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害怕我們的話被他聽到?」
小枝不置可否,她似乎對畫像裡的人十分畏懼:「我當然不會相信傳說中的鬼魂。但這裡是荒村,和別的地方不一樣。」
「荒村有鬼魂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荒村有自己的習俗,你就不要多管了,還是快點吃早飯吧。」
上午,我想到村民中間走走,卻被她拼命地攔住了。她領著我從一條小路出了村,沒有人發現我們。整整一個白天,我們都在附近荒無人煙的山上散步。
晚飯後,我聽到小枝和她父親在房間裡說話,他們似乎不太開心。歐陽先生從小枝的房間裡走了出來,他黑夜裡走路的樣子就像個殭屍。
我悄悄地走上了小枝的樓梯,推開了她的房門。
「不好意思,我剛才聽到一些聲音。」我一時有些尷尬。她的房間非常乾淨,牆壁上涮著塗料,還有電視機和電腦,只有那幾扇木格的窗戶,使人想到這是棟古老的宅子,「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你爸爸覺得我打擾了你們平靜的生活?」
「不,不是的。」小枝似乎有些緊張,不由自主地退到了一張寫字檯邊。
這時我注意到寫字檯上放著一個相框,裡面鑲著一張小枝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的她很迷人,只是眼神有幾分淡淡的憂鬱。可是,這張照片裡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我忍不住說:「小枝,你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
她沒有立即回答,停頓了片刻才幽幽地說:「這張照片裡的人早就死了。」
「什麼?你可不要嚇我。」我的後背心又有些發涼了。
「這是我媽媽的照片。」
房間裡沉默了許久,我實在沒有想到,她們母女長得也太像了。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媽媽就生病去世了,她就病死在你住的那棟樓上。是爸爸一個人把我帶大的,我只能從照片上才能看到媽媽的樣子。」小枝淡淡地回答,現在她那種憂鬱的眼神,就和照片裡的人一模一樣。
「對不起。」我有些內疚地看著她,深呼吸了一口氣說,「你爸爸一定非常愛你。」
小枝沒有回答,房間裡的氣氛越來越尷尬,我只能匆匆離開了這裡。
回到自己房間後,我不敢睡覺,只能點上煤油燈,披著外套蜷縮在木榻上。在一盞孤燈陪伴下,恍恍惚惚地捱到了後半夜。
忽然,一陣笛聲從遙遠的地方傳入我的耳膜。我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似地跳起來,猛然搖了搖頭,希望那笛聲只是幻覺。
笛聲還在繼續。我不能再抑制自己的衝動了,便拎著煤油燈悄悄走出了「進士第」。
半夜的荒村一片死寂,只有山上的笛聲悠悠地飄蕩著。我走出村口,來到貞節牌坊底下向四周眺望,連綿的山巒在黑夜中如同城堡般森嚴。我看準了最高的一座山峰,提著煤油燈跑了過去。果然,詭異的笛聲越來越清晰,看來我的方向找對了。
月亮出來了——清冷的月光正衝破黑夜的雲朵,灑在空曠的山野間。
忽然,我感到那笛聲似乎就在身後響起,我急忙向身後一塊山凹望去。只見淡淡的月光底下,正站著一個黑色的影子,而悽慘的笛聲已戛然而止。
