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眾叛親離

人間下:拯救者 蔡駿 第1頁,共2頁

她。

她是莫妮卡。

她已回到「狼穴」,回到原來壓抑的辦公室。

誰都知道她是跟著老闆回來的,據說她在非洲救了老闆的命,因此即將要飛黃騰達——同事們對她不再冷淡無情,而是殷勤地噓寒問暖,小嘍囉似的爭先恐後來服侍——看來這些人既不聾也不啞,也沒有徹底遵守「狼穴」紀律,反而是耳聰目明心領神會,只不過戴上了一副「勢利」牌眼鏡。

但她依然保持低調,遇到有意接近她的那些人,只是報以禮貌而平等的微笑,沒有居高臨下的態度,她仍是辦公室裡普通一員。自己還是一隻醜小鴨,永遠不會變回白天鵝,也不會改變自己在他人心中的位置——別人給予她的關注,僅僅來自於那個人的財富與權力——如果他失去這一切,那麼他本人以及他身邊的全部,必將一文不值,遭到更猛烈的報復。

等到大家輪流請安與朝拜結束,她才有空抬眼注意那條走廊。秘密會議室就在那個方向,他帶著白展龍、史陶芬伯格,以及中國區的眾多大老進去開會,已經超過了半個鐘頭。不知他今天會不會再發脾氣?又讓他的屬下們增加一份仇恨,每當這種時候她就擔心,擔心他的暴躁情緒會傷害內臟與精神,甚至危害自己的生命。

忽然,她看到一個金髮碧眼的高大洋人走出來,正是全球助理史陶芬伯格。

出於秘書工作的職業精神,她迎上去禮貌地問:「史陶芬伯格先生,有什麼需要幫助嗎?」

「哦,藍小姐,請問衛生間在哪裡?」

他非常有貴族風範地微笑。不過,他臉頰的肌肉在顫抖,就連褲腿管也有劇烈晃動——這些微小的細節,只有敏感的她才能發現。但她不能當面點破,只能禮貌地指出衛生間方向。

史陶芬伯格轉過挺拔的身材,快速離開辦公區域。她困惑地回想他的反常舉動,不會是對自己感到害怕吧?他的綠色眼珠裡埋著什麼,她記得這種特別的眼神,就像自己也曾經遭遇過的……想起來了,這種眼神的名字叫「絕望」。

絕望?

就在暗暗咀嚼這種眼神之際,突然身後響起震耳欲聾的巨響,幾乎震碎她堅強的心。接著感到一記重拳打在背後,五臟六腑都被翻騰起來,竟讓她整個人平飛出去,彷彿被送上月球,無助地失去了重力。

剎那間,世界已完全變形,煙塵與碎穴如同沙塵暴,自會議室方向席捲而來,衝起無數破碎的紙張、玻璃殘渣與辦公用品……天旋地轉之間,耳邊依然迴盪轟隆隆的聲音,還有男人的慘叫與女人的尖叫,世界末日即刻降臨?

驚心動魄的數秒內,強大的衝擊波已摧毀一切,她竟被丟擲數米之遠,埋在濃濃的煙塵裡。什麼都看不到了,後背火辣辣地疼痛,渾身骨頭似乎被扭斷,重回一年多前非洲煉獄。

不知是誰在大喊:「地震啦!逃命啊!」

地震?自己在519米深的地下,不可能再有機會逃生了!

不,是天譴!是老天對深入地底的「狼穴」,妄圖以科學褻瀆神靈的懲罰?

她有些後悔,為什麼不立刻被震死?還要繼續活一段時間忍受痛苦?不過,既然忍受過凡人從未想象過的痛苦,她想自己應該可以挺過去——只要,只要他還活著!

啊!他還活著嗎?

衝擊波,抑或爆炸,不正來自會議室的方向?

不,你不要死!你必須活著!

