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牛總

人間下:拯救者 蔡駿 第1頁,共2頁

蘭陵王,你已插翅難逃。

幸好,這不是吳宇森的電影,沒有槍戰也沒有白鴿。

教堂聖潔的穹頂之下,我從最初驚愕中醒悟過來——原來,自從上次的海島綁架事件,將我的警備提高到最高階別,就連我身上也安裝了電子感應裝置,無論我跑到世界上哪個角落,都可以通過gps定位系統,準確找到我的位置,最高可以精確到釐米!

因此,我的大隊人馬也趕到佘山,發現我正在教堂內部,便在白展龍的指揮之下,嚴密包圍這棟建築,確認無誤才闖進來。

周圍全是我的保鏢,他們為遭到戲耍而憤怒,慕容雲和秋波已成籠中之鳥,我不相信他還有什麼辦法逃脫?

然而,我卻惱怒地對白展龍等人大罵:「蠢貨!一群蠢貨!」

大家都頗感意外與委屈,明明是忠心耿耿護主心切,卻為何得到如此訓斥?

因為,在秋波面臨抉擇的剎那,他們像群強盜似的突然闖入,非但不能給我加分,反而會把秋波趕向敵人懷抱。

果然,慕容雲重新抓住她的玉手,毫不畏懼身邊的前特種兵們,對我微笑道:「大哥,你的手下果然神速,小弟不由得佩服啊。」

「住嘴!」

我受夠了他這種冷嘲熱諷,要不是秋波站在旁邊,早就上去給這張漂亮臉蛋兩拳了。

「我們打個賭好嗎?」

「什麼賭?」

他胸有成竹地看看四周:「今夜,你將把我放走。」

所有人都大吃一驚,我搖著頭問:「為什麼?」

「你可知華容道?」

「捉放曹?」

不用解釋也明白,慕容雲抓住過我,最終卻不但將我放走,還把秋波還給了我——假如他不是神仙,卻可以計算到今天的話,那麼我仍然欠他一份情。他知道我還會把他做過的事情再做一次——將最大的敵人從自己手中放走,並且帶走敵人心愛的女子!

「沒錯,你會這麼做的。」

他充滿自信地微笑,拉著秋波向我走近幾步,沒人敢去阻攔他,只有白展龍小心地站在我身邊以防不測。

然而,我卻狂躁地對左右說:「全都給我退下!」

保鏢們面面相覷退了幾步,但我仍未滿足,大喝一聲:「全都退到教堂外面去!」

「董事長!」忠誠的白展龍提醒了一句,「此人狡詐無比,千萬要小心!」

「滾開!」

我又是一把將他推開,他只得滿臉委屈地點頭,帶著其他人退出教堂。

於是,華麗的穹頂底下,再度只剩下三個人。

慕容雲居然以勝利者的姿態說:「大哥,我可以帶著秋波走了嗎?從此,我們誰也不欠誰。」

「不!」

我的阻攔令他吃驚:「大哥,算我看走眼了,你真是那種無信無義的卑鄙小人?」

「等一等!我還有做出決定。」

「你已經做出決定了!」

這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我終於繳械投降:「好吧,親愛的賢弟,你可以離開這裡,但秋波必須留下。」

這是我的有條件投降。

「謝謝。」他給了我一個燦爛的微笑,但立刻恢復嚴肅,「秋波,還是讓她自己決定吧。」

「也罷!秋波,你來決定,是跟我留下來,還是跟他遠走高飛?」

我熱忱地直視她的雙眼,期待得到這雙曾被黑暗覆蓋的眼睛的回應,讓我實現自己愛一個人並得到一個人的願望,我會為這個女人付出一切,直至她感受到幸福。

這個問題又讓秋波陷入煎熬,她託著顫抖的額頭,悲傷地回答:「高能,你為什麼要這樣逼我?你為什麼一定要讓自己和我受傷害?」

「什麼叫要讓我和你受傷害?」

終於,秋波鼓起勇氣:「你不要再騙自己了!你知道我不會愛你的,但我不想對你說出來,我怕會傷害你的心。」

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將我釘在教堂的座位上,痴痴地看著她憂傷的眼睛——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她不會愛我的。她不會愛我的?她不會愛我的!

