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眾叛親離

人間下:拯救者 蔡駿 第2頁,共2頁

「要喝什麼?請別拘束。」

她走進廚房準備弄點熱飲料,他卻更加拘謹地順口道:「隨便。」

「隨便可不是答案,我猜——你要喝茶?」

「是,你猜得很準。」

她莞爾一笑,她知道他從前的喜好,不喝咖啡也幾乎不喝酒,冬天自然是要喝杯熱茶。

兩杯茶放到茶几上。

他本來就有些口渴,拿起來喝了一小口,卻幾乎燙疼嘴唇。

「小心燙!」

「沒事。」他重新抬起頭,盯著她的眼睛,「抱歉,今晚來打擾你,只想對你問個問題。」

「請說吧。」

「你覺得我是怎樣的人?」

這個問題倒真是讓她意外,但也不迴避他的目光,停頓片刻說:「你是怎樣的人?為什麼你自己不知道?」

「兩年半前,我不知道自己是誰?後來我知道了,我以為已經充分了解自己,以為找到了真正的道路。可是,現在才明白我錯了,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的人!我也根本不清楚自己的真面目!我只是自以為是,自以為什麼都明白,其實卻是個什麼都不明白的傻瓜。」

「董事長,請不要這樣貶低自己,我覺得你還是很優秀的人。」

這是她真實的想法,即便她知道現在的他有太多的毛病。

他用懷疑的目光盯著他,卻由讀心術證實她並未撒謊,更非禮節性的恭維。

「能否說得更具體些?」他又喝了口茶,煩躁地看著黑暗的窗外,「請不要說我的優點,你就說我的缺點吧。」

「每個人都有優點與缺點,你的優點很明顯,但缺點也同樣突出,尤其是最近幾個月。」

「是不是公司裡每個人都在私下罵我厭惡我?」

「不是每個人,但我確有耳聞,也許這對公司很重要,但對你來說卻不重要——你不必在乎別人的想法,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如果你覺得這是缺點,就應該想辦法改正。」

「是,我已經看到了,但是太晚了!」他頹然地低頭,「這個致命的缺點,已導致了很嚴重的後果。」

「董事長,你是在說史陶芬伯格的事件?」

「我是不是很可憐?對不起,我第一次在你面前,也是第一次在員工面前,表現得如此脆弱無能。」

「你已經很堅強了!無論,最終能不能解決問題,只要你可以改變自己,就是你的成功。」

「莫妮卡,你真的很會說話,讓我想起另外一個人。」

她知道他說的是誰?這個人就是她自己,卻不能讓他知道。

「對不起,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他依舊緊盯她的眼睛,卻無法用讀心術捕獲什麼,「能不能伸出你的手?」

「啊?」

「把你的手給我。」

他的目光很溫柔,不再像最近的冷酷兇狠,同樣也向她伸出了手,攤開並不大的手掌,佈滿一道道命運坎坷的掌紋。

「哦。」

她有些興奮也有些緊張,卻裝作嬌羞模樣,緩緩伸出自己的手,顫抖著放進他的手心。

就像獵人抓住了獵物,他立即將她的玉手握緊——掌心傳遞兩人體溫,穿過皮膚穿過毛細血管,互相傳遞到彼此心底。

他無聲地盯著她,手中卻越握越緊,她沒有反抗,像綿羊任由他握著,體會曾經熟悉的感覺,乃至回想起那個美好夜晚。

終於,直到她感覺自己的手被握得非常疼痛,他才輕輕鬆開了手,恢復尷尬的表情:「對不起,莫妮卡,我只是想表達我的感謝。」

「你不必謝我,我是為了自己而這麼做的。」

他也不想用讀心術去試了,眼神里有什麼東西閃爍,站起來輕聲道:「能不能允許我抱你一下?」

她不想拒絕,坦然站起來。他伸出雙臂,摟住她的肩膀,卻沒有太用力。兩人隔著黑色毛衣,無法感覺到互相的身體。她漸漸放鬆下來,讓自己靠在他的肩頭。他的呼吸有些沉重,衝進她的衣領縫隙,摩擦著脖子深處。

就在她幾乎要失去控制,就像從前那樣抱緊他親吻他之前,卻絕決而痛苦地搖頭,一把將他從自己懷中推出去。

她的反抗讓他倍感驚愕,心想這個醜小鴨居然也敢如此對我?

