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狼穴

人間下:拯救者 蔡駿 第1頁,共2頁

長江口。

我在長江口的上空,一條隧道與一座大橋,連線著上海與崇明島。

車窗外菸波浩渺,往西是滾滾東去的大江,往東是水天一色的東海。除了漫長綿延的大橋,任何陸地痕跡都看不到,惟有無邊無際的渾濁之水,不時掠過江面的白色海鷗,陰沉灰暗的寒冷天空。幾種單調顏色交織在一起,構成肅殺的江海秋色,一如當年平淡到乃至被遺忘的人生。

今天,是我搬家的日子。

搬家車就是我的悍馬,不需要裝什麼傢俱電器,新家早就準備好了。但我的搬家陣容依然強大,前前後後總共十幾輛車,如一字長蛇穿過長江大橋,頗像某些高官子弟的結婚車隊。

車窗前方漸漸露出綠色,是依稀可辨的蘆葦蕩,大橋坡度慢慢下降,接近這座寬闊寧靜的島嶼。

為什麼我的人生總是與島嶼有關?無論大西洋還是長江口。

開過大橋便是崇明島,這座中國第三大島的形成,完全拜無數春秋的長江泥沙所賜——從青藏高原的雪山傾瀉而下,經過千里川江驚醒巫山神女,兩岸是啼不住的猿聲,載的是飛過萬重山的輕舟,挾帶三星堆與赤壁的塵土,盛著屈靈均與李太白的眼淚,至此撞上洶湧澎湃的大海,復活為這座年輕的島嶼。

車隊碾過新建的島上公路,不同於一水之隔的上海,仍是一派田園風光。只是日漸寒冷的天氣,在綠色中染上不少枯黃。鄉間小道,茂密的水杉林,樹葉遮蔽天空,不見人煙。

林間小道不斷分出岔路,宛如迷宮難辨方向,我的司機藉助gps,才沒有迷路開進死衚衕——白展龍說萬一開錯路,誤入森林中的沼澤,便極有可能車毀人亡。

在寂靜森林開了十幾分鍾,突然出現一道路障,還有三層樓的堅固崗亭,怎麼看都更像鬼子炮樓?數名身著保安制服的男子,以軍人的姿態站崗放哨,嚴格檢查每輛車的證件,核對車裡的每張面孔,就連我也不能例外。幾條德國黑背大狼狗,繞著車子轉了幾圈,檢查有沒有爆炸物。

全部檢查完畢,路障才高高抬起。車隊剛開過不到五十米,又遇到一扇大鐵門,兩邊綿延不絕的鐵絲網,在濃郁森林裡不易察覺。鐵門後面又是個「炮樓」,十幾個男人穿著制服,照例像剛才檢查一遍才放行。

裡面還是森林,半分鐘後遇到一扇高大牌樓,兩邊是五六米高的圍牆,聳立的牆頂插滿玻璃渣,隱約可見高壓電網,簡直就是肖申克州立監獄翻版。

同樣遭到嚴密檢查,所有人被勒令下車,全是保鏢和文秘人員。端木良也跟我一同搬家至此,負責保護監視的幾個保鏢,替他拎著沉重的行李箱。他目瞪口呆看著周圍,原以將要搬到鄉村別墅,卻沒想到搬進了監獄。

經過嚴密篩選之後,最後只有八個人,獲准進入這道大門。車輛都開到外面的地下車庫——地面依舊是森林。其他未被准許進入的人員,被安排到附近幾棟房子,實際是新建的員工宿舍。

我、白展龍、我的四名保鏢,加上驚慌失措的端木良,以及他的一名保鏢,在數名立正敬禮的保安注視下,緩緩進入我的新家,也是天空集團亞太區的大本營——儘管看起來絕非人住的地方,更像野蠻的狼群棲息之處。

不錯,我的新家有個別緻的名字——「狼穴」。

微笑著踏入我的庭院,發覺實在大得奢侈,相當於一個足球場面積。不過看起來是片荒野,平地上突起些低矮建築,沒有門窗,高度不過一兩米,完全不像住人的房子。庭院角落裡有個數十米高的鐵塔,頂上插著巨大天線,直徑數米的衛星接收器,是大本營對外聯絡的系統。看不到的是地下一根專用光纜,直接鋪設到太平洋海底,連線集團的紐約總部。

兩名穿著制服的男子,將我們領到「庭院」深處最隱蔽角落,這裡放著一堆廢銅爛鐵,實在與我的新家很不相稱。但他們一按遙控器,這堆金屬廢物中間,便開啟一道堅固大門。

大門裡還有一道密碼門,顯然通往深深的地下。兩人先後用指紋按下,然後分別輸入一組密碼,這道門便自動開啟。

我原以還要喊「芝麻開門」呢!

