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牛總

人間下:拯救者 蔡駿 第2頁,共2頁

牛總——天空集團亞太區總裁,在陸家嘴的新辦公樓內自殺身亡。

上午,我正在睡夢之中,突然接到白展龍的電話,得知這個必將震動集團根基的訊息。

直覺告訴我這不是做夢,電話裡急促慌張的聲音,如同一盆冰冷的洗腳水,透過細細的手機出音口,直接噴射到我臉上!將我徹底拖回現實,無情地打倒在地,面對光澤的柚木地板上倒映出來的臉——不是我的臉,而是牛總那張疲倦痛苦的臉,似艱難挪動嘴唇:「對不起!」

剎那間,驚訝、恐懼、錯愕,悲傷、自責、內疚、憤怒、恥辱……各種情緒與感覺充斥我的胸腔,將脆弱的心臟撕成無數碎片。

三刻鐘後,我出現在亞太區總部。四周全是驚慌失措的表情,竊竊私語的擁擠人頭,一如這個日漸寒冷的季節。無論普通員工還是管理層,恐懼的瘟疫在他們眼裡傳播。白展龍等人簇擁著我而入,員工們彷彿見到死神,匆匆跑回各自崗位,好像我才是真正的病源體。

在尚未搞清楚狀況前,我關照白展龍不要讓媒體知道,牛總之死暫時絕對保密,但他無奈地給我看了手機——最新的財經資訊,頭版頭條赫然是strong「天空集團突發激變,亞太區總裁懸樑自縊」。/strong

「是誰洩露的訊息?把他抓出來槍斃!」

我的咆哮傳遍整個樓層,連我自己也被嚇了一跳——牛總自殺對我的打擊太沉重了,他是我在集團高管層唯一的親信,也算是集團的支柱人物,在亞洲享有很高聲望,史陶芬伯格與白展龍都遠不能與他比擬。牛總堪稱我的左膀右臂,一旦失去他的輔佐,我就變成了獨臂人或獨腿人!

逐漸走近牛總的辦公室,想象即將看到他的屍體,就感到半邊臉都在抽筋,整個左腿與左臂不住顫抖……在我徹底半身不遂之前,白展龍幫我推開了那道沉重的門。

親愛的老朋友啊——我進來了,我看到了,我害怕了。

在這個大得可以打籃球的房間,中心位置是張超豪華的辦公桌,一個高大的影子正懸掛其上。

這個大房間挑空極高,天花板離辦公桌面至少三米,其中一大半已被牛總的身體佔據。雖然不可能有風吹進來,屍體仍然不斷微微搖晃。五十多歲的成功男人身形肥大,穿著剪裁寬敞的黑色西裝,如此吊在半空之中,竟遮擋了大部分光線,讓原本落地窗戶亮堂的房間,一下子灰暗地像陰慘的黃昏!

我吃力地仰望這個曾被我戰戰兢兢地仰望,後來又卑躬屈膝地仰望我的男人。

此刻,我的四肢都已冰冷,就像這具掛在辦公桌上空的死屍。

一根繩子自天花板垂下,繫住空調出風口堅固的柵欄,另一端牢牢套在屍體脖子上。就像屠宰場裡剛被殺好的牲口,剝了皮吊在鐵勾上,等待大卸八塊送上餐桌。

沿著牛總的大辦公桌繞了一圈,才看到他那不斷搖晃的臉,被繩子勒得蒼白可怕,正低垂著向下俯視我。

他死了。

可是,他的眼睛還沒有閉上,眼睜睜盯著來瞻仰他死去遺容的我。

死不瞑目。

他是為了天空集團?還是為了他自己?抑或為了常常辱罵他的我?

真希望從這雙不死的眼睛裡,讀到他死去的真正原因!

