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她是莫妮卡。
莫妮卡曾經是混血的美人,後來是平凡的醜小鴨,此刻卻是連她自己都認不出來的人。
一副金色捲曲的假髮套在頭上,頗有路易十四時代的洛可可風格。雖然頭皮悶熱難受,權當寒冬裡的一頂帽子吧。大得像杯墊的墨鏡架在鼻樑上,竟遮蓋了大半個臉。還有一件黑色的套頭衫,包裹了她的臉頰與耳鬢。厚厚的高領毛衣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對不起眼的嘴唇。這精心準備過的一身行頭,乍看還會以為是歐美背包客女孩,至少很難會聯想到女秘書的她。
跟隨人群登上飛機時,她掃了一眼頭等艙,果然看到了失魂落魄的他——她最深愛男子,正痴痴地看著舷窗外的機場,看著遼闊寒冷的天空。
趕快繼續往前走,怕被他發現自己也在同一航班上。在經濟艙找到她的座位,也沒把可笑的大墨鏡摘下來。坐在旁邊的兩個日本猥瑣男,向她投來奇怪的目光。
半小時後,飛機呼嘯著衝上藍天,即將跨越古老的東海,前往膏藥旗下的國度。
十天前,被天空集團董事會掃地出門的他,像個逃兵似的丟下她,穿過馬路跑進濱江綠地。她一直緊跟在後面,發現他在江邊寒風中發呆——他會不會跳下冰冷的黃浦江?用這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羞恥?她緊張地觀察他,卻又不敢上去和他講話,以免加深他的羞恥感。夜幕降臨,他才緩緩離開江邊,打了輛計程車前往浦西。她也叫了輛車跟在後面,看到他在一家五星級酒店下車。
她在附近酒店暫住下來,讓悍馬的司機把行李帶給她。同時,她想起以前在上海僱傭過的私家偵探,便委託對方24小時跟蹤他。
在「狼穴」的家毀滅以後,他過了一段無家可歸的日子,卻每晚要換一家五星級酒店。雖然被剝奪董事長的權力,但畢竟是高家遺產繼承人,他依然可以過著優越生活。私家偵探說沒發現有女人的蹤跡,每晚他都是獨自在酒店客房過夜,也沒有去夜店流連打發時間。
這些天來,她不敢直接去找他,害怕傷害到他強烈的自尊心——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竟然淪落到需要一個醜小鴨的憐憫,但願時間能撫平他的創傷。
前天私家偵探報告說,發現他訂了一張國際機票,卻不是去紐約的,而是飛往日本大阪——奇怪,飛往紐約才是正常的,討還本該屬於自己的權力,為什麼要去完全無關的日本呢?又為什麼不是東京而是關西的大阪呢?
不管怎麼樣,她必須跟在他的左右,但又不能被他發現。
她也訂了一張與他相同航班的機票,戴上假髮與墨鏡,喬裝改扮一番,完全變了模樣。
此刻,她與他坐在同一架飛機上,她在經濟艙,他在頭等艙。
一覺醒來,已降落在豐臣秀吉的夢幻之都。
她匆忙跟著人群走下飛機,進入機場的到達通道,飛快地拖著行李往前跑,因為頭等艙的乘客早就下機,千萬不要把他跟丟了。
往前追了數百米,終於看到他的背影——千千萬萬人中,她可以一眼就認出他來。
她與他保持十來米的距離,尾隨著通過海關入境。為防止靠得太近被他注意,她又裹上一條厚厚的圍巾,整張臉只露出一副墨鏡,雖然看上去怪嚇人的,但保證不會被認出來。
走出機場候機樓,他坐上一輛計程車。她也緊急攔了一輛,讓司機跟在後面。前面的車並未開進大扳市區,而是去了最近的一個新幹線車站。他和她都是初次到日本,他笨拙得買到了車票,而她小心地排在後面,正好瞄到他車票上的字——奈良。
奈良?
