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幾周前,我去浙江沿海做了一次短暫的旅行,經歷了一件極其離奇的事情。好奇的讀者們一直追問我去了哪裡?現在,我告訴你們——那是一個叫荒村的地方。
一切都要從我最近的一本書《幽靈客棧》講起,顧名思義,這篇恐怖小說的故事發生在一個叫幽靈客棧的地方,幽靈客棧就在荒村——浙江的一個小山村,坐落在大海和墓地之間,因為面朝一片荒涼的海岸,所以叫做荒村。事實上我從來沒去過荒村,因為這個地方純粹出於我的虛構——為了給小說提供一個獨特的環境。我想如果不是因為那次簽名售書,荒村永遠只能存在於我的想象中。
《幽靈客棧》的簽名售書是在一家位於地鐵內的書店進行的。不知什麼原因,他們把籤售的時間安排在晚上七點以後。那晚我坐在靠近書店入口處的桌子後面,籤售大約進行了兩個小時,效果還不錯。九點鐘是書店打烊的時間,地鐵大廳裡的人也漸漸少了,我獨自坐在簽名桌後面,低著頭整理東西準備回家。
忽然,耳邊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我立刻抬起頭來,看到一個年輕的女孩子站在我面前——她套著一件極不合身的寬大毛衣,下襬幾乎垂到了膝蓋上,身後揹著廉價的人造革皮包,一頭長長的黑髮梳著馬尾,看樣子像是個女大學生。
她低垂著眼簾,雙手捧著我的《幽靈客棧》,一言不發地把書放到了簽名桌上。當時我有些發呆,上海的冬夜寒氣逼人,書店的空調壞了,正把我凍得抖抖豁豁。她是那晚最後一個請我簽名的讀者,卻面無表情一聲不吭,彷彿是把書扔給了收銀員。我停頓了片刻,仰著頭仔細端詳著她,這是一張眉清目秀的臉,很能討人喜歡,甚至能使人產生幾分憐惜之心。我翻開書的扉頁,看著她的眼睛問:「請問你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眼皮低垂了下去,用細微的聲音回答:「小枝。」
「小枝?」很奇怪,我立刻想到了一支笛子的名字,「是大小的‘小’,枝葉的‘枝’嗎?」
她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我擰起眉頭,在書的扉頁上寫下「小枝惠存」,然後是落款。我把書交還到她的手中說:「謝謝你,那麼晚了還來買我的書。」
她終於睜大眼睛看著我了,似乎想說什麼話,但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口。我向她揚了揚眉毛,給她暗示讓她鎮定下來。終於,她深吸了口氣說:「我來自荒村。」
一開始我還沒明白過來,但她就這麼怔怔地看著我,直到我的臉色有些變了——荒村?我的腦海裡終於掠過了自己小說中的這個地名。我奇怪的看著眼前這個叫小枝的女孩——難道她是從我的小說裡跑出來的?
面對我尖銳的目光,她又把頭低了下來,嘴裡模糊不清地吐出幾個字,好像是說「對不起」。她捧起書走到收銀臺前付了錢,便匆匆跑出了書店。
荒村?我的心似乎被什麼東西抓到了,立刻撒開腿衝出了書店,在進入地鐵檢票口前的一剎那,總算叫住了她。她被嚇了一下,尷尬地回過頭來:「對不起,有什麼事嗎?」
其實我比她更加尷尬,緊張地搓著手說:「我能——能請你喝杯茶嗎?」
她猶豫了片刻:「好吧,就給你十分鐘。」
三分鐘後,我帶著她來到了地鐵上面的一家茶室裡。她坐在我對面,依然一句話都不說,只是低著頭呡茶。我看了看錶,她給我的時間不多了,我咳嗽了一聲說:「對不起,你說——你來自荒村?」
小枝總算抬起了頭,盯著我的眼睛,下巴微微點了點。
「荒村在哪裡?」
「在浙江省k市的西冷鎮。正如你小說裡所說的那樣:荒村坐落在大海與墓地之間。」
看著她那雙黑色玉石般的眼睛,我相信她不會說謊的:「你是說荒村真的存在?」
「當然,荒村已經存在幾百年了。我在荒村出生,在荒村長大,我就是一個荒村人。」她避開了我的目光,淡淡的說,「我想你一定沒有去過西冷鎮,更沒有去過荒村。」
我忽然有些尷尬:「是的,我只是在地圖上看到了西冷鎮,至於荒村則完全出於我的虛構,我覺得這個名字很符合小說所需要的氣氛。我沒想到荒村真的存在,還會有一個荒村人來請我簽名,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其實,今晚我只是碰巧路過這裡,準備坐地鐵回學校,卻看到書店門口的廣告。幾天前我就看過你的這本書,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我進來又買了一本書請你簽名。」