我拎著煤油燈向黑影跑去。影子並沒有移動,就像一棵樹似的立在那裡。我舉起煤油燈照了照——在幽暗的燈光下,一張憔悴無比的臉露了出來。
「歐陽先生?」
我驚訝地叫了起來,原來這個黑影竟然是小枝的父親!他的手中正握著一支竹笛。
歐陽先生下意識地伸手在臉上擋了一下,嘴裡喃喃地說:「你怎麼來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在黑夜高高的山峰上,幽暗的月光和煤油燈光照射著歐陽先生的眼睛,我茫然地問道:「剛才的笛聲是你吹的嗎?」
「是的,我是個鄉村教師,身體一直不太好,這幾天晚上我總是失眠。」歐陽先生嘆了一口氣,他的表情已漸漸恢復平靜,「因為睡不著,所以我就到山上來吹吹笛子,這樣可以使自己放鬆一下。」
「我明白了。可我覺得您的笛聲太特別了。」
「這是因為笛子很特別。」
歐陽先生就把笛子交到了我的手中。我的指尖立刻感到一絲寒意,莫名其妙地顫抖起來。藉助著煤油燈的光線,我看清了這支笛子——這是一支傳統樣式的竹笛,大約四十釐米長,笛管塗著棕黃色的漆,笛孔之間鑲有紫紅色的絲線,膜孔上貼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笛膜。
「你也許不會相信,這支笛子已經有幾百年歷史了。」
「幾百年?」
「小枝已經對你說過胭脂的傳說了吧。」
我點了點頭,看來小枝和她爸爸不開心,大概就是因為這件事了。
「在胭脂的傳說裡,有一個遊方僧人送給了她一支笛子。」歐陽先生指了指我手中的笛子說:「就是這一支。」
我拿著笛子的右手一下子變得冰涼起來。
「你一定還不知道胭脂傳說的結尾吧?」歐陽先生搖了搖頭說:「胭脂在重陽之夜吹響了這支笛子,與丈夫的幽靈相聚,一起度過了幾天幾夜,也就是老人們所說的鬼丈夫。當胭脂知道自己丈夫已死的真相以後,她痛苦萬分,幾次想要自殺,但都奇蹟般地活了下來。直到三個月後,她發現自己已經有孕在身。」
「她丈夫不是已經死了嗎?難道胭脂懷上了鬼胎?」
歐陽先生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沒錯,這是一個奇蹟,她腹中懷的那個孩子,確實是戰死沙場的丈夫魂兮歸來後播下的種子,這是老天有眼不讓他絕嗣。當胭脂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以後,荒村的村民們開始懷疑她紅杏出牆,他們用最惡毒的語言侮辱胭脂,認為胭脂肚子裡懷的是野種,甚至有薄浪子弟來欺負她。但胭脂堅持自己是清白的,一直保持著對丈夫的貞節。為了保住腹中的孩子,胭脂受盡了苦難,懷胎十月,終於把兒子生了下來。」
「天哪,這故事真像是霍桑的小說《紅字》。」
在寒冷的冬夜裡,聽著這個悽慘的故事,我不禁想起了《紅字》中的海絲特,還有她胸前的那個紅色的「a」字。海絲特寧死不肯說出那個男人的名字,把女兒看作是主賜給她的天使,為此她願意承受任何痛苦。那麼幾百年前荒村的胭脂呢?她是中國版的《紅字》?還是真的懷上了丈夫留給她的鬼胎?
「從此,胭脂母子倆受盡了歧視和侮辱,她一個人將孩子帶大,將兒子送去讀私孰。十幾年後,胭脂終因操勞過度而死,但她的兒子考中了科舉,從秀才到舉人再到進士,金榜提名成為天子門生。後來,他母親胭脂的事蹟傳到了皇帝耳中,皇帝也被這個故事所感動了,便御賜貞節牌坊一座,以表彰胭脂的德行。」
沒想到胭脂的故事竟是這樣一個結局。我低頭向山下的荒村望了望:「原來如此,那麼現在村口的貞節牌坊就是給胭脂的?‘進士第’也是胭脂的兒子建造的?歐陽先生您,還有小枝——你們都是胭脂的後代?」
