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菩提本無樹

人間下:拯救者 蔡駿 第2頁,共2頁

哎,爺爺終究還是饒恕了孫兒,無論這個不肖之孫給他多大傷害。

「好吧,我答應你!」

老頭的手這才鬆開,秋波緊張地看著我,卻得不到我的半句話。

我目送救護車載著秋波和她的爺爺遠去,消失在月光下的寒夜荒野。

strong從這裡往北走……一千米……十字路口……左轉五百米……工廠廢墟……走進去……大枯樹……破廟……藏著古井……下去……你的父親……/strong

老爺子,謝謝你,我永遠不會忘記!

城市邊緣的垃圾場。

寒夜的風如漲潮的大海,騷動地湧上髮梢,要將整個人吞沒,沉入另一個世界的井底——那裡有我的父親,我真正的父親,我生命的源泉,我的上一輩子。

我的手機有指南針功能,先找到垃圾場的最北端,有條正北方向的偏僻小路,幾乎只能容一輛汽車通過。小路兩邊堆著金屬垃圾,從舊汽車外殼到丟棄的建築材料。手機的gps導航功能,告訴我腳下經過的距離。一路景象觸目驚心,模糊的月色下,這些沉睡的金屬,像史前動物的巨大屍骨。似乎漫漫無邊的長路,走向遙遠的白堊紀,直到地球誕生的歲月。

一千米——gps定位顯示極其準確,當我走得後背全是熱汗,果然見到十字路口。橫向的馬路寬闊一些,兩邊都是被剷平的廢墟和工地,以及滿目淒涼的野草與灌木,夜裡不見半個車輛和行人,寂靜地如帝王陵墓的神道。

按照端木老爺子的指示,我在十字路口向左轉。沿著佈滿雜草與石子的道路,仔細觀察四周動靜。走到這已氣喘吁吁,強迫自己挪動雙腿,看著手機螢幕顯示的距離。

300米……400米……450米……490米……495米……499米……

到了,工廠廢墟,月光下倒塌了大半的圍牆,幾乎看不出大門樣子,唯有殘垣斷壁的廠房。

深呼吸了幾口氣,小心翼翼地跨過磚牆缺口,尋找老爺子說的那棵「大枯樹」。

月光,漸漸隱藏到寒雲後,我用手機權作手電筒,照著腳下的路,以免被不時裸露的鋼筋絆倒。往裡走了許久,才看到垃圾堆似的土丘邊,矗立著一棵高大詭異的枯樹剪影,無數扭曲的枯枝伸向夜空,宛若顯微鏡下看到的毛細血管。

快步跑到枯樹腳下,摸著斑駁的樹幹,才發現裡面早就空了,不是因為冬天而枯萎,而是很多年前就枯死了——確切地說,這是一具老樹的屍體。

屏著呼吸,繞著枯樹走了一圈,直到土丘後面,發現一座低矮的破屋子。

黑夜裡看不清,屋門緊閉,我不敢貿然進去——這就是老爺子說的破廟嗎?

手腳並用爬上土丘,用手機光束照向破廟背後,才發現隱隱有個什麼東西。幾乎連滾帶爬地下來,看到一個磚砌的井圈。

古井!

激動地將雙手扒住井圈,用手電螢幕往下照了照,但黑乎乎的什麼都看不到。

父親就在井下?

渾身肌肉劇烈顫抖,心臟已如玻璃粉碎,跨越千山萬水歷盡各種艱險,無數次差點葬送小命,最終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終於,我忍不住對井底大喊:「爸爸!爸爸!」

但喊了兩聲就止住了,井下如果有人的話,無論是誰,恐怕都會被嚇到。

想必端木老爺子平日神出鬼沒,即便有人日夜盯梢,他也能悄悄擺脫跟蹤。何況垃圾場本身就很亂,那麼多垃圾每天不停變化,成為非常好的隱蔽體,老頭可以半夜潛伏而出,絲毫不為監視者察覺。

手機螢幕照著井圈內壁,有一排凹陷通下去,這樣人就可以往下爬了。

父親,我來了。

先把手機在兜裡塞好,小心地將腳跨過井圈。就像當初在美國越獄,我已精於此道身手矯健。腳底總算踩進凹陷,才把整個身體鑽下去,但雙手仍緊緊抓著井圈。直到確定腳下已站穩,我才把手往下撐住井壁,艱難地抓住上頭的凹陷。