坐在長椅上發呆許久,整個人像浸泡於冰水,就像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執拗地繼續追問:「可是,你就從沒有對我有過好感嗎?」

「當然有過,在我的雙眼看不到的時候——」她苦笑了一聲,「我喜歡你好聽的聲音,喜歡你帶我去聽海,喜歡你說你的故事。我也有過期待,期待在視網膜移植手術之後,第一眼能夠看到你的臉龐。」

「你看到的卻是這個人!」

我指了指慕容雲,卻又什麼都做不了。

「是,但當時我以為他就是你,我說過我會愛上第一眼見到的男子——而這個男子竟完全符合我對你的想象:漂亮、神秘、憂鬱,具有古老王族氣質,一雙迷人的眼睛。我相信他就是我的夢中情人,相信命運讓他來將我從黑暗中拯救,相信我將與他永恆廝守下去。」

她抒情似的說完這一切,轉頭看了看身邊的人,竟是情義綿綿的眼神。

「可他騙了你!」

「是,我非常怨恨這一點,我恨為何幻想中的白馬王子真的降臨,竟然是個騙局?可是,我的眼睛讓我無法抗拒,無法抗拒這個完美的男子。我喜歡和他在一起的感覺,喜歡看著他的飄逸長髮,喜歡看著他被風鼓起的漢服,喜歡看著他憂鬱地注視大海。當我離開他的時候,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他,每個夜晚都會夢到他,我無法抑制心底的衝動——對不起,我不想對你說這些,是你逼我一定要說出來的,我說過這會傷害到你。」

秋波說完又低下頭,神秘的燈光灑在她的髮梢,眼淚似乎已滑落在地。但這不是她的懺悔,我也不是告解神甫。

「秋波,你確實傷害到我了。」

「對不起,但這同時也傷害了我自己。」她走到我的身前,撫摸我的額頭,像撫摸一個受傷的小男孩,「我知道你喜歡我,知道你願意為我付出一切,但前提是要我也愛著你。可惜,我做不到這一點,而且我也很感激你,我想對你的任何傷害,也是對我自己的傷害。」

「你不愛我的原因是什麼?因為我沒有他漂亮?沒有他的神秘憂鬱?因為我只有一張普通平凡的臉,而這張臉讓充滿幻想你的大失所望?」

她繼續像母親那樣撫摸我的頭髮:「愛一個人不需要理由,不愛一個人也不需要理由!」

這句話完全塞住了我的問題,讓我痛苦地仰頭長嘆:「好吧,就算我無知。」

「高能,再說一聲對不起,我願意成為你永遠的朋友——但也僅限於朋友。我想我不需要再說我的選擇了吧?」

「是,我已經知道你的選擇了。」

我不再需要她的安撫,因為我不再是個小男孩。我霍地一聲站起來,後退好幾步,像受傷的獅子看著最大的敵人,以及我曾經愛過但已經不愛的女人。

慕容雲抓起秋波的手,故意擺到我的面前說:「大哥,我可以帶著秋波走了嗎?」

「走吧……走吧……走吧……」我絕望地喃喃自語,「不要再讓我看到你們!」

這回是無條件投降。

「保重!親愛的大哥!」

慕容雲神色凝重,彷彿由衷地為我祝福,若旁人所見大概真以為兄弟情深。

隨後,他挽著流淚的秋波,匆匆走出教堂大門。

一分鐘後,我艱難地忍住傷悲,追到外面的夜空下,並非反悔我的決定,而是讓外面守候的人們讓開。

果然,我的保鏢們圍住了慕容雲和秋波。

但在我的明確命令之下,他們只得無奈退開,我用最後一點力氣說:「放他們走!誰都不準追趕,也不準跟蹤!放他們離開中國!」

數支手電筒的照射下,秋波回頭感激地對我點頭,她在感激我的寬容與放棄,感激我對她和慕容雲仍有情義。

這對神仙般的男女,消失在佘山之巔,很快我聽到qq發動的聲音,幾分鐘後將無影無蹤。

從此,秋波將跟隨蘭陵王遠涉天涯,成為我的死敵的一部分。

十字架上受難的基督正看著我。

深秋。

我常常回憶夢中那池黑色的湖水,但已沒有了陣陣漣漪的秋波。

這才令我感到秋天的意義,看著街邊梧桐逐漸枯黃,飄零下脆弱的葉片,如鋪滿大街的屍體,又被匆匆而過的行人腳步踩碎,卻無法融入泥土與大地,只得悽慘地橫陳於水泥或柏油路面,等待西伯利亞的北風,將殘骸碎片捲入陰暗天空,變作無數細小塵埃,獻祭給這個冰冷的世界。

