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就是這個美女。
「牛小姐,上午我們見面可能有些誤會,我想向你當面道歉並解釋一下,請問今晚有沒有時間吃飯?我明白這個時間邀請非常唐突,但你一定希望知道的越快越好。」
知道的越快越好?一定是什麼重要秘密,莫妮卡卻故作姿態:「哦,今晚啊?時間好像有些緊,你知道我住在浦東郊區,我爸爸原來的別墅裡。」
「哦,牛小姐,雖然我可以到你那裡去,但我怕見到你家裡其他人。我們能否在外面約個地方?比如陸家嘴?我可以等你。」
雖然,莫妮卡就在馬小悅公司的對面,過馬路只要一分鐘,但她鎮定地說:「好吧,一個小時以後,我們在你公司樓下的餐廳見面。」
我。
我是高能古英雄。
我是「狼穴」裡的高能古英雄。
傍晚六點,「狼穴」的第二次會議,也是我與親信的秘密會議。
以往都有牛總參加,他也是會議中最重要的人物。現在只剩下我、白展龍、史陶芬伯格,就像皇帝拉著兩個太監聊天。
僅有三個人實在太廖落,放到寬敞的大會議室裡,圍著大橡木桌子說話都聽不清,我們只得換到旁邊的小會議室。
昨天的會議效果太差,但為嚴密控制這些高管,還是必須經常把他們招呼進來,即便我知道他們心裡把我罵了一萬遍。
白展龍報告牛總案件進展,他的調查確實細緻入微,包括牛總賬目上的每筆資料,都說得頭頭是道深入淺出,讓我這種對財務知識一竅不通的人,也可略知一二其中的貓膩。
然而,當我抬頭盯著他的臉——雖然讀心術不能看出什麼問題,還是當年那張銷售部經理的臉,還是兩年多前站在天台上準備跳樓的那個人,還是一年多前勵精圖治殺回集團的銷售精英的眼睛——就是這雙眼睛,如今卻暗藏什麼東西?
我知道這雙眼裡有忠誠,也有當助理的狐假虎威,更有情報工作的陰險狡詐。然而,他的眼裡還有其他東西,讓我無法形容無法表達,而這才是讓我感到害怕的,比如一年多前的肖申克州立監獄。
我感到太陽穴有些疼痛,撐著額頭讓他不要說下去了。白展龍給我倒了杯水,卻讓我想起另一個人:「上次垃圾場的那個老頭,是不是還日夜監視著他?」
「是,董事長,監視者每天都會報告。目前並未發現異常,他們說老頭每天撿垃圾,簡單處理後賣給收垃圾的人。有時他會到四周晃悠,其實也是尋找有用的垃圾。目前,老頭真實身份還沒調查出來,我們也秉承董事長的指示,沒有打草驚蛇讓他發現。」
白展龍的彙報就像計算機,不過他點頭哈腰的瞬間,更像一隻守在獅子身邊的豺狼,寄望得到獅子捕獵後殘餘的食物。
「你處理得很好,繼續嚴密監視老頭。」
即便面對豺狼,獅子也要主動賞賜給它幾塊骨頭,才能讓它死心塌地為獅子驅趕獵物。
果然,白展龍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感謝董事長的稱讚!還有件事要向您彙報,您不是懷疑牛總的女秘書嗎?這兩天我的調查有了新的發現。」
「那個女孩?」
眼前浮起那張並不漂亮的臉,似乎剛與我擦肩而過。
雖然,任何男人都很難記住一張姿色平庸的女人的臉。
雖然,我也不能免俗,她的臉只是一片模糊印象,但我記住了她的眼睛。
為什麼會記住她的眼睛?
