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週,我漸漸適應了新房間:c區58號。
我的室友薩拉曼卡·馬科斯,也不像第一夜那麼可怕了。他經常哼著西班牙語老歌,酷酷地眺望鐵窗,要麼趴在地上俯臥撐。但他再也沒說過自己的故事,也沒再提過gnostics,每天與我閒聊無關緊要的話題,比如他一直好奇的中國。
馬科斯給我最大的幫助,是讓其他囚犯不再怕我。他跟幾個老大關係不錯,說我並沒有沾上墓地厄運,看看他不也是好好的嗎?老頭在這很有威信,囚犯們不再對我躲躲閃閃,有時還有人主動和我搭話。能讓我信任的犯人,除了比爾和老馬科斯,就只有圖書館的老金了。
但最令我興奮的,是收到了一封寄自中國的信。
寫信人是秋波。
你不會忘記這個人吧?秋波,地鐵上的美麗盲人女孩,電臺「午夜面具」節目的主持人。許多年前她救過高能的性命,卻因此被大火灼瞎雙眼,後來被少年的我從水中救起——她還以為就是高能。
在來到肖申克州立監獄的第三天,我給遠在中國的秋波寫了封信。
這封信將穿越美國西部,渡過浩瀚的太平洋,歷經坎坷歲月才能抵達上海。我不指望收到她的回信,只想傾訴幾個月來的悲慘遭遇,還有幾近絕望的心情。
然而,想不到沒過兩個月,便收到了回信。
高能:
你在他鄉還好嗎?
收到你的來信,請人幫我讀了一遍,我驚訝得不敢相信。同事說這封信確實來自美國,蓋著阿爾斯蘭州的郵戳,就連信封也是肖申克州立監獄。真的嗎?你真的被冤枉殺了人?真的被判處終身監禁?
如果是假的(但願是假的),我希望這只是一次惡作劇。
如果是真的(但願不是真的),請你不要放棄希望。我不清楚美國的司法制度,也不知道有沒有翻案可能。但只要你還活在這個世界上,真相必然有澄清的一天,正義也一定有伸張的時刻。
高能,感謝你在監獄裡還能想到我,雖然我不能為你做什麼,只能在另一個半球默默祝福你。
最近我的心情也不太好,兩個月前我的哥哥失蹤了。他是我最後的親人,我想盡各種方法去找他,至今渺無音訊。我非常孤單,經常從惡夢中醒來——夢到許多年前的火災,夢到那個被我救了的男孩,就是你。
今晚,只有貝貝陪伴著我,它是一條拉布拉多導盲犬,哥哥失蹤前送給我的,現在已成為我生活中唯一的朋友。除了坐地鐵,貝貝幾乎可以帶我去任何地方,我放心地牽著它過馬路,去超市買東西,包括等會兒去郵局給你寄這封信。
期待你的回信。
祝你平安!
端木秋波
2009年4月19日
我摸著兩頁信反覆看了幾遍,信紙是用a4紙列印出來的,估計是盲人專用的電腦。
現在才知道她的全名——端木秋波。
她姓端木,這個姓可不多,比如我認識的另一位端木——藍衣社的端木良。
她有一個哥哥失蹤了,而且是她最後的親人。端木秋波的哥哥,年齡應該和端木良差不多,難道是同一個人?