強迫自己艱難地爬起來,頂開壓在身上的檔案櫃。鼻孔裡全是灰塵碎屑,只得用力地往外出氣。好不容易睜開眼睛,又被塵土刺激得淚流滿面,才從瀰漫的煙霧中,看到辦公室已面目全非,就像經過一場大爆炸。

就是爆炸。

摸摸自己的身體,雖然到處都很疼痛,但還能活動自如,至少沒有性命之虞。顧不上灰頭土臉的狼狽形象,她首先摸清楚會議室方向,便踉踉蹌蹌直衝而去。腳下到處是被震碎的水泥塊,如同走過大轟炸後的廢墟,幸好「狼穴」結構極其堅固,走廊居然沒被炸塌,穩穩地托住了天花板。

前頭不斷噴湧出灼人的煙霧,已被改造為一座火葬場,或許應該考慮他能否還有全屍?抑或已被炸成碎片無法辨認?

淚水——這回不是被煙塵刺激的,大顆眼淚滑下佈滿塵土的臉頰,沖刷出兩道灰色淚痕。想起幾天在非洲的經歷,千辛萬苦衝過槍林彈雨,拯救了他的生命,難道又這樣要離她而去?

一切原有的標誌都看不清了,但她已認準煙霧最濃,溫度最高的所在,那一定是會議室——他就在裡面!無論是死是活。

她是第一個衝進爆炸現場的人。

回到悶熱的蒸籠,眼前煙塵漸漸落下,覆蓋瘡痍滿目的地面。腳下踩到一個軟軟的東西,低頭一看竟是隻炸斷了的胳膊!來不及發出尖叫,又發現頭頂掛著一隻炸碎的大腿,接著是滿地殘破肢體,以及個別相對完整的死屍,卻也被炸開了肚子或腦子。

真怕摸到他的頭顱——愛人的頭顱。

爆炸已過去半分鐘,會議室裡的視線越來越清楚,最初的燈光卻被爆裂,但自動開啟了應急備用燈——白色光芒照破漸漸安定下來的灰塵,落到被炸碎的橡木大桌上,矗立著一具巨大的鋼鐵盔甲,具有十六世紀馬克西米里安式樣風格,卻大到只有姚明才穿得下的尺寸。

塵埃落定……盔甲卻動了一下,中間裂開一道縫隙。

她顫抖著衝上去,努力要掰開這道縫,她聽到裡面有人的聲音,劇烈而急促的喘息聲,即將窒息的掙扎。

費盡全身力氣,盔甲終於被開啟,露出一張還算完好的臉。

幸好,這是一張活人的臉——

他。

她的他。

她的死裡逃生的他。

他痛苦地睜開灼紅的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卻是她,令他很是驚訝地動了幾下,卻依然沒法掙脫出來。

「別說話!當心傷著自己!」

她像關愛一個男孩似的,撫摸他漲得通紅的臉。

「啊?」

處於發生爆炸的中心,他的耳朵顯然被震壞了,聽不清她說什麼?他可能還有些腦震盪,茫然地看著她的身後。

她難過地摸著他的嘴唇,就像從前最喜歡的樣子,儘管那些時刻也異常短暫。

「我死了嗎?」

終於,他大聲地說出話來,就像耳背的老人說話那樣。

「不,你還活著。」

「什麼?」

他仍瞪大眼睛聽不清,她只能趴到他耳邊,用更大的聲音一字一頓喊道:「你……還……活……著……」

終於,他的目光表明自己聽到了:「是你?莫妮卡?」

「是我!」這是她僅有一次忘乎所以,大概她的腦子也被震壞了,「我就是莫妮卡啊!」

「我的莫妮卡!我的莫妮卡!」

他激動地狂喊起來,即便面對的只是一個醜小鴨。

這反而令她冷靜下來,沒有跟他一起瘋狂——也許爆炸造成的腦震盪,使他從死神唇邊逃走後第一眼看到她時,想到自己曾經最愛的女子,想到當年那張混血的美麗臉龐,恰好眼前的女子也叫「莫妮卡」,那個無法忘卻的幻想,便和這張平凡的面孔重疊在一起。

沒錯,幾秒鐘激動過後,他的身體微微一震,目光變得無限憂傷,絕望地嘆息:「不!你不是莫妮卡!你不是她!為什麼你不是她!為什麼不把我炸死算了?為什麼還讓我一個人活著?為什麼一個人承受全部苦難?」

她再也無法殘忍地控制自己的眼淚,別過頭去輕輕擦拭,不要讓他發現自己的脆弱。

然而,他的理智恢復得真快,大聲問道:「這是誰幹的?」

誰製造了這起駭人聽聞的爆炸?