可惜,讀心術對死人不起作用。

我顫抖著後退兩步,不敢再靠近這具搖晃的屍體,包括屍體下無比豪華的辦公桌。

真是個最具有職業精神的死亡方式——在辦公桌上空懸樑自殺。

忽然,想起兩年多前,當我還是天空集團小銷售員,在我的頭頂上吊自殺的陸海空。

難道牛總的死與當年的陸海空有關?心中再度掠過三個字——藍衣社。

白展龍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角,原來我阻礙警察拍照了。房間裡有五六個警察,有條不紊地收集現場證據,很快就會把牛總的屍體放下來。

負責此案的警官嚴肅地說,從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死者不太可能是被他殺。當然,死因若要完全確定為自殺,還要等待屍檢結果。

我又看了一眼吊在上面的牛總,那張死不瞑目的面孔,又換了另外一種表情,充滿了痛苦與內疚——這是專門給我看的表情嗎?

心頭猛烈震動了一下,眼眶立刻溼潤,好久沒動過這種惻隱之心。難道因為最近脾氣太差,總是讓牛總當眾被我羞辱的原因?

對不起!該說對不起該內疚自責的是我啊!

作為天空集團亞太區的總裁,牛總可謂位高權重。他的辦公室豪華程度,自然在公司內僅次於我。落地窗戶一眼就能俯瞰半個上海,黃浦江與外灘匍匐在他腳下,房間裡各種擺設都很講究,尤其是中心的大辦公桌——據說專門從臺灣請風水大師來指點的,這方面他遠遠比我講究得多。

可笑的是風水最佳的辦公桌,卻成為牛總上吊送命之地。物極必反否極泰來,既然風水如此之好,用做千年龍穴豈不更美?

忍住難受,不讓淚水衝破防線,轉頭不想再見死去的牛總,卻看到大辦公室的角落,有個穿著套裝的女秘書,正在接受警察詢問。

女秘書照例很年輕,高挑個子身材還不錯,長髮按照職業標準挽起,手裡捧著一疊檔案,可見裙下雙腿顫抖,大概頭一回被警察問話。

不過,記得上週我來這個辦公室,牛總的秘書是另一個女孩,怎麼一眨眼就換新人了?

白展龍頗解我的心意,主動低聲道:「董事長,這個女秘書上週才到,是牛總親自把她招進來的。今天早上,是她第一個走進這裡,發現了牛總的死亡現場。」

警察剛剛問完,女秘書轉過頭來,讓我看清了她的臉。

出於男人品鑑美色的本能,我和白展龍都失望地搖頭。這個女孩實在相貌平平,整張臉平庸得乏善可陳,扔進人堆就會被淹沒,即使多看十次也未必記得,遠遠比不上牛總原來的女秘書——據說是大學生選美冠軍出身。

通常大人物都會找年輕漂亮的女秘書,為何一貫如此的牛總,卻選擇這麼一隻醜小鴨?

這樣的反常不得不讓我懷疑,快步退出這間辦公室,對白展龍輕聲說:「這個新來的女孩有問題,也許是matrix打入我們心臟的內鬼!」

「好,我派人監視她。」

我面色鐵青地走過外面的走廊,掠過眾多緊張慌亂的臉龐。牛總不明不白的自殺,公司已陷入更嚴峻的形勢,銀行團、客戶、社會公眾,恐將不再信任天空集團。遠在紐約總部的董事會成員們,將幸災樂禍躍躍欲試,終於在高管層除掉了我的死忠心腹,原本被壓制的分裂苗頭,又將死灰復燃。

所以,無論警方結論是什麼,我發誓要徹底調查牛總死因,不能讓他白白吊死。

那張死後內疚的臉,久久浮現於我的腦海……

忽然,一個輕盈苗條的身影,從我身邊飛快地跑過,正是剛才所見那個女孩,牛總新來的女秘書。

背影似曾相識。

她。

對不起,這裡轉入第三人稱,不再是「我」,而是她。

她是誰?

