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週之後。
垃圾場,我們這個時代的垃圾場;被汙染的灰色天空下的垃圾場;寒冷的荒野工地包圍的垃圾場;收留著被城市遺忘的人們的垃圾場,像一張永遠吃不飽的巨大嘴巴,吞噬被我們拋棄的一切廢物或寶貝。
與其說是一個藏汙納垢的垃圾場,不如說是一個藏汙納垢的時代。
我坐在被無數垃圾圍困的窩棚裡,廢舊建材搭起的樑柱,紙糊的牆壁和窗戶,加上散發臭味的破棉被,阻擋冬天肆無忌憚的寒風。屋子中間生著熱騰騰的火焰,小爐子是八成新的垃圾,燒著不知從哪弄來的燃料。
在一張褪色的舊地毯上,對面坐著聚精會神的老頭子——端木明智老爺子,他看起來健康硬朗,至少能活到一百歲。
我和老爺子之間,是一副中國象棋的棋盤,我的一隻小卒再度過河,剛吃掉老爺子的一隻大車,正嚴重威脅老帥的生存。
老爺子不停地搔著後腦勺,為棋盤上的危急局面絞盡腦汁,長考已超過了五分鐘。
而我頗為得意地後仰著頭,毫不介意這垃圾桶般的窩棚,反而覺得相比空調十足的房間,在原始火爐周圍更為溫暖。
最近數日,我每天都會來到垃圾場,陪端木老爺子聊天干活——處理各種垃圾戰利品,看著一件件廢品經過自己雙手,變成可以使用或可以換錢之物,竟也幹得饒有趣味。更多時間則是下棋,老頭子棋癮非常大。而垃圾場裡的鄰居雖多,但沒有一個能陪他下棋。
所以,我成了老爺子最歡迎的人,每天至少陪他下三盤棋,居然還能打個平分秋色,數次棋逢對手以平局告終。
但我很注意說話方式,老頭也知道我如此殷勤前來的用意——蘭陵王面具。所以,我儘量不提藍衣社,也不提我真正的名字古英雄,我只是讓老頭子知道,如今我已一無所有,再也不是「狼穴」主人了。
終於,老爺子找到了我的命門,下出極其詭異的一招,竟然一舉扭轉乾坤,反讓我陷入垂死掙扎的局面。
正當端木老頭得意地笑著時,窩棚外響起什麼動靜,我和老頭都警覺地站起來,發現外面站著一個男人。
我認得這個男人。
他出賣了我。
白展龍,一個卑鄙的篡位者。
他穿著件筆挺的大衣,頭髮梳得油光發亮,滿臉陰鬱地低頭看我,眼裡掃過一句話:「他怎麼淪落到如此地步?」
早就受夠別人憐憫或嘲諷的目光,我面無懼色地站起來平視他說:「今天真是貴客臨門,白展龍你還記得來看我?我很感動。」
「對不起。」他知道我說的都是反話,表情侷促不安,「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是來向你解釋一些事情的。」
「我不需要你的解釋。」
這個曾被我從自殺邊緣救回的男人,像狗一樣在我面前卑躬屈膝的男人,依然保持對我的敬畏,輕聲說:「我剛從美國飛回來,我們能不能單獨談談?」
說完,他低頭掃了一眼窩棚裡的端木老爺子。
老頭當然不會給他好臉色,費盡心血下了盤好棋,臨到決定勝負的時刻,突然被這個不速之客打斷,他大概想抽白展龍兩個耳光。
我冷冷看著白展龍,這個將我害得生不如死的叛徒,為何史陶芬伯格的炸彈沒把他炸死?但我還是嘆息一聲:「好吧,我們出去談。」
跨出窩棚之時,身後傳來端木老爺子的聲音:「臭小子,你可得快點回來。就算幾天幾夜不吃不喝,我也會一直守著這盤棋的。」
「好,老爺子,我不會輸給你的,等我回來一定贏你。」
「那我們試試看吧!」老頭爽朗地笑道,「你去吧,我不會作弊換棋子的。」
「一言為定!」
看著垃圾場上陰霾的天空,四周並沒有其他人,但不等於沒有人埋伏——以前我不是常玩這一套嗎?