「對不起!董事長!」

「沒關係,剛才說過,我只是想表達感謝。」

「謝謝。」

她拼命抑制自己的情緒,淚水卻已掛在眼角。

他為什麼要這麼對她?而她又為什麼如此拒絕?他即便對她產生愛慕,即便只是精神上的感覺,只能代表他愛上了另一個女人,而不是原來的混血兒莫妮卡,說明他很容易就背叛愛過的人。

「很晚了,你休息吧。」

他匆匆地走出去,而她也沒有出去送行,只是把房門關緊,就像趕走一個騷擾的推銷員。

轉身靠在門後,她已淚流滿面。

我離開了「莫妮卡」。

當然,她不可能是莫妮卡。

如果她是莫妮卡,我的莫妮卡——我將無所畏懼地抱緊她,不管她有沒有劇烈反抗,我都不會讓她從眼前溜走。

我的莫妮卡已經死了。

在她反抗的剎那,我的頭腦也恢復清醒,這是我的又一次失態,也是在冒牌莫妮卡面前的失敗。離開她的房間,回到元旦黑漆漆的夜空下。寒風捲起細小的雪粒,冰冷地打在臉上,像一記記耳光。穿過宿舍區與核心區間的荒野,「狼穴」死氣沉沉,如佈滿幽靈的墳墓。許多員工放假回了市區,只有值班的保安站崗放哨,還有幾條夜巡的狼狗——只有它們的心是忠誠的。

回到519米深的地下,遠離人間的宮殿,爆炸造成的破壞異常嚴重,幸好沒影響到建築結構,至少兩週才能清理完畢——其中包括有些人炸碎的殘肢。

我的寢宮未受多少影響,獨自鑽進溫暖的被窩,感到自己如此孤獨,無論身體還是心靈——將自己放逐到這座島上,放逐到地底深處,放逐到沒有異性也沒有同性的世界。

奇怪,眼前又浮起莫妮卡的臉。

此「莫妮卡」非彼莫妮卡。

就像絕大多數男子,從來只記得住美女的臉,比如當年的混血兒莫妮卡,比如楚楚動人的秋波,比如高能的初次暗戀物件馬小悅。至於長得抱歉的女孩們,我從來不會多看幾眼,甚至很快就會遺忘。

可是,我為什麼會記得住這張平凡的臉?尤其當她神奇地出現在非洲,率領一批突擊隊員救我出來——我知道這不僅僅是一種感激,還有許多超出職業範圍的情緒。

暗殺爆炸發生的時刻,又是她第一個衝進來救我,當腦震盪的我醒來剎那,竟然把她當成了莫妮卡——我的莫妮卡。

她是什麼人?她為何對我如此之好?她的目的又是什麼?

讀心術可以確知她的心,她並不是虛偽的人,更非慕容雲安插進來的特洛伊木馬。

她要得到我?得到我的人,也得到我的心。

可她剛才為何如此反抗?

大概又是聰明女人的策略,欲拒還迎,欲擒故縱?讓我得不到便越想得到,便會在她的羅網中無可自拔——只要得到了我的人,同時也得到我的心,便可以得到天空集團!