「是,牛總的女秘書叫藍靈,我調查了她在英國留學的記錄,才發現一個嚴重問題——」白展龍很會用語言節奏來營造氣氛,「去年十二月,藍靈在劍橋遭遇車禍死了!」
「難道現在這個是鬼?」
「沒錯,就是鬼!是內鬼!」
「這個發現很重要。」我強迫自己恢復理智,「可牛總為什麼這樣做?」
「很簡單,牛總本人是內鬼,他的秘書當然也是同夥。」
「好吧,仍把這個女孩留在公司,但要加緊跟蹤監控。」
白展龍胸有成竹地回答:「是,今晚我已派人跟蹤她了。」
聽他說完一大堆,我還是舉手打斷了他,為了不冷落史陶芬伯格——畢竟他聽不懂中文,而他的職位又比白展龍高很多,是代表美國總部前來開會的。
輪到我的全球助理用英語發言了。他理了個小平頭,金髮板寸如同野獸鬃毛,碧綠眼睛更顯冷酷陰鬱,穿著一身挺拔的黑色制服。我們三個人在這裡開會,果然符合「狼穴」典故的出處。
史陶芬伯格說的只有一件事,代表美國的集團高管們,勸我儘快加入美國國籍——他們說這對集團發展至關重要,不僅方便我對公司的管理,更有利於擴大美國市場,獲得美國政府的鼎力支援。美國移民局的關係都已打通,隨時歡迎我的入籍申請,這樣我往來美國便無障礙,去世界任何國家都很容易,不需像過去那樣提前辦簽證。此舉會得到美國公眾認同,認為天空集團確實是美國公司,不是被中國資本控制,歐巴馬甚至會請我去白宮吃晚餐。
德國人的話還沒有說完,我全身血液已衝上頭頂,幾乎把血管爆裂。感覺有個高大魁梧的歐洲人,用骯髒的鞋底踩著我的腦袋,強迫我改變膚色與語言,還被罵上兩個字:「奴隸!」
瞬間,我不可抑制地勃然大怒,彷彿那個人就站在眼前。我抓起桌上的菸灰缸,向史陶芬伯格扔了過去!幸好他反應敏捷,就像小布什閃身躲避皮鞋,一低頭就讓菸灰缸擦著額頭飛過,撞到牆壁上粉身碎骨。若是閃得慢點就會砸中,到時非得腦袋開花不可!
這個瘋狂舉動,讓白展龍目瞪口呆,史陶芬伯格更是嚇得躲到角落裡,生怕我掏出手槍給他來個爆頭!
連我自己也無法理解,難道被妖魔附體了?還是根本不是我的所為,只是被心裡的幽靈梅菲斯特控制,做出如此殘暴愚蠢之事?
「對不起!對不起!」
我恐懼地後退兩步,宛如一雙手正扼著喉嚨,卻再也不敢面對史陶芬伯格。
史陶芬伯格也不敢報復或反抗,高大的身軀蜷縮成一團,巍峨的日耳曼男子漢,堂堂的德意志帝國貴族,竟像個小女孩哭了起來。
「抱歉,我不是故意這麼對你的!我……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不是我乾的!請相信,這是另一個人……不……是魔鬼……魔鬼乾的……與我沒有關係!
無論我怎麼解釋,再也無法彌補這個損失了。
史陶芬伯格言不由衷地回答:「董事長,我沒事!是我說錯話了!是我的責任!」
「不,這不是你的真心話!」
他低頭擦著眼淚說:「我能不能出去休息一下?」
「好的,你去休息一下,叫我的御用醫生來看看。」
然後,我讓白展龍也退出去。
關了燈,孤獨與黑暗籠罩著我,在瘋狂野蠻的「狼穴」。幽靈梅菲斯特並沒有出沒,魔鬼也沒有潛入地底。
如果說有一個魔鬼——那就是我自己。
想想自己最近幾個月的行為,確實可與剛才的衝動聯絡在一起。越來越無法控制情緒,時常讓憤怒控制大腦,剎那間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也許就是在這個剎那間,我會幹出令自己驚訝之事,幹出令其他人目瞪口呆之事,幹出可能毀滅世界之事!