此刻,整個人都已在井中,前不著天后不著地,像一隻笨重的壁虎。

我挪動著四肢,緩慢而紮實地往下爬,如果老爺子真的經常來此,那他的身體確實夠棒,但願也能熬過此次難關。

不知往下爬了多少米,忽然感到腳下什麼都沒了,半個身子懸在空中,才發現井壁上挖了個大洞。

原來是人工開鑿的地道,身後仍是深深的古井,大概也是給排水系統。這裡的溫度高於地面,恐是冬暖夏涼四季如春,還有完整的通風裝置,牆上亮著昏暗的燈,彷彿原始版本的「狼穴」——說不定就是與希特勒的「狼穴」同一年代的產物?

摸著牆壁往前走去,直到前方燈光更加明亮,闖入一間寬闊的石室。

剎那間,後腦勺一陣劇痛傳來,似回到史陶芬伯格的爆炸現場,天旋地轉眼冒金星,腦漿都要給震出來了!

當我重重地摔倒在地,即將失去意識之時,心底拼命地大喊:站起來……你要活著……站起來……

然而,第二記悶棍又挾風而至。

枯樹……破廟……古井……地底……

第二記悶棍。

直對腦門的太陽穴,在它將我砸爛之前,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在冰涼的石板地上打了個滾。身邊響起金屬碰撞之聲,閃爍耀眼的火星,若這下砸中必送命不可。

儘管腦子依然疼得要爆炸,但求生慾望使我跳起來,躲過了第三記砸到地上的棍子。本能地往後退了好幾步,才看到襲擊者的真容——五六十歲的男子,蓬鬆的長髮半黑半白,一身黑色中式棉襖,雙目炯炯有神盯著我,手中舞著一根鐵棍,頗似金庸筆下的世外高人。

我痛苦地捂著後腦勺,幸好沒流血只是腫個大包。對方也警惕地舉起雙手,鐵棍直指我的眉心,卻不再衝上來進攻,仔細端詳我的容貌——四目相對瞬間,彷彿有電流穿過我的身體,那是某根無法割斷的絲,緊緊纏繞心頭,隨著血管散佈到每一粒細胞。

「父……」僅僅一個字卻說了那麼久,我的牙齒和舌頭都在顫抖,聲帶緊張得要繃斷,終於跳出了兩個完整的字,「父親?」

「你是誰?」

這個被我懷疑是父親的男人,嗓音嘶啞地緩緩問道,目光微微閃爍無比複雜。

短短的一秒鐘,我已用讀心術看到了:strong「這就是端木明智說的那個小子?」/strong

原來,端木老頭早就對他說過我了——他應該是我的父親,隱居在此足不出洞不見天日,只有老爺子定期送來給養,所以上次老頭急著離開「狼穴」,以免地下斷了炊煙。

「是!就是我——我是你的兒子,古英雄!」

我大膽直接地說出來,眼眶立即紅潤,胸中激動的熱流奔湧,真想抱住父親大哭一場。

然而,他卻舉起棍子喝道:「別過來!你是我的兒子?對不起,他長得可與你不一樣。」

啊!他承認了!雖然沒承認我是他的兒子,卻已承認他是我的父親——古英雄的父親!

就連我眼眶中的淚水都在顫抖:「父親,端木老爺子一定說過我被人換了面孔——你的兒子並沒有死,只是長了一張陌生的臉,那張臉的主人已代替我死去,我也代替了那個人的身份。但是,我一直在尋找你,當我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後。儘管我一直沒告訴媽媽,但我每時每刻都想和你們在一起。父親,孩兒不孝被人換了一張臉,但不會改變孩兒的心!你快看看孩兒的耳朵後面,看看這塊我們家族的胎記。」

說罷轉身背對父親,撩起左耳展示給他看,一定可以看到那塊胎記——紅色新月如鉤。

身後沉默片刻,不知他會是什麼表情?開心?激動?興奮?害怕?懷疑?憤怒?或者認定我是個冒牌貨,認定高能冒充古英雄而非相反的事實,然後一棍子將我捅死?