「有什麼話就快點說吧!」
白展龍乾咳了一聲:「這裡還是不方便,我們去另一個地方吧。」
「哪裡?」
「越遠越好。」
跟著他走出垃圾場,警惕地觀察四周,他苦笑道:「別看了,周圍沒有別人,我是一個人來的。」
「我不會相信你的。」
「上車吧。」眼前是輛不起眼的奧迪車,就像很多政府的公務用車,白展龍替我拉開車門,果然沒有其他人,「你還要檢查一遍嗎?」
「不必了。」
我乾脆地坐進去,白展龍上車啟動,迅速離開垃圾場。
穿過數座荒涼的工地,郊區被汙染的天空漸漸暗下來,駛上擁擠的高速公路。不知不覺開了一個多鐘頭,卻依然看不到市區景象。
「你要帶我去哪裡?」
他不回答。
我緊張地抓著車門:「什麼意思?你要殺了我?」
夜幕降臨,只有公路兩邊的燈光,提醒我現在還是人間。
「停車!」
我再次狂吼起來。
兩分鐘後,車子駛出高速公路收費口,拐進一條清冷荒僻的鄉間公路,直到大片枯黃的野草堆。
停車,下車,對峙。
寒夜籠罩郊外荒野,空氣中飄散著植物氣味,野草幾乎埋過膝蓋,北風捲來吹亂頭髮。
空地上亮著一盞路燈,照亮一個白色漢服的人影,一張熟悉的臉,美得讓人心悸的臉。
慕容雲,果然是他,獨立風中等待我的來到。
不但有燈光,還有難得的月光。
共同照亮眼前的這張臉,美得無法形容的年輕男子的臉,曾讓我心旌搖動難以自控的臉,卻是變化莫測極度危險的臉。
一千多年前蘭陵王面具之下的臉。
白展龍已悄悄回到車裡,荒野中只有我與美少年二人對視。月光籠罩他的長髮與大袖,就像一幕動畫片裡的剪影,就連兩人的目光也隨風飄散,共同凝結在寒冷的冰霜中。
難道奈良春日大社一別,我每夜都在夢中見到過他,故而精神分裂變成妄想症,妄想他此刻出現在我眼前?
「大哥。」他的臉龐更加清晰,紅唇白齒間吐出流水般的聲音,「別來無恙?」
「真的是你?」我仰天苦笑了一聲,「你看我像是無恙嗎?」
「你很落魄。」
他清脆直白的話語,讓我也坦然起來:「是,你何必再來看我?算是羞辱我嗎?」
「我是來向你道歉的。」
「道歉?」我不會相信他的,「道歉殺了那麼多人?道歉奪去了我的一切?道歉所多瑪國的血腥內戰?」
慕容雲淡淡地搖頭:「不,我要向你道歉,是我策劃將你陷害進了監獄。」
「兩年半前,你派人殺死了常青?」
「是阿帕奇替我執行的,他僱傭了那個光頭殺手,又請了一個人冒充天空集團的秘書。」
「那個到機場接我去與高思國見面的‘吳秘書’?」
他面露愧色地點頭:「是,那個人把你送到案發地點樓下,然後打電話報警說有殺人案——抱歉,那時我覺得你是我最大的敵人,是我實現目標的絆腳石,但我不想要殺了你,只想讓你的使命失敗。」
「夠了,你的一切所作所為,都經過了精心計算!」
「第二天,阿帕奇幹掉了光頭殺手,也殺死了那個假冒的‘吳秘書’。」
風吹亂我的髮梢,顫抖著說出四個字:「殺人滅口?」
「沒錯。」
「阿帕奇也是你派到監獄裡去的?可是,為何我越獄之時,他不殺我反而放了我呢?」
「因為,你身上埋藏著無盡的寶藏!」
這句話聽得我心頭髮顫,立時後退半步:「無盡的寶藏?你說蘭陵王的秘密?」
「不僅僅是蘭陵王——當你越獄逃亡之後,阿帕奇說你身上有許多特別之處,註定將成為一個非凡的男子。而且,你的眼神你的氣質你的靈魂,都與我那麼相似那麼匹配。」
「匹配?」我要起雞皮疙瘩了,「真可怕!」
月光下的美少年卻是風情萬種:「所以,當你來到紐約,我就以真面目來與你相會。然後,在頂級跑車拍賣會上——」
「你製造了刺殺事件?目的是要得到我的信任?」
慕容云為我鼓起掌來,「如此這般,我才能與你結拜為兄弟,我可是特意選了個好時間和好地點。」
「那麼財務總監希爾德呢?他也早就被你們收買了吧?」