她只知道奈良是日本古都,許多外國遊客都會到奈良觀光。可他已淪落到如此地步,還有心情在寒冬中游覽古蹟嗎?
當即買了張去奈良的票,緊跟他上了新幹線同一節車廂。
列車疾馳過日本的冬天,兩邊的田野和山巒此起彼伏,即便冬天仍鬱鬱蔥蔥。他獨自坐在前面,冷靜地看著窗外景色,面容又比上個月憔悴不少。
列車在新幹線奈良站停下。她跟在他的身後下車,來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這就是奈良,沒有多少高大建築,平靜安詳地坐落在山間平野,彷彿停留在遣唐使的年代。
他似乎早已做過旅遊攻略,坐上一輛寫有「春日大社本殿行」的巴士,她也跟在後面上車——他越來越麻木了,完全沒注意她的存在。
不到十分鐘,巴士停在一組日本古建築外,她跟在他身後下了車。
遊客們在寒風中走進標有「春日大社」的門口,很多日本人前來祈福,更有不少外國觀光客。她隨手拿起一本宣傳冊,詳細介紹春日大社——這座奈良著名古蹟,建於西元710年,是當時權臣藤原家為自己的守護神而建,供奉武甕槌命、經津主命、天兒屋根命和比賣神等神明,與伊勢神宮、石清水八幡宮並稱為日本三大神社。神社所在的春日山被視為神山,千年以來禁止砍伐,得以保留原始森林,同春日大社一同被列入聯合國世界遺產名錄。
然而,他卻沒有過多遊覽,更不曾注意那有名的數千座石燈籠。他來到許多人群中間,大家圍繞一個空曠的舞臺,後面有不少工作人員,穿著陰陽師裡的那種服飾,拿著各式各樣的古典樂器,像要進行什麼表演?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驚訝地轉過頭來,看到了那個人的臉。
她也看清了那位不速之客的臉。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這個人,看到這個無比驚豔的美少年,看到那雙稱得上完美的眼睛,看到對她深愛男子閃爍的關切目光。他竟身著一套衣袖翩翩的漢服,絲毫不懼怕室外的寒冷。在眾多穿得嚴嚴實實的各國遊客中間,這位美少年實在太引人矚目,加上那身行頭竟酷似義經,吸引了周圍不少女孩的目光。
他是誰?
慕容雲!
天哪,我居然在這裡碰到了他?不會是幻覺吧?當我跨越滄海來到日本,來到古城奈良春日大社,即將觀看《蘭陵王入陣曲》,卻見到了真正活著的蘭陵王!
依舊一身魏晉風度的漢服,性感的烏黑長髮披肩撩人心魄,白皙面孔露出磁性笑容,雙目鑲嵌千年前的魅力,跨越無數世紀跨越滄海扶桑,直勾勾地攝入眼中。
該死的!為何我沒有立即抓住他的脖子,狠狠痛打這張小白臉一番,再嚴厲審問出他的真實背景?想想他如何對待我和我的事業,想想他如何耍出陰謀詭計,製造了所多瑪國政變,奪取了天空集團油田,又從背後操縱白展龍背叛,篡奪了我的帝國大權!
可是,我卻還給他一個微笑!
情不自禁的微笑,無法用大腦控制的微笑,他鄉遇故知似的人生幸事,就差當場來個擁抱——我真該死!
嘈雜的人群中,美少年湊近我說:「大哥,我們又見面了!」
我強迫自己保持警惕:「你是跟蹤我來的嗎?」
「不,我是專程飛來奈良看春日大社的‘蘭陵王入陣曲’樂舞表演。」
「我也是。」
沒錯,我也是專程飛來看這個表演。「蘭陵王入陣曲」早已在中原失傳,卻在唐代傳入日本,成為日本雅樂及其民族文化的一部分。就跟許多被中國人丟棄的文明傳統一樣,日本人萬分珍視這些寶藏,傳承至今發揚光大,這是一個值得我們敬佩和學習的民族——而我們這個曾經偉大的民族卻太容易遺忘了!