但是,無論他是否相信,我都將坦然接受他的判斷。因為可以看到父親,看到他仍然好好地活著,已是我最大的滿足。

緩緩回過頭來,卻看到父親緊鎖的雙眉。他放下鐵棍緊盯我的臉,想要看出高能的面具底下,那張自己兒子的臉龐——他一定期望我還活著,那將是他後半生最大的幸福。

然而,我卻聽到他冷漠的回答:「不,你是個騙子。」

他不相信。

端木老爺子都相信我了,我的父親卻不相信我。

他不相信我是他的兒子,不相信他的兒子還沒死,不相信我左耳後的胎記是真的,不相信世界上有我這樣的傳奇。

當我那顆脆弱的心,要被他的這句話撕碎時,我突然找到原因所在——身後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又有一群不速之客來訪。

他早已發現了,並且非常自然地認定,是我將那群豺狼引入了秘道。

所以,他說我是個騙子。

沒錯,我確實是個騙子。我戴著高能的臉欺騙了全世界,當我戴著這張臉對父親說出真相時,我依然被認為是個騙子。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還可以分辨出是三個人!

我飛快地閃身轉頭一看,卻發現一襲白色漢服,如幽靈穿過墳墓般的地道,直到那張漂亮迷人的臉蛋,還有飄逸烏黑的長髮,深深刺痛我流淚的眼睛。

慕容雲。

慕容雲。

幾小時前,我在城市另一端與他辭別,如今再度相逢於地底,他卻已換上一身漢服行頭,甚至連假長髮都貼上去了。

他看著我和父親淡淡地說:「你們父子見面卻不相認,可惜啊!」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卻看到慕容雲身後的兩個人。一個正是卑鄙的端木良,他不敢正眼看我,想必已曉得我救了他的爺爺,同時也知道了他的醜行。他先看了我的父親一眼,只有他認得我的父親,隨後輕聲嚮慕容雲報告:「他就是古平——古英雄的父親。」

父親疑惑地打量著他,好久才辨認出來:「你——端木明智的孫子?」

端木良卻低下頭悶聲道:「嗯。」

另一個人卻帶著腐屍的氣味,長著一張印第安人的臉,禿鷹似的眼睛放射精光,直視著我和父親。

阿帕奇——這張面孔著實讓人意外,今天就是最後的日子嗎?怎麼連他也來了?

慕容雲、端木良、阿帕奇。

這三個人出現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意味著什麼?

父親冷冷地看著三個闖入者,又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平靜地說:「我早就知道,你們終究有一天會來的。」

美劇裡總有阿帕奇這樣的角色,依然像肖申克州立監獄的獄警那樣,用沉悶的英語對我說:「我就知道老頭拿出來的鐵盒是假的!不過,有時候看起來很白痴的事,其實卻是最高明的手段——慕容把一切都算清楚了,算清楚老頭的反應,也算清楚他的孫子的反應,更算清楚老頭會對你說什麼話。」

而我像發瘋的小狗低沉嘶吼:「慕容雲,我的賢弟,這是哪來的詭計!是地獄惡魔教給你的嗎?還是你那精神病色情狂殺人狂的祖父與父親呢?」

慕容雲知道我說的是什麼——蘭陵王高長恭的祖父、父親與叔叔——高歡、高澄與高洋。

他微微聳動迷人的眉毛,略帶憂傷道:「大哥,何必出口傷人?還要傷到我家的父祖,讓人情何以堪?對不起,我並非故意騙你,只是為了找到原本屬於我的面具,必須用這些特別手段。」

「可你利用了可憐的秋波!利用她對你的盲目的瘋狂的愛情,讓她去欺騙世界上最愛她的人,讓她的一輩子都背上這樣的罪惡,你好卑鄙!你還讓端木良如此對待他的爺爺,不就是把面具作為天大的誘惑嗎?該死的面具!該死的蘭陵王!你把一切都算計到了,你不是人,你是魔,你是獸,你是妖,你是怪,你是鬼,你是魅……」

說到最後,我自己都沒了力氣,只能低頭痛苦喘息。

「大哥,非常抱歉,今晚我一直都跟蹤著你,從你離開我們談話的荒野,回到垃圾場等待端木老頭,直到秋波帶老頭回來——我知道他快死了,但我也知道老頭身體很好,沒那麼容易死。但老頭並不這麼想,他想自己風燭殘年,說不定哪分哪秒命歸西天,還是儘快把秘密告訴你吧——你真的很棒,大哥,如此警覺狡猾的老頭,竟相信了你說的話。」