她不會再回來了,包括愛犬貝貝——我的心頭卻已如釋重負,搬開一塊壓抑許久的石頭。以往追求秋波的每日每夜,腦中夢中都是她的倩影,卻無法親近她的身體,更無法親近她的心。望眼欲穿隔靴搔癢的日子,不亞於是比在美國蹲監獄更大的煎熬。

當我徹底絕望並放棄她的一切,就像放棄她曾帶給我的希望,放棄在獄中渴望自由的意志,放棄獲得未來身體與精神幸福的權利——我也就徹底放棄了她帶給我的痛苦與抑鬱。

原本壓得幾乎窒息的我,失去她後卻重獲大口呼吸的權利——另一種復活。

想起她毅然離別時我的不捨與痛苦,想起她選擇慕容時我的驚訝與羞恥,忍不住對自己大笑幾聲。當時我的憤怒與失望,與其說是對秋波強烈的愛,不如說是對慕容雲強烈的嫉妒!作為一個男人我徹底敗給了他,眼睜睜看著他搶走我要的女子,這才是真正痛苦之處吧?我對秋波一廂情願的感情,從來沒有強烈到對莫妮卡的那種程度。我需要的不是一個等待我進攻的周芷若,而是一個願意熱情地給予我的趙敏。

我與慕容雲爭奪秋波的戰爭,是為最後的榮譽,為男人的自尊,為一種原始的征服欲,而不是為自己的愛情。從這個角度而言,或許我根本沒有愛過她。

這不是失敗後的自我安慰,更不是無能懦弱的阿q精神,而是放手以後的醒悟——放開緊握的雙手,意味著可以掌握整個天空。

為何我的讀心術能看到她心裡說:「高能,我從一開始就喜歡你。」?

因為,當她雙目失明之時,還看不到我長什麼樣,她喜歡的是黑暗中的高能,卻不是陽光下面目平凡的高能。

我不會再怨恨秋波,她的選擇讓我明白,自她復明以後第一眼見到慕容雲——我就再也不可能擁有任何機會了。即便她被慕容雲送回我身邊,依然無法改變第一感覺。美少年早已牢牢佔據她的芳心,不會再容納第二個人,我的一切努力都是可笑的無用功。

相比於耳聰目明可以去世界任何角落的秋波,我反倒更懷念2008年在擁擠的上海地鐵偶遇的盲姑娘——她才是我心底真正的秋波,雙目失明楚楚可憐,卻堅強勇敢智慧溫柔,這樣的秋波已一去不復返,就像我永久丟失了的記憶,就像我不能重溫的青春小鳥。

好一個「人生若只如初見」,我開始讀懂納蘭了。

秋波,祝福你!

至於,我原本差點要獻給她的「驚喜」,如今也成為了我的累贅。

端木良沒起到哥哥的任何作用,那晚來不及說出這個訊息——即便說出來又有何用?秋波心中只剩下慕容雲,我的「驚喜禮物」不過是道小點心,及不上美少年這頓大餐。

但我不能放棄端木良,聽之任之讓他成為一個威脅——他掌握我真實身份的秘密,是我在天空集團最致命的威脅。

所以,我必須控制並利用他。

端木良被我重金養起來,並給他配了一輛奧迪a8和司機(其實是監視他的保鏢)。他的一舉一動被嚴密監視。電話郵件被竊聽監控,每次出門有十幾個人跟蹤,定期向我彙報情況——就像判了緩刑的犯人,需要定期向派出所報到。

為了邀功請賞,端木良說會想辦法聯絡秋波,把她勸回我的身邊。但我阻止了他的計劃,何必徒勞無益?就讓秋波尋找她的幸福吧,而我的幸福自失去了莫妮卡,恐怕永遠不會再來。我將停留在孤獨角落,慢慢回憶往日激情與眼淚,儘自己一切力量乃至生命,完成那個承諾。