聰明的你或許已猜到,她是本捲開頭出現的「她」。

她的名字叫莫妮卡。

只是,她已不再是當時的那張臉。

一分鐘前,當牛總吊在天花板上,當警察對她詢問筆錄,她卻感到背後有一雙眼睛。

難道是吊在半空中死者的眼睛?

她恐懼地轉過頭來,卻看到另一雙那麼熟悉的眼睛。

是他!

果然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

就是為了此時此刻,她才跨越千山萬水忍受許多痛苦無比艱難地說服自己,來到這個國家這座城市這棟大樓這個房間。

她已在這層樓面等了他五天,卻從沒見到過他半點身影,只是不停地聽周圍人們說起他,說起這個從前傳奇的英雄,如今卻是一個可怕的暴君,以法西斯式的殘忍統治天空集團,搞得每個人都快精神崩潰。她不相信這是真的,不相信他們所說的這個人,與她當年相識並愛上的會是同一個人。

然而,她確實看到了他,看到了闊別兩年的愛人,看到了夢中無數次出現的男子。

還是那張平凡卻可愛的臉,還是那雙普通卻堅定眼睛,還是那個出身市井卻註定要拯救世界的人。

只是,歲月漸漸磨平了他的青春,顯得過分成熟過分老練,臉上充滿疲倦與辛苦,眼神里刻著傲慢與恐懼,盛氣凌人地看著身邊的助手,確實帶著我們時代暴君的氣質。

雖然,他有了那麼多變化,性格脾氣都與往昔判若兩人,甚至可能愛上別的女子。

可不會改變的是她的心。

而他也看到了她的臉,卻只是失望地搖頭,閃過輕蔑無情的目光。就像坐在露天咖啡館的男人,評價所有經過他身邊的女人。

於是,她也失望地轉過頭——他果然絲毫沒有認出她,但這樣不是最好嗎?這不就是自己的願望嗎?但願他永遠都認不出她!

而且,她還看得出他在懷疑她,畢竟是新來的女秘書,卻第一個發現牛總吊死在辦公室——今天到底是什麼奇怪的日子?先是目睹自己的恩人自殺身亡,在無比驚訝與悲傷之下報警,又被幾次三番盤問,所有人都像看小偷似的看自己。

不久,她見到了自己的愛人。

他已走出了辦公室,警方的詢問也已結束,她可以自由地離去了。

於是,她快步衝出房間,一刻也不想留在這裡,竟大膽地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不知自己的髮絲有沒有打到他臉上?

她知道他在看著她,看著她的背影而疑惑,這個女孩為何似曾相識——僅限背影。

當她衝出他的視線,便向行政主管請假,遇到這種可怕的事情,直接上司都已死去,連辦公室也被警方查封,留在公司純屬浪費時間,自然準她回家休息。

低頭走進電梯,離開天空集團亞太區總部,這是她第二次來這裡工作——上次是以牛總助理的身份,並且在另一棟大樓,這次降格成為他的秘書,只是這回的工作太短暫了。

樓下已聚集一些記者,等待天空集團批准採訪。牛總自殺的爆炸性新聞,已在這個網路時代傳遍全球——她發誓不是自己洩露出去的。

沒人注意到她的出來,就連回頭率也降低到幾乎為零,暫時她還不太習慣別人這種反應,但她不斷說服自己會慢慢適應的。

離開富麗堂皇的大廈,她對秋日驕陽抬起頭,希望陽光趕走身上的晦氣:一大早上班就看到老闆的屍體晃在辦公室。

穿過一條馬路走進地鐵站,隱藏在擁擠的等候人群,走進飛馳而來的車廂。在最近的這個星期之前,在她二十四歲的生命裡,還從未坐過這種交通工具。開始她感到很新奇,但兩天之後就被擠得吃不消,偶爾碰到骯髒的色狼,沒看她的臉就開始摸她的大腿,結果被她用包砸出了鼻血。

地鐵穿越黃浦江下的隧道,幾站之後艱難地擠出人群,通過站臺回到馬路上。可是上午那幕景象,仍在腦中忽隱忽現,尤其牛總死不瞑目的眼睛,似乎不斷給她什麼提示?