「我們都對同一個人感興趣,自然會來看這一年一度的表演——這可是世界上唯一儲存至今的‘蘭陵王入陣曲’。」
「同一個人?」我盯著他古老漂亮的眼睛,「這個人不也是你嗎?賢弟!」
他的笑容看起來青春陽光:「是,這是紀念我的表演,如今我卻隱藏在人群中,欣賞扮演我的日本舞者,感覺好有趣啊。」
「這是勝利者的慶祝嗎?」
「大哥,你何嘗敗過?」
「不要給我留面子,更不要給失敗者留以同情!我建議你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估名學霸王!」
我就是自己所說的「窮寇」,成王敗寇,我已是窮途末路之敗寇!
慕容雲,你已把我打得夠慘了,還要在打我一拳之前,專程過來通知我即將遇到危險。
遣散司機和保鏢後,我變成名副其實的「光桿司令」,眾叛親離一無所有——窮得只剩下任意揮霍的錢,就像丟失了王冠的國王,流亡在異國他鄉醉生夢死度日。我在上海的五星級酒店輪流住了一圈,便訂了一張來大阪的機票,想看看被日本人儲存下來的‘蘭陵王入陣曲’是什麼樣子?
也許,現在唯一可以救我的,就是那副蘭陵王面具。
美少年再次拍拍我的肩膀:「不,大哥,你還有機會。」
「你還會給我翻身的機會嗎?」
「啊,樂舞開始了!」
慕容雲興奮的喊了一聲,旋即舞臺上響起鼓聲與笛聲,卻不像中國舞樂那麼熱鬧激昂,而是曲折悠揚深沉委婉,頗像日本古典音樂——說不定這正是唐朝原貌呢?
舞臺上緩緩出現一位身著寬袍大袖的武士,竟像《源氏物語》裡那些服裝。舞者戴著巨大的金色面具,覆蓋面孔以及整個頭部,很像中國西南的儺戲道具。面具頭頂裝飾怪獸,容貌高目深鼻,具有中國人想象的胡人特徵,下顎和眼睛還能活動,像寺廟裡驅魔除鬼的天王。無論服裝還是面具,都無比精美華麗——這就是日本版的蘭陵王。
「蘭陵王」手裡拿著根東西,粗看像鞭子或棍子,沉著緩慢地擺動身體,雙手不時舉起平推,若登高指揮千軍萬馬。後面響起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古典樂器,聽著都有濃厚的日本味道。我目不轉睛地盯著舞臺,卻感到身旁的慕容雲,和著緩慢的節奏發出沉重喘息。
由於和想象的不太一樣,沒有出現縱橫馳騁的場面,只有一個戴著面具的男子,從容不迫地擺出種種造型,更像是專門給大家拍照片的——但這就是真正的古風,在鼓和笛的悠遠節奏裡,表現蘭陵王的神秘與勇武,還有他的悲劇人生。
後世中國文明日趨庸俗,人們以打打鬧鬧為樂趣,以吹拉彈唱為能事,就連音樂也流於悅耳動聽的形式,卻喪失了漢唐時代的渾厚莊嚴——西洋人以為江南絲竹、茉莉花、京劇就代表了中國的舞臺藝術——沒錯,那是清朝人的娛樂方式,卻非三千年來我們祖先真正的音樂。漢民族成穩大氣莊嚴肅穆節制的雅樂,卻被日本人吸收而去,進而賦予其日本民族的靈魂——而我們的民族音樂卻早已喪失靈魂,淪為品位低下的滿清貝勒們的倡優樂伎!