「因為本來就是事實!」

我憤怒地搖頭,想衝過去痛打他一頓,卻被阿帕奇橫身攔住。

「所以,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於是,我們悄悄跟著你,像影子一樣尾隨而來,找到這個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地方。」慕容雲帶著欽佩也帶著得意,「真好啊!命運給了我這一天!命運讓你我結拜為兄弟!命運讓我們共同發現了蘭陵王面具!」

「住嘴!」我緊緊捏起雙拳,轉頭看著父親,「我不是來找什麼面具的,我只想見到我的父親!我的父親!」

「可憐的大哥,他卻絲毫不認得你啊!」慕容雲推開保護他的阿帕奇,緩緩靠近我的後背,「這世上沒人會比我更認得你,也沒人會比我更喜歡你了。」

「真的嗎?」

這句話讓美少年興奮起來:「千真萬確!」

我咬著嘴唇狠狠地說:「那你先幫我做兩件事!」

「好,大哥儘管提!」

「先把這個人殺了!」

我伸手指向了端木良。

端木良。

他看著我對準他的手指,大驚失色地後退:「你……你……古英雄……你居然是這種人?」

「你這卑鄙無恥的小人。當年就是你背叛了藍衣社,為常青和華金山賣命,欺騙了我和高能,害得高能送了性命,而我也被換上高能的臉,丟失了全部記憶!我永遠不會饒恕你對我犯下的罪行!後來,你甘心做慕容雲的走狗,成為了雙料叛徒。今晚,你竟喪心病狂地把你爺爺從樓梯踢下去,這樣的人渣留在世上還有何用?」

我毫無畏懼地指著端木良的鼻子,把他說得幾乎癱軟在地,想要還嘴卻一句都說不出。

忽然,慕容雲拍起手來:「說得好!大哥,他這種背信棄義為錢賣命的人,會出賣以前的主子,遲早也會出賣現在的主子!我最看不起的就是這種無義之人!」

「你!」端木良恐懼地大叫起來,「你瘋了嗎?聽古英雄的話?」

美少年的目光變得無比冷酷,冒出一句英語:「把他殺了!」

就在端木良要往外逃跑的剎那,忠實的阿帕奇掏出手槍,無情地扣動扳機。

槍聲……

迴盪在地下墳墓的深處。

我蒙起自己的眼睛,隨後看見端木良倒在地上,後腦勺多了個彈孔,鮮血汨汨往外流淌,屍體在地上抽搐幾下,就再也不會動彈了。

這場景令我目瞪口呆,我的父親也躲到一邊,沒想到他們殺人如此輕鬆。

我說要他殺了端木良,不過是要噁心一下他,離間他們之間關係。沒想到慕容雲竟對我言聽計從,似乎我才是他的老闆,乾脆利落地讓阿帕奇殺了端木良,像踩死一隻蟑螂。

美少年厭惡地看著端木良的屍體,輕蔑地咒罵:「這種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忤逆子孫,留在地球上實在是汙染我的眼睛!」

不能讓他發現我的恐懼,靠在冰冷的石牆上,我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多謝,賢弟!」

「大哥,你要辦的第二件事呢?」

我壯起膽子大聲道:「再殺一個人。」

「誰?」

慕容雲緩緩說出這個字,掃視了地下每一個人的眼睛。

「他!」

我將手指向阿帕奇——就算他不再殺人,遲早也會被別人殺的。

「對不起,恕難從命!」

慕容雲的腦子非常清楚——端木良已完成使命,留下來也沒什麼用,不如一槍幹掉免生後患,正應了「兔死狗烹」之古諺。至於罪無可恕的阿帕奇,是幫助慕容雲殺人的人,如果他繼續要殺人的話,就必須把阿帕奇留下來。

阿帕奇瞪了我一眼,大笑著用英語說:「雖然,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但也能猜到大概的意思,朋友,你實在太小看慕容了吧。」

我搖著頭閃到父親身前,用自己的胸膛擋住槍口。

父親在我耳邊輕聲道:「你是什麼人?幹嘛要冒充我的兒子?你還年輕,不要在這裡等死!快點離開吧!」

我痛苦地搖頭:「你到現在還不相信我是你的兒子嗎?」

沒等父親回答,慕容雲大聲問道:「古社長,現在請把我的面具還給我吧?」

「你的面具?」

「我就是蘭陵王。」

父親不屑地冷笑一聲:「別以為扮成古人就能裝神弄鬼。」

「你不願意交出來嗎?現在你可是我的囚犯。」

「殺了我吧——」他坦然面對阿帕奇手中黑洞洞的槍口,「我像老鼠似的在地下住了七年,拋棄自己的妻兒,遠離陽光與人群,就連兒子的葬禮也不能參加!只為那副該死的面具!對不起,我已經受夠了,受夠了那副早該腐爛的面具,受夠了它帶給我的不幸!你殺了我吧!」