衝動是魔鬼,我也是。
史陶芬伯格的建議,即便確實出於好心,確實有利於天空集團,依然觸動了我的某根脆弱神經——作為中國人的自尊與自卑,我太敏感了嗎?還是經過整個屈辱的近代史,全體中國人都太敏感了?
但我絕不讓步。
無論在血緣、文化、法律、精神各方面,我都將做一個勇敢的中國人。
她。
她是莫妮卡。
當她依然深愛的男子,在「狼穴」深處幾近精神崩潰之際,她走過陸家嘴燈火通明的馬路,來到對面寫字樓底下的餐館。
又是一個紙醉金迷的夜晚,深秋的風在身邊肆虐,帶來許多女人的香水分子,如同凋零的糜爛花瓣,拂亂兩鬢青絲,悄悄鑽進女式西裝的衣領,摩擦柔軟的肌膚與心臟。她能準確分辨出那些香水牌子,除非是低劣的山寨貨色。
不過,馬上要與那個漂亮女人見面,為了不感到太自卑,她給自己噴了些香水,簡單地化了個妝。儘管還是簡愛般平凡的臉,卻平白增添了些特別氣質,就像行走在羅切斯特城堡裡的那個女人,讓任何人都不敢小覷,更不敢對她心懷邪念。
果然,那位從前稍稍遜色,如今卻令她相形見絀的美人——馬小悅,正焦慮不安地等著她。
「牛小姐!你終於來了,請坐!」
與上午的生硬抗拒不同,馬小悅變得殷勤客氣許多,和顏悅色低聲下氣——看得出她完全是被迫的。
「馬小姐,不知找我有什麼事?」
「哦,還是先點菜吧。」
莫妮卡擺出一副大小姐派頭,對服務生優雅地指點幾下。裝窮她還需要慢慢學習,擺闊還不是渾然天成?二十多年來的奢華生活,即便換了一張醜小鴨的臉,依然看得出是皇帝的女兒。
「其實,我懷疑過你,是不是牛總的女兒?」馬小悅倒是坦誠,「但現在不用懷疑了,你繼承了他身上的氣質,長得也很像你爸爸。」
莫妮卡暗自哭笑不得,還是第一次有人說她現在這張臉像牛總!大概都是平凡面孔的緣故?看來自己裝得確實很像,說不定還能轉行成為出色的騙子,萬一敗露媒體就會報道「醜小鴨冒充富家女,一擲千金騙得鳳凰男」!
她努力保持平靜:「馬小姐,現在可以說了嗎?你要告訴我什麼?」
「好吧,今天你走了以後,我考慮了整整一天,內心非常矛盾痛苦。我也想過要一走了之,徹底擺脫這些是非,也徹底擺脫你的調查——我知道你在懷疑我,懷疑我和你的父親有情人關係,是不是?」
「是。」
既然眼前的美女開門見山,冒充牛總千金的莫妮卡也不必諱言。
「我承認,我和你爸爸確實有那種關係。」
她終於招了!可為何如此輕易地招了呢?莫妮卡沒在臉上表露出來:「我猜得沒錯——雖然,這對我媽媽來說很殘忍,她還不知道這件事,從沒懷疑過她的丈夫,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徒,一個眾所周知的好丈夫好父親,居然會在外面——對不起,我不知道怎麼形容,但我不會告訴媽媽,失去我的爸爸已經讓她很痛苦了,我不想再讓她受到第二次打擊,我想讓爸爸在她心中留個完美的印象離去。」
「牛小姐,謝謝你的寬容!」
「我可以對你寬容,前提是你要告訴我,你所知道的一切——我爸爸為什麼自殺?」
「對不起,這不是我們兩個女人能解決的問題。」馬小悅果然露出弱女子的一面,恐懼地鎖起娥眉,「請你不要再查下去,否則一定會惹來大麻煩!」
「不,我不能讓我的父親蒙受不白之冤!」
「你以為他真的是被冤枉的嗎?」
莫妮卡必須要對她嚴厲了:「你說什麼?」
「抱歉,這句話一定會刺激到你,但你的父親並非你想象中那樣,就像你想象不到他還有我這樣一個情人,他也並非完全被人陷害栽贓。」
雖然,她只是冒牌女兒,卻真像為自己父親辯護:「請不要汙衊一個屍骨未寒的老人!」
「我和他在一起幾個月,他有你太多太多不瞭解的一面,比如——他恨他的大老闆。」
「什麼?」
莫妮卡瞪大並不漂亮的眼睛,牛總的大老闆,不就是自己深愛的他嗎?