是啊,在場也有不少中國遊客,但他們完全不懂得欣賞「蘭陵王入陣曲」,只是不耐煩地拍照片湊熱鬧。
只有我,還有我身邊的美少年,才能體會舞臺上「蘭陵王」的悲哀,他在抑揚頓挫抒緩悠揚的鼓樂聲中,表現一個人永遠的孤獨——蘭陵王的本質是孤獨,即便可以在萬軍叢中馳騁,即便可以為君王立下不世偉業,他依然是孤獨的——沒有人可以理解他,也沒有人可以真正愛他,他只有戴上那副面具,才能成為一個偉大的將軍。
最終,他愛上的也只能是那副面具。
臺上樂舞已近尾聲,慕容雲才輕聲講解道:「《蘭陵王入陣曲》屬唐樂坊鼓架部,樂有笛,拍板,答鼓。屬散樂百戲,無情節,也無其他人物和對白,只在旋律中表演蘭陵王頭戴面具,身著戎裝,手持鞭子的指揮擊刺之容。亦入歌曲,可做歌舞式表演。」
「感謝賢弟指教。」
該死!怎麼還與他稱兄道弟?我可沒有左臉頰捱了記耳光,再把右臉頰湊過去的美德。
「早在盛唐時期,日本天皇就詔令在奈良皇宮中表演《蘭陵王入陣曲》。日本很多慶典活動,比如賽馬節、相撲節,甚至天皇即位大典,都要演奏此曲。日本還儲存歷代蘭陵王歌舞面具六十多件。今天,是春日大社一年一度的日本古典樂舞表演,《蘭陵王入陣曲》是排在第一位的節目。」
慕容雲話音剛落,舞臺上的表演已經結束。我目送日本版的蘭陵王舞者離去,轉頭看著身邊貨真價實的蘭陵王。
「怎麼樣?不錯吧?」他為日本人讚歎了一番,卻是話鋒一轉,「可惜——在我上陣殺敵的那個年代,我們可沒那麼文雅!」
「一千多年前,你也是個殺人如麻的劊子手吧。」
「大哥,戰場上沒有劊子手,只有勇士與懦夫!」
此話似是諷刺,既然已輸到這種地步,我也不想給自己留面子:「我是哪一個呢?」
「勇士!你當然是我心目中最棒的男人!」他笑著帶我離開舞臺,向旁邊冷清的建築走去,「我知道你來這的目的——因為那副面具!許多年前我丟失了的面具,已是你自我拯救的唯一稻草。」
「是,我會得到它的。」
「大哥,你何必總跟我爭呢?面具要跟我爭,江山要跟我爭,就連女人也要跟我爭!」他無奈地嘆息一聲,「其實,你不明白我的心——你若需要的話,所有這些我都可以還給你!」
「女人也還給我嗎?對不起,我已經不需要秋波了。」
「男人真是容易變心的動物啊。」
美少年帶我經過一條小徑,穿過幾座古樸的建築迴廊,四周遊人越來越稀疏。
進入一片森林,回頭看看漸漸遠離的人間,他微笑嘆息:「世界多麼美好啊!可惜——不知道還能保持多久?」
「你說世界快毀滅了嗎?」
「這取決於你的選擇。」
「請不要再給我催眠了!」我憤怒地揮舞雙拳,又無力地垂下,「我已窮途末路,人間是死是活?我不過是個看客。」
慕容雲恢復為猶豫王子的表情:「大哥,我知道你此刻困境,這一切雖然幕後有我的因素,但也有你自己的原因。」
「我自己打敗了自己?