瞬間,她想起爆炸前一分鐘,匆匆走出會議室去衛生間的男人。

「史陶芬伯格!」

老子還活著。

爆炸發生的時刻,我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記得一陣巨大聲響,面前的橡木大桌翻了起來。就在一塊破碎鋒利的木板,即將扎破我的太陽穴之際,我身下的座位已如變形金剛,瞬間變成一具堅固的歐洲式盔甲——除了白展龍誰都不知道這個秘密,這個座位具有爆炸自動防護裝置,只要感受到一定空氣壓力,就會在十分之一秒內啟動,變成一具盔甲的樣子,將坐在椅子上的人包裹起來,遮擋全部的爆炸衝擊波,以及因此形成的破壞物,保護我幾乎毫髮無損。不過,爆炸依然震得我昏迷過去,並使我暫時損失了大部分聽力。

其他人就慘了!

總共十個人參加會議,有五個當場被炸死(其中兩個距離爆炸點最近,被炸得四分五裂,慘不忍睹)。還有兩個被炸成重傷奄奄一息,「狼穴」基地常駐醫生正在做緊急治療,並將送往附近最好的醫院。只有白展龍坐得離我最近,他知道我的座位的秘密,爆炸發生的瞬間,飛快地躲到我的座位後面,雙手抱頭蜷縮成一團,寬大而堅固的盔甲阻擋了衝擊波,所以僥倖逃過一劫,只是手和腳被木頭碎片扎傷,耳膜震破流了很多血,好在醫生說並無大礙。

老天護佑,我幾乎沒受什麼傷害,不過還有一個人例外——爆炸發生的時候,他根本就不在會議室。

史陶芬伯格!

記得他做完關於第三次世界大戰預測報告的長篇大論之後,便說要上廁所離開了會議室,不到一分鐘爆炸就發生了……

史陶芬伯格!史陶芬伯格!史陶芬伯格!

難道他和歷史上暗殺希特勒的史陶芬伯格有什麼親戚關係?

他也和他的祖宗一樣不走運,不但沒有把暗殺物件炸死,反而還被迅速逮捕了——他沒有能夠逃出「狼穴」,在快步衝進電梯之前,會議室的大爆炸已經發生,根據安全系統的預案,所有電梯一律暫時關閉,他被困在了地下。當我明白史陶芬伯格就是刺客,便無異於甕中捉鱉,他乖乖地被保鏢擒獲。

毫無疑問,死傷了那麼多人,誰都不可能隱瞞過去,我們立即向警方報案。不過由於「狼穴」地處偏遠,警察不可能很快來到這裡,我必須抓緊時間審訊兇手。

在一間未遭破壞的密室,這個高大的金髮貴族,低頭頹喪著坐在我面前,沒有手銬更沒有五花大綁,也沒有對他實施暴力——儘管我很想當場槍斃他!

「為什麼!」

我的聽力已漸漸恢復,但仍用很大聲音說話。我的左半邊身體不停顫抖,其實並非受傷,而僅僅是爆炸造成的心理影響。

刺客緩緩抬起頭來,還沒忘記整理自己的頭髮,就像歷史上所有的失敗者——在骨子裡從來沒有認輸,輕蔑地注視著勝利者。

他露出一個帥氣的苦笑,好像還在會議上說話:「董事長,我們能不能單獨談談?」

還沒等我發話,旁邊的保鏢搶先道:「萬萬不可!這小子太壞了!我們還沒收拾他呢?」

「出去!」

我冷冷地扔給保鏢兩個字,但我那忠誠的保鏢說:「好吧,但必須先把他綁起來!」

「出去!」

我再次斷然地喝斥,使他們打消了對史陶芬伯格動手的念頭,無奈地退出密室。

現在,只剩下我和他兩個男人。兩個同樣手無寸鐵,同樣沒有任何束縛的男人。他完全可以起身與我搏鬥,趁我不備將半身顫抖無力的我掐死。

但我知道他不會再殺我第二次。

「你現在可以說了嗎?」

史陶芬伯格仰頭沉默許久:「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沒有同夥,一切都是我一個人做的,所以也不用害怕出賣別人,我可以全部說出來。」