雖然,她是個相貌平凡的女子,但並非完全沒有機會。有的女人容貌並不出眾,但利用自己極高的智商,過人的情商,超人的溫柔,也能散發濃烈的魅力——這樣對一個男人的控制,將比年輕美貌的女子更加持久。再美的女子終將年華老去,被更年輕更漂亮的女孩取代。但一個女人若擁有美貌之外的力量,即便拋開她的青春,仍使男人纏綿於她仰賴於她,就可以永遠延續下去,到死都控制住男人的心。比如萬曆皇帝對鄭貴妃數十年的痴迷,早已超越了男人對美色的貪戀,卻是「從此君王不早朝」,給未來的大崩潰埋下伏筆。

如果真是這個目的——真是太可怕了!先是處心積慮利用牛總,又通過調查牛總自殺讓我注意到她。她面對我從容不迫的姿態,勇敢而真實的說話方式,漸漸贏得我的信任,竟把她調到我的身邊。當我遇到危險,她又能動用某些秘密資源,出生入死將我拯救於水火之中。

這是個多麼龐大而精緻的計劃!

而我就是這個計劃最終的獵物,確切來說不是我,而是我的愛情。

她要的就是我的愛情?

但願,以上都是我的臆想。

夜,再度沉沉襲來,讓我懷著滅亡的恐懼入夢……

車窗外是陸家嘴的鋼鐵森林,彷彿已被寒冷空氣凝固,構成一副後現代油畫。

2011年第一個工作日,我遣散了龐大車隊,僅坐一輛悍馬來到天空集團寫字樓。我把白展龍派去紐約總部開會,只有「莫妮卡」陪伴在我身邊。一路上她沒說什麼話,我也不知說什麼好,仍為元旦夜而尷尬。

由於被認為最安全的「狼穴」,也發生可怕的爆炸事件,並奪去五名高管的生命,亞太區會議重新回到了寫字樓。我緊急任命幾名代理高管,用嚴厲的語氣交代工作。讀心術發現他們已人人自危,生怕步前任之可悲後塵而送命。經過那麼多可怕的失敗,我再也無法像個真正的帝王那樣,只能草草結束會議,與「莫妮卡」返回「狼穴」。

無聲而漫長的旅行,悍馬跨越長江登陸崇明島,穿越冬日荒蕪的田野與森林,回到基地的第一道路障。

然而,車窗外安靜得讓人害怕,原來有許多保安值班檢查之地,卻連一個鬼影都見不到。

司機和保鏢也感到奇怪,每次通過這道關卡,連人帶車都會有嚴格檢查,如今怎就一下子不設防了呢?

我鎮定地命令道:「開進去!」

悍馬繞過路障往前開了數十米,又是一道敞開的大門,依然不見任何保安身影。

「莫妮卡」也有些擔心:「怎麼回事?」

「別怕!再進去!」

司機遵命開進這道門,穿過高大孤獨的牌樓,又遇到一扇無人把守的大門。

進入空空蕩蕩的「狼穴」庭院,所有建築還是老樣子,似乎是露天博物館的文物,耳邊呼嘯著掠過森林的寒風,帶走一切生命跡象。

我和「莫妮卡」跳下車,來到地下通道入口——大門敞開,密碼裝置已經失靈,保鏢警覺地阻攔在我身前。

難道「狼穴」已遭到攻擊?所有工作人員遇難身亡?地下基地被洗劫一空?幸好我外出開會才躲過一劫?

無數種可能性從腦中掠過,不管地下還會發現什麼,我必須下去看看!推開阻攔的保鏢,飛快地衝進地道,「莫妮卡」緊跟在身後。還好一路燈光亮著,雖然不斷有分岔路口,但我清楚地記得該走哪條道,直至那臺通往地獄的電梯。

保鏢護衛之下,我們冒險走進電梯,直闖519米深的地底。

來到地下核心區域,指紋鎖的密碼門已失效,誰都可以輕鬆開啟進去。

依然不見任何人影——保安、秘書、醫生、廚師,就像中了黑魔法,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是,除了被爆炸破壞的會議室和秘書辦公室,其他房間還保持原樣,就像進入一座「天機」空城,或遭到外星人的襲擊?