仔細想想確有道理——史陶芬伯格對我的暗殺,白展龍對我的背叛,包括集團董事會全體成員們,他們原本並非吃裡扒外之徒,更非忘恩負義的小人。只是由於我的決策錯誤,由於我的獨斷專行剛愎自用——導致我喪失民心軍心,真可謂「親戚叛之」!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我是自掘墳墓拱手讓出大好江山。
「難道不是嗎?」他撩起額前的迷人長髮,雙目閃爍星芒,「大哥,我不想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不希望看到一個作為失敗者的你。」
「你想怎樣?」
「還是我上次的建議——我們兄弟可以聯手合作,matrix與天空集團,掌握地球上最重要的資本與資源,用美元和歐元,用石油和鐵礦石,佔據世界上最富饒的國土,打造一個人類最偉大的帝國。我連這個大家庭的名字都想好了——‘matrix天空’!聽起來就很酷吧?」
「矩陣天空?」
我念出了這個極具有想象力的中文譯名。
「沒錯!‘matrix天空’屬於我和你兩個人,屬於蘭陵王與藍衣社共有,千年恩怨從此煙消雲散,你我同享太平盛世。」
他的目光竟如此真誠,就像為信仰奮鬥的戰士。
「等一等!你說藍衣社?」
「你不知道嗎?在卑鄙的常青死後,藍衣社就為我控制了——親愛的古英雄大哥!」
是的,慕容雲掌握著我最大的秘密,他早就可以搞得我身敗名裂!
我只能強行給自己打氣道:「因此,端木良才會如此恐懼地東躲西藏?」
忽然,感覺言多必失,怎能把端木良說出來?不過,既然他已通過白展龍控制了天空集團,端木良也不可能一直被隱藏。
「他根本不值一提!」
「夠了,我不想再和你說下去了。」
在我回頭想要離開時,慕容雲用火熱的眼睛看著我:「大哥,我們原本就是一對好兄弟,不必拼得你死我亡。我可以在24小時內,恢復你在天空集團的最高權力;也可以在48小時內,讓那些貪婪的銀行團停止催債;更可以在365天內,讓所多瑪國的石油流入天空集團的煉油廠!你照樣可以統治世界——這不是你日思夜想的慾望嗎?就像卡斯提女王與阿拉貢國王,共享王座統一西班牙征服新大陸——你值得擁有這樣的榮譽!」
這樣的榮譽?
果真非常誘人,就像伊甸園裡的果實。
看著美少年迷人的眼睛——當我行將滅亡之際,慕容雲卻手下留情,不計前嫌,願意讓我重掌大權,提出一個共享世界的方案。
他是無私的,他確實是為了我,或者說是為了他所愛慕的那個我。
蘭陵王漸漸靠近,握緊我毫無反抗的手——他的手真是柔軟溫暖,卻在需要用力的時候,充滿男人的力量,將我的手放到他的漢服左胸——那裡有他的心。
「我想讓你感覺到我的呼吸和心跳,感覺到我們未來美好的時光……」
他無比深情地向我訴說,眼神中寫滿真誠情感,我確信他絕無半點欺騙,竟讓我感動到想要流淚。
剎那間,真有種想要抱住他的衝動。
抱住這個漂亮男子,抱住這個未來的征服者,抱住這個古老的蘭陵王,抱住這個恐怕幾千年才能誕生一個的完美的人。
然而,當淚水終於控制不住地流淌下來,他溫柔的手替我抹去臉頰上的淚痕,我們的呼吸在寒冷空氣中互相交換,我們的心靈與身體幾乎要撞在一起時——
我卻冷酷地轉過身去,無比悲傷地深深吸了口氣,讓寒流直灌入胸膛,冷卻已經燒起來的心。
「大哥!」
慕容雲也哀怨地喊了一聲,似我的轉身將要絞碎他的心。
「賢弟,非常感謝你看得起我,也非常感謝你給我的方案——可我區區一介平凡男子,有何德何能獲你垂青?請你再給我一些時間。」
最後一句話燃起了他的希望,激動地點頭:「好,大哥,我絕不會勉為其難,再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希望得到你的答覆。」
「我會考慮清楚的。」
「一個月後,即便你沒有訊息,我也會找到你——不管在天涯海角,除非你移民去火星。」
說到這裡他微微一笑,彷彿勝券在握,要做的只是等待,再等待……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說話了,更不能與他如此相處——他一定會影響到我,把他的魅力感染到我心中,就像瘟疫無法抗拒!唯一的辦法是逃避,不要再見到這雙迷人的眼睛,不要再聞到蘭陵王的氣息,不要再聽到甚至不要再想到——可我卻無法做到。
「賢弟,我能否就此告辭?我訂了今晚航班回中國。」
「啊?那麼著急回去嗎?我已預定了最幽靜的溫泉酒店,整個酒店只有我們兩人——」
這是他的生活,但不是我的!不敢想象我也會變成那種人?