她剛被牛總調進天空集團,本想安頓下來好好工作,至少盡到一個小秘書的本份。然而,她唯一的工作物件卻死了,公司會將她掃地出門嗎?只有牛總知道她的真實身份,也只有牛總才能保護她。如果說她還欠哪個人的債沒還,那個人就是牛總。早上看到他懸在半空的屍體,她幾乎痛苦得暈倒在地,就像失去了父親!她將再度成為無依無靠的孤兒,至於那個對此完全一無所知的人,她並不指望他什麼。

不過,回頭想想確實有不祥之兆。在她擔任牛總秘書的幾天,感覺他的目光有些反常。總是接到讓他神色緊張的電話,立刻把自己鎖在辦公室半天。最近牛總常收到一些郵包,是她親手將包裹送到他手裡,然後他面色鐵青地請她出去。但後來這些包裹都不見了,就連外包裝都找不到,難道被牛總自己吃了嗎?

牛總一定有什麼秘密。

她能夠試著找出這個秘密嗎?也許,這個秘密對她來說也至關重要。

回到秋陽之下,轉入一條幽靜馬路,兩邊都是老舊的居民區,衣架上的萬國旗迎風擺動。鑽進其中一條弄堂,身上的套裝略顯扎眼,好在她還有張平凡的臉。經過洗馬桶的老奶奶,下象棋的老爺爺,玩過家家捉迷藏的小男孩小女孩,她進入一個破舊的石庫門,仰望被瓦片上的野草裝飾的天空,心情才稍微輕鬆了些。

不過,回家的旅途還未結束。她與天井裡結毛線的房東太太打了聲招呼,低頭鑽進陰暗的客堂間,穿過公用的骯髒油膩的廚房,踏上那道遙遙欲墜的木頭樓梯。二樓不分晝夜永遠能聽到搓麻將的噪音,還有高考落榜天天打網路遊戲的年輕人。三樓牆壁都是木板,走到不能再走為止,她掏出了鑰匙。

鑰匙開啟看似清朝人用過的掛鎖,籲出一口氣回到家裡,連同額頭上薄薄的汗珠。進門是一張宜家買的簡易寫字檯,轉彎是一張小小的床,再往裡卻是個隱蔽的衛生間——房東花了不少錢擅自改造的,這也是她租下這套陋室的原因。

這間屋子最大好處,便是窗戶外的露臺,儘管必須彎腰弓背爬出去,儘管尚不及她從前的衛生間大。但她可以在露臺上種花,有玫瑰有月季還有許多盆吊蘭,下班後澆澆水賞賞葉子,暫且打發難以忍受的寂寞。露臺另一邊是石庫門屋頂,層層疊疊的灰色瓦片,夕陽照耀時像波光粼粼的大海。夜裡常有野貓出沒,爬上她的窗臺,露出幽靈似的棕黃色貓眼,嚇得她縮在被窩不敢動彈。她喜歡在露臺獨處,看著周圍相鄰的大片石庫門屋頂,就像站在一片灰色山峰上。再遠處是許多高階寫字樓,如喜瑪拉雅山將她團團包圍。如果是有月光的晚上,被那些燈火通明的大廈俯瞰,更有坐井觀天的感覺。

以前,她就在那個高高的地方,是被許多人觀賞的那片天空。

現在,她只能安靜地坐在井底,痴痴地觀看別人的天空。

但她並不後悔。

小心關緊房門,將包扔到床上,整個人就像癱軟似的,躺倒在被子亂亂的床上。上班還不到幾天,今天只有兩個鐘頭,卻感覺那麼疲倦辛苦,再加上遇到牛總自殺的悲慘事件。

哎——她長長嘆息一聲,看看床邊還有一大堆衣服,換下來幾天都沒來得及洗,這輩子她還沒怎麼自己洗過衣服。再看這間總共不足十平米的屋子,簡直比蝸牛殼還小,從前她在紐約莊園裡的女傭,住得都比這寬敞不知多少倍!