「好,第一個問題,你的炸彈是怎麼通過幾道安檢的?」

「上個月,我得到一種最新研製的炸彈,正常情況不過就是水——h2o,但稍微加熱就會變成另一種化學成分,成為威力巨大的炸彈,目前任何安檢裝置都無法查出它,所以我帶著炸彈上了你的專機。」

「高科技!」我不是在笑史陶芬伯格,而是在嘲笑我自己,「我那麼迷信高科技,卻差點死在高科技手裡,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是,你的第二個問題呢?」

「為什麼要殺我?你真的那麼恨我嗎?就因為上次我對你發怒?拿菸灰缸砸你而產生刻骨仇恨?」

「不,從個人角度而言我並不恨你,甚至當你發瘋似的毫無道理地用菸灰缸差點砸死我的時候,我對你也僅僅是怨恨而不是仇恨,絕對沒到想殺死你的程度。」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堅定地說,「我之所以要殺你,是為了拯救我熱愛的天空集團。」

「你熱愛天空集團?」我終於感到他的荒謬,精神有問題嗎?站起來大聲喝道,「就要殺死集團的董事長?順便炸死五個亞太區高管?」

「是,因為你的獨斷專行,你的剛愎自用,你的自以為是,你的大發雷霆,你的對整個公司同仁的敵視,還有你腦中可怕的妄想,你一切的所作所為,都會毀滅這個你自以為最愛的天空集團!」

始終用讀心術監視他的眼睛,卻發現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心裡話,這個德國人對天空集團具有宗教信仰般的虔誠,他為暗殺我所做的一切,也具有宗教般的瘋狂與執著。

「說下去!」

「你——前任董事長莫妮卡·高的堂兄,集團創始人高過先生的孫子,你並沒有繼承你的家族優秀基因,我懷疑你是不是真正的高家後代!」

這句話歪打正著地戳到我脆弱的痛處,令我猛然跳起來:「胡說八道!」

「你就是控制不了脾氣!總被怒火沖毀理智!」激怒我是他的勝利,他得意地笑道,「你就像那個人!」

「哪個人?」

「那個人!那個差點毀滅了德國也毀滅了歐洲的奧地利下士!」

「他?」

我知道他說的那個人是誰了。

「你這個獨裁者、暴君、法西斯、納粹!如果你戰勝所有的對手,控制了全球經濟,你將是更可怕的人物,導致第三次世界大戰,這將是比二戰殘酷一百倍的浩劫,全人類將因你而毀滅!」

第一次聽到如此嚴重的警告,彷彿一記重拳砸在我的腦袋上,遠遠勝過剛才突如其來的爆炸!

我的嘴唇在顫抖,卻為自己而辯護:「你說得真是冠冕堂皇!替天行道?為民除害?」

「是,即便為之而付出生命!」

「住嘴!」我再度粗暴地打斷了他,「第三個問題,你的幕後主使是誰?」

「沒有。」

「不,我不相信,是不是matrix?是不是慕容雲?」

「對不起,董事長,我沒有背叛天空集團!更沒有投靠卑鄙的matrix!我的所作所為,都發自我的良心,發自我對天空集團的忠誠,發自我對人類未來的憧憬——所以,一個月前,我已決心要殺了你。」

最終,他說出了一句英文——

strong「healtheworld!」/strong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了,這句話不也是我的理想嗎?我和他都為同一理想奮鬥,結果卻是他必須要殺了我——這不是我的悖論,而是拯救世界的悖論。

讀心術再次從他的眼裡,驗證了剛才說的一切——他是單打獨鬥沒有任何同夥,徹底的個人英雄主義的暗殺,只為了那個崇高理想。

我絕望地低頭,沉悶地說:「史陶芬伯格先生,你是一個英雄!即便你要殺死我,但我依舊稱你為英雄。」

他慨然接受了我的稱讚,抬頭挺胸面對勝利者,一如他那些具有騎士精神的祖先。

他不是失敗者。

忽然,有人未經我允許就開啟房門,正當我要勃然大怒,卻看到幾個警察走了進來。

警方把殺人兇手史陶芬伯格帶走了,並給我做了詳細筆錄,清理了爆炸現場,運走了屍體與受傷者。

只有我一個人留下來,留在爆炸後的會議室,留在一片狼籍的殺人屠場,回想史陶芬伯格說的那些話。

他是英雄,他要殺死我,那我是什麼?