「不!你不是正好被我遇到的,你是早就準備好的!」
「這重要嗎?」
「對不起,我想我可以走了。」
但在我轉身之前,他再度喊道:「大哥,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什麼?」
他的目光恢復平靜,瞥向我的身後:「剛才我發覺——有人在跟蹤你。」
「啊?」
完全不知不覺的我緊張回頭,身後卻半個人影都沒有,只有寂靜無聲的冬日森林,與大自然和諧為一體的春日大社。
「她已經嚇得逃走了。」
「她?」
慕容雲緩步走到我身邊:「是啊,不知道是誰,不過我想不會有事的。」
「再見!」
「好,一個月後再見,我等你的答覆!」
我轉身快步離去,身後傳來美少年痴情的聲音。
坐上返回新幹線的巴士,卻並未發現有人跟蹤。不到十分鐘回到車站,我買了張前往大阪的車票,今晚就將飛回上海。
奈良之行,遇見蘭陵,足矣。
半個月後。
黑夜,風裡夾雜雪粒,稀稀落落灑到頭髮上,慢慢溶化滲透進頭皮,冰涼得凝固大腦。商場外掛著大鐘,指標已走到晚上十點。所有店鋪早已關門,街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夜歸的計程車穿梭。不時響起刺耳的爆竹聲,有的人家窗裡響起央視春晚的笑聲,有的頑皮男孩跑出來放焰火。抬頭看著幾串火光直衝高天,在空中散出五彩繽紛的圖案。有時要躲避那些嚇人的鞭炮,想起所多瑪國的激烈戰鬥——今晚新聞說那場內戰已造成幾萬人死亡。
2011年,除夕夜。
這是我恢復記憶以來最孤獨的一個除夕夜,上次過年剛好從美國回到家裡陪伴媽媽,再上一次則是在美國的監獄。
沒有人再來理睬我了,包括以往那些殷勤的面孔,肉麻的吹捧話,轉瞬已如雲煙消散。我沒有臉再回公司,不願在新聞裡看到「天空集團」四個字。只有端木良與我保持聯絡——他常去垃圾場看他的爺爺,但端木老爺子依舊不信任他。至於那個「莫妮卡」,她憑空消失了——看來我的判斷沒錯,她即便愛上了我,也只是愛上身為天空集團董事長的我,而不是高能面具下古英雄的我。
半個月前日本之行,居然在《蘭陵王入陣曲》表演時遇見我最大的敵人慕容雲——雖說是最大的敵人,雖說他害得我如此之慘,每次見面卻給我非常親切的感覺,好像他真是我的親人?抑或上一輩子有緣沒份的情人?大概前世我是男人他是女人,卻有某種障礙橫亙於我們之間,直到我們陰陽兩隔。他這輩子始於西元六世紀,那麼我們的上輩子就是南北朝初期,抑或混亂的漢末三國?他又是誰?我又是誰?
不敢再想他在奈良提出的方案——我和他聯手征服世界,這方案真的非常誘惑人,不正是我日思夜想的結局嗎?尤其在我歇斯底里地以暴政統治天空集團期間。
我相信他說的不是騙局。
不!必須斬斷這些妄念,斬斷任何與他在一起的胡思亂想,斬斷這些邪惡慾望——我奮鬥或戰鬥的一切,並非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對莫妮卡的承諾!