「是,可沒想到他的妻子居然告密,阿帕奇必須殺了她,然後將她的丈夫帶回島上——就在你們上島來抓他之前,希爾德就已經被我們殺了。」
「反正他的身份暴露,對你而言也無利用價值了。不過——看來我對你還有很大的利用價值,可惜不知道這個價值還能持續多久?」
「永遠!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
面對他動情的面容,我也略帶惆悵地回答:「我希望只有一秒鐘。」
「可你連一秒鐘的時間都不給我。」他仰頭看著月光許久,將要變成一匹漂亮的公狼,「好吧,記得在奈良與你說過,給你一個月時間考慮我的方案——我們兄弟聯手統治世界,大哥想清楚了嗎?」
「no。」
最後一個「no」,再次深深打擊了他,垂首嘆息數十秒鐘,白皙的臉上落下兩行清淚:「太遺憾了!大哥,你會為這個決定而後悔的。」
「不,我不對任何決定後悔。」
「可我還是希望大哥能改變這個決定。」
我橫眉冷笑一聲:「憑什麼要我改變?」
「因為,今晚,我就將奪回屬於我的面具。」
「什麼面具?」
慕容雲再次逼近我的眼睛,就像面具掛在我的臉上:「還能有什麼面具呢?那也是你日思夜想要得到的——蘭陵王的面具。」
我能感受到他熱熱的呼吸,目光裡灼熱的慾望,我顫慄著搖頭:「今晚?不!不可能!」
「大哥,如果你拒絕我的橄欖枝,那麼你就不必再奢望什麼面具了。」他幾乎與我臉擦著臉,貼著我的耳朵說,「面具註定屬於我,本來也就屬於我——不過,我仍給你一個機會,我們可以共享這副面具,共享蘭陵王的秘密。」
然而,我猛然後退了一大步,重新與他拉開距離,正聲道:「你錯了,我將單獨擁有蘭陵王的面具!」
「我是蘭陵王高長恭——面具是我的!你想要得到,那就是可恥的偷竊!」
「你才是竊賊!用種種卑鄙殘忍的手段,偷走我的財富的竊賊!」
慕容雲卻無情地喝道:「大哥,這些財富本來就不屬於你,你也是一個冒充高能,盜竊高家財富的竊賊而已!」
這句話說得我啞口無言,乖乖地後退幾步,嘴唇凍得發紫,決然地搖頭:「你走吧!我不會與你妥協的!」
他痴痴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月光再度從雲中現身:「我們現在還是敵人,不過我可以開車把你載回市區。」
「不必了,賢弟!」該死,怎麼還在叫他「賢弟」呢?我倔強地說,「我自己有兩條腿,到處都可以打到計程車。」
慕容雲極度悲傷地搖頭,回到那輛奧迪車邊,白展龍活像個酒店服務生,跳出來替他拉開車門。
他回頭喊了一句:「晚上冷,小心著涼!」
美少年與白展龍離開荒野,只剩下一盞刺眼的路燈,一輪忽隱忽現的曖昧月光。
冷冷地站在寒風野草間,目送奧迪消失在冬夜深處。當他真要離去的剎那,其實我心底充滿猶豫——到底要不要跟他走?要不要答應他的方案?要不要與他分享蘭陵王的秘密——假設他今晚真能得到面具?
心動的同時,暗暗咒罵自己:為何要向卑鄙的敵人投降?難道我的心已被他俘獲?難道我將成為自己最排斥的那種人?
他最愛的人是我。
當我離開冰火島的時刻,我就已朦朧地感覺到了;當我與他在崇明島竹林密會之時,我已完全確定一定以及肯定。
可他卻是我最大的敵人,是他陷害我進入監獄,是他殺死並冒充我身邊的人,是他將秋波從我身邊奪走,是他最終篡奪了我的天空集團。
愛與恨,從來就是交織不清,從來就是一枚硬幣的兩面,甚至是同一面。
我沒有選擇愛,也沒有選擇恨,我的選擇是戰鬥。
孤獨地在風中站了很久,才想起端木老爺子——還有那盤沒下完的棋呢!老頭肯定還守在棋盤旁邊,等著我回去收拾殘局。
不管慕容雲說的是真是假,不管他今夜能否得到蘭陵王面具,我至少得回去下完那盤棋!