「在外面,在公司裡,他總是裝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樣子。可是隻有在我的面前,確切地說是在床上——對不起,這樣說你的爸爸,一定又惹你生氣了。」
「說下去!」
「以前,他相信大老闆是位天賦秉異的英雄,才甘願成為他的心腹。但最近幾個月,這位英雄正迅速蛻化成一個剛愎自用心胸狹窄的小人,成為一個動不動大發雷霆絲毫不給老臣留面子的暴君。如果用某個歷史人物來比喻,那就是明朝的亡國之君崇禎皇帝。」
「這個——也太過分了吧!」
莫妮卡也不知道是說牛總過分還是說她愛的人過分。
菜已上來多時,兩個女人卻誰都沒有動筷。
「是,你爸爸說那位年輕的老闆已江郎才盡,再也不可能帶領公司走出困境。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他曾經拯救過天空集團,但也會親手毀掉天空集團。我想主要原因還是面子問題,你爸爸是那麼資深的人物,卻總被老闆當眾辱罵,怎能不讓人心寒?」
「所以——他就背叛了公司?」
「我沒有讓他這麼做!」馬小悅身心俱疲地嘆息:「牛小姐,男人們的問題,還是讓男人們去解決,我們女人終究還是受害者。」
「我是受害者,你不是!」莫妮卡確實有些氣憤了,她就是把自己當作牛總的女兒,「我永遠失去了慈祥的父親,而你又可以趁機換個年輕的小白臉做男朋友了!」
「你——我和牛總是有真感情的。」
這年頭說跟一個可以做自己老爸的男人有真感情,莫妮卡不信,我不信,你也不信!
「是啊,真感情就是把他的豪宅讓給你住,想辦法讓你成為美國奢侈品牌的中國首代!」
莫妮卡出門前又查了一遍,那家奢侈品牌在美國的總老闆,是牛總多年來的好友。人家看在牛總的面子與情份上,也看在天空集團巨大的資源上,讓出中國首代位置給他的情人,實在太輕鬆不過。這種圈內的潛規則,她也見得多了。
馬小悅再次被她的氣勢嚇倒,半晌才說出一句話:「好吧,我承認,是因為你爸爸的關係,我才可以成為這個美國品牌的中國首代。」
「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這些都是你爸爸的隱私,你作為女兒不該這麼刨根問底。」
「告訴我!否則你明天就會被美國公司的總部除名,我作為他的女兒一定可以做到。」
這種赤裸裸的威脅,再次使馬小悅繳械投降,絕望地搖頭:「今年夏天,我過著無聊而忙碌的上班族生活。有人給我送了一份請柬,參加某個外資企業老總的家庭party。我知道那將匯聚許多上流人物,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得到請柬,現在也不知道請柬是誰給我的?重要的是我抓住了那次機會,經過特意打扮的我出現在party上,立即引起許多男人的注意,不少外國老闆和中國暴發戶來與我打訕,幸好我始終保持矜持,這樣才能讓更多人關注我。」
「對不起!打斷你一下,你說了半天,還沒有說到我的父親。」
「現在就說——party結束以後,卻有一個人來問我:‘你是不是馬小悅?’這個人就是你的爸爸。當時,我也很感到很奇怪,他怎知道我的名字?他說他本不想來參加這個party,但事先接到一封郵件,告訴他會有一位神秘女士出席,這位女士的名字叫馬小悅,是天空集團大老闆高能的中學同學。」
聽到「高能」兩個字,便觸到莫妮卡的敏感神經:「等一等!你是高能的中學同學?」
不過,中學時代的高能,並非她所愛的那個名叫高能的男人。