一行人進入地道,兩邊是鋼筋混凝土,每隔幾步就有通風口,感覺不到空氣渾濁。隨著越來越深入地下,不斷看到一些奇怪設施,白展龍說是防範化學武器的。地道不斷分出岔路,每個路口都有穿制服的保安,都是為了迷惑入侵者,只有一條道路才能通到我家。

走進一臺寬大的電梯,感覺至少下降了幾百米,早已穿過長江口的泥沙,進入堅硬的大陸架岩石層,可見「狼穴」花了多大代價。幸虧天空集團搞石油起家,我們的工程人員做過許多石油鑽井,深入地底的活也算稀鬆平常。

如地心遊記走出電梯,大門口站著兩名穿制服的人,用新的指紋鎖和密碼,將這道可以阻擋核輻射的屏障開啟。裡面屬於「狼穴」核心區域,只有極少數人才可以進入。

現在感覺好了許多,不再是冷冰冰的混凝土,而是漂亮的牆紙和壁燈。有人把可憐的端木良叫出來,單獨帶進一條岔路,那裡有他的辦公室和起居室——他必須住在這裡,但又與我相對隔離。

為了籠絡這個重要人物,我在給了端木良一個職務。雖說是無事可幹的閒差,卻可以拿一筆豐厚年薪,遠遠超過他以前自己當老闆。這個差事的唯一缺點,是必須每天24小時待在「狼穴」,並切斷與外界的全部聯絡——與其說是個肥差,不如說在「狼穴」蹲監獄,確保不會向外洩露我的秘密。

這才進入我的地盤,兩邊開著好幾個房間,分別是保鏢和秘書的辦公室。工作人員基本就位,新制服竟像黨衛隊行頭,每個人見到我都立正敬禮,彷彿回到二戰時代。到處張掛我的半身油畫像——不太像我真實的模樣,畫家做了微妙調整,我的外表缺陷都被抹去了。油畫中我穿著不知哪國的軍裝,胸前掛滿大大小小勳章(是我訪問各國政府獲得),體形挺拔高大,容貌英俊帥氣,目光堅毅有力,無論相貌還是神情,竟都酷似當年那位奧地利下士。

再往裡是一大一小兩個會議室,另有一個小型電影院,有專業的放映和音響裝置。後面有桌球房、壁球房、桑拿房、卡拉ok室,可以提供各種娛樂。甚至還有個地下游泳池,差不多有二十米的泳道,大概因為我擅長游泳吧。

整個「狼穴」最深處,便是我的辦公室和起居室。照例又是一道堅固的密碼門,有兩名絕對忠誠的衛士看護,還有一條經過嚴格訓練的德國狼狗。進入這道門必須我來按指紋,並且由「狼穴」的負責人親自輸入密碼。

白展龍陪我進入辦公室,就像五星級酒店的總統套房,隔著兩道門才是我的臥室。當中夾著我的私人書房,裝滿根據我的喜好蒐羅來的數千本圖書,其中不乏許多絕版經典。

臥室裡有張巨大的床,各種家用電器和先進裝置,冰箱裡堆滿好吃的食物——五十米外的另一條地道,有我的御用廚房,重金聘請幾位頂級廚師入駐。

寢床對面整張牆上,貼滿超大的世界地圖,中國位於地圖中心,代表我征服世界的雄心。房間裝了人工窗戶,可以看到美麗的原野,其實是三維影片。晚上變暗熄滅,完全模仿自然光線。空氣如地面森林般清新,一年四季恆溫恆溼,工程師以昆明的春天作為指標。

這個家不但舒適先進,而且極其安全。地堡覆蓋厚達數米的鋼筋混凝土,中間夾有三層現代化合金裝甲,可以阻擋任何高科技鑽山炸彈。即便遭到原子彈或生化武器攻擊,也不會影響地下人員生存。

我對自己的新家相當滿意!