「沒錯。這支笛子正是我們家祖上傳下來的。」
我看著手中的笛子,再也不敢觸控它了,立刻交還到了歐陽先生手中。我試探著問道:「那麼胭脂的事蹟究竟是傳說還是事實?」
「誰都說不清楚,但幾百年來荒村人都相信,至少這支笛子是真實的。」
我呆呆地看著歐陽先生的臉,如果胭脂的故事是真實的話,那麼我眼前的歐陽先生還有小枝,豈不都是那個鬼丈夫的後代嗎?難道生活在「進士第」裡的歐陽家族是鬼魂之家嗎?我不禁後退了兩步,腦子裡閃過了歐洲的吸血鬼家族傳說。
月亮漸漸消失了,一陣帶有海水氣味的寒風吹來,山坡上的我立刻顫抖了起來。我提著煤油燈衝下了山坡,在經過貞節牌坊底下時,心裡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
回到「進士第」裡,我只覺得這宅子裡的氣氛更加陰森,越看越像特蘭西瓦尼亞的達庫拉伯爵城堡——
忽然,在黑暗的院子裡,一個白色的影子一閃而過。那影子如鬼魅般移動著,讓我倒吸了一口冷氣。經歷過了剛才的考驗,我的膽子也大了起來,雖然老宅裡的一切都是那麼神秘,那麼恐怖,但越是這樣就越激起我的好奇心。我立刻向那白色影子跑了過去,舉起煤油燈照亮了前面。
好像是一件白色的睡袍,上面披著黑色的長髮——那是一個年輕的女人。煤油燈光依稀照亮了她的身體,對,就是她,昨天半夜裡在我隔壁梳頭的女子。她似乎非常害怕,跑上了旁邊的樓梯。
我的心跳越來越厲害,緊緊地跟在她的身後,終於在二樓的走廊上抓住了她的手。但我的手立刻就像觸電一樣彈開,因為她的手臂冰涼冰涼的,讓我感到不寒而慄。但她還是停了下來,忽然一陣寒風吹來,一頭漂亮的黑髮微微飄起。
「你是誰?」
我戰戰兢兢地輕聲道。她緩緩地回過頭來,那張蒼白的臉暴露在煤油燈的光線下——小枝!
天哪,我沒有想到竟然會是小枝。她面色蒼白,嘴唇有些發紫,顯然是被寒冷的北風凍壞了,原來她身上只穿著一件睡袍而已。我立刻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披在了她的身上。我緊緊地摟著她的肩膀說:「你怎麼了?半夜裡穿著睡袍走出來,這麼冷的天當心著涼。」
她雙眼無神地看著我,茫然地搖了搖頭。我撫摸著她那一頭青絲,有些心疼地說:「你摸摸你自己的身體,渾身都凍得冰涼,何苦呢?」
可小枝還是不說話,表情顯得有些怪異和緊張,她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臉頰和鼻子,那冰涼的手指讓我感到心悸。
我搖了搖她的肩膀說:「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不想讓你受到傷害。」
小枝立刻緊張了起來,一下子掙脫了我的懷抱,像只小野獸一樣衝下了樓梯。我緊緊地跟在她後面,卻在下樓梯的時候一腳踩空摔了一跤。
當我掙扎著爬起來的時候,小枝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地上只留下我那件外套。我看了看她樓上的房間,燈已經熄滅了。
回到自己房間裡,我合衣蜷縮在木榻上,眼睛半睜半閉地對著那張屏風,腦子裡卻想著剛才小枝的奇怪表現。那麼說來,昨天后半夜在隔壁房間梳頭的女子也是她了,可她為什麼要半夜裡跑出來呢?
我眼前又浮現起了小枝那無神的雙眼,她剛才的神智似乎不是很清楚,彷彿迷迷糊糊還沒睡醒的樣子。忽然,我想到了自己一部小說裡的內容,難道小枝是在——夢遊?