穿過這片野草叢生的荒野,如墳墓間夜行的幽靈。離開令人眩暈的路燈,月光變得皎潔明媚起來,快步走了好幾分鐘,也不再感到寒冷,後背反而出了層薄汗。高速公路邊不可能攔到計程車,我沿著綠化帶的小徑,繼續艱難地往前走。除了車流見不到人影,田野也被沉沉寒夜籠罩,所有農舍都睡著了。
步行好幾公里,才來到一座小鎮打上計程車。我不知道這是哪裡,好不容易才說清垃圾場的方向,司機也感到我這個人的古怪——晚上打車去城市另一頭的垃圾場?
一個多小時後,荒涼的垃圾場。
我的心已暫時回到棋盤上,腦中滿是那枚過河的卒子——此刻的我也不是一枚過河卒嗎?雖然小小的沒什麼力量,卻只能前進不能後退。
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死寂,許多撿垃圾的人們白天辛苦工作完,晚上終於有時間娛樂放鬆了。許多人拉起電燈,圍著火堆打牌取樂,更有人拉出了電視機——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除錯以後居然畫面還不糊塗,用天線收著時下最流行最垃圾的電視劇。
我無心分享他們的幸福,急衝衝穿過大堆分解好的垃圾,跑進端木老頭的窩棚。
「老爺子,我來陪你下棋了!」
然而,窩棚裡寂靜無聲,黑黑的什麼都看不到。
小心地開啟屋裡的煤油燈,卻發現老頭無影無蹤,只有棋盤完好地攤在地上,棋子仍是我離去時的局面。
端木明智老爺子去哪兒了?他不是說好了等我回來的嗎?以老頭棋痴似的倔強勁頭,是絕不會放我鴿子的。
衝出窩棚扯開嗓子大喊:「端木老爺子!你在哪裡?臭小子回來陪你下棋了!」
這番吵鬧驚動了周圍鄰居,幾個撿垃圾的鑽出窩棚,其中一對夫妻樣的中年人過來說:「小夥子,你在找這裡的老頭嗎?」
「是!」
「哦,我認得你,最近每天都來找老頭下棋的。」附近亮起一盞電燈,中年婦女看著我的臉說,「今天傍晚,有兩個人過來,把老頭接走了。」
有誰能把老頭接走呢?老爺子絕不會捨棄棋盤,更不會背棄與我的約定,除非是被暴力劫持!
我趕緊問道:「請問老頭是不是被抓走的?」
「沒有啊,兩個人和他說了幾句話,他就自動跟他們走了。」
「是什麼人呢?你們還記得嗎?」
說完,我很識相地掏出一百塊錢,塞到這對中年夫婦手中。
「想起來了,是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出頭,女的只有二十來歲。他們穿著體面,一看就知道是有錢人。男的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女的嘛——很漂亮,像電影明星的味道。」
一男一女?女的很漂亮?那會是誰呢?
肯定不是慕容雲,當時他正和我在一起,不具備作案時間。
究竟誰有那麼大能耐,可以讓端木老爺子跟著走呢?
男的——端木良?
不過,老爺子並不信任這個孫子,只有他是不可能請得動老爺子的。
除非還有一個人,一個我曾經喜歡過的人——端木秋波。
沒錯,那個年輕漂亮的女子,必定是端木老爺子唯一的孫女,如此才能讓他心甘情願跟著走,拋下了這盤沒有下完的棋。
秋波和端木良一起來了?他們帶走了老爺子,這意味什麼?
strong耳邊響起慕容雲說過的話——「今晚,我就將奪回屬於我的面具。」/strong
也許,他並沒有說大話,秋波是老爺子最關心的人,利用她騙取爺爺的信任,進而找到蘭陵王面具——這不是他們慣用的伎倆嗎?