今晚,我將睡在「狼穴」的大床上,度過喬遷新家的第一天。

正如第三帝國在東普魯士的「狼穴」,我的新家將成為天空集團堅不可摧的大本營。自從我在美國海島被綁架,這個極具想象力的「狼穴」就已啟動。為確保我的個人安全,也將是集團全新的指揮中樞,將美國總部的權力更多集中到中國。我特意選址在崇明島,這裡分佈著茂密森林,有足夠的地皮建設大本營。距離上海僅一水之隔,卻又是個相對獨立的島嶼,去年大橋隧道通車後,到市區已非常方便。雖然,泥沙堆積而成的土地不太穩定,但現代科技完全可以解決這個問題,我們的地堡已深入岩石層,即便遭遇高強度地震也不必懼怕。

可是,為自己建造一座固若金湯的保護所,難道就因為怕死?還是我已徹底喪失安全感,似乎整個世界都是我的敵人?尤其幾天前牛總的自殺,發現他嚴重的錯誤,導致集團數百億美元損失,讓我感覺身邊任何人都不可信任,即便讀心術可以看到他們的心裡話。

所以,我才會給自己的新家,安上那麼多道密碼門,養上那麼多條看門狗,就像我曾經的惡夢——肖申克州立監獄。

strong我的人生是一個悖論嗎?/strong

strong千辛萬苦從美國監獄逃出來,現在卻主動建造一座監獄,把自己關進去判處無期徒刑。/strong

strong外面的世界對我來說那麼危險,竟然只有監獄才能提供安全!/strong

strong這是命運給我的諷刺。/strong

她。

她是莫妮卡。

當我搬進新家「狼穴」,同一天的同一時刻,她在幹什麼呢?

她在尋找牛總自殺的真正原因。

今天週末,她按照牛總收到的包裹存根上的地址,獨自來到虹橋的古北小區。

寒風越來越緊,掃起滿地塵埃,梧桐葉子快落光了。她穿了件不引人注目的黑色風衣,反正本來就不會有人多看她兩眼,她也樂得不被男人們的目光騷擾。小區裡不時走過年輕漂亮的少婦,以往總能感受到她們的羨慕與嫉妒,如今卻是傲慢而輕蔑地瞪她一眼,又視若無睹地擦肩而過。這裡是有名的高檔公寓,許多房子被臺灣人投資買下,現在居住了大量二奶。

來到包裹存根上的地址,是整個小區最好的房子,電梯出來就感覺是複式結構,網上掛牌的建築面積是兩百多平方米。若按照目前市價計算,牛總這次投資至少淨賺了三百萬。

她在門口深呼吸片刻,略帶緊張地按下門鈴。

十秒鐘後,門裡並沒有任何反應。房門是普通的防盜門,沒有張貼什麼東西,無法判斷是否有人居住。她第二次按下門鈴,等待了半分鐘,還是聽不到動靜。她決定按三次門鈴,沒有人的話就只能放棄。

第三次門鈴。

一分鐘後,就在她轉身要回到電梯時,身後的房門忽然開啟。

「你是誰?」

門內站著一個警覺的女子,穿著小巧可愛的居家衣服,長髮隨意地紮在腦後,年紀看上去僅比她大兩三歲。

這個陌生女子很漂亮,有雙善解人意的眼睛,渾身上下散發獨特氣質,絕不亞於電視上那些美女。顯然,她對異性具有極強吸引力,自少女時代起,就贏得過很多男人們的心。即便經過多年感情折磨,到行將青春流逝的二十八歲,這種誘人氣質,依然可以令很多男人,無論老男人還是小男人,為之神魂顛倒夜不能寐。

