔哥尼亞到墨西哥高原,到處是革命火種。」

「你去古巴參加革命了?」

「1959年已革命成功,格瓦拉負責古巴經濟事務。我家與格瓦拉有親戚關係,於是我成為他的秘書。他是個非凡的男人,不僅僅在於那回頭一瞥的形象,更在於他的理想主義,無所畏懼的勇氣。我跟隨了他五年多,見到當時世界上許多重要人物,也經歷了幾乎引起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古巴導彈事件。雖然格瓦拉身居高位,但一直保持樸素生活,厭惡腐敗與官僚主義。我曾跟隨他訪問蘇聯,卻徹底破滅我們的幻想,對蘇聯式社會主義憂心忡忡。格瓦拉說蘇聯從前的革命者,如今卻坐著豪華汽車,躺在漂亮的女秘書懷裡——比罪惡的舊世界好不到哪裡去。」

天哪,我居然和切·格瓦拉的秘書被關在一個牢房裡!

怪不得肖申克州立監獄在這麼荒涼的沙漠中,原來還關押著外國的政治犯?

為什麼我身上會集中那麼多傳奇?遇到這麼不可思議的人物?難道他又是一個「教授」式的妄想狂,僅僅因為年輕時代崇拜格瓦拉,就把自己幻想成為他的秘書?並跟隨在他身邊工作和戰鬥?

「切·格瓦拉開始厭惡自己身處的環境,寧可回到從前的革命狀態,開創他心目中真正的理想世界。於是他離開古巴,前往非洲繼續戰鬥,他是個永遠的戰士。我也懷有與他相同的理想,忠誠地跟隨他來到剛果,在熱帶雨林度過數月。我們吃盡了苦頭,患有哮喘的格瓦拉幾次病倒,最終失敗地撤出非洲。你可以看看我的胳膊——」

馬科斯脫下衣服,左肩靠近燈光,露出一個難看的傷疤。

「這是我在非洲留下的傷痕,一顆子彈從這裡鑽進去,幾乎打斷了我的骨頭,幸好有箇中國醫生救了我。那麼多年過去,每到陰雨天氣,左手就疼得抬不起來。還好這裡的空氣乾燥,幾乎從沒下過雨。」

我貌似開始相信他的故事了:「離開非洲以後呢?」

「1966年,我跟隨格瓦拉來到南美的玻利維亞。統治玻利維亞的獨裁者非常驚慌,請來美國中央情報局對付我們。游擊隊犯了不少錯誤,以至於失去了外界聯絡。在cia和玻利維亞政府軍的圍捕之中,我們越來越危險,格瓦拉的哮喘病也越來越嚴重,我的情緒極度低落,甚至有了開小差的念頭!」

老頭依舊裸露肩膀,抓緊自己的肌肉顫抖著:「1967年10月,最後時刻來了!一個叛徒向政府軍告密,特種部隊包圍了游擊隊營地。經過短暫的槍戰,我們許多人都被俘虜,包括切·格瓦拉,還有我。俘虜被囚禁在一座校舍裡,cia審訊了我和格瓦拉,但我們拒絕回答任何問題。審訊者問格瓦拉在想什麼?他的回答是——我在想,革命是不朽的。」

「不朽?」

「1967年10月9日下午,根據玻利維亞最高軍事當局命令,切·格瓦拉雙手被反綁,由一名玻利維亞軍官執行處決——我被強迫目睹了處決過程,永遠難以磨滅的記憶,在格瓦拉被殺害前,他向將要對自己開槍的人說:‘我知道你要在這裡殺我。開槍吧!懦夫,你只是要殺一個人’。」

當他以格瓦拉的語氣說話,彷彿我就是行刑的劊子手,端著槍口面對老頭的腦袋。老馬科斯的雙眼變得通紅,幾乎每根頭髮都豎直起來,雙手緊緊握拳想要跳起來,卻又被什麼壓住動彈不得。

「敵人先對切·格瓦拉的雙腿開槍,想製造他在槍戰中被擊斃的假象,掩蓋他們屠殺的真相,但最後還是開槍打穿了他的胸膛。」老人說到這裡幾乎躺在床上,「我目睹了整個過程,直到格瓦拉渾身鮮血,痛苦地停止呼吸。」

我小心地走到老馬科斯身邊,摸著他的額頭:「你怎麼了?需要幫助嗎?」

「沒事!」他立刻坐直起來,「那麼多年無法忘卻的惡夢!接下來的事大家都知道,格瓦拉的遺體被直升飛機運到一個醫院展示,他的雙手被殘忍地砍下來驗證身份。有人拍下他的遺體照片,迅速傳遍整個世界——死去的切·格瓦拉赤裸上身,留著長長的鬍子,臉龐消瘦憔悴,眼睛半睜半閉,胸口殘留著彈孔,宛如從十字架上下來的受難基督!」

肖申克州立監獄c區58號監房,歷史已成為永不褪色的畫面。

「他是在代替我受難!與格瓦拉一同被俘的另外七人,有六個都被同時殺害了,只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因為我寫了一份悔過書,對參加格瓦拉的游擊隊表示懺悔,並願意回阿根廷過平民生活。我是個貪生怕死的懦夫,看著自己深深敬仰的人,看著出生入死的戰友們,一個個被敵人殘忍殺害,卻苟且偷生活了下來——我明白從那一天開始,我已經死了!」

「這是戰爭,你沒有錯。」

「我曾經這麼認為,但當我回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在家人的庇護之下,企圖恢復平靜生活,卻發現永遠都做不到了。薩特說切·格瓦拉是我們時代的完人,他的犧牲贏得了全世界欽佩,也成為無數青年的偶像,印著他的頭像的文化衫,出現在巴黎的學生運動中,出現在搖滾音樂會上。格瓦拉死了,他卻永遠活在全世界人們的胸前。我還活著,卻早就死在了1967年的玻利維亞。」

「你看不起自己?」

老馬科斯的表情越發扭曲:「是,我恨自己,恨自己的忍辱偷生,恨自己的懦弱無能,為什麼不像戰友們那樣勇敢地死去?」

「珍惜生命不是錯。」

「但我無法饒恕自己!」他重重地一拳砸在牆上,「我在布宜諾斯艾利斯住了幾年,終於忍受不住精神壓力,再度離家出走飛往西班牙——我祖先所在之地。」

「你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我的故事才說到一半,後面又是一個longstory,但我不想再說了。」

老頭疲倦地蓋上毛毯,在床上躺平準備睡覺了。

「為什麼?我很喜歡你的故事。」

「以別人的痛苦記憶為樂?」

我被問得很尷尬,急著為自己辯解:「不是這個意思。」

「今晚你讓我回憶了太多,我怕這把老骨頭吃不消!」

「對不起。」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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