對,只有這個可能了。小枝的臉上寫滿了茫然,即便她睜著眼睛,大腦還是處於睡眠狀態——這一切都符合夢遊的特徵。她自己並沒有意識,她只是做了一個夢,而她的身體就如做夢一樣走到了外面。
我長出了一口氣,沒想到小枝還有夢遊的毛病,也許她自己都不知道吧。荒村真是個讓人發瘋的地方,我實在太累了,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四
清晨七點,我睜開眼睛。光線透過窗戶紙照射在屏風上,使這古老的房間有了一些生氣。
我不能再忍受下去了,原以為荒村之行會浪漫而有趣,現在卻令人恐懼到了極點,我決定現在就離開荒村。
小枝在古宅的前廳裡,她的臉色還可以,看不出昨天半夜夢遊的樣子,我想還是不要說破的好。我抬頭看了看「仁愛堂」匾額下的畫像,畫像裡的明朝男人也在看著我,他應該就是胭脂的兒子吧,那麼他的父親真是個戰死的鬼魂嗎?我不敢再想下去了,迅速吃完了早飯。
「你要走了?」小枝已經從我的行裝上看出來了。
「對不起,我不應該來荒村,更不應該打擾你們家平靜的生活。」
「我知道你待不久的。」小枝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說:「你還會來荒村嗎?」
「不知道。」我看著她單純的眼睛,心裡卻想起了昨晚山坡上的月亮,「那麼你呢?等你在上海的大學畢業了以後,還會回到荒村嗎?」
她的眼神似乎很亂,壓低了聲音回答:「我一定會回來的,就算死在外邊我也要回家。」
我忽然一顫,她的這句話讓我感到有些怪異。這時我聞到了一股蘭花腐爛時特有的氣味,是從小枝的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味湧進了我的鼻孔與肺葉,讓我的心底也酸澀了起來。
我緩緩地走到了「進士第」的大門口,站在高高的門檻邊,盯著小枝的眼睛說:「也許,我們不會再見面了,保重吧。」
小枝的眼睛還是那樣憂鬱,她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我已跨出了古宅的門檻。我不敢回頭去看,只是低著頭向前走著,想要消除心底所有的塊壘。我來到了那塊貞節牌坊底下,抬頭仰望牌坊上的四個字——「貞烈陰陽」,忽然覺得有些嘲諷和可悲。
我搭上一輛小卡車回到了西冷鎮。但去上海的那一班大巴已經開走了,下一班車要等到下午四點。
下午,趁著還有幾小時的空檔,我來到了西冷鎮文化館,冒失地找到了館長。我沿用小枝給我編造的身份,自稱是來此考察歷史和民俗的,館長顯然被我矇住了,我把關於荒村貞節牌坊的疑問全都說了出來。
文化館長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他沉思了片刻,從倉庫裡取出了一張拓片。所謂拓片,就是把碑文或刻板用紙和墨複製下來的文本,相當於古代的影印件。我粗看了一下這張拓片,密密麻麻很長的文字,是從古代的碑刻上拓下來的,自然沒有一個標點符號,讀起來極費眼神。我凝神屏息,像是在推理破案一樣,逐字逐句地研究,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總算看明白了這張拓片。
現在,我用白話文簡要敘述一下拓片記載的內容——
明朝嘉靖年間,東南倭患嚴重,荒村人歐陽安被徵召入伍,他在臨行前與新婚不久的妻子約定,三年後的重陽節必然回鄉團聚,若不能相見,則雙雙殉情以明志。然而,三年後的重陽之期已至,歐陽安仍在千里之外的廣東打仗,他知道自己已肯定無法履行約定,便決心在戰場上求死以殉情。重陽之夜,官軍與倭寇戰事激烈,歐陽安衝在隊伍最前列,結果身中數箭,當即倒地不起。但歐陽安並沒有戰死,只是身受重傷昏了過去,後來被當地漁民救起,撿回了一條命。當歐陽安傷勢痊癒準備回家時,官軍與倭寇又發生了激戰,一名倭寇大首領落荒而逃,正好與歐陽安狹路相逢。歐陽安一刀砍下了倭寇首領的人頭,沒想到因此而立下了大功,被朝廷賞賜了一個官位。