「那時我還是他的班長呢!不過,他沒給我留下過什麼印象,是個不聲不響默默無聞的男生,畢業後就徹底忘了。前年夏天,我在衡山路的酒吧外遇到過他,當時他看起來非常落魄。正好我當時的男朋友來接我,我來不及和他講話,以後再也沒有見過。」
前年夏天?他只去過一次衡山路的酒吧,就是那次與莫妮卡偶遇,被她用計程車送回了家。說不定在酒吧外的人群中,她和馬小悅曾擦肩而過。歲月真會改變一個人,就像徹底改變了她的臉。
「我有些好奇,你後來知道高能成為天空集團大老闆了嗎?」
「去年年初,有一次在電視節目上看到他,才認出原來是我的中學同學,沒想到竟已鹹魚翻身變成全球華人首富。」馬小悅無奈地苦笑一聲,感慨為何少女時代沒看上這塊被埋沒的金子,等到人家輝煌燦爛之時就晚了,「我也想過要去聯絡他,但一直苦於無門,幾次努力宣告失敗,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好吧,再說說我爸爸,剛才只說到一半。」
「嗯,你的爸爸大概就是這個原因,對於高能的中學時代有些好奇,也可能當晚確實被我迷住了,不知道這樣說你是否介意?但我是一個敏感的女人,能從男人的一舉一動和眼神里,看出他心裡想什麼。從此,他便經常與我聯絡,我感覺這個男人雖然年紀大了些,但是非常優秀,也很有教養和品位,可以嘗試著交往一下。」
「馬小悅!你沒想過他有妻子兒女嗎?」
「抱歉,我知道他有家庭,但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慾望,我也漸漸對他有了真感情。他讓我住在古北小區他的豪宅裡,成為我們經常幽會的地點。後來,他還利用自己的關係和資源,讓我做了這家美國奢侈品牌的中國首代。我想你一定無法理解,公認的好丈夫與好父親,虔誠的基督教徒,為何做出這種事情?我想這與我的老同學高能也有些關係。」
「高能?」莫妮卡真想塞住她的嘴巴,不想再從她嘴裡聽到這個名字,「又關他什麼事?」
「我剛才說了,你爸爸內心最討厭的人是高能——他有種奇怪的想法,就是我曾是高能的初戀情人。你說這種想法多麼可笑?雖然,我確實是當年校花,也確實有許多男生說過喜歡我,但無論如何都輪不到高能,因為他的存在感太弱了。但你爸爸就是這麼固執,說高能即便沒有和我談過戀愛,至少也深深暗戀過我——所以,當他在公司裡被高能欺負,遭到難以忍受的屈辱,就想在女人身上補償回來,他以為只要征服了我,就像打敗了自己的老闆,儘管他不敢對高能說半個不字。」
「夠了,我不相信我的爸爸是這種人!」
其實,莫妮卡心裡已認同了馬小悅的這種解釋,牛總畢竟是一個男人,不可避免有某種幾近變態的陰暗心理。
不僅僅是英雄難過美人關。
還有人性的弱點。
「也許,我不該告訴你這些。」馬小悅痴痴地低頭片刻,忽然提醒,「桌上的菜都涼了。」
莫妮卡卻不理會:「你不覺得你和我爸爸的相識與苟和——是被人預先設計的陰謀嗎?」
苟和!她特意選了這個詞,來刺激對面看似光鮮高貴的美人,對方表情難堪到了極點。
還有兩個疑點沒有解開——第一:是誰給了馬小悅那張請柬參加party,給了她一個接觸牛總和上流階層的機會;第二:又是誰告訴牛總,那個party上會出現高能的中學同學?這樣就促使了牛總的好奇心,使他很容易與馬小悅發生接觸,順便被她的魅力吸引——對於一個長期與妻子家人分居的成功男人來說,這種事情也不稀罕。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送給馬小悅請柬的人,和告訴牛總馬小悅是誰的人,必然是同一個人。
誰是陰謀的策劃者?