我絕望地看著垃圾場上的夜空,老爺子,你究竟在哪裡?我還等著你回來下棋……
垃圾場漸漸安靜下來,我始終站在老頭的窩棚外,等待他的歸來,等待重新挪動棋子。
忽然,隔壁窩棚豎起一個衛星接受器,顯然也是從垃圾堆撿來的。那對中年夫婦搬出一臺舊電視機,除錯這口「大鍋」,看看有沒有賣錢的價值。沒想到他們很會擺弄,大概以前幹過衛星天線的安裝工,很快收到了國外電視臺的衛星訊號。
無聊的我也過去看了一眼,正好出現美國cnn的新聞,中年夫婦聽不懂英文正要換臺,我趕緊說:「等一等!讓我看一會兒。」
他們剛才收了一百塊錢,當然得聽我的指示,繼續把畫面和聲音調得清楚些。
因為,衛星電視的新聞畫面,出現了我熟悉的景象——紐約,曼哈頓,天空集團全球總部。
一位金髮女記者對鏡頭說:「這裡是曼哈頓的天空中心大廈,今天再次聚集全球目光。前不久遭受所多國內戰打擊的天空集團董事長高能,因患有精神分裂症,被剝奪了董事長大權。不到兩個月,天空集團再次爆出驚人訊息——前任董事長,也是老董事長的獨生女——莫妮卡·高,竟然在宣告死亡一年零兩個月後,死而復生回到集團總部,重新掌握集團大部分股權,並獲得董事會一致認可,再度成為天空集團全球董事長兼ceo。」
當我目瞪口呆地面對破電視機,cnn畫面裡出現另一張臉——「莫妮卡」,卻是平凡的醜小鴨的莫妮卡,我至今不相信她是莫妮卡的莫妮卡。
她的身後是董事會的幾名大老,上個月正是這些人將我趕下寶座,此外還有一個白人老頭,看起來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來是誰?
鏡頭對準這個白人老頭,他老練地回答提問:「我是已故天空集團董事長高思國先生以及莫妮卡·高小姐的私人律師——亞力克斯·卡特。2009年秋天,我親手辦理了莫妮卡·高小姐繼承他的父親高思國先生的遺產,也是我辦理了高能先生繼承莫妮卡·高小姐的遺產。但是,最近我才知道——莫妮卡·高小姐還活在世上!2009年所多瑪國的遇襲事件中,高小姐遭到非常嚴重的燒傷,她為了天空集團度過難關,被迫選擇偽裝死亡,將遺產全部留給她的堂兄,也是家族唯一男性繼承人高能先生。從此,高小姐隱居在佛羅里達州的一傢俬立療養院,在去年接受了全身整形手術,使她的容貌與過去相比有了巨大變化,並使用了一位英籍華人女子的護照。」
記者卻懷疑地問道:「卡特律師,請問有沒有證據說明,這位改換了容貌的高小姐,就是曾經被宣告死亡的莫妮卡·高?」
律師胸有成竹地回答:「是的,你一定有這樣的疑問,但我們已證實了高小姐身份——她手中有自己的全部資料,包括她的父親遺留給她的私人檔案。她可以說出自己和家人所有往事的細節——本人可以證明,因為我是他的父親生前的私人朋友。最重要的在於,天空集團董事會對高小姐進行了dna檢測,比對了當年莫妮卡·高與她父親留下來的dna樣本,證明她確實是莫妮卡·高本人,也是老董事長高思國的女兒。董事會為確保沒有弄錯,甚至掘開了位於長島家族墓地的莫妮卡·高的墳墓——上帝饒恕我們!發現棺材裡只有一堆石頭!而當初護送棺材回來的人們,也從未親眼目睹過莫妮卡的遺體,所有關於她死亡的訊息和檔案,都來自當地一家醫院。我已親自向那家醫院的院長詢問,同樣也獲得證實——莫妮卡的死亡確屬偽造,她仍然好好的活著,只是容貌被迫改變,她就站在我們中間。」
說完,律師指向那位醜小鴨——我的莫妮卡!
她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她就是我的莫妮卡!我的莫妮卡!而我居然固執而愚蠢地不相信!怪不得第一眼對她的感覺就很奇特,即便她已完全改變容貌,即便她已不再漂亮而非常平凡,但她身上依舊散發以往的魅力,這種魅力來自她的性格與智慧,來自她的堅強與溫柔,來自她對我的永遠不變的愛。
而我卻瞎了眼睛!
想起對她說過的可悲的話,對她擺出的種種惡劣態度,都深深傷過她的心——我真是個畜生,讓那麼好的女子,為我付出了那麼多!卻還以為她是騙子!