不久,倭寇之亂平定,歐陽安衣錦還鄉,當他回到荒村老家時,卻發現妻子已按照他們的約定,在重陽之夜懸樑自盡而死了。歐陽安痛不欲生,肝腸寸斷,無法再獨自苟活於世。但他還想最後再看妻子一眼,便偷偷地挖開了妻子的墳墓,開啟棺材一看,卻發現妻子的屍體居然完好無損,旁邊還有一支笛子。於是,歐陽安蓋起了深宅大院,把妻子的棺材抬回家中。此後幾年,歐陽安一直深居簡出,把妻子的棺材藏在家裡,每年重陽節及春節前後,他都會在半夜裡吹響那支從妻子棺材裡取出的笛子。就這樣過了好幾年,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小年夜,歐陽安又一次吹響了笛子,奇蹟終於出現,從妻子的棺材裡發出了某種奇怪的聲音,他開啟棺材蓋一看,妻子竟然已悠悠地醒了過來。歐陽安欣喜若狂,他把妻子抱到床上,每日喂她以稀粥,終於使妻子恢復了健康。復活後的妻子依然年輕美麗,他們夫婦重新過起了平靜的生活,甚至還生了一個兒子。後來,他們的兒子考中了進士,在京城殿試中名列前茅,皇帝聽說這個故事後也感動不已,便御賜一塊貞節牌坊給荒村,牌坊上「貞烈陰陽」四字正是嘉靖皇帝親筆提寫,牌坊樹立後不久,歐陽安和妻子便幾乎同時去世了。
看完拓片,我完全被震懾住了,眼前總晃動著那些模糊的碑文,我揉了揉眼睛:「這張拓片是從哪裡來的?」
「這是一篇墓誌銘。」
「墓誌銘?」我馬上聯想到了荒村附近的一大片墳墓,「是歐陽安的墓誌銘?」
館長點了點頭說:「二十年前,荒村附近有一座明代的古墓,遭到了盜墓賊的盜掘。荒村的小學教師歐陽先生報了案,考古隊立刻趕來進行搶救性發掘。歐陽先生是墓主人的後代,又是報案人,所以他隨同考古隊一起參與了發掘,當時我也在場。考古發掘發現,古墓裡葬著一男一女兩具骨骸,還有一塊儲存相對完好的墓誌銘。刻有墓誌銘的石碑被送到了市博物館收藏,當時我給這塊墓誌銘做了一張拓片,儲存在鎮文化館裡,就是你看到的這一張。」
一男一女兩具骨骸?那就是歐陽安和胭脂了?原來他們真的存在,竟連屍骨都發現了,想到這裡我就不寒而慄了:「墓裡還有其他東西發現嗎?」
「大部分隨葬品都被盜墓者拿走了。但在發掘現場找到了一支笛子,就放在兩具墓主人屍骨的旁邊,儲存相當完好。」館長忽然嘆了口氣,「可惜的是,當時發掘現場很混亂,我們沒有控制好局面,那支笛子出土不久就神秘地失蹤了,是那次發掘最大的遺憾。」
一支幾百年前的笛子?我的後背心有些發毛了:「館長,歐陽先生看過這篇墓誌銘嗎?」
「他當然看過,他是墓主人的後代,參與了所有的發掘過程,做這張墓誌銘拓片的時候他也來幫過忙。我記得他當時非常驚訝,因為這篇墓誌銘裡記載的內容,是所有關於荒村貞節牌坊的傳說中所沒有的。」
「也就是關於胭脂的傳說?」
「是的,荒村以及附近許多地方,都流傳著關於胭脂的故事,這個傳說有幾十個版本,大都帶有神秘詭異的色彩,人們相信胭脂的鬼魂還依然存在。但這篇歐陽安墓誌銘的出土,使其他所有傳說都黯然失色。也許,只有從墳墓裡才能發現真相。」
「你相信這篇墓誌銘上的記載是真的嗎?」
「不知道。但從歷史研究的角度看,墓誌銘的可信度要比文獻資料高很多,更要遠遠超過各種民間傳說。因為——死人和墳墓是不會說謊的。」
死人和墳墓是不會說謊的?是的,這個世界上只有活人才會說謊。忽然,我覺得自己墜入了一個黑澤明的《羅生門》式的深淵。
我回過頭來以後,才發現已經下午五點半了,錯過了最後一班回上海的車。
匆匆離開文化館,夜色已降臨了西冷鎮。一股寒風吹來,我聞到許多燃燒的煙味——每戶人家的門前都燒著紙錢和錫箔,甚至還能看到一些人家的祖宗牌位。
天哪,我在荒村把日子都過昏頭了,今天是小年夜,陰曆十二月廿九,明晚就是除夕之夜。在中國人的傳統習俗中,小年夜是祭祀祖宗的日子,家家戶戶都要燒紙錢、給祖宗磕頭。
我立刻想到了那篇墓誌銘——當年歐陽安就是在小年夜吹響了神秘的笛子,才使胭脂死而復生的。而今天正是小年夜,那支神秘的笛子,如今就在小枝父親的手中,他的妻子同樣也早就死了。歐陽先生作為歐陽安和胭脂的後代,他是否想重複祖先的奇蹟,讓小年夜的笛聲喚回妻子的陰魂?