「牛小姐,你不該這麼說我,更不該這麼說你爸爸!」馬小悅開始反擊,「我們的行為確實不道德,也傷害了你和你的媽媽,但沒有你想象的那麼骯髒。」
「髒不髒只有你自己知道!不過,今天我關心的重點不是這個,我關心的是父親的名譽,你不知道現在外面傳的有多難聽,說他是畏罪自殺,他犯了什麼罪?如果真是犯罪的話,那麼罪魁禍首是不是你?」
「不,我也是無辜的,我也是受害者!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他確實太卑鄙了!」
「什麼人?什麼卑鄙?」
又有什麼猛料要爆出來嗎?女人啊,真像一杯永遠倒不完的水。
「有人……有人……偷拍了照片!」
「你和我爸爸的照片?」
腦中浮起陳冠希的臉,隨即莫妮卡痛罵自己,為何把牛總和他聯絡起來?
「是!」馬小悅痛苦地低下頭,肩膀劇烈顫抖,「就是豔照門那種照片!那次你爸爸去香港開會,我悄悄陪伴他同行,住在香港的酒店,沒想到壞人設了陷阱。」
後面的情節完全可以想象,莫妮卡面色凝重地說:「然後,壞人們拿照片來要挾我的爸爸?要他出賣天空集團的機密?」
「是!」
看到馬小悅淚流滿面的樣子,莫妮卡也於心不忍,塞給她一張餐巾紙擦眼淚。美女化妝的眼影被溶化,竟變成黑色淚水流下來,乍一看還像女鬼的臉。
「於是,我爸被迫洩露了集團最高機密?犯下出賣公司的彌天大罪?違背了職業道德?違背了法律?」
莫妮卡真不認識自己了,就這樣成了心理專家兼審訊高手。
既然,牛總已到了這一步,最後那幕懸掛在辦公桌上的悲劇,也就在劫難逃!
莫妮卡的淚水也難以抑制,這個宛如她再生父親的男人,這個她最最尊敬的男人,竟然已這樣的方式黯然逝去。
即便牛總女兒真的在場,也不過是這種反應吧。
「馬小悅,請你回答最後一個問題,在我爸爸死前幾天,你寄給他的那些包裹,裡面到底藏了什麼?」
最後一個問題,馬小悅想到折磨就快結束,抬起頭來回答:「關於那些包裹,我並沒有騙你,確實不知道里面是什麼?是從美國快遞來的,我只是轉手再寄給你爸爸而已。」
這個回答仍未讓莫妮卡滿意:「奇怪,你們兩個人是情人關係,為什麼不當面交給他?還要麻煩地寄來寄去?」
「其實,在你的爸爸自殺前一個月,他已經不再與我來往,也不再接我的電話。」
「就是在他被豔照訛詐後?」
「是,正因為我和他的交往,才導致被壞人拍照敲詐,使他一世英名毀於一旦,他心裡恨我惟恐不及呢!他說他以前腦子搭錯,現在突然醒悟了,感到良心上過不去,不願繼續傷害家庭。」
拋開牛總個案特殊性不說,恐怕人間所有男人,想要甩掉婚外情人時,都會有這樣千篇一律的說法吧。
「我有些同情你了,假如這些都是真的。」
「你爸爸是個虔誠的基督徒,他背叛了家庭,背叛了公司,也就等於背叛了自己的信仰,背叛了基督,神不會饒恕他的!他說古北小區的房子,請我在三個月內搬走,以後再也不要去騷擾他——‘假如還有以後的話’,這是他的原話。」
「那時他已經想到了死!」
馬小悅猛然搖頭:「但我絕沒想到他會自殺。總之,我沒有機會再與他見面,只能採用郵寄的方式,把這些包裹轉給他。」
無疑,這些包裹的內容,牛總在看完之後就銷燬掉了,這是他重要的「罪證」吧。