衛星電視的鏡頭對準莫妮卡,她穿著一身黑色西裝,頭髮挽起幹練的樣子,身後的董事會大老們似乎都已完全臣服於她。
她平靜地對記者說:「對不起,我就是曾被宣告死亡的莫妮卡·高,鑑於目前天空集團的危急局勢,鑑於我的堂兄已被剝奪權力,我想我有必要出來干預,將天空集團牢牢控制在我們家族手中。感謝卡特律師的幫助,他是我從小最尊敬的專業人士。也感謝董事會各位成員們的信任,他們都是看著我長大的前輩。也感謝聯邦調查局與紐約州地方法院的支援,他們核對並通過了我的身份驗證,在法律上登出了我的死亡紀錄,讓我成功地死而復生——我依然是天空集團全球董事長兼ceo,我的堂兄高能先生並未繼承我的遺產,因為我還活著。天空集團董事會歡迎我的歸來,並且願意在我的領導之下,共同帶領集團走出困境。」
說完身後響起董事會成員們一片掌聲。
新聞畫面切換回cnn演播室,幾名財經界嘉賓開始討論這個離奇事件。
馬上對旁邊的中年夫婦說:「能不能再幫我換幾個衛星頻道?」
隨即,螢幕上出現不同語言的節目。換了幾個之後又是財經新聞,這回是阿拉伯的半島電視臺,同樣在播放天空集團董事長易主的新聞——畫面裡出現莫妮卡並不漂亮的臉,下面的英文字幕已證實剛才cnn的新聞。
莫妮卡死而復生重出江湖,想必已傳遍了全世界——雖然我丟失了天空集團,但她又幫我奪了回來。
想起大年初一的凌晨,她說她要去紐約,幫我奪回天空集團,當時我完全不相信她。
現在,我錯了。
她是對的,她是我的女神,她才是人間的拯救者。
可惜,她不在我的身邊,確切說是我不在她的身邊。
我該怎樣才能償還她對我的付出呢?該怎樣才能表達我對她的愛呢?該怎樣才能懲罰自己的愚蠢與傲慢呢?
莫妮卡!莫妮卡!莫妮卡!
我在地球另一邊乞求你的原諒。
白色的月光,再度從雲端鑽出來,照射在垃圾場每個人的臉上。
然而,莫妮卡重掌天空集團這件事,對於慕容雲和matrix來說,卻是個致命打擊——他們吞併天空集團的陰謀再次破產,說不定所多瑪國石油專案又將變化。
所以,慕容雲才急著過來,他要找到蘭陵王的面具,才可以再度扭轉局勢。
而且,他還帶著端木秋波。
秋波?
一分鐘後。
秋波出現在我面前。
依然是垃圾場,端木老爺子的窩棚外。隔壁的中年夫婦,已把破電視和衛星接收器藏了起來,以免寶貝被鄰居偷走。
有人在身後叫了我的名字:「高能!」
還是一個年輕女聲,猛然回頭見到兩個身影,一個赫然是端木老爺子,另一個卻是我曾經日夜思念的秋波。
她?
她怎麼來了?
可惜,她來得太晚了,如果是幾個月前,她的回來一定會讓我瘋狂,但是如今……
她穿著件黑色大衣,頭頸鼓鼓囊囊地纏繞圍巾,看起來不太自然。她艱難地攙扶爺爺,老頭搖搖晃晃像受了傷,我趕緊過去扶住老爺子:「發生什麼了?」
秋波著急地說:「先讓爺爺躺下來!」
我們把老頭抬進窩棚,煤油燈照亮這間陋室,老爺子卻輕輕喊道:「小心別碰到棋盤!」
「老爺子,你還在想著和我下棋啊?」
老頭卻孩子氣地苦笑:「老子就算把命丟了,也要把這盤棋下完。」
我轉頭輕聲問秋波:「他怎麼了?」
「從樓梯上摔下來了,不知道傷得有多重。」
「什麼?」
一個八旬老人,就算平時身體再好,也不能從樓梯上摔下來啊!這不是要他的命嗎?
我盯著秋波的眼睛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已經幾個月沒見過的她,害怕地往後縮了縮,這個我曾喜歡過的女人,顯得更加楚楚可憐,就像當年的盲姑娘——為什麼她依然那麼漂亮?我的莫妮卡卻變換了模樣?