梁漱溟說:strong「人類之所以可貴,就在他具一副太容易錯誤的才能。」/strong

犯錯誤的不是端木秋波,甚至也不是慕容雲,而是我古英雄。

一個男人撐傘走進深秋的公墓。

這個男人就是我,現在我已不配再稱為男孩,因為在這座公墓深處,沉睡著我自己的墳墓。冰冷秋雨再度瀰漫天野,環繞墓地的遼闊水面上,飄蕩著越發朦朧的水霧。曾經茂盛的蘆葦漸漸枯黃,似乎點一把火就能燒盡。只有高大的松柏保持綠色,枝頭停著不斷髮出哀嚎的烏鴉,不知在弔唁哪位剛入土的亡魂。

一個男人撐傘走進深秋的公墓,踏上佈滿青苔的溼滑墓道。

這個男人就是我,現在我已不配再稱為英雄,因為在這座公墓深處,埋葬著被我冒名頂替的蘭陵王傳人。無數墓碑豎立在左右,刻著已走過漫漫人生的名字。他們的骨灰被子女供奉於此,只有每年清明冬至前來祭典,然後又被滾滾向前的生活遺忘。再過五十年,沒人會記得這些墓碑上的名字,就像沒人會記得我的名字。

一個男人撐傘走進深秋的公墓,來到刻著自己名字的墓碑前。

這個男人就是我,現在我已回到這個致命忌辰,因為在四年前的今日,高能與古英雄同時失去生命。冷雨打在最深處的這塊墓碑上,像無數淚水緩緩流淌,帶著四年來累積的塵埃,沖刷入埋葬高能骨灰的泥土。石頭上一行紅色隸書漢字strong「愛子古英雄之墓」/strong,這是我那可憐的媽媽一生最大的悲劇,可惜她至今仍不知道兒子尚在人間。我該如何向她解釋?我又該如何向她證明自己身份?一如我竭盡全力要向世界隱瞞身份。

我真正的身份就在這裡,就在這個孤寂的墓碑上,鑲嵌著的陶瓷照片——那張不屈的少年的臉,依然存放在我貼身錢包裡。這張臉對我而言卻那麼陌生,我永遠無法回憶這張臉,但我知道他就是自己,並非從前想象中的陰謀家,而是一個純潔無辜正直的年輕人。

四年前,也是這個寒冷的秋天,杭州龍井的凌晨,我和墳墓裡埋葬的這個人,共同發生一場致命車禍。可憐的那個人就此喪命,他的臉卻被移植給我。他帶著我的名字,在我的媽媽的痛哭之中埋葬。

四年過去,我依舊戴著他的臉,頂著他的名字,繼承了本該由他繼承的帝國。而這個帝國危機四伏,一個古老神秘漂亮天才的蘭陵王,一個擁有無邊財富的猶太家族,成為我最大最危險的敵人。我常感到力不從心,常對身邊的人暴跳如雷,常陷入絕望瘋狂的狀態。

於是,我想回到這個地方,面對自己的墳墓,面對埋葬在黃土之下的另一個我,面對一個被我冒名頂替的靈魂。

然而,讓我頗感意外的是,今天我並不是唯一來看他的人。

墓碑前還站著一個老人。

淋漓的秋雨下,鐵皮桶裡冒著煙霧,紙錢被老人燃燒為灰燼,碎屑輕輕揚揚飄入雨中,也有一部分飄到我的臉上。

我被煙嗆到一口,蒙著鼻子咳嗽起來,想想這是燒給我的紙錢,心裡竟有絲安慰——四年過去,除了我的媽媽之外,居然還有人記得我?

老人也緩緩轉過頭來,大概八十歲了,留著一頭銀白板寸,氣色與身板非常健朗。

我認得這個老人。

兩年前,當我準備第一次去美國前夕,曾來到這裡看自己的墳墓,同樣遇到了這個老人,也是在為我燒紙錢。當時我也很疑惑,記得老頭說過些奇怪的話就走了。

此刻,這位老人再度出現在我的墓前,又是在雨中撐著一把破傘,穿著洗得發白的破衣服,恰好配合這墓地的悽慘景象。

他一定認識古英雄,據說我已沒有什麼親人,而他的年齡又可以做我的祖父,那麼他或許是我爺爺的朋友?我的爺爺不會有什麼朋友,他是藍衣社的社長——除非這位老人也是藍衣社成員。

藍衣社?

瞬間,腦中想到了一個人——端木良的爺爺?