我的私人區域,書房和臥室,包括人造的地下庭院,依然絕望地看不到任何人。

「喂!有人嗎……」

幾秒鐘後,遙遠的地下深處,傳來我自己的回聲,也是命運的嘲笑。

這聲音讓「莫妮卡」驚恐地靠近我,輕聲催促:「快打電話問問白展龍!」

這個鬼地方沒有手機訊號,只有內部通話系統,但已全部失靈。再開啟兩臺電腦一看,發現「狼穴」的對外聯絡已經中斷。

正當我束手無策之際,不知什麼角落裡傳來「救命」聲……

我們循著聲音跑過去,穿過幾條迷宮般的小道,在一個極不起眼的房間裡,發現了被五花大綁的端木良。

立刻幫他鬆開繩子,他的臉已憋得通紅,額頭有被打傷的痕跡,我拍拍他的肩膀問:「發生什麼了?」

這位我的少年時代好友,再度成為階下囚,好不容易才說出話來,卻是大聲苦笑:「你也遇到這種事了!真好笑!」

「什麼事?」我瘋狂地對他吼道,「說啊?」

「背叛!」

說完他又幸災樂禍地笑起來,我的背後徹骨冰涼,卻恢復了理智:「他們背叛了我?你是說‘狼穴’裡的人們?」

「一個小時前,所有人都離開了基地,我問他們為什麼?有人反而打了我一拳,將我綁起來關在這裡。」

「是誰帶頭的?那麼多人一起離開,肯定有人策劃組織。」

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可憐的端木良搖頭說:「不知道,他們走得太突然了,完全沒有任何先兆。」

「莫妮卡」冷靜地說:「我們離開這裡吧。」

明知這是一個好建議,我卻固執地將她推開,跑回最中間的走廊,狂怒卻無力地向空氣揮舞雙拳。這是我親手設計的「狼穴」,也是我精心規劃的新家,卻在轉眼之間被人拋棄,遭到最可恥的背叛。

忽然,看到依然掛在牆上的油畫——畫中人就是我自己——穿著制服面色冷峻的征服者,如今卻即將成為徹底的失敗者。

我恨你!

我恨油畫裡的這個人。

終於,狂怒的我摘下油畫,用盡全力砸到地上,就像對待自己最大的仇敵。木頭畫框應聲折斷。

「不要傷害自己!」

身後響起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隨即她握緊了我顫抖的胳膊。

轉頭看到「莫妮卡」的臉,這張冒牌貨的平凡的臉——我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她一定在內心嘲笑我,在她眼裡我不再是偉大的統治者,而不過是個卑微的可憐的失敗者。

我痛苦地低頭,喃喃自語:「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只需要恨自己一個人。」

「我們回到地面去吧,既然這裡已不屬於你,就不要再留戀了。」

這溫柔的聲音打動了我——是啊,這個地方已不屬於我,就像某個女人也已不屬於我,何必再留戀它和她呢?

我重新抬起頭來,帶著「莫妮卡」和端木良,以及保鏢離開「狼穴」。

回到地面,北風捲過蕭條庭院,不知從哪吹起滿地垃圾。司機檢查過所有附屬建築,包括「莫妮卡」的員工宿舍,確實已空無一人。

這裡已不適宜人類居住,我讓司機帶著「莫妮卡」回趟宿舍,把她所有的日用品帶上。

很快,他們拎著行李回來,所有人坐上悍馬,隨後疾馳出基地。

再見,「狼穴」!

開出光禿禿的森林,手機開始有了訊號,我給遠在美國的白展龍打電話。

然而,電話響了半天他卻不接。我又給陸家嘴寫字樓的行政總監打電話,同樣鈴聲響了很久沒接。我輕輕地咒罵一聲,緊接著給另外數名高管打電話,似乎所有手機都中病毒了,竟然沒有一個人願意接電話!