瞬間,我做出了決定——立刻回荒村,我一定要解開這個秘密。
西冷鎮車站早已空無一人了,我只能掏出手電筒,順著那條通往荒村的鄉間公路,步行走上了荒涼的山野。
兩個多小時後,當我即將抵達荒村時,忽然聽到了一陣詭異的笛聲,宛如黑夜裡漲潮的海水,緩緩湧進我的耳膜。在可怕的笛聲中,我喘著氣跑向荒村,依稀看到了一塊巨大的石頭牌坊,如城堡般聳立在黑暗的夜空中——荒村到了。
此刻,山上的笛聲又悄然消逝了,我一口氣衝到了「進士第」的門前。
大門沒有上鎖,我立刻衝了進去。手電照向漆黑的古宅,似乎有一層奇怪的薄霧在飄蕩著,我的心跳越來越快,黑暗的前廳裡似乎沒有人,我轉到後面的院子裡,整個「進士第」如死一般寂靜。
我闖進了小枝漆黑的房間,電燈怎麼也打不開,只能用手電筒照了照,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出來後我才看到,在我住過的小樓上,亮起了一線微弱的燈光。
我立刻走上那棟小樓,輕輕推開我住過的屋子的房門——又是那盞煤油燈,閃爍的燈火照亮了幽暗的房間,隔著古老的朱漆屏風,我看到了一個年輕女人的影子。
「小枝!」
我立刻衝到了屏風的後面,果然是她,穿著那身白色的睡袍,披著一頭黑色的長髮,怔怔地看著屏風上的那些畫。我一把抓住了她冰涼的肩膀,她緩緩地回過頭來,一張悽美的臉在幽暗的燈光下楚楚可憐。可她的雙眼還是沒有神,看著我一臉茫然,顯然又出來夢遊了。
我搖了搖她的肩膀說:「你醒醒啊。」
小枝並不回答,只是眨了眨眼睛,如黑色寶石般發出幽幽的暗光。
我看著屏風最後一幅畫說,「也許你爸爸沒有告訴你,關於胭脂的故事,其實還有一個從墳墓中挖出來的版本。」
她怔了片刻,緩緩回過頭來說:「魂兮歸來?」
我一下子愣住了,她的話似乎不是從嘴裡發出的,而是直接進入了我的腦子裡,不——她的聲音不像是小枝的!就連眼睛也似乎有些不同。
幽暗的煤油燈光照射著她的眼睛和頭髮,還有那身白色的睡袍,就像是從屏風裡走出來的古人。
這時我才發現,她根本就不是小枝!