在發生那件悲劇之前,我們的莫妮卡也具有同樣的魅力,還要多一點混血兒的神秘優勢——可惜,現在的她已面目全非,自慚形穢,更理解當年那個平凡男子強烈的自卑心理。

不過,二十多年來都是在眾人驚豔的目光下長大,她仍然可以自信從容地應對這種美人:「對不起,請問你是誰?」

門裡的美人沒有料到她會同樣反問,只能故作鎮定:「沒什麼事的話,我要關門了。」

「等一等!」莫妮卡要使出殺手鐧了,「你為什麼住在我爸爸的房產裡?」

對方的面色大變:「我聽不懂你說什麼!」

「別關門!請你回答我!」

「你爸爸是誰?」

這句話問得有些心虛,這讓莫妮卡的膽子更大。她曾在臺灣讀書,容易就能模仿臺灣腔:「天空集團亞太區總裁,大名鼎鼎的牛總,幾天前他在辦公室自殺了,我陪媽媽從臺灣飛過來處理後事。」

「你是他的女兒?」

牛總確實有個女兒,但遠在美國矽谷工作,這兩天也飛來上海奔喪。

莫妮卡冒充牛總的女兒,並未使她心存不安,因為牛總生前真的把她當作自家女兒對待。

「是,我是這個房子真正的主人,當然有權利到這裡來,那麼你又是什麼人?」

潛臺詞——你是被他包的二奶嗎?

門裡的美女再也不敢趕她走了,把房門敞開讓她看看——房間雖然裝修得很好,地面卻是亂七八糟,堆了十幾個紙箱和大袋子。

對方表情也柔軟許多:「很高興認識你,我是租下你爸爸房子的房客。」

「真的嗎?」

莫妮卡斷定她不是什麼租房客,所以使用讓對方恐懼的懷疑口氣。

「是,我也聽說了你爸爸去世的訊息,正準備搬家離開這裡,你看所以房間才會這麼亂。」她特意側過身子讓我看清楚,擠出一絲憂傷表情,「太遺憾了,沒想到會有這種事,我會和你結清剩餘的房租,可以給我留個電話號碼嗎?」

這個女人反應還算快,莫妮卡將計就計留下手機號碼,並說這是昨天才申請的本地卡。

「謝謝,牛小姐,我可能明天早上就會搬走,到時候再給你打電話,把鑰匙還給你。」

「好吧,請問你貴姓?」

「哦,我姓馬。」她不願意說自己,又指了指門裡,「牛小姐,你還要看看房子嗎?」

「不用了。」

莫妮卡不願在房裡看到牛總與這個女人的秘密,或者想象他們在這裡過夜的情景,這會讓她感到噁心。

「那我繼續收拾房間,準備明天搬家。」

「再見!」

莫妮卡不想過多停留引起對方懷疑,平靜地轉身坐電梯下樓。

雖然,對方巧妙地搪塞了過去,連名字都沒有說,至於姓馬很可能也是假的。不過,莫妮卡可以肯定的是,這個女人不簡單!

無論她是不是牛總的二奶,但她確實在準備搬家。原因很簡單,既然牛總自殺身亡,家屬肯定會來上海,處理他生前留下的房產。所以,她必然要儘快搬走,免得牛總家人找上門來。而無論她採用什麼解釋,在這個高階二奶雲集的小區,總會引起別人懷疑。

電梯下到底樓,她並沒有離去,而是來到門口郵箱。找到頂樓那套房子的郵箱,趁著四下無人,抽出其中一份厚厚的印刷品,是個美容產品目錄,收件人名字寫得很清楚——

strong馬小悅。/strong

「那個人回來了。」

「誰?」

我從朦朧中醒來,這裡是最深的地底,被堅硬岩石包圍,頭頂卻是滔滔流淌的長江之水。

「那個人!」

幽靈梅菲斯特死灰復燃,不知從哪冒出來,揪著我的心臟發出陰森的聲音。

「天哪,你怎麼又回來了?我們已經好幾個月沒說過話了吧?我還以為你已經——」

在我欲言又止之時,幽靈先生替我把話說了:「以為我已經死了?或者已經離開你的身體了?對不起,我不會死,因為我早就死了;我也不會離開,因為我非常喜歡你,只有居住在你的體內,我才會感到人生樂趣。」

「為什麼選擇現在把我吵醒?你知道現在幾點鐘嗎?」

我睜開眼睛看向窗戶,雖然在地下數十米深處,依然能感受晝夜變化,現在是最黑暗的凌晨時分。

「抱歉,因為你搬了新家,而這個地方太適合我了。」

「地下?對了,你這個陰暗的幽靈,必然喜歡這種鬼地方。」

「你不喜歡嗎?」

梅菲斯特的反問讓我不得不承認:「是,我也很喜歡這裡。」

「所以,你不應該對我那麼敵視,因為我們在本質上是同一類人。」

「同一類人?你是人嗎?」

他說的也有些道理,現在我和他一樣喜歡隱藏,喜歡像老鼠一樣住在地洞,喜歡用陰謀詭計對付別人。

我竟然淪落到和一個幽靈同樣的境地?