不可能那麼巧吧?但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還是得證實一下。
我拿出紙筆,給秋波回了一封信,除了描寫最近的獄中生活,信的末尾加了一句:「秋波,請問你哥哥叫什麼名字?」
天氣漸漸炎熱,午間氣溫已上升到三十度。只要在太陽下跑一會兒,就累得渾身汗水。但畢竟是高原內陸,晝夜溫差大得嚇人,晚間氣溫有時會下降到幾度,睡覺必須裹著厚毯子。
c區58號監房。
燈關了,鐵窗外沒有月光,除了走廊外微弱的光線,我的臉隱沒在黑暗中。
「繼續你的故事吧。」
這樣的夜晚怎麼也睡不著,我確信對面的老馬科斯也沒睡著,因為他安靜得幾乎不復存在,大概端坐在床上靜思。
隔了半分鐘,才聽到他的回答:「這不公平。」
「怎麼不公平?」
「你的故事,你還沒說你的故事呢。」
「我?」窩在床裡苦笑了一聲,「我說我沒有殺人,是被人陷害才判了終身監禁,你相信嗎?」
「我相信。」
監獄裡第一次有人相信我的話,就連一同關在看守所的比爾,對我的冤枉也將信將疑。
「為什麼?」
「你個是善良的年輕人,這個問題你不會對我說謊。」
「老馬科斯,你怎知道我善良?你太容易相信人了吧!」
「不,我從不相信別人!我已經活了七十多歲,遇到過無數人與事,無數謊言與騙局,無數殘暴與殺戮——我自己也殺過很多人,在游擊戰的過程中。我遭受過許多沉重傷害,也有人無情地背叛過我。我能看出一個人對我有害還是無害,是邪惡還是善良。」
他的話令我沉默許久,才把頭湊近了說:「不,你不會相信我的故事。」
「說來聽聽!就當做了個夢,明天早上就會忘記。」
夢?
自從2007年秋天醒來以後,我重新開始的人生不就是一場惡夢?也許,到現在這場夢還沒醒,我依然躺在太平洋中美醫院的病床上,依然是具行屍走肉的植物人。
「其實,我不是我自己,我是另外一個人。」
我平靜地說出故事開頭,或許也是故事結尾。
「那麼真正的你是誰?」
「現在我還沒找到答案。」
「你是gnostics。」老頭也把臉探出來,微弱的光照亮雙眼,「對不起,我不該打斷你,繼續說你的故事吧。」
現在還有什麼可怕的?我已一無所有,還能再失去什麼?
生命嗎?2006年我的生命就已結束,如今的生命是以另一個人的名字開始的,而我將要和眼前的這個人關在一起直到生命終結。
看著他的眼睛,我無意中讀到一句話:strong「你還將比我多活許多年。」/strong
於是,我把所有的故事都告訴了他。
從植物人的狀態醒來,開始懷疑自己的過去,發現蘭陵王的秘密,然後父親自殺,接受前往美國的任務,最後被判一級謀殺罪,來到肖申克州立監獄。
包括我其實是另一個人。
老馬科斯聽完停頓了好幾分鐘,慢慢消化我的故事,千頭萬緒簡直就是一部小說,大概懷疑這一切都是我的妄想?
「你不相信吧!」我躺倒下來無奈地大笑,「我說過你不會信的,那不過是我編造的故事。」
笑到最後我竟然哭了。
一隻大手在黑暗中撫摸我的頭髮,老頭像父親那樣輕聲道:「孩子,你的故事已經感動了我。我知道這不是你編出來的,可憐的孩子。」
「真的嗎?」
我激動地仰起頭,看到他的眼睛放射幽光。
「小子,既然你已說了你的故事,那麼我一定會公平交易。」
「你的故事?」
「是,該死的我真是老了,記性越來越差!」他搔了搔頭髮,「上次說到哪了?」
「你無法走出格瓦拉之死的陰影,從阿根廷離家出走去了西班牙。」