蜷縮在後排的端木良冷笑道:「董事長,看來你已眾叛親離。」

「住嘴!」

我怒不可遏制地回過頭來,讓他重新把頭縮了回去。

「莫妮卡」安慰道:「彆著急,我們先回寫字樓看看吧。」

她的聲音總能平息我的怒火,我頹然點頭:「好吧,但我不會饒過那些叛徒!」

一小時後,悍馬開到陸家嘴的寫字樓下。

保鏢和端木良留在車裡,我和「莫妮卡」匆匆坐進電梯,來到天空集團亞太區總部。

三個鐘頭前剛從這裡出來,但走過公共辦公區域,員工們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不再是以往那種恐懼與膽怯,而是某種複雜的情緒——腦中反覆搜尋那個詞,對了,這叫「憐憫」。

他們幹嘛要憐憫我?我已變成一條可憐蟲了嗎?

走到行政總監辦公室門口,敲門半天卻無人回應,一個秘書怯生生地回答:「董事長,總監先生出去了。」

「那其他高管呢?」

「對不起,他們都不在。」

這個回答讓我勃然大怒,剛剛與數名新任命的高管開過會,居然全部溜得無影無蹤了?

憤怒地轉回公共區域,像頭受傷的獅子巡視領地,看著即將成為獵物的斑馬和羚羊們,對幾十名員工大吼道:「你們都給我站起來!到底怎麼回事?」

忽然,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對面走來,我曾經那麼鄙視和痛恨這張臉,現在卻一點感覺都沒有了。

「董事長,你怎麼來了?你不知道發生的事嗎?」

他是侯總。我剛來上班時的頂頭上司,也是親手將我裁員趕出天空集團的人。如今,他已扶搖直上為中國區的銷售總監。

我茫然地看著他的眼睛,讀心術只讀出兩個字——「可憐!」

「請跟我來吧,董事長。」

侯總臉色凝重地轉過身去,將我和「莫妮卡」帶到另一間辦公室,這裡放著臺電視機,不少人正擠在這裡——電視放著集團內部的新聞節目。

出現在畫面裡的赫然是我的忠誠助理——白展龍。

他身後的背景是紐約曼哈頓,天空集團全球總部,許多鏡頭和話筒都對準了他,其中有cnn、bbc等全球知名媒體。

沒想到白展龍的英文相當流利,面對鏡頭侃侃而談:「諸位媒體朋友!諸位關心天空集團的朋友們!天空集團董事會剛剛召開完畢,現在由我代表天空集團,公佈最新的董事會決議——第一:天空集團全球董事長兼ceo高能先生,在前幾日的刺殺事件中受傷,腦部神經受嚴重損害已無法工作;第二,高能先生在擔任董事長期間,雖然啟動了所多瑪國石油開發等重大專案,但由於他的獨斷專行與剛愎自用,嚴重傷害了管理團隊的凝聚力,並在最近所多瑪國的政變事件中,丟失了集團至關重要的專案;第三,高能先生在最近的幾個月內,出現了嚴重的歇斯底里情況,這一點已由眾多集團員工證實,並有許多影片資料——最近的暗殺事件,根本原因是他的殘酷管理,導致一位高管的仇恨;第四,高能先生知道自己的問題,並請精神病醫生進行了治療,結果被確診為精神分裂症——這裡有紐約州執業醫生霍金斯博士的權威鑑定結果。」

現場直播畫面放到這裡,我已瘋狂地喊起來:「無恥謊言!」

在我即將失控要砸掉電視機之前,「莫妮卡」奮力抱住我的後背,侯總也幫她一起緊緊拽住我,就像瘋人院裡兩個看護抓住發病的瘋子。

在場其餘員工看到這奇怪一幕,有的嚇得逃了出去,有的掏出手機拍下照片,自然成為我發瘋的證據。

我是精神病人?

即便我真的精神分裂,也輪不到他們來鑑定!兩個月前,我說自己有嚴重的神經衰弱,白展龍給我介紹了一個美國醫生。這位叫霍金斯博士的醫生,只給我進行了兩天的心理治療,就匆匆飛回美國去了——原來就是這麼一次「治療」,竟給我做了精神病人的死刑判決!