是啊,她從出生開始直到一年前,記憶裡全是小公主的幸福生活。她住過最小的房子也有三百平方米,穿過最差的衣服也值三千美元,開過最差的車也是保時捷。

但她願意接受這一切,接受自己不再是公主,接受自己不再享有奢侈特權,接受自己從此將回到平凡——不論容貌還是生活。

她必須蝸居在這間老鼠洞裡,必須親手照顧自己的生活,必須忍受各種不講理的鄰居,必須應付不時出現的突發事件,必須承受命運帶來的磨難。

一切,只為了重新看到他。

又該輪到「我」說話了。

我是古英雄,但所有人都叫我高能,天空集團全球董事長兼ceo的高能。

我坐在陸家嘴的新寫字樓,四十九層的董事長辦公室,對面掛著集團創始人高過的大幅照片——我命人特意掛上去的,紀念我「祖輩」的文治武功。看著這張真正的蘭陵王后代的臉,再摸摸自己這張借自別人的臉,不禁心生無限恐懼,我真是愚蠢到自掘墳墓!強迫自己每天都要看著高過,看著這個被我篡奪了遺產的死人,不知這種古怪的勇氣還能支撐多久?

昨天,亞太區總裁的牛總在自己辦公室上吊自殺——就在這間屋子的地板底下,吊死牛總的繩子系在天花板上的空調出風口,距離我的腳底只有幾十釐米。

整個世界都知道牛總死了,各種猜測甚囂塵上。公司內部氣氛極其緊張,每個人都不敢隨便說話,他們知道身邊佈滿耳目,並給那些人起了個綽號「蓋世太保」,一旦被聽到某些不利於公司的言論,馬上就會被懲罰乃至除名。我的全球助理史陶芬伯格,從側面提醒過我,不該把公司搞得像克格勃,這裡不是古格拉群島,更不該讓人因言獲罪大興文字獄。他立即被我一頓臭罵,我說集團處於生死存亡的時刻,你們日耳曼人怎會不懂「亂世用重典」?

不過,大家把牛總的突然自殺,與最近集團的財務審計聯絡在一起——下午,審計報告已由畢馬威會計師事務所提交給我。這份報告同時傳到紐約總部,集團財務總監將對此做出評估——天空集團在印度投資的專案,出現了兩百多億美元的賬面虧損。

開始還以為數錯了零,但我和白展龍仔細核對數字,又給畢馬威公司打電話核實,結果確實是兩百多億美元!這個天文數字級的虧損資料,不僅超過公司對南亞市場的全部投入,還包括為這個專案擔保的其他子公司。而我們傾盡全力籌集來的資金,竟像變魔術一樣憑空蒸發。鉅額虧損會像瘟疫一樣傳播,如果被國際銀行團拋棄就等於宣判死刑。

我當場從座位上摔倒!

白展龍急忙喊人進來,把我扶到御用的休息室,端茶送水就差洗臉洗腳了。

「不可能!不可能!」我掙扎著從沙發上爬起來,腦中浮起牛總吊死時的奇怪表情,「為什麼如此重大的危機,我事先居然一無所知?我們不是到處安排眼線了嗎?不是嚴密監控資金流動了嗎?為什麼還是發生了這種事?」

白展龍的面色也很難看,他讓其他人退出房間,單獨對我說:「董事長,集團對印度的投資專案,是由牛總本人單獨負責。幾個月來他給集團的報告,都顯示印度專案非常健康,沒有任何資金上的問題,相反還開始贏利了幾十億美元。」