「西班牙!對,是西班牙!」說到這他的西班牙語口音更嚴重了,「我不能忘記自己的懦弱,必須去另一個世界洗滌心靈。我先到了西班牙,接著是法國、義大利、德國……我在歐洲遊蕩幾年,又去了土耳其、埃及和以色列,最後是耶路撒冷。我想通過信仰解救自己,可是1967年玻利維亞的惡夢,仍像影子糾纏著我。漫長的旅行過程中,我遇到過幾個好姑娘,但都因為我的膽怯而放棄,因為我永遠無法饒恕自己。」
「這對你不公平。」
老頭淡淡一笑:「1978年,我終於放棄一切,隱居到西班牙安達盧西亞的一座古老教堂。」
「你做了修道士?」
「不,是圖書管理員。一千年前那裡是摩爾人的清真寺,有歐洲最古老的圖書館,珍藏許多古代圖書與文獻。中世紀不少西方學者,都曾到那裡學習知識,將希臘語與阿拉伯語文獻,翻譯成拉丁文介紹到整個歐洲,促進了文藝復興發生。十五世紀,清真寺被佔領改成天主教堂,雖然建築已面目全非,但圖書館裡的古老藏書,卻完好無損地儲存至今。」
「能管理那麼多珍惜的古書,也算世界上最高貴的職業了。」
「我隱居了二十多年,自學了拉丁文、古希臘文、科普特文、古希伯萊文和阿拉伯文,閱讀了不計其數的古代文獻,最古老的撰寫自耶穌誕生前的時代。我對某些被認為是異端信仰的資料特別感興趣——所謂異端不過是統治者的定義,就像切·格瓦拉和他的同志們也被某些人認為是洪水猛獸。但在那個古老混亂的年代,並非強權所說就是真理,也並非滅亡的就一定是邪惡,比如gnostics!」
「又是gnostics!能不能告訴我究竟是什麼?」
老頭並未回答我的問題:「1990年,有個年輕的中國人來到圖書館,希望借走一份珍惜的羊皮古卷——作者是西元二世紀亞力山大里亞的basilides,西班牙政府規定,這些古代文獻都屬於珍貴文物不得外借。於是,他在圖書館借宿一晚,整晚在我的宿舍閱讀這份羊皮古卷。沒想到這個中國人竟懂科普特文,一種流行於古埃及的文字,如今只有極少人掌握。我早就讀過這份文獻,為試探此人的背景,我和他聊了聊古書的內容。這個中國人只有二十多歲,知識之豐富卻超過了許多大學者。尤其是他對basilides文獻的興趣,因為這份文獻也與gnostics有關。當晚我們一邊讀古書一邊聊天,談得相當投機,我甚至說了自己的過去。第二天,年輕的中國人悄悄離開圖書館,basilides的羊皮古卷完好地留下來,從此再也沒有他的音訊。」
「真是奇怪啊,那年我應該只有八歲。」
「他是我這輩子遇到的最神秘的人,十年以後——2000年,我突然接到一個電話,竟又是這個中國人打來的,他說在美國阿爾斯蘭州一位收藏家的遺產裡,發現一份古代科普特文的羊皮書,其中有解開gnostics秘密的關鍵資料。他的電話讓我萌生濃厚興趣,尤其是想要再見到這個中國人,當年僅有一面之緣,感覺卻是忘年交。我飛往美國,來到阿爾斯蘭州一傢俬人莊園。然而,我並沒有見到那個中國人,等待我的竟是一群職業殺手!幸好我在叢林中打過游擊戰,還沒忘記殺人的技巧。我僥倖逃過致命一擊,並奪過其中一人武器,打死了三個殺手。我沒有來得及逃過‘及時趕到’的警察,當場就被逮捕了。」
「可你是正當防衛啊!」
「但陪審團認定我防衛過當,而且殺了三個人,屬於過失殺人罪,判處了我十年監禁。」
「十年?那你明年就該出獄了?」
原本以為老頭也被判了終身監禁,沒想到他很快就要出去了,真是讓人失望!
「是,你捨不得我了?」
我不置可否地苦笑:「我只是覺得明年還要再適應一個新室友。」
「也許,你等不到明年。」
「什麼意思?」
「太晚了,老頭子很困了,我們都該睡了吧。」老馬科斯躺回到他的床上,裹起毛毯,「謝謝你,告訴了我你的故事,晚安。」
「晚安。」
我也躺倒準備睡覺,腦中卻還想著老頭的話——等不到明年?是說我活不到明年嗎?