「我親愛的朋友,奉勸你還是信任我,因為我可以幫助你做到一切。」

「我自己可以做到。」

幽靈不屑地冷笑:「不,那只是你的臆想,其實是我——你最忠誠的朋友,起到雖然微小但決定性的作用。」

「好了,請不要繞來繞去,你剛才說誰回來了?」

「那個人。」

「誰?」我真想立即掐死他,哪怕把自己剖心挖腹,「難道是秋波?」

「不,她不值得我這麼說。」

抹去秋波的臉,眼前又浮起另一張美男子的面孔:「慕容雲?」

「嗯,他倒是值得,不過我說的不是他。」

我快要被他逼瘋了:「到底是誰?」

「哦,對不起,我不該太頻繁與活人說話,這樣會大傷我修煉千年得來的元氣,上次幫助浮士德博士,就讓我重新休息了五百年。」

梅菲斯特說完瞬間消失,再也聽不到他的任何聲音,也感受不到他的任何存在。

這是我睡在「狼穴」的第一晚。

清晨,窗外漸漸亮起晨曦,耳邊此起彼伏鳥鳴,宛在森林裡的小木屋。

甦醒時感覺睡得特別香甜,即便凌晨被幽靈短暫吵醒,這全拜高科技的清新空氣所賜。我起身摸著日漸強壯的胳膊,看著自己嶄新的漂亮臥室,彷彿太陽王躺在凡爾賽寢宮。走出臥室來到書房,離開自然光線的窗戶,才意識到自己正在地下,堅不可摧的「狼穴」深處。在牆上撳個按鈕,幾分鐘後漱洗完畢,早餐也由管道送到面前。不用半個傭人也能享受帝王生活,「狼穴」於我而言真是好地方。

上午,九點。

我出現在地下會議室,這是「狼穴」起用後的第一次會議。

中國分公司和集團亞太區高管必須出席,包括全球助理史陶芬伯格,昨晚專程從美國飛來,代表紐約總部的意見。他們都是第一次來到,無不被這浩大工程驚得目瞪口呆。星期天早上從床上爬起,一路受到嚴格檢查,隨身攜帶的通訊工具皆被搜走,平時習慣於養尊處優作威作福,到這卻只能享受囚犯待遇,大家未免心有怨言,暗暗問候了我和我的家人許多遍。

這次會議主要討論牛總的問題。

我的心腹白展龍讀了最新的調查報告——根據對牛總電腦與機密檔案的搜查,以及印度專案真實賬目,已確知牛總犯下極其嚴重的罪行,洩露了關鍵性的商業機密,使得我們最危險的敵人:matrix和羅斯柴爾德家族,搶先打通印度政府的關節,讓我們掉進一個金融陷阱,導致數百億美元的損失。不但原本被寄予厚望的印度分公司宣告破產,整個集團的資金與信譽也受到很大影響。

會議配備了同聲傳譯,史陶芬伯格也可以聽懂,他隨即補充了美國的訊息——目前我們最大的債主銀行團,很可能要求我們做出新的擔保。如果不能滿足銀行團貪婪的慾望,天空集團的資金鍊和可能就此斷裂。

如果牛總沒有自殺的話,毫無疑問將被集團開除,從此在業內名聲掃地,甚至會遭起訴送上法庭,晚年可能要在獄中度過。

關於牛總的報告完畢,我冷冷地看著與會高管們。他們圍繞一張橡木大桌,厚重的桌面和桌腿遮擋著各自下半身,也遮擋著他們恐懼與騷動的心。許多人害怕被此案牽連,尤其幾名牛總的老部下,早已嚇得面色煞白。