「那不是胡扯嗎?」我重重地砸了沙發靠背,「我只相信權威機構的審計結果!」

「那些報告都是牛總自己做的,肯定隱瞞了印度專案的問題,欺騙集團董事會製造虛假繁榮。」白展龍低頭自責,「對不起,我作為董事長在中國分公司的助理,也負有失察之責!」

「與你何干?是我用人不當,以為牛總是我的親信,是可以絕對信任的人,沒想到他卻——諸葛亮誤用馬謖失街亭!我應當懲罰自己。」

話音未落,我竟扇了自己兩個耳光——火辣辣地疼痛,耳朵嗡嗡地叫起來,想必左右臉頰各添五道血紅印子。

我恨自己,恨自己眼睛瞎了,最信任的人卻出賣了我!

審計結果必將大白於天下,紙怎能包得住火?牛總無法交代印度專案闖下的彌天大禍,為了不受被業內同行恥笑,甚至被送進監獄的屈辱,便只剩畏罪自殺一條死路。

白展龍早被我嚇得怔住了,好久才敢試探著問道:「董事長,我會繼續調查牛總的案件。現在,還有件事要向你彙報。」

「說吧。」

我半躺在真皮沙發上,任由臉上的掌印變紅髮紫,有氣無力地回答。

「董事長,你不是要我調查牛總新來的女秘書嗎?」

「那個醜小鴨?」眼前泛起昨天見到的那個女孩,為什麼她的背影似曾相識?我點點頭說,「嗯,她值得懷疑。」

「我已經查過了,牛總新任的女秘書,名字叫藍靈。」

「蘭陵?」

這個熟悉的名字幾乎讓我跳起來。

「是藍天的藍,靈魂的靈。」

「哦,原來這兩個字。」大概這幾天來太緊張了,凡是與蘭陵王有關的一切,都會讓我神經過敏,「繼續說吧。」

「藍靈,出生於1985年,畢業於英國劍橋大學。她的祖父是牛總家的世交。後來牛總的父親攜全家赴臺灣,藍靈一家則留在上海。十多年前,藍靈的父母雙雙意外去世,牛總就資助她讀書,把她送到劍橋讀工商管理。今年,她剛從英國碩士畢業回國,就被牛總親自招進公司,成為他的女秘書。」

「看來是牛總的世交——」牛總出生於江南的書香門第,最注重的就是家族世交,資助父親好友的孫女完全可能,「怪不得長得一點都不漂亮,卻還是受到牛總照顧。」

白展龍像個貓頭鷹似地點頭:「嗯,表面看起來很正常,不過我認為牛總身上的問題,使得他身邊的人都有疑點。」

「我同意,這個女秘書今天還來上班嗎?」

「是的。」

我的腦子已經夠亂了,不想再管這個醜小鴨:「讓她留在行政總監手下,平時注意監視,不要讓她接觸公司機密。」

她。

讓我們又回到她的世界。

她是莫妮卡。

依然那身標準的套裝,淺淺淡妝與盤起長髮,偶爾用手指轉轉圓珠筆。不過,她再也看不到男人們大膽放肆的回頭,聽不到女人們羨慕嫉妒的嘆息,只有擁擠的辦公區域,無數壓抑狹窄的格子間,一個個緊張忙碌的背影。

牛總死去已經三天,他的辦公室早被警察貼上封條,整個房間全被搬空,集團在嚴查他的資訊和資料——她已聽到風言風語,包括最新的財務審計結果,讓公司里人心惶惶。兩年前,她的大老闆千金身份洩露後,這些傢伙對她阿諛奉承點頭哈腰。如今換了一張臉的她,卻被他們像丫頭一樣呼來喚去,要麼給這位總監訂機票收快遞,要麼給那位貴客端茶送水。