如果,現在讓我在大美女秋波,和醜小鴨莫妮卡之間選擇,我一定會選擇後者。
無論端木秋波是否還愛著慕容雲。
記得秋天的佘山之巔,她在我和慕容雲之間,選擇慕容雲離去時,我是那麼傷心絕望,好像丟失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現在,卻感到自己那麼天真,時間真的會抹平一切——莫妮卡卻是例外。
慕容雲也不可能真正愛她,最後的犧牲品只能是可憐的秋波。
「對不起!」她低頭渾身顫抖,就像做錯事的小女孩,「是慕容雲帶我回來的,他說只有我才能幫助她——他會讓我見到哥哥,然後見到爺爺,從他那裡得到一副面具。我也很想見到哥哥和爺爺,就跟著他回到中國,很快見到哥哥。於是,我和哥哥一起來找爺爺。」
「果然,端木良始終是慕容雲的人——怪不得老爺子一直不信任他。」
「我和哥哥一起找到了爺爺,說有件重要事情和他說——爺爺我對不起你!」
她的眼睛紅紅的似乎哭過,此刻再度落下眼淚。
「你說了什麼?」
「我說——」她對我的問話非常害怕,嘴唇都發紫了,「幾天前,有人給我注射了一種病毒,將會慢慢吞噬我的身體,最終致人於死命,我還給他看了我的脖子。」
說罷她解開脖子上的圍巾,雪白粉嫩的肌膚表面,有一大塊紫黑色印記,就像腫瘤或血塊,看起來非常醜陋可怕。
「天哪,這是什麼?」
「其實,只是別人給我的化妝而已。但我說這是病毒發作的現象,24小時後就會擴散到全身,那時就算上帝也救不了我的命。只有一種血清可以消滅病毒,而這種血清世界上只剩下幾瓶,全都儲存在一個秘密的實驗室內——就控制在給我注射病毒的人手中。」
「天哪,這種拙劣的謊言,怎能騙得了你爺爺?」
我懷疑端木良的腦子是不是壞了?抑或是看武俠小說太多了?
「哥哥說對方目的是蘭陵王面具,只要及時注射血清就能救我的命,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症。我也覺得爺爺不可能相信,但沒想到爺爺說只要可以救我的命,他願意為我做一切犧牲。於是,爺爺帶著我們離開垃圾場,坐上一輛公共汽車,結果卻是坐到終點站又坐回來。」
「這不是兜圈子嗎?」
秋波痛苦地撐著腦袋:「是啊,兜了兩個鐘頭又回到這裡,附近一棟破舊的居民樓。爺爺租了其中一間屋子,卻從來沒有住過,屋裡堆滿各種垃圾。他從那些垃圾裡,找出一個鐵皮盒子,說蘭陵王面具就在裡面。但是,他不肯把面具交給哥哥,說要看到他們給我注射救命的血清,並且還要觀察我超過三個月,才可以把面具交出去。」
「既然如此,何必還把面具拿出來給端木良看呢?這不是讓他明搶嗎?」
「沒錯,哥哥確實這麼做了!他從爺爺手中搶過鐵盒子,爺爺也被他的行為激怒,兩個人就像仇敵打在一起!」
我揮拳打中旁邊的硬板紙:「端木良真是個畜生,連自己的爺爺都不放過!」
「當時,我也被這場面嚇呆了,我知道哥哥做得不對,也幫助爺爺去打他。但是,我一個女人,爺爺一個老人,加在一起也爭不過哥哥。我們圍著鐵盒子一路搶奪,直到外面的走廊,哥哥居然飛起一腳,把爺爺踹下了樓梯!」
「我要殺了他!」
秋波悲傷地抽泣:「就這樣,哥哥搶走了鐵盒子,把我和爺爺扔在那裡。我嚇得大哭起來,發現爺爺已受了重傷。我要把爺爺送去醫院,可他說一定要先回這裡,因為有盤沒下完的棋。這附近根本叫不到計程車,垃圾場倒是非常近,我的力氣也只夠把爺爺扶到這裡。」
「他是在等著我和下棋呢!」我撲到端木老爺子身邊,摸摸他的胳膊和腿腳,不知是骨折還是內傷?反正情況非常嚴重,「老爺子,你何苦如此?」
「天數!」老頭悲愴地抓著我的手,「來來來,臭小子,我們把這盤棋下完。」
「老爺子,我知道你是故意的,故意把假的鐵盒子拿出來,裡面根本沒什麼蘭陵王的面具,是不是?你只是為了試探端木良,看看你的孫子究竟是不是壞人?卻沒想到他竟是這樣喪心病狂之徒!」
「報應!這是老天給我的報應——藍衣社的元老們,全都生養了不肖子孫,比如常青、比如南宮……他們的父輩都是我肝膽相照的兄弟,大概我們年輕的時候,幹過不少卑鄙的惡事,到老終於有了現世報!我唯一最愛的孫子,他為得到面具,竟然把我踹下樓梯。」