莫妮卡終於吃了一口菜,整理一下紛亂的思緒:「好,就算我相信你,那麼是誰從美國把包裹快遞過來的?」
「快遞單上有個女人的名字,她叫端木秋波。」
「端木秋波?」
她還不知道端木秋波是誰呢。
「我沒聽說過這個女人,她在包裹裡寫了張紙條,要我把這個包裹轉交給牛總。我沒有別的選擇,既然你爸爸都已經屈服,我一個弱女子如何鬥得過他們?」
「你沒想過把包裹裡的東西拆開來看看嗎?」
「想都不敢想!」楚楚可憐的美人,總算擦乾眼淚,「既然要我交給你爸爸,必然是秘密重要的東西。沒有直接快遞給他,是怕他不敢接受吧。」
「也許,正是這個包裹催化了他的死!」
馬小悅再次面露驚恐:「牛小姐,我想他那麼聰明那麼厲害,多少年大風大浪都頂過來了,一定可以想出解決辦法,就算出事也可以東山再起。但是,你爸爸居然就——」
「別說了!誰都想象不到,但是聽了你說的那些秘密,我可以理解他為什麼自殺了。」
「雖然,我並沒有故意害過他,但他是因我而被人訛詐,因我而陷入絕境,我想我這一輩子都無法償還了。」
莫妮卡心想你幾輩子都還不清!
「所以,你很害怕也很內疚,你害怕我們找上門來,更害怕天空集團會調查到你身上?」
「其實,我已經向美國總公司請求休假。我會出國躲避一段時間,但願那些惡魔不要再來找我,但願你爸爸能在天堂裡安息。」
「不,根據爸爸的宗教信仰,此刻他正在地獄裡呢!」莫妮卡抓起包冷冷地說,「馬小姐,感謝你說了這些秘密。我可以保證,不會再來糾纏你了,除非你還隱瞞了什麼!」
「牛小姐!」
馬小悅有些手足無措,眼睜睜看著莫妮卡奪門而去,留下一桌子早已變冷的菜。
旁邊有些食客回頭看她——美女永遠是餐廳的焦點,就像數米外的某一張桌子,有隻包裡藏著攝像機鏡頭,始終對準馬小悅蒼白的臉。
我。
「狼穴」裡的我,一匹睡著了的狼,一匹被獵人追趕得心驚膽戰的狼,一匹被獵物折磨得筋疲力盡的狼。
這裡是大陸架岩石深處,傳說中的地獄,燃燒我的靈魂,將這個我已不認識的人,高高吊起嚴刑拷打,直到出賣自己的一切。而我冷酷地站在旁邊,用欣賞者的目光看著自己,卻感覺不到疼痛,也不理會慘叫。我只是一具麻木不仁的殭屍,一匹披著人皮的惡狼,一個被幽靈操縱的木偶。
溫柔的鈴聲在耳畔響起,我從地獄惡夢中驚醒,睜開眼睛看著新家,看著窗簾外射入的晨曦——沒錯,這裡依然是海拔以下519米的地獄。
雖然,我的脾氣已上升為原子彈級,但不會因此而發怒。這是我定下的規矩,如果白展龍或史陶芬伯格有急事報告,即便我蹲在衛生間裡,或者躺在病床上要死了,也必須把我立即叫起來。
揉著眼睛開啟通話系統,傳來白展龍的聲音:「董事長,剛得到一條最新訊息——你讓我派人監視的那個女人,名字叫馬小悅。」
「馬小悅?」早上起來腦子還很亂,但很快就反應回來,「是,她可能和牛總自殺有關。」
「她死了。」
白展龍說的乾脆利落,就像死的是一條路邊野狗,卻讓「狼穴」中的我凝固了半分鐘,才恢復冷酷的鎮定:「馬小悅怎麼死的?」
「今天凌晨,兩點左右,她在自己住的地方跳樓自殺。」
再度沉默半分鐘……