他是藍衣社唯一可能倖存的元老,當然也可能是看著我長大的,他早已經與端木良失去了聯絡,所以不知道真正的古英雄還活著,才會來到這裡祭奠「死」去的我,祭奠最後一任「合法」世襲的藍衣社古家社長。

老人平靜地燒完最後一張紙錢,完全無視我的存在,就當他要轉身離去,我才忍不住問道:「老人家,請問您貴姓?」

「年輕人,我姓什麼?與你何干?」

沒想到他的聲音還很洪亮,完全不像有的老年人有氣無力。

「我是埋在這裡的古英雄生前的好朋友,我很感激你能在今天來看他。」

老人卻冷冷地回答:「不,你不是古英雄的朋友,strong你是‘他們’的人。」/strong

「他們?」

「請不要明知故問。」

他對我露出厭惡的表情,隨後撐著傘向外走去。

這次我不能再讓他跑掉了,緊追不捨:「老人家,你是不是姓端木?」

老人立即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過頭來,隔了兩秒鐘繼續往前走。

現在,我有90%的把握,他就是端木良和秋波的爺爺!

秋風,秋雨,公墓,老人。

面對這樣的八旬老人,我實在不敢發作。若是年輕人早就被我一把扯住,推倒在地拳打腳踢甚至酷刑伺候。跟著他走出墓地,看來他不會再理睬我半句。與其這樣讓兩個人都尷尬,我不如停下腳步目送他出去。

其實,公墓門口有許多我的保鏢,我已悄悄命令他們跟蹤老人。

而我坐進悍馬等候訊息,照舊是白展龍貼身跟隨我,這些天來他的臉色不太好,因為常被我暴躁的脾氣羞辱。很快得到前方訊息,老人坐上一輛郊區的公共汽車。我讓其它車輛不要跟隨,只有我的悍馬跟在公交車後面。

秋風秋雨覆蓋的郊野,一條筆直的公路伸向地平線。兩邊是剛剛收穫的農田,堆積著厚厚的稻草,還有江南碧水環繞的農舍,幾條狗兒向我們的車亂叫。這幕場景一如印象派的油畫,只是隔著一層博物館的玻璃,還能映出我自己疲倦的臉。

我給端木良打了個電話,要他迅速趕來——只有他才能確認端木老爺子。

跟蹤了公交車半個小時,每停一站我們都仔細觀察,直到西郊的終點站,老人最後一個下車。

這裡是市郊結合部,有新建的住宅小區,和不少停產的廢棄工廠,大片廢墟似的工地,還有被開發商拋棄的荒地。老人孤獨地走在秋雨中,腳下泥濘崎嶇,真擔心他會走不穩摔倒。我們的悍馬實在太醒目,不敢跟在他身後開,只能停在公交終點站。老人拐進一處破舊的垃圾場,這讓我們頗感意外。從外面看就是一堆巨型垃圾,蓋著拾荒者與流浪漢的棚屋。

我和白展龍兩人打著傘下車,小心翼翼靠近垃圾場,看到老人收起手中的傘,鑽進一間低矮狹窄的棚屋,體積竟還不及我們的悍馬車,就像從前莫妮卡樓下的狗舍!

旁邊有輛被拆得只剩鐵皮殼子的桑塔納,我們索性坐進空無一物的車裡,就像小時候玩捉迷藏,既可躲避寒冷的秋雨,又可隱蔽自己不被發現。

沒幾分鐘,老人又從棚屋裡出來,戴著一頂寬大破舊的草帽,用大塊塑膠布覆蓋衣服,成為一套自制雨衣。他的腳步竟像年輕人,在風雨中輕鬆地走進垃圾堆,用掃帚似的大鐵夾子,不停地撥弄尋找。他夾出一團棉被,小心地抖開來看看,或許洗乾淨還能用?接著挖出一個臉盆,敲敲打打感覺還不錯;然後是一副舊車牌,賣作廢鐵能換來幾塊錢?儘管當年拍來要花幾萬塊。

這個極有可能是秋波的爺爺,藍衣社最後元老的老人,竟是以撿垃圾為生的拾荒者?