夏天。
邁克爾·傑克遜永遠離開了我們。
當我還是古英雄的時候,邁克爾·傑克遜是高能最崇拜的偶像,房間裡貼滿了這位巨星的海報,電腦裡也有許多他的經典歌曲。
當我聽到這個訊息,彷彿古英雄與高能的生命融合在一起,共同為高能為邁克爾·傑克遜悲傷流淚。
阿爾斯蘭州的落基山下,仍然不見一絲綠色,遠方的雪線越來越往上。
老馬科斯給我起了個綽號——「hero」,因為我說出了自己的真名:guhero。
收到媽媽寄來的包裹,經過漫長海運與嚴格檢查,到我手裡還算完整——除了那些小吃與零食,都被海關沒收了。剩下許多日常衣服,中國絲綢和手工藝品,這是特地關照媽媽寄的,我把這些送給其他囚犯,使他們都對我很關照。
最近,多了一個黑人朋友,他是比爾的新室友,有個美國黑人常用的姓——華盛頓。他原本在加油站、快餐店、電影院打零工,去年失業很久找不到工作,便跟著一夥黑幫搶劫便利店。在搶劫了十幾家店後,他失手開槍打死一個店員,結果被抓獲送到了這裡。
華盛頓身高六英尺多,每天放風拉著我和比爾打籃球。沒有運動細胞的我,居然也喜歡了蹦蹦跳跳,竟敢在高大黑人面前投藍。打籃球讓我性格開朗,肌肉力量增強,照鏡子變得陽光許多,不再是以往那個瘦弱男生。
下午,我去了圖書館,從過期報紙裡看到一條新聞——
「2009年6月1日,通用汽車公司正式宣佈申請破產保護,美國政府將向通用提供301億美元援助,持有重組後新通用公司60%的股份,加拿大政府將持有12.5%。百年老店的通用汽車終於破產,但並不意味著將轟然倒下,反而是一次涅槃重生的機會。」
通用倒了,下一個是誰?
不想再看財經新聞,從老金手裡借了一堆舊雜誌,有本2008年10月出版的,除了刊載知識懸疑與探險小說,還有最新的偵探圈新聞,有個標題吸引了我——
strong十二宮殺手浮出水面/strong
六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初,舊金山地區曾發生二十多起「十二宮殺手」連環殺人案,至少三十人遇害。第二起案件發生一個多月後,舊金山三家報紙接到神秘來信,聲稱對這些案件負責。一封信中寫道:「親愛的編輯,去年聖誕節期間發生在赫爾曼湖路的兩位青年戀人被殺的案件,以及上月4日發生在瓦列霍的一位姑娘被殺的案件,都是我乾的,我就是那名兇手。為了證明所言屬實,我將敘述只有兇手和警察才可能知道的細節。」
每封信都以「我是‘十二宮’」開頭,留下出現在兇殺現場的神秘標誌,還有一個星象圖案標誌,由字母和符號組成的密碼。兇手稱只有破譯這些密碼才能抓到他。
這是文章第一頁,但最醒目的並非這些文字,而是這一頁右下角,畫著一個奇怪的符號。一看就知不是印刷的,而是用紅色圓珠筆寫上去的,大概是看過這本雜誌的某個犯人吧——看上去像某種星座圖,但又不是十二星座裡的任何一個,輻射狀趴在紙上。
這個符號散發著詭異氣味,讓我的手在紙上停留許久,心跳也莫名其妙加快,翻到下一頁——
1969年10月11日,「十二宮殺手」在舊金山乘坐一輛計程車,行駛至華盛頓街與櫻桃街路口,「十二宮殺手」將司機一槍斃命。案發三天後,「十二宮殺手」給《舊金山紀事報》寄去了信件,信中有條沾滿血跡的布,正是死者被害時所穿襯衫一部分。兇手聲稱要襲擊當地學校的校車。1969年11月9日,「十二宮殺手」再次寄信給報社,描述他為襲擊校車製作炸彈的過程。1974年1月29日,「十二宮殺手」又給《舊金山紀事報》發了一封信,稱當時放映的一部名為《驅魔人》的恐怖片是他看過的最好的一部「諷刺喜劇片」。
雜誌這一頁右下角,同樣被紅色圓珠筆畫了個符號,又是被人手寫上去的。而且這回看得清清楚楚,是一把匕首的形狀,刺進一條直線,也許是受害者胸膛的意思?