「不!」我轉頭緊緊抓住他的雙手,「請不要!」

他自顧自地說下去:「四年前,我失去了唯一的兒子,生命對我已沒有意義,只能每天坐井觀天,等待死亡降臨。今晚,我終於等到了這個時刻,請你們給我一槍!讓我再也不用忍受時間的折磨,再也不用回憶漫長無聊的往事。」

「你的兒子還活著!他就站在你的面前!」

我激動地搖著他的身體,他卻無動於衷地看著我,就像一個陌生的路人,心灰意冷地說:「藍衣社的事業,在六十多年前,就已徹底滅亡了!剩餘的那些人們,只是為了我的祖父古子龍,只是為了一個共同的夢想——蘭陵王面具,如果沒有這副傳說中的面具,所謂藍衣社早就分崩離析了。這裡就是藍衣社的墳墓,我不過是個可憐的守陵人!」

「不要!不要!我們還可以出去,可以和媽媽在一起,告訴她這個家庭沒有破碎。」

在我短暫的記憶生命中,曾體會過一次失去父親的滋味——儘管並非親生父親,但回想起來仍舊肝腸寸斷,我絕不願再承受第二次了!

「如果,不是為了這個家庭,不是為了我的兒子,恐怕許多年前我就死了。當初,常青用金錢控制藍衣社的後代,只有端木明智忠誠於我。我知道自己非常危險,從美國回來的華金山,據說有種技術可以從大腦中分析記憶——只要他們將我綁架,用那些儀器鑽入我的大腦,就能找到蘭陵王面具的藏身之所。我必須躲藏起來,保守這個秘密,也為保護我的兒子,不要讓他再捲入這些可怕漩渦——我從不對他說起藍衣社,更不提什麼蘭陵王,甚至連他的名字——古英雄,我都想改成‘古平凡’!我不要他做英雄,只要是一個平庸但健康的人,平平安安走過人生長路,這就足夠了!至於英雄,就讓願意犧牲的人去做吧。」

終於,我明白了父親的用心良苦,也明白了我從前那種人生道路的原因——但我不會怨恨任何人,更不會怨恨我的父親,因為他是如此愛我!

慕容雲也被我的父親感動,用寬大的衣袖輕輕抹了抹眼角:「古社長,我尊敬你是一個好父親,我也相信你不會告訴我面具的秘密。」

「是。」

「但我相信蘭陵王的面具一定在這個地方!」

父親卻不置可否地低下頭,美少年自信地頷首道:「你不願意說出來——沒關係,因為我自己可以找到,就在這裡!」

藍衣社的「狼穴」。

就在我們疑惑之時,慕容雲已在石室轉了一圈。這裡有張簡單的木床,廚房和衛生間,看起來都很老舊,僅能勉強使用。開關按鈕上是繁體字,想必是三十年代藍衣社的遺蹟,當年是非常浩大的秘密工程吧。

阿帕奇隨身背了個大包,他的手槍始終對準我和父親。美少年開啟阿帕奇身上的包,取出一個沉重而古怪的儀器。他用儀器對準石室牆壁,攝像似的緩緩掃過,像機場安檢的裝置。

我明白了,他正掃描石室中有沒有暗藏的夾層!

父親煩躁地大叫起來:「住手!」

「別動!」阿帕奇馬上擋在我們面前,用手槍指著父親的頭說,「站到後面去!」

我拼命拽住父親的胳膊,不讓他衝上去拼命,拖著他退後幾步,頂住石室的牆根。

慕容雲用儀器掃過整個石室,螢幕跳出一塊紅色區域,正對廚房旁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就是這裡!」

他放射出興奮的目光,就像服了五石散的魏晉古人,手忙腳亂地放下儀器,用力拍打石室角落——我注意到父親的神情更加緊張,只能用力按著他的肩膀,以免再出現什麼意外。

慕容雲的漢服袒露衣襟,額頭冒出許多汗水,不再向以往從容鎮定。他跑回阿帕奇身邊,從大包裡取出幾個塑膠盒,小心地固定在牆壁上。每個盒子都拖出一根電線,彙總到一個遙控板上。