「這麼說只是巧合了——我很巧合地把現實中存在的荒村寫到了小說裡,而你作為一個荒村人又很巧合地在地鐵書店裡見到了我。」
小枝微微點了點頭。
我繼續問道:「你剛才說你想要坐地鐵回學校?你在上海讀大學是嗎?」
「是的,今年大二。」
忽然,我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說:「你給我的時間到了。」
「不好意思,我明天還要考試,要早點回學校去了。」
她匆匆站起來,還是低著頭向外走去。就在這個時候,我心裡又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我立刻跑上去叫住了她:「小枝,你考試結束以後,學校就放寒假了是嗎?」
「對。等到放寒假我會回家的。」
「回荒村?」
小枝好像有些害怕:「當然。」
「我也想去荒村。」
「什麼?」她顯然沒有心理準備,只是茫然地搖著頭說:「不可能......這不可能......請不要開這樣的玩笑。」
「我沒開玩笑,已經決定了。我只是想去看看在我小說中出現過的地方,那一定非常有意思——你說荒村就和小說中寫的一樣:在大海與墓地之間。既然這麼巧合,那我一定是命中註定和荒村有緣。小枝,你只要給我帶路就可以了。」
她看著我的眼睛,擰著眉頭退了一大步,我只感到她的身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恐懼。她的呼吸急促了起來:「不,我不知道......」
我尷尬地笑了笑說:「當然,我們不過是萍水相逢,你當然可以對我說不。這樣吧,我把名片給你,如果你願意帶我去荒村的話,就給我打電話。」
說完,我自顧自的把名片塞到小枝手裡,她有些手足無措,好像是逃避獵人的小野獸一樣扭過頭去,匆匆地跑出了茶室。我緩緩跟在後面,目送她消失在上海寒夜的街頭。
她來自荒村。
二
兩個星期過去了,小枝一直沒有和我聯絡,我想她或許已經回荒村了吧,也許荒村本就不存在,只是她的一個玩笑而已?我差不多已忘記了這件事,連同那個叫小枝的女孩。
但在一個清晨,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我睡眼惺鬆地接起電話,聽到了一個細微的女聲......在恍惚了幾秒鐘後我突然睜大了眼睛——是她?
是她。在這個清晨,小枝突然給我打來了電話,還是那樣的聲調和口氣:她同意了我的要求,可以帶我去荒村,明天早上在長途汽車站碰頭。
第二天一早,我準時趕到了長途汽車站。正是春運高峰,我在人群中擠了好久才發現了小枝。我向她揮了揮手,她的表情有些驚訝,勉強點了點頭。
半小時後,我和小枝登上了一輛長途大巴,終點站是浙江省k市的西冷鎮。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大衣,脖子裡纏著圍巾,蓋住了下巴和兩腮。大巴駛出市區,滬杭高速公路兩側的田野一片灰黃,景色漸漸單調起來,這樣沉悶的旅途還要持續七個小時。我越來越感到尷尬,小枝從上車起就沒說過一句話,似乎對我的存在視而不見。彷彿在她的身邊,有一道空氣組成的欄杆,把她牢牢地禁錮在裡面,似乎跨出去就是萬丈深淵。
大巴進入浙江段以後,我終於忍不住問道:「為什麼不說話?」
小枝總算側了側身:「你要我說什麼?」
「隨便說什麼。難道你害怕帶我去荒村?突然感到後悔了?」我直視著她的眼睛,低聲道,「如果你說後悔,我就在下一站回上海去。」
她把圍巾向下拉了拉,幽幽的說:「不,我沒後悔,只是不知道說什麼。」
「就說說荒村吧。」
「只是一個普通的小村子,一邊是大海,一邊是墓地。」
「除此以外呢?」我盯著小枝的眼睛問。但她總是在躲避我的目光,我可以察覺出某種令人恐懼的東西,正隱藏在她的眼神里,竭盡全力不讓我發現。而我的任務就是把她眼神里這些東西挖掘出來,就像一場神秘的考古活動,「你好像說過,荒村已經存在了幾百年?」
「據我爸爸說,荒村人的祖先來自中原,在宋朝靖康之變後,他們跟隨宋高宗趙構逃到了浙江。因為是遠道而來的難民,只能定居在一片荒涼的海岸上。」
「那算起來也有八百多年了。」
此時,小枝悄悄地扭過頭去,冬日的陽光透過車窗灑在她臉上,宛如鍍上了一層白色的金屬。在外面單調的景色映襯下,小枝的臉顯得生動起來......