這匕首符號竟栩栩如生,好像就是殺死常青的那把尖刀!
哪個喜歡塗鴉的殺人犯乾的?不過那些殘忍的暴力罪犯,不會到圖書館認真看書。
疑惑地看下一頁——
「十二宮殺手」信件含有許多詭異密碼,舊金山警方請來密碼專家協助破譯,甚至星象學和通靈學專家,但兇手至今仍未被發現,成為美國曆史上最大的懸案。
沉寂近四十年後,加州男子考夫曼突然爆料,自稱發現多件驚人鐵證,證明自己的繼父傑克就是「十二宮殺手」。後者於2006年去世,考夫曼整理繼父遺物時,意外發現數件驚人物品——包括多張親筆便條,與「十二宮殺手」筆跡幾乎一致。還有許多屍體照片,以及帶血跡的匕首。傑克的遺物被一條黑色頭巾包裹,頭巾上有個「十二宮」符號,當年「十二宮殺手」在一次作案時佩戴的正是這條頭巾。
這一頁的右下角,不再是前兩頁的奇怪符號了,而是用紅色圓珠筆手寫的話——
strong「這個傑克太變態了!居然保留了那些東西,早知道的話當初就一起殺了他!」/strong
這段英文筆跡很奇怪,字裡行間露出一股殺氣,令我剎那間把雜誌合上。
回頭再看看寂靜的圖書館,只有一個年老的囚犯在看書,空氣卻彷彿要被榨乾了。
我喘息著翻到下一頁——
考夫曼確信繼父就是「十二宮殺手」,fbi表現出了濃厚興趣,宣佈由於案情取得重大突破,將再次對「十二宮殺手」謀殺案展開全面調查。fbi證實將首先提取傑克的dna,然後與「十二宮殺手」進行對比。如果證實考夫曼的繼父傑克確是「十二宮殺手」,這一困擾美國多年的歷史疑案將就此水落石出。
這是文章的最後一頁,右下角同樣用紅色圓珠筆寫著一行話——
strong「可憐的傑克,你從來沒有勇氣殺人,卻成為了‘十二宮殺手’,這是你永遠不能完成的心願吧。」/strong
看到這心臟要從胸膛裡掉出來了!
他——他就在這座監獄裡,不久前開啟這本雜誌,用血紅色的圓珠筆寫下這些話。
我激動地抓著雜誌站起來,叫醒正在打瞌睡的管理員老金,在隱蔽的角落輕聲問:「你知道以前誰借過這本雜誌?」
圖書館裡的每本書,不管是外借還是閱覽,老金都會做登記的。他翻開小簿子看了看:「在你之前只有一個人借閱過,2009年1月,c區的1859號囚犯。」
「1859?你還記得他長什麼樣嗎?」
老金還沒有睡醒,他揉著眼睛看了看閱覽室,忽然指著一個戴眼鏡的老年囚犯,也是現在除我之外唯一的讀者。
「就是他?」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難道就在我的跟前?
老金點點頭:「是,編號1859,圖書館的常客,他叫傑克!」
也叫傑克?居然和雜誌裡說的那個疑似「十二宮」同樣的名字?