2011年1月1日。

黃昏,風從海上捲來,夾帶遙遠北方的雪粒,如利刃割著臉上的皮膚,轉眼凝固感受不到疼痛。

我已來到「狼穴」地面,難得呼吸寒冷的空氣,感受刀鋒般的溫度劃過肺葉。仰望四周森林的天空,竟像墳墓寂靜,而自己如此渺小。

再也沒有氣派的車隊,只有貼身保鏢和司機,坐上悍馬疾馳出基地大門。司機問我去哪裡?停頓許久才回答:「最近的海邊。」

五分鐘後,這輛車穿越林間小徑,直抵一片蒼茫的灘塗溼地。沒有任何人類痕跡,更沒有雄壯的大堤,只有長江泥沙堆積的淺灘,無邊無際的枯黃蘆葦,宛如來到北方草原。視線越過不知多少遙遠的距離,才能望見模糊的海平線,夕陽正從我身後灑來,給遠方披上一層金色面具。

吩咐司機與保鏢不要跟在後面,讓我獨自一人走進灘塗深處。高高的蘆葦將全身吞沒,像一隻遷徙過冬的候鳥,隱藏在溼地躲避獵槍。鞋子與褲管已滿是泥濘,一不留神就會掉進水塘,踩死可憐的螃蜞或小龍蝦。但我不在乎這些,只想遠離過去的世界,遠離永遠無法擺脫的「他人」,因為我越來越相信——他人即地獄。

沒錯,史陶芬伯格暗殺事件後,我已不相信任何人了。

或許我最信賴的人,從來都不曾懷疑過的人,都可能背叛我出賣我,突然拿起一把槍,從背後打爆我的腦袋。

史陶芬伯格沒有愧對這光榮的姓氏,就像歷史上的先輩那樣英勇無畏,像暗殺希特勒一樣來暗殺我。

我也相信他說的理由——不為金錢也不為權力,僅僅只是作為一個人的道義。

已經派人在美國調查過了,包括史陶芬伯格所有通訊記錄,他和他家人的財務往來——沒有絲毫證據可以證明,史陶芬伯格與matrix有任何聯絡。

他確實在單打獨鬥,妄想以一己之力消滅我這魔王。

當我最最信任的助手要刺殺我;當我為之奮鬥的事業和理想,卻被這個高尚的刺客認為要毀滅世界;當我不惜生命與黑暗中的敵人戰鬥,卻被無數人貼上暴君標籤。

這不是一種莫大的失敗和羞恥嗎?

我還有何顏面對下屬與同仁?甚至不敢面對司機與保鏢!

這自然讓我想起那位瘋狂的奧地利下士。

而我的天空集團,也處於第三帝國覆沒前夕的狀態,讓我想起一部電影《帝國的毀滅》。

高過一手創辦,經過高思國精心呵護,又由莫妮卡付出生命代價的這個帝國,就要在我的手中滅亡了嗎?

天色越來越暗,充滿海水鹹味的北風,掠過一望無際的蘆葦,扯亂我的頭髮,刺痛我的額頭。我將自己孤獨地拋棄在這裡,遠離瘡痍滿目的塵世,遠離擁擠喧囂的人間,想起並不遙遠的過去——那個人是如何滅亡的?

當一個人抵達權力頂峰,又沒有任何力量制約他,那麼他將無所顧忌,為所欲為,若保持天才則所向披靡,若頭腦發昏則將一敗塗地——人類五千年的歷史已雄辯地證明,絕大多數英雄都是後者。

無限的權力,會引發內心深處最陰暗的一面。

於是,人類的種種悲劇便難以避免。

該死!太陽穴又劇烈疼痛,彷彿「狼穴」爆炸聲再起,將我撕成無數碎片。

眼前浮起那個人的臉,那張美麗的少年的臉,那位缺少了面具的蘭陵王的臉。

同時,耳邊也響起那個人的聲音——

strong「已經抓到了你的致命弱點」!/strong

沒錯,他確實抓到了我的致命弱點——權力!

strong無所限制的權力=無所限制的慾望=無所限制的災難……/strong

只要我仍舊貪戀權力,就永遠無法克服這個致命弱點。

怪不得慕容雲說我和他很像,無論兩個人外表與身世有多麼不同,但我們的內心非常相似,都是充滿權力慾望與野心的人。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和我恨(可能也是愛)的人,其實是同一類人。

親愛的蘭陵王,我們本質上是一丘之貉!