我的——不,是高能的,他的中學同學兼班長兼校花兼初次暗戀的女子——馬小悅,就這麼死了?努力回想她的容顏——不是少年時代的記憶,而是2008年與2010年的兩次偶遇,第一次在我最落魄的時刻被她當作高能認出,第二次卻是見到她與牛總親密幽會。她的笑容她的眼神她的背影,竟如此清晰地浮現,彷彿真是我的高中班長,真是我當年第一個喜歡的女子。在莫妮卡死去一年後,在端木秋波跟我的敵人私奔後,在她的情人牛總上吊自殺於辦公桌上後,我竟然產生某種愚蠢念頭——想重新見到馬小悅,揮霍自己的金錢與權力,讓這個美人投入我的懷中,讓被我替代的高能實現當年慾望,不惜步入牛總後塵。
於是,我在電話裡苦澀地笑了起來,直笑得電波那頭的白展龍毛骨悚然:「董事長,難道……難道是你……」
我明白他的意思——「難道是你派人殺了馬小悅」?
「白展龍,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我在你眼中就是個黑社會老大嗎?」
「啊!屬下不敢!是屬下胡思亂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請董事長責罰!」
「說說具體情況。」
「最近兩天,我們的私家偵探一直監視馬小悅,昨晚就守在她家樓下——是她兩天前搬的新家,浦東的一個高階公寓。凌晨兩點,她從十三層樓上跳下來,警方基本排除他殺可能。」
「凌晨兩點?現在幾點?」看看時間已經上午八點,「蠢驢!為什麼第一時間不告訴我?」
「董事長,我怕半夜打擾你休息,才等到早上再——」
「住嘴!你知道拖延一分鐘,可能會死掉多少條人命嗎?以後必須第一時間叫醒我!否則就給我滾蛋!」
一週前牛總自殺身亡,緊接著他的情人也自殺身亡,其中必有聯絡——我想起了兩年前死去的陸海空,還有失蹤至今音訊渺茫的嚴寒與方小案,或許都是同一夥人乾的!既然常青與端木良的藍衣社已土崩瓦解,那麼幕後人物自然就是慕容雲!
白展龍還算鎮定,換作其他人早就嚇死了,繼續向我彙報,「董事長,我還有一個重大發現——昨晚七點到八點多,馬小悅跟一個人在她公司樓下餐廳見面,就在我們陸家嘴辦公樓的對面。」
「繞什麼彎子?快說是什麼人?」
「牛總的女秘書——藍靈,也是董事長您最懷疑的人,我們最近一直在監視她。」
「她?」可是,我實在想不起這個女秘書長什麼樣了?「你確定?」
「是,因為我們跟蹤藍靈的人員,也在同一地點拍攝到了相同畫面。我已經把拍攝畫面傳到了您的郵箱。」
開啟電腦,專用光纜連線集團內部網路,開啟一個影片檔案——果然是晚上的餐廳,兩個年輕女子不停地說些什麼。其中一個女子美麗動人,穿著什麼奢侈品牌的衣服,頗像某位大明星,只是表情緊張恐懼。
她是馬小悅——我一眼就認了出來。
另一個女子卻相貌平平,放在平時很難被記得住。好久才想起牛總出事那天,在死亡現場見過一面並擦肩而過。這個天空集團試用的小秘書,面對大美女毫不怯懦,滿臉自信看著對方。馬小悅似乎完全被她控制,只能唯唯諾諾地回答。
事先的懷疑果然沒錯,牛總的女秘書與牛總的小情人相會,這兩個女子都與他的死有關。
我拿起電話對白展龍說:「馬上把這個藍……藍靈送到‘狼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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