老傑克穿著桔紅色囚衣,看上去大約七十多歲,頭髮幾乎全禿光了,蒼白的臉上全是老年斑,翻書的手也不停地顫抖,精神完全比不上老馬科斯,感覺一隻腳已踏入棺材。
看著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我升起一股邪惡的念頭,拿著雜誌走到傑克的桌前,大膽地坐在他對面。
我貌似鎮定自若,其實心裡恐懼得要命,將雜誌放到桌子上,翻到那篇「十二宮殺手」文章,將被紅色圓珠筆寫過的那幾頁,推到老頭面前,又裝作聚精會神地看雜誌。
老傑克的腦袋微微一晃,他肯定注意到了那本雜誌,看見了自己寫過的字。
雖然,老頭的眼皮都快抬不動了,還是摘下老光眼鏡,冷峻地瞥了我一眼。
最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這雙衰老的眼裡,隱藏著無比駭人的目光,如匕首飛速穿過空氣。
心臟被紮了一刀似的疼!我立刻站起來後退兩步,摸著胸口恐懼地看著老頭。
傑克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虛弱地咳嗽幾聲,將我留在桌上的雜誌拿過來,指著用紅色圓珠筆畫的符號。
不可思議,這老頭的目光太冷了,像六月裡的寒冰,一下子將我的血液凝固。
冷酷的眼裡閃過一句話:strong「中國小子,你猜我就是十二宮?小心成為最後一個受害者。」/strong
老傑克都快走不動路了,顫顫巍巍地把書還給老金,像具殭屍走出圖書館。
接下來十幾天,我一直很注意這個老傑克。
每天放風他只是在操場邊緣散步,老邁的他沒有絲毫危險性,所以沒人來招惹他,就連兇惡的獄警也對他很客氣。餐廳吃飯他沒什麼朋友,混在一大群黑人中間,默默低頭吃一點。我在遠處觀察老頭,偶爾當他抬起頭,冷酷的目光撞到我的眼裡,讓人不寒而慄。
老馬科斯奇怪地問:「你在看老傑克?」
「你認識他嗎?」
「老傢伙在這十幾年了,聽說是搶銀行殺人進來的。但我從沒和他說過話,他也從沒惹過事,沒人注意他的存在。」
我們在說話的時候,老傑克雙眼定定地看過來,我好像吃了蒼蠅那樣噁心。
十二宮!
雖然不發出聲音,我卻做出「十二宮」英語的口形,在人聲鼎沸的餐廳裡,用這個來傳達我的意思。
幾秒鐘後,我讀到那雙可怕眼睛裡的聲音:strong「是,恭喜你猜對了!」/strong
第二天,放風。
我沒和比爾、華盛頓一起打籃球,獨自在鐵絲網邊緣遊蕩,因為老傑克也在那發呆。
高原太陽曬得我發暈,沒想到這個衰弱的老頭,一陣風就會被吹倒,卻堅持站在太陽下。
當我從背後漸漸靠近,距離他不到半米,老傑克突然轉過頭,就像後腦勺長了眼睛,抬起充滿皺紋的眼皮,渾濁的目光瞪了我一下。
老傑克第一次對我說話:「中國人,你對我很感興趣?」
他的聲音老得嚇人,彷彿剛從墳墓裡爬出來。
「你好。」我緊張地後退半步,假設這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就是美國曆史上最大的殺人狂,「我是1914。」
「我知道你為什麼要跟著我。」
既然老頭開門見山,我索性就當吃了豹子膽,和盤托出:「傑克,是你用紅色圓珠筆在那本雜誌上又寫又畫的吧?」
「是。」
「你是十二宮嗎?」
老頭的身體搖搖晃晃,目光卻絲毫不為所動:「十二宮早就死了。」
「傑克,你認識另一個傑克嗎?」
「我認識許多個傑克,不知你說哪一個?」
突然,我被某個大膽的靈魂附體:「你把刀子與照片交給的那個人,那些殺人的照片,還有殺人時裹的頭巾。」