此刻,夜幕已將我籠罩。風中依稀響起模糊的聲音,是保鏢在呼喚我,害怕我在黑夜迷路,被困死在迷宮般的蘆葦蕩,抑或失足掉進水塘淹死。

在我轉回頭的時候,心底卻想起另一個人。

她。

她是莫妮卡。

窗外,黑暗覆蓋一切,包括古建築般的森林剪影。寒風毫無遮攔地撞上玻璃,發出奇怪的敲打聲,似乎荒野妖怪們想進來取暖,或鑽進她柔軟的身體。

今天是元旦,2011年的第一天,本可以回市區休息,去淮海路或徐家匯瘋狂購物,反正第二天還有班車回「狼穴」。可是,她選擇一個人躲在宿舍,就像外面的節日與她完全無關,她來自另一個遙遠星球,恐懼地躲避危險的地球人。

從早到晚都在屋裡看書,從惠特曼的《草葉集》到泰戈爾的《園丁集》,一個字一個字地咀嚼分行的句子,就像一年前她躺在病床上閱讀這些詩句,支撐她度過煉獄般的漫長時間。

她放下書本自己做了晚飯,都是基地提供的新鮮食品——森林裡有自建的菜園和牧場,讓「狼穴」成為一個自給自足的小世界。

用好晚餐來到鏡子前,看著這張雖然平凡,卻已逐漸喜歡上的臉。

許多年後,她會忘記自己原來的臉嗎?

他會忘記嗎?

那張曾經美麗的混血的臉,早已在烈火中化為灰燼——所多瑪的烈火!

致命的2009年!在她剛剛死去親愛的父親不久;在她剛剛接任天空集團第三任董事長之後;在她救出了自己心愛的男子,苦盡甘來短暫地在一起轉眼又要分開時,她來到了被詛咒的所多瑪。

她坐著天空集團專機降落非洲大地,帶著復興危難中的家族的使命,帶著掌握無盡石油寶藏的熱切期望。在從機場前往所多瑪國首都市區的路上,車隊遭遇數枚火箭彈襲擊。她的座車被威力強大的炸彈摧毀,司機和保鏢當即死亡,烈火將她重重圍困在車內。當火焰即將燒到她的身上,她認為自己必死無疑,便用手機錄下給心愛男子的遺言——期望這部手機可以倖存下來,並讓那個人聽到,然後給她的靈魂以承諾。

可是,可幸,也可惜,她沒死。

當烈火已熊熊燃燒她的臉,卻有幾個勇敢的非洲人將她救了出來。她的隨從們大多已經死去,剩下的不是受傷就是慌亂地逃命,沒人注意到她的獲救。她被送到當地一家中國援建的醫院,一位中國醫生救活她的性命,卻沒有挽回她的臉——嚴重燒傷的她被徹底毀容。

她不願再以莫妮卡的名字活下去,更不願帶著這張已被毀滅的臉去見他。既然已留下了遺言,就當自己墜入了煉獄,活著只是在遭受末日審判的折磨。在她的強烈要求之下,中國醫生為她偽造了死亡證明,並讓她通過鄰國逃出非洲。