讀心術發現有個人的心裡話:strong「啊!這個混蛋把我們搞到這裡開會,是不是想借口牛總的問題,要把我們殺死在這個地堡裡啊?我就知道這個精神病會這麼做的,變態到搞什麼狼穴。老天救救我的命啊,我怎麼才能讓這個畜生相信我是清白的呢?」/strong

原來在集團高管們眼中,我就是個混蛋加精神病加變態加畜生……他們大概夜夜都在詛咒我橫死街頭。

然而,輪到這些高管發言,卻是完全不同的聲音。亞太區日本分公司老大,是去年從中國派遣過去的,說話帶著強烈的中國特色:「我們一定要吸取牛總教訓,命令全體日本員工學習董事長的先進教育,積極推進反腐倡廉,貫徹‘公司的幹部為公司’先進思想,消滅領導們的灰色收入與小金庫,穩定壓倒一切,順利度過難關!我相信有董事長的英明領導,我們一定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我回去就把董事長的精彩言論,全部翻譯成日文,印刷成小冊子,發給日本員工人手一冊,讓他們天天讀夜夜讀,從思想深處心領神會!以後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彙報學習董事長思想的心得體會——不,必須要全部背誦出來,才可以做好本職工作,為天空集團挺進世界第一打下堅實基礎。」

這番話說的我頭都暈了,但給其他人做了榜樣,臺灣分公司老大,以不標準的國語道:「臺灣分公司一定會吸取牛總的教訓,痛定思痛,改過自新,學習董事長打擊貪腐的決心。我們要把這件事與陳水扁家族腐敗案聯絡起來,編寫一組材料發給全體員工,防微杜漸,一日而三省。董事長,不是我的溢美之辭,以您嚴查牛總事件的力度來看,真是當之無愧的反腐楷模。整個天空集團都仰賴於董事長的英明神武,才得以有今日的柳暗花明,避免了千百萬人的失業乃至家破人亡。董事長對於我們廣大基層員工來說,簡直就是再生父母啊!」

這個馬屁拍得讓人反胃,接下來就變成臉皮厚比賽了,亞太區運營總監接話:「沒錯,董事長不但是全體員工再生父母,也是全球經濟在嚴重的金融風暴之後復甦的第一大功臣!所以,董事長也是全球財經界的再生父母,乃至全球人民的再生父母!」

好吧,我一下子增添了六十多億的兒女。

「極是!極是!董事長對於天空集團,對於全世界經濟,都可謂功德無量!」

「豈止功德無量!董事長的豐功偉績,可以用‘澤被蒼生’四個大字來形容。」

「董事長,我省正評選21世紀地球傑出青年,主辦方接受了我們集團贊助,已經把董事長評選為地球最傑出青年了。」

接下來高管們肉麻的馬屁,如同長江黃河之水氾濫一發而不可收拾……

「夠了!」沉默至今的我終於說話,露出嚴厲表情,「我想聽批評意見!」

他們面面相覷了幾分鐘,還是有個膽大的:「好吧,我給董事長提個醒,那就是董事長您的工作太辛苦拉!每天都是日理萬機的工作,太不注意自己的休息!屬下前幾天去了五臺山,特意為董事長祈求了開光護身符,必定保佑董事長身體健康,精力充沛地領導天空集團。」

聽到這裡我不禁勃然大怒:「閉嘴!為何我提拔的都是些阿諛奉承的小人?以後若再被我聽到半句這種馬屁,就給我拍屁股走人吧!」

我輕聲對翻譯說:「不要同聲傳譯了,免得被老外看不起!」

史陶芬伯格的表情很奇怪,不理解東方人誇張地個人崇拜的傳統。

下面再度鴉雀無聲,剛剛將我吹得天花亂墜的人們,紛紛恐懼地低下頭。

忽然,有個人大膽地說話:「董事長,我對你有個建議:處理許多突發事件時,平時待人接物時,請儘量剋制自己的情緒。我知道您的用心和目的都是好的,但您的這種粗暴的說法方式,會讓人在心理上無法接受。不要因為這種小事,影響到我們的大局。每個人都有自尊心,這種自尊一旦遭到傷害,就可能是永久性的傷害,不可能被彌補回來。這對您個人,對天空集團來說,也將是一種永久性的損失。」