老傑克做夢也想不到,我居然會直接點破他的臉皮,他面色陰沉地凝固了數秒,才用虛弱乾啞的嗓音回答:「有兩個傑克,但只有一個‘十二宮’。」
「哪個傑克?」
「兩個傑克都已經死了。」
「你呢?」
「我也早就死了。」
我強壓心底的恐懼,面朝太陽給自己壯膽:「難道我正在和幽靈說話嗎?」
「也許吧。」
「說說兩個傑克吧。」
「中國人,你把我打敗了!」老頭無奈地嘆息,似乎隨時會倒地身亡,「許多年前,我有個助手,他也叫傑克,但他從沒勇氣殺人,只是遠遠地望風,並代替我給警方寫信。1975年,我把所有的殺人資料留給了他,因為他說喜歡那些東西,並願意在加州過正常人的生活。」
「從此再沒有十二宮殺手了?」
「是的,我殺死了自己,也等於殺死了十二宮。我隱居到遙遠的阿爾斯蘭州,再也沒人會找到我了。」
「可你為什麼又到這裡來了?」
「十五年前,我患了嚴重的疾病,也許是被我殺死的那些幽靈們報復吧。」老傑克的笑容讓我心驚膽戰,他說殺人就像刷牙洗臉般輕鬆,「醫生切除了我的一個腎臟,但只能再延長一年壽命。我覺得自己快要死了,索性持槍搶銀行殺人,我想要被法庭判處死刑,因為我早該嚐嚐坐電椅滋味了!」
「想要死的方法有很多!幹嘛還要再殺人呢?」
「對不起,我殺人成癮,有時候無法控制自己。但我的願望並未實現,我被判了終身監禁,將在肖申克州立監獄度過終生——當時我覺得自己時日無多,但沒想到只用一個腎臟就熬了過來,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現在是第十五年。」
老頭幾乎要摔倒了,還好被我攙扶住:「你感到驚喜還是失望?」
「失望,深深的失望,為什麼讓我還活著?」
「不怕我告訴典獄長嗎?大名鼎鼎的十二宮殺手,就關在肖申克州立監獄!」
「你去告密吧,我就等著這一天,等著被送上電椅,結束我在這裡漫長的痛苦。」
老傑克狼似的眼睛裡,洩露了心底的秘密:strong「小夥子,快點憤怒起來!去向典獄長告密!或者現在就把我掐死,我太老了,我不會反抗,只要一分鐘就能輕鬆地掐死我……」/strong
「不。」
我的目光也變得異常冷酷,為什麼要遂這魔鬼心願?不如讓他在此忍受痛苦懲罰,帶著一個腎臟走向茫茫無邊的未來,最終在肖申克州立監獄化為塵土。
「求求你!」
老傑克抓著我的胳膊,就像一條即將被宰殺的老狗,而我搖搖頭決然轉身離去。
太陽,照耀著老去的十二宮。
阿爾斯蘭州的夏天很短,操場上仍沒有一絲綠色,我的身體倒是越來越壯實。
馬科斯就像老師,每次聊天都給我上課,關於他經歷的這個世界,革命與愛情,忠誠與背叛,殺戮與懺悔,甚至切·格瓦拉的八卦秘聞。偶爾還會談起那座圖書館——摩爾人留下的珍貴文獻,從柏拉圖到托勒密,從馬克安到奧古斯都,整個古代地中海文明的遺產,幾乎完整地收藏在老頭腦中。而我這個二十七歲的中國人,只擁有不到兩年的殘缺記憶,就像個懵懂的小男孩,變成一塊貪婪的海綿,不停吸收著整個大海。
地球上所有不公正的事,比如美國攻打伊拉克,以色列在加沙屠城,都會激得老頭義憤填膺。但他的憤怒並非沒有理由,常拉著我說一大堆,從國際政治到個人道義,從勾心鬥角的大國戰略,到「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他能看破錶面現象,準確抓到最本質的核心——從某種角度而言,老馬科斯也有一雙讀心術的眼睛——智慧與邏輯,根據已知條件,獨立運用自己大腦進行判斷,從不人云亦云,也不受任何輿論影響。沒什麼陰謀詭計可以逃脫他的雙眼,也沒什麼人的小九九不被他發現。所以,他和最沒有心計的我交朋友,共我一室毫無防備地睡覺。
能認識老馬科斯,是我古英雄三生有幸!