接下來的一切都是牛總安排的,在天空集團善後人員抵達所多瑪國之前,他派人緊急在當地偽造一具「屍體」裝進棺材——鑑於「死者」已面目全非,沒有被開啟查驗。

只有手機是真的。

她被秘密送到美國佛羅里達州一傢俬人醫療中心,那裡位置非常偏僻,就連牛總也被瞞過。醫療中心絕對保護病人隱私,沒人知道她是誰?只知道有人預付了一筆鉅額治療費用。

這是她的絕情谷。

一年前,牛總好不容易發現她的藏身之所,被她悲慘的狀況打動,不敢相信如此漂亮的混血美人,居然會變成魔鬼般的模樣。

他決心幫助她改變這一切。

經過不為人知的渠道,牛總聯絡了一家秘密的整形醫院——說它秘密並不是非法或骯髒,而是這家醫院的醫術非常高超,經常替許多著名而富有的逃犯做整形手術,使得改頭換面的他們逃避全球性通緝。

春天,她被送入這家醫院,完成了痛苦而漫長的整形手術,用迄今為止人類最先進的技術,為她植入全新的皮膚——包括被全部燒燬的臉部,還有身上一些受傷部位,完全消除燒傷的痕跡,即便換個名字找個老公也不會被發現。

還有其他一些改變,比如她原本的栗色長髮,早在非洲被燒光了,受損的頭皮很難再長出頭髮。醫生給她植入了新的黑色頭髮,配合她得到的那張新臉。她的聲帶也得到修復,因為爆炸中的有毒煙霧,嚴重傷害了她的喉嚨。她修復以後的聲線,仍是悅耳的年輕女聲,但與過去有很大不同。

最大的改變自然是臉,不再是從前的歐亞混血模樣,鼻樑也不再如往昔那麼挺拔,嘴角和下巴的輪廓都有改變——所有的變化都按照一個規律,就是更像血統純正的中國人。

醫生可以幫助她改變毀容的臉,但不能幫助她變成大美女,只能成為一個沒有什麼瑕疵,但也不會吸引男人眼球的女子。

就是此刻鏡子裡的她。

與其說是變成醜小鴨,不如說是真正的平凡人。

奇怪的是,完成整形手術以後的她,竟很像牛總最近死去的乾女兒,於是她頂替了那個女孩的身份,有了一個好聽的新名字——藍靈。

但是,她需要很長的休養時間,讓移植部位的血管和神經長好,真正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她回到佛羅里達州,隱藏在溼地深處的醫療中心,度過數個月的恢復期。她漸漸可以獨立行走,像蹣跚學步的孩童那樣,不斷增長身體的力量,直到可以走到陽光底下,讓自己這張平凡的新面孔,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莫妮卡在絕情谷底一年。

秋天,牛總帶著她走出絕情谷,跨越太平洋抵達中國,以他的新任女秘書的名義,來到她深愛著的男子的身邊——當然,她和他之間的關係,牛總到死都一無所知。

這就是她的故事,她永遠都不會說出來的故事,就算說了別人也不會相信的故事,將要永遠埋在腹中隨著她的身體一同腐爛的故事。

忽然,電話鈴聲響起,打斷了這漫長的回憶。

這裡沒有手機訊號,響的是宿舍的內部通話系統。她疑惑地接起電話,卻聽到那個人的聲音:「莫妮卡,你現在哪裡?」

「啊,董事長?」她有些手足之情,元旦夜他怎會用這種方式找她?「我現在宿舍。」

「好,我馬上就來找你,很快再見!」

他的聲音有些急促和悲傷,不知遇到了什麼問題?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她忐忑不安地在屋裡來回走著,趕緊收拾一下房間,至少看上去還像個家的樣子。

十分鐘後,門鈴響起。

她已換了一身還算好看的衣服,緊急化個淡妝抹了些唇膏,迅速弄了弄頭髮,小心翼翼開啟房門。

她看到一張落魄蒼白的臉。

她的他的臉。

「董事長——」

「莫妮卡,我能進去坐一會兒嗎?」

他直截了當的提問,身後並未跟著其他人,她當然不可能拒絕,壓抑著心裡的激動點頭:「快請進。」

閃身,側過,任他貼著自己肩膀而過,進入她的房間她的世界。

可惜,不再是那個過去的她。

進入單生女孩的房間,他卻仍像過去那樣笨拙羞澀,這一點絲毫沒有改變,讓她越來越心生歡喜,幫他脫下大衣掛在衣架上。

「董事長,請坐啊。」

他像個緊張的大男孩,乖乖坐在一張椅子上,用眼角掃過房間裡一切細節,並未發現有其他男人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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