所有人都被他的話驚呆了,從沒人敢如此對我說話,更不敢當面提出批評意見,何況這個想法必然是深入人心,說出了每個人的心裡話。

說話的是我無論如何想不到的一個人——最新被提拔為中國區銷售總監的侯總。

他的表情冷靜沉著,毫不躲避我的目光,如此勇敢的表現,在中國分公司絕無僅有。

兩年多前,這個人曾讓我非常痛苦,並將我趕出了天空集團。如今他非但沒被我開除,更沒有遭到我的報復,反而青雲直上飛黃騰達,竟然堂而皇之位列高管之一,坐在「狼穴」地下對我進諫。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我微微點頭:「侯總,我曾經在你手下工作,請忘記過去的不愉快!感謝你今天的直言不諱,不卑不亢。若所有人都像你這樣說話,恐怕也不會發生牛總的事件了。」

幾分鐘後,「狼穴」的第一次會議散會。

侯總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他的動作有些猶豫,似乎在等我說話。

其實我也在猶豫,要不要打個招呼?然而,我還是無法克服當年的厭惡感,無法驅使自己靠近這個人,僵坐在橡木大桌後面,看著侯總失望地離去。

史陶芬伯格留在會議室,報告紐約總部董事會成員們的秘密——包括每個人的情婦與女秘書,這些情況我也必須掌握,以免再出現牛總的問題。

我還在想牛總的自殺,他為什麼會背叛我?他不是對我如此忠誠嗎?他不是我在集團高管層唯一信任的人嗎?

情人?女秘書?當史陶芬伯格在報告大洋彼岸這些情況,我忽然想到幾個月前,那次是秋波過生日,我陪她在環球金融中心頂樓吃飯,已是午夜時分,卻看到牛總和一個美女幽會。

湊巧的是,我知道那個美女的名字——馬小悅。

我,確切地說是高能,他的高中同學,第一次暗戀的物件。

白展龍殷勤地給我倒了杯水,我輕聲說:「你去查一個女人,年齡28歲,名字叫馬小悅。」

她。

從「狼穴」裡的他回到平凡世界裡的她。

她是莫妮卡。

同樣是陸家嘴,同樣是頂級寫字樓,同樣是豪華辦公室。

不同的是,這並非天空集團的地盤。

週一上午,寫字樓裡忙忙碌碌,不少上班遲到的人低著頭,生怕被老闆撞見。她沒有穿上班套裝,而是換上一套合身的小西裝,來到一家美國奢侈品公司駐華代表處門口——從前她有個短暫時期用過這品牌。

前臺女孩問道:「小姐,請問您找誰?」

「我找你們老闆。」

「請問貴姓,有沒有預約?」

「我姓牛,沒有預約。」在前臺小姑娘板臉之前,莫妮卡自信地說,「如果你們老闆在的話,她一定會見我的!」

沒錯,馬小悅一定會見她的。

週六,當她從古北小區回到家裡,上網人肉搜尋了「馬小悅」。

在千千萬萬同名同姓的人中,這樣的美女怎會沒有照片?隨後,又在財經新聞影片中發現她的身影——兩週前,某明星代言一個美國奢侈品牌,馬小悅作為該品牌的中國首席代表現身,異常低調地站在畫面後部,絲毫不引人注意,只在文字報道里出現她的名字。

面孔、名字、頭銜都已經對上,莫妮卡進一步搜尋到這家美國奢侈品牌中國代表處的網站,果然有首代的個人介紹——

馬小悅,畢業於某某大學,2010年9月被任命為本品牌駐中國首席代表。

好簡單啊,看不出什麼特別資歷,畢業的大學也很普通,有何本領小小年紀就爬到首代高位?而且她上任不過兩三個月,這又說明什麼問題?