電視裡繼續響著白展龍的英語:「鑑於以上四點,天空集團董事會做出重要決定——首先,暫停高能先生的董事長職務,原本由高能先生掌握的權力,由董事會全體成員討論決定;其次,原來空缺的亞太區總裁一職,董事會決定由本人白展龍——高能先生原在中國區助理接任;再次,為挽救破產邊緣的天空集團,董事會全票通過與matrix公司的合作協議,雙方將合作開發所多瑪國石油專案!希望以上三點決定,可以改變集團危險的現狀,挽回投資者與債權人的信心,重建一個真正符合美國公眾利益的天空集團!」

這是臨時插播的最新訊息,已通過電子郵件傳遞到全球每位員工面前。

侯總提前知道了訊息,無奈地拍拍我的肩膀說:「董事長,祝你好運!」

「現在,我已經不再是這裡的董事長。」

面無表情地走出房間,低頭不想別人看到我的臉,不想像個戰敗的囚徒那樣受人參觀,更不想像個獵物那樣被人侮辱。

白展龍!

我已在心底將他凌遲處死!把他派到美國代表我開會,沒想到在那裡倒戈一擊,裡通外人篡奪我的權力!我救過差點跳樓的他的性命,又將他從區區的部門經理,提拔到無數人羨慕的機要位置,他卻如此恩將仇報。他不但控制我的生活,還控制天空集團的中樞神經,控制所有的秘密情報。史陶芬伯格的事件,又替他消除了最大的競爭對手,最後隻手遮天控制了董事會——所有堅固的堡壘都是從內部攻破的。

而他以往表現的忠誠與幹練,不過都是些偽裝的假象——虧得我還有讀心術,卻無法讀出他包藏的禍心。那些董事會成員也不出所料,全是吃裡爬外的貪婪傢伙,開會時候要麼一言不啊,要麼一堆堆的馬屁,關鍵時刻卻毫無氣節地拋棄了我。

暫停我的董事長職務!委任白展龍接任亞太區總裁!與matrix合作開發所多瑪國石油專案——無異於認賊作父!董事會的袞袞諸公啊,你們吃盡我的高官厚祿,用盡我的財富權力,最終卻出賣組織出賣良心,將幾代人打下來的大好江山,拱手贈予外來的強盜!世上已再無「羞恥」二字。

最後那句話亦是一語道破天機——符合美國公眾利益,言下之意就是我的所作所為,只符合中國公眾利益?姑且不論中美兩國的公眾利益是否互相牴觸?單就其思維模式而言,已經回到了冷戰時代。

侯總把我送到公司前臺,身後已有數十人圍觀,都是來看我笑話的吧?

我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卻感激地對侯總說:「謝謝你!現在還能與我說話——沒想到集團上下那麼多人,只有你一個在支援我!謝謝!」

「沒關係,我也要謝謝你,當你作為董事長回來的時候,沒有公報私仇將我開除,否則如今我也沒有機會站在這裡。」侯總非常男人地擁抱了我一把,耳語道,「小兄弟,如果有需要,儘管給我打電話!」

「謝謝!」

其實,我還想要和他說許多話,但千言萬語到嘴邊卻什麼都說不出,因為後面有那麼多看熱鬧的人。

我匆匆向大家揮手告辭,與「莫妮卡」一同坐下電梯。

她想要安慰我,卻又不知說什麼好,而我淡淡地說:「天塌下來,我能頂住。」

回到樓下的悍馬車上,我平靜地對保鏢說:「感謝你們的忠誠,現在可以走了,我不再是你們的老闆了。」

兩個保鏢和一個司機都很愕然,就連端木良也吃了一驚:「發生什麼變化了?」

「我的朋友!」我苦笑一聲,「我已一無所有,確實如你所說——眾叛親離,所有由我一手提拔起來的人,都已被收買而背叛了我。兄弟,我沒有能力再控制你了,你完全獲得了自由。不過,如果你願意,也可以和我在一起,畢竟我們有一樣東西還沒得到。」