令我三生有幸的不僅是他一個人,還有莫妮卡。
今天,她第二次來探監。
遠遠看到一條白色長裙,栗色長髮被頭巾包裹,為遮擋漫長旅途的風沙。她的身材還是那麼好,混血兒的面孔略顯蒼白,嫋嫋婷婷走進探望室。原以為她會熱情如火地抱住我,卻拘謹地停在我面前,仔細端詳一番柔聲道:「你還好嗎?」
「放心,我已在這五個月了,不是活得好好的嗎?沒受到過虐待和欺負,相反還交了些好朋友。」
她用懷疑的語氣問道:「難以置信,你喜歡這裡了?」
這個問題真讓我難以回答,但鑑於我是一樁冤案的受害者,所以我必須說:「不,我只是暫時適應這裡,但我仍然想要自由。」
「對不起,現在我沒辦法給你自由。」
她憂傷地靠近,幾個月沒見過異性的我,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手,緊緊放在我的心口。
「莫妮卡,我不怪你,從來沒有怪過你。」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還將繼續留在這裡。」
「到這來一趟很不容易吧?」我貪婪地將她摟入懷中,「你能來看我就很滿足了。」
在這不必有什麼顧忌,我是健全的男人,面對這個美麗的混血女子,曾為我流過眼淚的女子,為什麼不緊緊地抱她愛她呢?
「你很想我嗎?」
「是。」
「是因為在監獄太寂寞,還是你真的很想我?」
「兩者都有!」
坦誠地看著莫妮卡的眼睛,她終於有了一絲微笑:「我還在僱傭私家偵探,希望找到真正的殺人兇手,我不會放棄拯救你的希望,我的父親也不會放棄。」
「他還相信我是他的侄子高能?」
「對,高能是他唯一的侄子,他非常重視你的生命,儘管他現在的情況也不好。」
「怎麼不好?」我警覺地抓住她溫暖的肩膀,「因為天空集團的經營狀況?」
「嗯,公司有很嚴重的債務危機,不過他還有其他煩惱。」
「什麼?」
她搖搖頭躲避我的目光:「不,不說了,父親特地關照過我,要你好好的!」
「好,為了你,我一定要活著,以高能的名字活著。」
下意識地摸著自己的臉,這張被移植給我的高能的臉。
「不是為我,而是為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保護好自己,雖然我已為你打點過了,但監獄裡什麼人都有,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是,能救我的人只有我自己,這大概是我認識莫妮卡以來,她說的最有道理的一句話吧。
「謝謝,為了我自己!」
是,想想將近兩年前醒來時,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重生後短暫的經歷,卻超過了許多人幾輩子的磨難!不會忘記那個在黑暗中編織,又在迷宮裡繁衍的巨大陰謀,不會忘記那個曾與我擦肩而過,又精心策劃陷害我至此的那個人!
我埋頭在莫妮卡懷中,浸泡在她身上的香味裡,記憶如斬不斷的野蔓瘋狂生長——從上海大雨裡華金山的死,到馬丁路德市寒冷夜晚發現常青屍體,所有一切都是個連環局,毫無疑問是同一個人所為!
他是誰?抑或,她是誰?
但直覺告訴我,是他。
哪個他?
仰頭看著莫妮卡的眼睛,我看不出答案。
答案,它會自己找上門來。
作者「蔡駿」的其他小說
《荒村公寓》《謀殺似水年華》《病毒》《偷窺一百二十天(通天塔)》《沉沒之魚》《瑪格麗特的秘密》《殺人狂的故事》《第19層地獄》《荒村歸來》《貓眼》《神在看著你》《神探狄小杰》《旋轉門》《愛人的頭顱》《天機4:末日審判》《地獄的第19層》《偷窺一百二十天(網劇《通天塔》原著小說)》《最漫長的那一夜》《詛咒》《夜半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