於是,莫妮卡決定繼續冒充牛總的女兒,前往這家代表處再次與馬小悅見面。

前臺小姐很不情願地打了個內線電話,立時滿面笑容說:「牛小姐,我們首代馬小姐請你去她的辦公室。」

穿過僅有幾個人辦公的房間,莫妮卡走進首代辦公室。這裡有股新裝修氣味,佈置得相當有女性特點,窗邊擺了許多花盆,牆上掛了各種顏色的水晶飾品,正好符合主人的特點。

馬小悅穿了身昂貴的職業裝,氣質更加高貴迷人,攤開手平靜地說:「請坐,牛小姐。」

她並不客氣地坐在沙發上,點頭讚賞道:「馬小姐,這裡很不錯啊。」

「牛小姐,昨天我已經搬家了,請把鑰匙拿回去吧。」

說完她把鑰匙放到桌面上,似急著打發訪客回去。

不過,既然已到了這裡,莫妮卡怎能輕易放過她呢?她順手接過鑰匙說:「馬小姐,我不是為這把鑰匙而來的。」

「還有什麼問題嗎?」

「你為什麼不感到奇怪?你並未說過你的公司地址,連你的名字都沒說過,我怎會找到這裡來的?」

「哦,謝謝你的提醒。」她顯然在裝傻,當即話鋒一轉,「不過這是你的問題,牛小姐。」

言下之意,是莫妮卡鬼鬼祟祟調查她,有辱牛總世家門風。

但她並不示弱:「其實,你應該猜到我的來意。為何在我爸爸屍骨未寒之際,還跑來找他的女房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在他自殺身亡之前幾天,你寄給她的包裹裡是什麼東西?」

馬小悅的眼睛掠過一絲恐懼,正好被莫妮卡牢牢抓住。

「我——我不知道里面是什麼?有人從美國把包裹寄來,再讓我重新包裝寄給牛總。」

真是個可笑的理由,莫妮卡已經開啟了缺口,緊追不捨:「為什麼要給他寄包裹?是不是你們之間關係非同一般?爸爸以前從未對我說過他的這套房子,也沒說過他對外出租房產,你究竟是不是他的房客?還是他的別的什麼人?比如——」

「住嘴!」

馬小悅沉不住氣了,她知道莫妮卡指的是什麼人。

「為什麼不敢承認?我找你並不是這個原因。我的爸爸一年只回臺北家裡幾次,作為一個成功優秀的男人,如果有什麼情人之類的,只要不影響家庭,我可以理解。」

「對不起,我沒時間陪你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我還有個重要會議參加,請你離開這裡。」

話不投機半句多,馬小悅對她下了逐客令。

莫妮卡也不想厚著臉皮坐下去:「馬小姐,我並不想騷擾你,只想知道我爸爸自殺的原因。你可能已經聽說,外面許多關於我爸爸的傳聞,說他吃裡扒外出賣老闆畏罪自殺!但我不相信他是這樣的人,在我從小到大的心目中,他是個正直善良剛正不阿頂天立地的男人。即便他犯了什麼錯誤,也必然另有隱情,或其他迫不得已的原因。請你幫我弄清真相,不僅幫我,也幫我死去的父親,可能也是幫你自己。」

這番話說得馬小悅啞口無言,表情複雜地坐著一動不動,莫妮卡感覺已佔上風,可以見好就收立即撤退。

她以勝利者的姿態走出這棟寫字樓,深秋寒風掠過髮絲,讓她暫時忘卻現在平凡的臉,依然是那個眾人焦點的莫妮卡。

對面就是天空集團的新大樓,一進樓就回到現實,低調地坐電梯到行政部。今天她向上司請了半天的假,不知道會不會被老闆批評?幸好根本沒人關心她的存在——這才體驗到兩年前作為普通小職員的高能的痛苦。

面對表情麻木的同事們,她無聊而忙碌地工作到傍晚,下班時間準備走人,手機突然響起,卻是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聽到一個年輕女聲:「喂,是牛小姐嗎?」

牛小姐?剎那間,莫妮卡完全沒反應過來,她已習慣於別人叫她「藍小姐」。

「什麼?」

「是牛小姐嗎?」

四分之一秒內,她突然明白了誰會叫她「牛小姐」。

「哦,是馬小姐嗎?」


作者「蔡駿」的其他小說

荒村公寓》《謀殺似水年華》《病毒》《偷窺一百二十天(通天塔)》《瑪格麗特的秘密》《沉沒之魚》《殺人狂的故事》《第19層地獄》《荒村歸來》《貓眼》《人間中:復活夜》《詛咒》《旋轉門》《神探狄小杰》《愛人的頭顱》《神在看著你》《天機4:末日審判》《地獄的第19層》《蝴蝶公墓》《最漫長的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