他緊緊握著遙控板,卻沒忘記吩咐阿帕奇:「你們全都後退一點。」

父親想要往前面衝,被我竭盡全力拉了下來,他給了我重重地一拳。但我強忍臉上的疼痛,依然拽著他不讓過去——我已猜到會發生什麼。

就在我們父子扭打時,耳邊響起轟隆巨響,一陣碎石煙塵瀰漫在地下,眼前宛如迷霧模糊視線,一陣衝擊波將我和父親推倒。

在地上掙扎幾秒,確定自己並未受傷,煙塵才漸漸平息下來,卻看到滿臉灰土的阿帕奇,依舊舉槍對準我們。父親也無大礙,只是激動絕望地看著石室角落——慕容雲放的竟是炸藥,半堵牆被炸開一個大洞,果然還有一間密室!

慕容雲的長髮全是灰塵,再也顧不得美少年形象,徑直撩起長袍跨進密室。

父親突然掙脫了我的手,飛快地往密室跑去,就當阿帕奇要向他開槍,慕容雲卻冷靜地喊道:「別開槍!」

他回頭看著我的父親說:「古社長,我們可以共同見證這個時刻!」

我也衝過去攔住父親,慕容雲微微一笑:「大哥,我們都可以進來,看看我的面具真容!」

阿帕奇也緊張地過來,四個人都進入密室,如一群老老少少的盜墓賊。

密室亮起一盞明亮的燈,竟沒被爆炸摧毀,照亮了地上的一具棺材!

果然是墳墓!

我們都屏住一口氣,就連父親也揉了揉眼睛,讀心術看出一句話來:strong「啊!居然真的有棺材!」/strong

原來,連父親也從未進過這間密室!

真相大白的時刻即將到來。

慕容雲輕輕撫摸棺材,果然已有些年頭,但又不像帝王貴胄用的那麼華麗。他示意阿帕奇不要上來,繼續用槍指著我和父親。他獨自用力推開棺材蓋板——幸好從未上過釘子。

棺材板推開的瞬間,湧出一大團黑煙,就像屍體腐爛的氣息,迅速瀰漫整間密室。

大家被迫掩上鼻子,卻都伸直脖子往棺材裡看去——露出一具森嚴白骨。

慕容雲仔細看著這具白骨,應該是個男性遺骸,至少死去幾十年了,所有骨架還保持完整,骷髏頭眼窩深陷,要對這些不速之客說什麼?

不過,棺材裡最吸引人的並不是這具屍骸,而是在頭骨旁邊,有個儲存完好的鐵匣。

鐵匣!

傳說蘭陵王的面具,就安放在一隻古老的鐵匣內。

慕容雲整個身體都在顫慄,寬鬆的漢服幾乎蓋滿棺材,緩慢而小心地俯下身去,拿起那隻陪葬的鐵匣。

父親的心碎了,保守數十年的秘密,終於難逃毀於一旦的命運,就要落入這些背叛者的手中!

他緊緊抓著我的手,露出絕望的眼神:strong「孩子,重要的不在於你背叛了什麼?戰勝了什麼?而是你守護了什麼!」/strong

「父親!你說什麼?你已經守護了它那麼多年,你從來沒有失敗過!」我儘量安慰他的心,「你仍然是最出色的!你才是我心中的英雄!」

他卻苦笑一聲:「可惜,你只是個假貨。如果我有你這樣的兒子,就算死也滿足了!」

面對父親的執著,也面對父親的誇獎,我的心緒如潮翻湧,卻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了。

再看慕容雲已拿出鐵匣,大約有二十多釐米長寬,看起來非常沉重,被他視若神主地捧在胸前,目光誠惶誠恐,捧著自己全部的生命。

仔細端詳鐵匣蓋子,打著一個大大的火漆封印,他緩緩念出封印上的字——

strong「藍衣社,1966年,古子龍,封」/strong

這幾個字深深觸動了父親,他痛苦地靠在我肩頭說:「這是我的祖父留下來的封印!請千萬不要開啟!」

慕容雲卻把封印放到嘴邊親吻——儘管已在一具屍骨旁邊躺了幾十年。

然後,他揭開了封印。

密室。

傳說中儲存蘭陵王面具的神秘鐵匣。

慕容雲揭開了古子龍的封印。

火漆隨之粉碎,鐵匣蓋子緩緩抬起,這副輾轉千年的面具,即將回歸蘭陵王的臉上。

然而,美少年的目光卻呆住了,他顯然已看清鐵匣內部,表情卻被冰封凝固起來,彷彿遭人捅了一刀,被灰塵弄髒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煞白!