唯一的保護傘牛總死了,她只能祈禱別被公司趕走。她從牛總的房間外面,搬到行政部的公共區域,呼吸上百人的渾濁空氣,接受四面八方幾十臺電腦主機的輻射。

但她還是忍受下來,因為只要留在這裡,就有機會見到他。

不過,這幾天最難過的是:大家對牛總的非議。

集團投資印度專案失敗,損失上百億美元的糟糕訊息,儘管老闆下令嚴格保密,卻已在公司內外不脛而走。這個專案的負責人是牛總,據說他在報表裡做了手腳,隱瞞鉅額虧損的事實,公司可能取消他的公開葬禮,並要撤消授予他的一切榮譽。

她想不明白,為何所有責難集中到牛總身上?在他屍骨未寒之際,如此非議一位對集團作出卓越貢獻的老人,實在太不近人情。她不相信牛總是吃裡爬外的奸細,至少她看到了牛總一顆忠誠的心。

自己是牛總生前最後的女秘書,也是第一個發現牛總自殺的人,她有責任和義務,調查其中的前因後果,發現背後駭人聽聞的秘密。縱然不能為牛總洗脫清白,至少該讓自己心安理得地坐在這裡。

可惜,她已不再是大老闆的千金小姐,不再是擁有最高權力之人。她只是個並不漂亮的灰姑娘,人微言輕的小秘書,隨時有被炒魷魚的危險。做女秘書的短短幾天,也不可能掌握什麼機密檔案,即便有也早被上面的人搜走了。現在,她只能坐在公共區域,被無數辦公隔斷和電腦包圍,連牛總辦公室的門都看不到。她不可能接觸到任何重要資訊,每天的工作和實習生沒什麼區別,就連見到那個男人的權利都沒有。

絞盡腦汁想了半天,忽然看到一個行政部同事,捧著快遞包裹匆匆走過。

包裹!

重要的是包裹。想起牛總死前幾天收到過的郵政包裹,或許暗藏玄機?

做秘書上班的第一天,牛總就對她關照過:最近公司嚴查內鬼,所有員工的電子郵件與網路聊天工具,都遭到嚴密監控。所以,無論公事還是私事,只要經過公司電腦,肯定會被監控記錄下來。

不過,郵政包裹不會被監控,更不會被拆開來檢查。

說不定有人利用了這一點,通過郵政包裹傳遞資訊,藏著什麼特別的東西?

她立即翻出工作資料夾,白展龍派人搬走了牛總電腦,帶走所有檔案與物品,卻漏掉了小秘書的資料夾。

不過,資料夾裡都是些日常票據,還有郵政包裹的收件人存根——謝天謝地找到了!

這張還算完整的存根,在牛總自殺前倒數第三天,是她親手從包裹上撕下來的。通常這種存根沒什麼用,她卻小心儲存在資料夾裡——秘書也要幹得認真負責。

小心地抬頭看看四周,沒人會注意這個小秘書。包裹存根都是複寫紙,收件人這聯字跡極淡,需要仔細辨認——發件人地址在上海,位於虹橋開發區的一個門牌號碼,發件人名字卻是空白,簽名欄上龍飛鳳舞,完全看不清楚。

也許是普通朋友寄來的禮物,也許是政府部門的禮尚往來,但她就是感覺有些奇怪。

於是,她把這個地址輸入網路搜尋引擎。

很快出來一大堆網頁,基本都是二手房網站——這個地址位於虹橋古北小區,有名的高階住宅區。所有掛牌資訊都在2007年10月前後,意味這套房子當時很可能賣出了。

她迅速進入網上房地產系統,查詢2007年交易的二手房資訊,果然搜尋到這個地址。

根據網上備案的資訊,這套二手房的買主正是牛總本人!

牛總是2003年被高薪挖到天空集團,第二年被派到上海擔任中國分公司總經理。很多臺灣人都在上海買房,牛總在2007年買下這套高檔公寓也不為過。

不過,她從前去過牛總在上海的家,卻並非這個地址,而是遠在城市另一端的浦東。

她也從沒聽牛總說過在虹橋還有房子,大概牛總沒去住過,作為投資空關或出租了?

明天是週六,她決定登門拜訪那個地址,看看究竟是誰住在牛總的房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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