她的肩膀是那樣冰涼,眼神是那樣奇特,我感到一陣徹骨的恐懼,後退了一大步:「你到底是誰?」
「她是小枝的媽媽。」
一個沉悶的聲音突然從我身後響起,讓我後背的汗毛都豎直了起來。在幽暗的煤油燈光下,歐陽先生那張消瘦蒼白的臉突顯了出來。
他走到了女子身旁,手裡還拿著那支神秘的笛子,冷冷地說:「你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我顫抖著搖了搖頭說:「這是怎麼回事?小枝的媽媽不是早就死了嗎?」
歐陽先生幽幽地說:「二十年前,小枝剛出生不久,我去外地出差了很長時間,當我回到家裡的時候,小枝的媽媽已經生病去世了。但我無法接受她的死,我的生命裡不能失去她,我悲痛萬分,不想再獨自活在這世上。不久,我們歐陽家祖先的墳墓被盜了,我帶著考古隊挖出了那支神秘的笛子,我偷偷地藏起了笛子,並研究了那篇墓誌銘——祖先的故事給了我極大的啟示,我相信只要按照墓誌銘裡記載的方法去做,就一定會讓我的妻子回到我身邊。」
「所以你就經常在半夜跑到山上去吹這支笛子?」
「是的,你知道這支笛子的魔力嗎?它能讓你所愛的人回到你身邊——是的,她回來了。」他的眼神和口氣越來越急促,輕輕地撫摸著身邊妻子的頭髮,「每當我在半夜吹響這支笛子,她就會悄無聲息地來到進士第裡。雖然我已漸漸地老去,但她永遠保持著年輕與美麗。半夜淒涼的笛聲指引著她回到家裡,她在房間裡梳頭,在院子裡漫步,這就是魂兮歸來。」
我又想起了小枝房間裡,那張她媽媽生前的照片,簡直就和小枝一模一樣,怪不得我會把她誤當作小枝。此刻,我看著眼前這對人鬼夫妻,年輕美麗的妻子抬起頭,看著已經憔悴蒼老的丈夫,那種目光簡直令人心碎——他深深地愛著她,不論是她死了還是活著,即便是人鬼陰陽兩隔,他也渴望自己所愛的人回家。
歐陽先生緩緩地說:「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我的心裡也一陣酸澀,這是元稹的《離思》,為紀念死去的妻子而作的。但我又想到了小枝:「小枝呢?她在哪裡?」
歐陽先生並沒有回答,他的眼睛突然睜大了起來,伸出手指了指我的身後。
當我要回過頭去的瞬間,我立刻感到一陣恍惚,眼前只有一張古老的屏風,在煤油燈下發出幽暗的反光。屏風中的那個明朝女子,正在吹響手中的笛子——
在古老悠揚的笛聲中,一片黑暗的海水覆蓋了我,直到失去所有的感覺……
五
清晨醒來時,我渾身痠痛,腦子裡嗡嗡作響,恍惚了一陣之後,我記起了昨晚發生的一切,立刻就從這古老房間的地板上跳了起來。
「小枝!小枝!」我大叫著衝下樓去,但諾大的「進士第」裡一個人影都沒有,找遍所有的房間,只看到一層薄薄的塵埃,似乎很久都沒人住過的樣子。而小枝的房間裡,什麼都沒有留下,除了小枝媽媽的那張照片。
這是怎麼回事?他們都到哪裡去了?小枝和她的爸爸呢?我依然大聲地叫著她,但老宅如古墓一樣寂靜。我想起了昨晚發生的一切,小枝早已死去的媽媽,用笛子招魂的歐陽先生——這是個惡夢,還是個可怕的幻覺?
不,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衝出了「進士第」的大門,發現荒村總算有了一些人氣,有人在往家門上貼春聯。對,今天已經是除夕了,是回家吃年夜飯的日子。
我徑直找到了荒村的村委會和村長,再顧不得什麼禁忌了,向他們詢問起小枝和歐陽先生的情況。
村長的回答讓我膽戰心驚,他說歐陽先生早就死了,三年前因患癌症而去世,就死在「進士第」裡。是村長親手把歐陽先生的屍體抬出來埋葬的。而歐陽先生的妻子,是二十年前歐陽先生去外地工作的時候,病死在家中的。
至於小枝,村長嘆息著說:「這女孩很聰明,考上了上海的大學。可惜一年以前,在上海的地鐵裡出了意外,就這麼香消玉隕了。」
聽到這裡我的心已經涼了,我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大聲叫出來,我怕我當場就會發瘋。「進士第」裡的一家三口早就死絕了——這怎麼可能呢?那麼我所見到的小枝和歐陽先生又是誰?