「難道——這就是我的面具?」

他將鐵匣放到我和父親面前,裡面卻沒有什麼面具,只有一張發黃的信紙。

慕容雲小心地取出信紙檢查,拿出剛才的儀器,圍著鐵匣照了一遍,卻再也沒發現什麼機關——鐵匣就是鐵匣,信紙還是信紙,面具——卻已沒有面具。

父親也已目瞪口呆,剛才他絕望的時刻,卻還期待見到蘭陵王的面具,他也同樣一輩子都沒見過這傳說中的寶貝。

「面具呢!面具呢!」

父親狂怒地喊起來,慕容雲也顫抖著坐倒在地,老人似的拿起泛黃的信紙——這張代替面具躺在鐵匣裡的信紙,並在一分鐘內讀完信裡的文字。

他沉默了三分鐘,呆呆地倒在棺材邊上,就像與屍骨同眠的感覺,蒼白而漂亮的臉上,卻找不到任何的表情。

我和父親都不敢發出聲音,阿帕奇也恐懼地搖晃槍口,直到慕容雲發出仰天長嘆,接著是痴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到最後卻變成悲傷的哭泣,燈光照亮兩串晶瑩的淚水,緩緩淌下美少年臉頰,加上幽暗的密室背景,與那身魏晉風度的漢服,倚靠著古老棺材,構成後現代的油畫。

印第安人終於忍不住了,戰戰兢兢地問:「慕容……你……你……怎麼了?」

他仰起高傲的頭顱,卻像個放浪形骸的隱士,舔著眼淚苦笑道:「放了他們。」

「什麼?」

「我說——把你的槍收起來,放了他們。」

阿帕奇不敢抗拒他的旨意,將槍收回腰間,後退著守在密室洞口。

再也沒人阻攔父親了,他瘋狂地衝過去,從慕容雲手中奪過信紙,同樣在一分鐘內看完。

他的表情和剛才的慕容雲相同!

三分鐘後,父親竟已老淚縱橫,又從痛哭變為狂笑,將信紙丟棄在冰冷的地上。

信裡究竟寫了什麼?

讓人發瘋的魔咒?

我連滾帶爬地湊過去,也不管旁邊的死人與棺材,撿起信紙看裡面的文字,卻是一行行豎寫的繁體字,還是用毛筆寫的小楷——

開啟鐵匣的你:

無論你是否我們古家的後代,還是藍衣社的某位叛徒,抑或外來的冒險家,甚至一千年後的盜墓賊。

你,都必將要失望了。

因為,根本就沒有什麼蘭陵王的面具。

你們或許已聽說過高雲霧的故事,他是我在北京大學歷史系的同窗好友,只因家族與志向不同,我和他走向了完全相反的命運。他的傳奇人生都是真實的,但那一切都與蘭陵王的面具無關——從來沒有人找到過真正的蘭陵王戴過的面具。

然而,關於高雲霧擁有蘭陵王面具的傳言,卻使我在成為藍衣社頭目之後秘密逮捕了他——直到我確信所謂面具是個子虛烏有的傳說。於是,我殺死了高雲霧,將他的屍體扔在這口井裡,就是你剛才看到的棺材裡的屍骨。

但是,我必須告訴我的手下們,我已得到了蘭陵王的面具,這是我控制他們的最好手段——每個人都確信我已擁有蘭陵王的力量,可以使每個妄圖叛亂者死無葬身之地。

我小心地維護這個謊言,從不將面具展示給別人一看——因為根本就不存在。

可總有人會對我產生懷疑,我得煞有介事地保護不存在的面具,於是秘密修建了這個基地。當初這口井裡充滿毒氣,在我殺死高雲霧之前,毒死過我的一個手下。我們排乾淨毒氣,建立完整的生活系統,看似可以安全地隱藏面具——就像舉行宗教儀式的祭壇。

是的,藍衣社對於蘭陵王面具的迷信,已接近於宗教信仰的程度,這裡正是這個信仰的核心——儘管建立在謊言的基礎上。

但我已維護了這個謊言幾十年,維護了幾十個人的無限忠誠,維護了一個秘密團體的持久延續,傳遞到我們的第二代、第三代……

然而,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個秘密,知道蘭陵王的面具根本不存在,知道這是一個美麗的謊言。