我雙手託著老頭的後腦勺,讓秋波倒杯水端過來,給老頭喂下去:「你明知他不是好人,何必要這麼試他?」
「因為,他畢竟是我的孫子,我仍希望他沒有背叛我出賣我,我更想不到他竟會對我這麼做!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兒子可以殺老子,孫子可以打爺爺,熙熙攘攘,皆為利來!」
眼看老頭快說不動話了,我急忙扶他起來:「什麼都別說了,我送你去醫院。」
「等一等!」老頭用僅剩的一點力氣,指了指棋盤方向,「我們的棋還沒下完呢!」
「老爺子,我答應你,等你到了醫院,只要醫生說你可以下棋,我就一定陪你把這盤棋下完!我記住了每個棋子的位置,絕對不會耍賴的。」
「小子,不許耍賴!」
我掏出手機打了120急救電話,讓他們趕快到垃圾場門口。
隨後,我和秋波一起把老頭抬起來,給他裹上一件厚衣服,艱難地穿過黑夜的垃圾場。
老頭的情況越來越糟,嘴角冒出了血泡,秋波流著眼淚說:「爺爺,對不起!堅持住!」
忽然,我發現老爺子一路嘟囔著什麼?我把頭湊到他的嘴邊,聽到氣若游絲的聲音:「小子……你的父親……你的父親……」
「我的父親?老爺子,你承認我是古英雄了?」
我有些恐懼更有些興奮,貼著老頭的耳朵輕聲道,這樣旁邊的秋波也聽不見。
strong「我快死了……我要……交代後事……必須……把這個秘密……秘密……說出來……你的父親……從這裡往北走……一千米……十字路口……左轉五百米……工廠廢墟……走進去……大枯樹……破廟……藏著古井……下去……你的父親……你的父親……快……快去……」/strong
老頭已是彌留之際,言語含糊斷斷續續說出這些話——你的父親……
我的父親?
他還活著——古英雄的父親!
這段密碼似零亂的語句,卻已深深烙印在我心頭,即便埋藏塵封一百年,我也不會忘記半個字!
「老爺子,我記住了!」
好不容易將老頭抬出垃圾場,他閉著眼睛倒在我身上,要緊話都已交代過了,終於可以安心「上路」,等待死神將自己拖入墳墓。
悄悄看了眼身邊的秋波,淒涼月光照到她的臉上,兩行淚珠閃著晶瑩的光,依然是令人心旌搖盪的美人兒。我知道她在自責與愧疚,但也不想問她更多——戀愛中的女人,總是會降低智商。尤其遇到慕容雲那樣的男子,一千多年才出一個的男子,那麼神秘那麼漂亮那麼酷,她無法抗拒他的眼神他的嘴角,這個男人令她瘋狂——瘋狂的愛,徹底投入的愛,不顧一切的愛,喪失自己的愛……
可憐的秋波!她曾熬過十幾年黑暗,孤獨堅強地生活下去,保持一顆美麗善良的心;她也曾在電波中傾聽許多人的苦悶,用自己的聰明與勇氣,告訴別人如何找到生命的意義。
但為了那個男人(可悲的是那個男人真正所愛的人,不是她,而是我!),她卻徹底喪失了這一切——甚至不惜用如此拙劣的謊言,妄想欺騙世界上最愛她的爺爺。
她已完全被慕容雲控制,淪為一具為虎作倀的行屍走肉。
對不起,是我害了她!
當初,我不該把她交給慕容雲,讓她在愛情中喪失理智——可是,就算我死不放手,她自己也遲早會逃到深愛的男子身邊。
終究是她自己的選擇,無論天堂還是地獄。
救護車終於呼嘯而到,我和秋波配合搶救人員,一同將老爺子送到車裡。
然而,我卻吩咐秋波:「請你把老爺子送到醫院,好好照顧在他的身邊,一步都不要離開,明天早上我會來看你們。」
秋波茫然地問道:「那你呢?」
「我還要去做另一件重要的事,保重!」
隨後,我俯身對端木老爺子耳語道:「我去找我的父親了!堅持住!等我回來下棋!」
當我要離開救護車之時,老頭竟然抓住我的手,他這回光返照般的力量,讓我驚訝地轉回身來。
老頭閉著眼睛,艱難地吐字:「小子……請你……答應我……放我的孫子……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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