我無權背叛我的承諾,因為我的生命我的一切早已不屬我,而是那個已死去女子的恩賜!我沒有權利背叛她和她的家族的事業,為了實現少數個人的慾望與野心,為了享受神仙般超凡脫俗的生活——那不是我!
無論,我將失敗到何種地步,我都將選擇戰鬥到底。
我,可以被消滅,但不可以被征服。
自從日本回來的那天起,我改變了前段時間的醉生夢死,從此不再去五星級酒店過夜,而是回到媽媽身邊——高能的媽媽。
我沒有告訴她自己的困境,只說過年想回家陪伴媽媽。以往我總是忙得不可開交,尤其住進「狼穴」以後,幾乎沒怎麼見過媽媽,這次可以常住在家,當然讓她非常高興。
今晚,剛陪媽媽吃完年夜飯,我說想出去透透氣——其實,我是不想被她看到我掉眼淚。
漫無目的地遊蕩,街道越來越冷清,只聽到滿世界的爆竹聲——窮人也有權力用這種方式尋開心,娛樂自己的耳朵與眼睛。
越來越接近午夜,雙腿無意識地晃進人行地道,媽媽總是告誡我這裡危險。但對於現在的我而言,危險已失去任何意義。附近遊蕩著幾個乞丐,他們倒沒有回家過年,而是留在這等待明天好運——難道大年初一人們會多施捨嗎?乞丐們對我視而不見,並沒有向我伸出討錢的手——似乎我是比他們更慘的人。
雖然,在我自己看來已一無所有,但我的生活仍比他們舒適許多。
我卻非常羨慕這些人。
因為,我沒有他們幸福。
乞丐們很有尊嚴地坐在一起,用厚棉襖與硬紙板抵擋寒風,用不知哪弄來的火爐分享年夜飯。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想是一大家子,今晚享用的飯菜檔次,竟不差於普通人家。看乞丐們歡快用餐的表情,完全沒有窮人的痛苦與煩惱,想是慶賀今年收穫頗豐。
這才明白幸福的意義。
孤獨的人最不幸福。
而這些聚在一起吃年夜飯的乞丐們,正在享受比這座城市裡大多數人更多的快樂。
忽然,一個乞丐家族的小女孩,調皮地向我做了個鬼臉。
我也難得地回了她一個鬼臉。
我們都笑了。
要走出地道之時,聽到旁邊傳來吉它的聲音——驚訝地迴轉頭來,才發現在陰暗骯髒的角落裡,坐著個腿有殘疾的年輕男子。他留著長長的頭髮,長著充滿鄉土氣息的面孔,身邊放著一副柺杖,他抱著舊舊的木吉它,輕輕撥動琴絃,在深遠的地道中發出奇異共鳴……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聽著他手中木吉它的旋律,聽著這個除夕之夜流落異鄉,不幸卻倔強的小夥子,唱出遠超出他年齡的滄桑歌聲——
掌聲漸漸響起幕已漸漸拉起
又要開始另一齣戲
總是身不由己從來沒人在意
為了生活要賣力地演出
燈光亮起的時候忘了緊張顫抖
忘了尊嚴和堅持在現實中低頭
五光十色的舞臺浮浮沉沉的生涯
人群漸漸散去面對落幕的孤獨
戲子呀戲子沒有自己的名字
一個默默無聞的我演著小小的角色
戲子呀戲子忘了自己的名字
戲子呀戲子落淚的戲子
掌聲再次響起彷彿是在夢裡
一場盼望很久的戲
管它是悲是喜主角是我自己
所有的人陪我歡笑哭泣
大紅大紫的時候沒有時間休息
沒有原來的自己在名利中低頭
奢華靡爛和揮霍空虛不安和墮落
青春漸漸用盡面對夢醒的無助
戲子呀戲子沒有自己的名字
縱然演過千般角色都是別人的故事
戲子呀戲子忘了自己的名字
戲子呀戲子落淚的戲子
是誰在編寫人生這場戲
一生真真假假的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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