如果你是我的後代,那麼非常對不起,我從來沒有把這個秘密告訴過我的兒子。

我的兒子,恐怕等到我死的時候,亦將等到他死的時候,還會以為蘭陵王的面具就在我們家族手中——就在今天這個時刻,被我深埋到井底基地的密室中,埋到被我殺死的同窗好友的骨骸旁。

包括我的孫子,我的孫子的孫子,他們都將如此認為,並虔誠地保護這個秘密,不被我們的敵人奪取,不被我們中間必將出現的叛徒奪取,不被滄海桑田的漫長時間奪取。

抱歉,你們全都上當受騙了!

我必須這麼做,我的兒子與孫子也必須這麼做,因為蘭陵王面具已成為一個神話,這個神話支撐著藍衣社的成員們,並將在數代之中維持紀律與信仰。

一旦神話遭到破滅,被人發現是個卑鄙謊言,是控制組織成員們的工具,那麼藍衣社也將就此滅亡。

所以,我禁止任何人開啟鐵匣,包括我的子孫後代,直到某位不速之客的闖入。

如果在遙遠的將來,有人為了這副不存在的面具,背叛組織殺害同僚犯下彌天大罪,那麼純屬他們自己內心的惡魔作祟,而與子虛烏有的蘭陵王面具無關。

面具只能戴在人的臉上,卻不能遮擋人心的醜惡。

信寫到這裡,我也將要把它放入鐵匣,最後是六祖慧能的真言,送給不存在的面具。

菩提本無樹

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

何處惹塵埃

古子龍

1966年12月19日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輕輕念出最後兩句,我也如前面兩人一樣,痴痴地沉默數分鐘,有股巨大的力量,緊扼咽喉不容我發出任何聲音,生怕吵醒密室中沉睡的幽靈——高能的曾祖父高雲霧。

渾身血液都被這股力量凝固,信紙上的毛筆字似乎跳起舞來,每個舞步都是對我這個後人的嘲笑——歷經千辛萬苦,忍受各種折磨,度過漫無天日的數段歲月,承受不知多少大的痛苦,數次險些葬送小命,最終卻是為了一副不存在的面具!

為了這副不存在的面具,有多少人勾心鬥角你死我活?又有多少人無辜成為陰謀的犧牲品?還有多少兄弟父子爺孫自相殘殺?

為了這副不存在的面具,有多少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又有多少人機關算盡反誤自家性命?還有多少人出賣肉體出賣靈魂?

strong原來,家族最大的秘密,並不是面具的存在。/strong

strong而是面具的不存在——才是家族最大的秘密。/strong

想到這裡我果然狂笑起來,就像真正的精神分裂症患者肆無忌憚。當我笑到聲帶幾乎嘶啞,卻又低頭痛哭流涕,整個世界塌了下來,壓斷這個荒謬的家族,這個荒謬的人生,這個荒謬的謊言。

忽然,父親從我手中奪過信紙,他也是這個謊言的犧牲品——自我放逐到地底監獄,不見天日地關押數年,見不到心愛的妻子,無法參加兒子的葬禮,卻為了一副不存在的面具!

我痴痴地看著父親的眼睛,讀心術發現了他的心裡話——

strong「我認得祖父的字跡,千真萬確就是他本人所寫!為什麼!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騙得我好慘!騙得我好慘啊!我恨他!我恨他!我對不起我的孩子,對不起我的妻子,對不起端木明智老頭,對不起所有忠誠我的人,也對不起所有背叛我的人!」/strong

至此,我已確信曾祖父信中的秘密,蘭陵王的面具根本不存在。

我被騙了三年。

父親卻被騙了將近六十年!

我抱著父親一同流淚,他怎能承受這樣的打擊?付出如此大的代價,用整個生命守護的秘密——居然是一場騙局!從七十多年前就開始的騙局!欺騙了三代人的騙局!

當眼淚即將流乾,才想起密室裡的另外兩人。我站起來掃視四周,卻發現除了我們父子倆,以及棺材裡的高雲霧外,慕容雲和阿帕奇都不見了。

他們像黑夜一樣到來,又像黑夜一樣消失。

只留下外面端木良的屍體。

還有,一個真相大白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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