可我又不敢把這些事情都說出來,我怕村民們會把我當精神病人關起來。我不能再留在荒村了,也許這裡只屬於另一個古老的時代,屬於線裝書裡的那些怪談。
小枝——我心裡輕輕地念著她,身體卻匆匆地離開了荒村。村口還矗立著御賜的貞節牌坊,彷彿是一塊巨大的墓碑。
永別了,荒村。
尾聲
回到上海後,我問了一位在地鐵公司工作的朋友。他告訴我在一年前的冬天,就在我簽名售書的那個地鐵車站裡,曾經出過一起重大事故:在地鐵列車即將進站的時候,一個二十歲的女大學生失足掉下了站臺,當場就被列車碾死了,那個女大學生的名字是——歐陽小枝。
朋友並沒有注意到,我的眼淚正悄悄地滑落下來——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發現自己早已經不可自拔地愛上了小枝,愛上了這個死於一年以前的美麗女孩。
這是一個多麼淒涼而美麗的故事,我決定把這個故事寫下來,使之成為一部出色的小說。我想,如果小枝沒有在簽名售書那晚來到我面前,如果她沒有把我帶到荒村,我將永遠都無法知道這個故事。而在城市茫茫的人海中,她偏偏與我相遇了,這是她給我的恩賜——她說她喜歡我的小說,所以她才會恩賜給我一個絕妙的故事和靈感。
我還能再見到她嗎?
幾天後回家的路上,很偶然地路過一個地攤,心裡突然像是被什麼紮了一下,一支笛子跳入了我的眼簾——我立刻俯下身仔細端詳這支竹笛:大約三四十釐米長,笛管上塗著棕黃色的漆,笛孔間鑲嵌有紫紅色的絲線,薄如蟬翼的笛膜正覆蓋在膜孔上。
真不可思議,它實在是太像了。
黃昏的寒風吹亂了我的頭髮,我顫抖著拿起笛子,輕輕地觸控著它,彷彿在撫摸某個女子的皮膚。笛管是那樣冰涼,一股寒意滲入了我的手指和血管,使我的眼前一陣恍惚,浮現起了一張令我魂牽夢縈的臉龐。
我立刻掏錢買下了這支笛子,小心翼翼地揣在懷中,彷彿它是有生命似的。夜色已緩緩降臨,我匆匆地趕回家裡,並沒有走進家門,而是徑直走上了樓頂的天台。
入夜後的天台非常冷,刺骨的寒風直竄入懷中,讓我有些站立不穩。站在天台上遙望四周,眼前是夜色撩人的上海,無數座摩天樓燈火輝煌地聳立著,宛如一個夢幻般的世界。
小枝,你在哪兒?
我從懷中取出了笛子,仰望蒼穹,只見神秘的夜空中,正掛著一彎如鉤的新月。在這高高的天台上,如洗的月光灑入瞳孔,我情不自禁地舉起笛子,將笛孔放到了唇邊。深深地吸一口氣,讓寒冷的空氣灌入咽喉,充滿於我的胸膛,撞開心底那扇塵封的大門。
屏息片刻,我如又獲重生般吐出了那口氣,溫熱的氣流緩緩湧入笛子,在細長的笛管中旋轉著,撞擊著,嗚咽著,發出一腔悲傷的共鳴,再幻化為悠揚的音波飛出笛孔,飄向遙遠而神秘的夜空。
浸泡在這古老悠揚的笛聲中,我的意識漸漸地模糊了——又聞到了那股幽幽的氣味,彷彿有一根纖細的手指,輕輕地搭上我的肩膀。
(全文完)
蔡駿
2003年12月20日(一稿)
2003年12月28日(二稿)
2004年1月8日(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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