老人的身體出奇的好,又從垃圾中挖出一臺32寸的舊彩電!風雨交加的垃圾場上,這個發現讓他興致勃勃,將彩電拖到他的棚屋旁邊,不知從哪接來一根電源插座,螢幕短暫閃爍後,居然亮出了藍色畫面,證明這臺電視機並未報廢。周圍幾個撿垃圾的圍攏過來,羨慕地稱讚老頭運氣好。老人怕這好東西被人搶了,警覺地將沉重的彩電藏進紙糊的棚屋。

垃圾堆中果然還有不少好東西,從那些看似汙濁破舊的廢品裡,不時挖出一些有錢人的奢侈品——不知是真是假的lv包包,幾乎還未開封的歐洲化妝品,半成新的義大利進口真皮沙發……偶爾還有神秘皮箱,藏著價值連城的贓物?抑或貪汙受賄的百萬現金?有時也會發現二奶的屍體,或者更可怕的殘缺四肢。

這些被富人們丟棄的東西,卻成為拾荒者的寶貝,許多原價成千上萬的衣服,僅僅穿過一次,便因為不再合身被丟進垃圾筒;有的法國進口的葡萄酒,還沒嘗過一次就束之高閣,以至於搬家時被當作垃圾扔掉。它們被撿垃圾的精心挑選出來,如果不能賣掉換錢的話,便想辦法擦洗乾淨重新利用。有的幾公斤重的施華洛士奇水晶,成為某對流浪小夫婦新房的玻璃窗。有的報廢賓士車的真皮座墊,成為某個收垃圾小子的沙發。有的精心定做的紅木傢俱,在被主人丟棄之後,成為某座棚屋堅固的牆壁。不少五顏六色的女士情趣內衣,差不多隻用過一兩次而已,卻成為一群失學小女孩的洗腳布。許多被富人孩子扔掉的長毛絨狗熊,變作超生游擊隊男孩們最心愛的玩具。

看到這一幕幕場景,坐在鐵皮殼子桑塔納裡的我卻滿懷惆悵,不僅僅為可憐的老頭,還為這些被隨意浪費的「垃圾」——丟棄它們的主人才是真正的垃圾!而住在垃圾場裡的居民們,既然值得同情又值得感激,感激他們代替不知珍惜的富人們,用自己的生命消耗這些垃圾。而終日坐在豪華辦公室和悍馬車裡的我,也只有通過這個機會,才能感受到這些觸目驚心的對比——我已不再是過去那個我,反而現在的我,更讓自己感到鄙視與自卑。

忽然,端木良感到了。

公交車站開進一輛嶄新的奧迪a8,端木良在保鏢監視下,小心地走到我們身邊。他誠惶誠恐的低頭哈腰:「董事長,我爺爺不可能住在這種鬼地方吧?」

「你還是自己看清楚再說吧!」

端木良也藏在廢舊車皮裡,看著風雨中撿垃圾的老人,立刻瞪大眼睛難以置信。

保鏢識趣地遞給他一副望遠鏡,他架在眼睛上略作調整,可以達到近在眼前的效果。

他的雙手在顫抖:「不可能!不可能!」

「不是你爺爺嗎?」

端木良搖搖頭:「不,太像了!他長得太像我爺爺了!那種氣質,那種眼神,完全一模一樣!可是,他為什麼會變成一個撿垃圾的呢?他是一個有文化有教養的人,我們端木家是幾百年的書香門第,我的爺爺怎會淪落至此?」

「可以了。」

我讓人把端木良帶走,現在已百分之百確認,眼前撿垃圾的老人,就是端木良和秋波的爺爺,藍衣社最後倖存的元老,也是我古英雄家族的世交——端木明智。

至於老爺子為何棲身於此,化作一個撿垃圾的流浪漢,其中必有隱情。

白展龍不知藍衣社為何物,疑惑地問:「董事長,你為何對一個撿垃圾的老頭感興趣?」

我當然不能告訴他原因:「他是我們高家的一位世交。」

沒有必要再等下去,即便當面向老爺子詢問,他也不會告訴我什麼,因為他已認定我是「他們的人」——恐怕也是他隱居在垃圾場的原因。

數年來,端木老爺子連自己的孫子都不見,說明他並不信任端木良,這必須讓我提高警惕。與其大動干戈打草驚蛇,不如悄悄監視靜觀其變,他逃不脫我的掌心。

於是,我帶著白展龍等人撤離了垃圾場。

留下幾名本地保鏢,脫下西裝換成破衣爛衫,偽裝成附近的民工,日夜監視端木老爺子,看看他會去哪些地方,會見哪些人物,若有風吹草動即刻彙報——或許會有意外收穫。

第二天。

公司發生了一件大事。

牛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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