端木良明白我說的那樣東西,就是傳說中的蘭陵王面具,他停頓片刻回答:「好,我們兄弟還可以在一起!」

我回頭對「莫妮卡」微笑著說:「女孩,你也不必再跟著我了,不管你出於什麼目的,現在我對你來說已沒有任何價值了。」

「你以為——我是因為你的天空集團董事長的身份,才會一直跟隨在你左右嗎?」

「對不起,我說的太直接了嗎?」

醜小鴨好似受到某種侮辱,後退兩步冷冷地說:「你錯了!」

「對不起!」我抱著腦袋走下悍馬,「這輛車你們誰要誰拿去吧!我只想一個人安靜片刻,請誰也不要來煩我。」

說著我甩開忠誠的保鏢,拋下奇怪的「莫妮卡」,跑過正好綠燈的馬路。

幾分鐘後,我獨自迎著狂暴的北風,走進黃浦江邊的綠地,即便悍馬也不可能追到我了。

眼前是滔滔不絕永不冰封的黃浦江,背後是無數高聳入雲的玻璃房子,那些寫字樓裡有無數辛苦的白領,也有肥腸滿腦的大老,也許他們正擠在窗前俯視我,俯視這個徹底的失敗者,這個被判定為精神病而被趕下寶座的可憐蟲。

寒風捲過敞開的濱江地帶,我的四周人丁冷落,只有少數遊客冒著寒風拍照,對岸正是外灘那些古老建築。沒有人再會認得我了,我本來就是個平庸的人,扔進人群就會被淹沒,就像腳下冰冷的江水。

放心,我可以被不可抗拒的命運吞沒,但絕不會讓這條江水吞沒。

正當我坐在江邊石墩發呆時,許久成為擺設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螢幕上竟是今天我最痛恨的三個字——白展龍。

迅速讓自己冷靜下來,接起電話平淡地說:「沒想到是你。」

「董事長,我在紐約總部,想必你已知道了今天的新聞。」

白展龍的語氣一如既往,就像他甘心為我做鷹犬之時。

「我已經不是董事長了,恭喜你榮升為亞太區總裁。」

「很抱歉,今天我下令讓‘狼穴’的人員撤退,我覺得以目前局勢而言,沒有必要在那維持那麼多人,對資金緊張的集團來說是沉重負擔,何況事實證明‘狼穴’並不能保證安全。」

「我不怪你!」深呼吸了一口氣,寒冷的風灌入肺中,可以讓我的心保持冷靜,「還要讚賞你的工作效率如此之高,在我離開的短短時間內,就把所有人疏散得一乾二淨。」

「其實,所有人心裡都想早日離開‘狼穴’,我不過順應民意而已。」

我仍然抑制自己的情緒:「我想知道為什麼?你為什麼背叛我?」

「你有沒有聽過周處除三害的故事?」

「當然。」

白展龍在遙遠的美國給我講起了《世說新語》:「西晉人周處,殺了南山虎,長橋蛟,自以為替天行道為民除害,其實他自己才是最大一害!你要消滅集團內部的叛徒,要擊敗神出鬼沒的matrix,你以為你的所作所為,都是為拯救集團拯救公司——其實,即便你全都做到這些,依然只會讓世界越來越糟,因為你自己!你自己才是最可怕的魔鬼!」

「我就是周處?」

戰鬥到今天,居然混到周處的地步,我確實很失敗!

「是,親愛的董事長!我不會把你的全部奪走的,如果你願意過富有安寧的生活,董事會也可以給你一筆年金,至少有幾億美元——」

「住嘴!我會奪回我失去的一切,你這條背叛主人的狗。」

「說話請留點口德——高能!」他再也不跟我客氣了,「希望還能再見!」

白展龍在美國結束通話電話,我孤獨地站在北風中,宛如黃浦江畔的一尊銅像。

手機輕輕地摔在地上——螢幕碎了。

對不起,莫妮卡,我給你的承諾,也跟著一起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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