下午三點,西冷鎮到了。鎮子周圍是連綿不斷的青山,和浙江沿海的許多小城鎮一樣,到處都是做小生意的人。小枝似乎不喜歡西冷鎮,她的圍巾幾乎遮住了半邊臉。我們穿過車站,搭上了一輛破舊的中巴,它將帶我們去荒村。
中巴駛上一條鄉間公路,兩邊是冬季的田野和樹林,全都透出一股肅殺之氣。隨著一段上坡的山路,周圍的景色越來越蕭條,除了裸露的岩石外,就是一些低矮的灌木,在寒風中不停地顫抖著。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窗外,與西冷鎮的繁華相比,這裡彷彿已是另一個世界了。
當中巴艱難地爬上一個高高的山坡時,我突然低聲叫了起來:「大海!」
我看到遠方的大海了——黑色的大海。我曾經無數次見過大海,但在這荒涼的地方,大海給人的感覺卻迥然不同。難以用語言來形容,在黃昏的暗雲底下,遙遠的海平線一片模糊,像一幅陰鬱的油畫。
「小枝,你看過《牙買加客棧》嗎?真奇怪,我們只翻過了一座山,就好象從中國的浙江來到了英國荒涼的西南海岸。」
「高中的時候就看過,所以才會喜歡你寫的小說。」
聽完她的這句話,我不禁有些暗暗得意了。
在顛簸了十幾分鍾後,我的眼前一下子豁然開朗,一座巨大的石頭牌坊出現了——荒村到了。
我幫小枝提著行李下了車,仰望那座讓人望而生畏的石頭牌坊。牌坊起碼有十幾米高,刻有許多複雜的石雕,在牌坊正中有四個楷體大字——「貞烈陰陽」。
不知這四個字什麼意思,但放在這座大牌坊上卻使人不寒而慄。天色已經有些暗了,牌坊的陰影投射在我的身上,深深地震懾住了我。
小枝伸手捅了捅我:「你怎麼了?」
「不可思議,我竟然能在荒村看到這麼大的牌坊!」
「這是座皇帝御賜的貞節牌坊。幾百年前的明朝嘉靖年間,荒村出了一位進士,在朝廷做了大官,皇帝為了表彰他的母親,所以御賜了這塊牌坊。」一陣海邊的冷風襲來,小枝又把圍巾裹嚴實了,「別看了,快點進村吧。」
我先辨別了一下方向,東面是一大片的岩石和懸崖,可以望到洶湧的黑色大海,海平線上凝結著一層厚厚的烏雲。而另外幾面則是連綿不斷的山巒,山上一片荒蕪。而在這塊貞節牌坊後面,就是我在夢中尋覓的荒村。
透過高大的牌坊,只見古老的瓦房和新建的洋樓梅花間竹地散佈著,陰冷的海色天光照射在瓦片上,給整個村子添上了一層寒意。我輕嘆了一聲:「現在我明白為什麼要叫荒村了。」
小枝帶我走進村裡一條狹窄的小巷,兩邊都是些老屋子,卻見不到什麼人。她低著頭走著,彷彿帶著一個不速之客進村了。我忐忑不安了起來,輕聲問:「荒村有沒有旅館?」
她拉下圍巾:「你認為這裡會有旅館嗎?荒村自古以來就很封閉的,已經好幾年都沒有外人來過了。」
我愣了一下:「那我住在哪裡?」
「就住這裡。」
小枝淡淡地說,指了指旁邊的一扇大門——
這是一座古老的宅子,大門兩邊聳立著高高的圍牆,一扇斑駁的大門緊閉著,兩塊木門板上各有一個大銅環。我後退半步,藉助日暮時分的昏暗光線,看見了刻在高大門楣上的三個字:「進士第」。
當我還沒反應過來,小枝就已推開了那扇黑色的大門。門檻足有幾十釐米高,她一大步就跨了進去,回過頭來說:「進來啊。」
面對這座「進士第」的高大門樓,我戰戰兢兢地站在門檻前說:「這是什麼地方?」
「我家啊。」
我愣了一下,然後小心地跨入了門檻裡,低聲說:「你家祖宗是進士?那麼說村口的牌坊就是皇帝賜給你家祖宗的?」
「嗯。」她淡淡地回答。
我揉了揉眼睛看著這座「進士第」的天井,兩邊是搖搖欲墜的廂房,正對大門的是一間歇山式屋頂的廳堂。昏暗的天光從高高的房簷上落下來,使這間古宅顯得更加陰森。
小枝並沒有進廳堂,而是走進了旁邊的一扇小門,我緊跟在後面,走進了古宅的第二進院子。這是一個更小的天井,東、西、北三面都環繞著兩層小樓,三面的木樓都是歇山頂,有著雕花的門窗和樑柱,讓我想起了馮延巳的「庭院深深深幾許」。
突然,我的背後響起了一個沉悶的聲音:「你是誰?」
這聲音差點沒把我給嚇死,我晃晃悠悠地回過頭來,只見一個又瘦又長的人影,站在一扇開啟的木窗裡。
小枝連忙對那個人說:「爸爸,他是我們大學的老師,來我們荒村考察歷史和民俗的。」
原來是小枝的爸爸,我籲出了一口氣。不過她也真會編,居然說我是她大學老師,可我比她也大不了幾歲啊。
「歡迎你來到荒村。」
小枝的爸爸從另一扇門裡走了出來,我這才依稀地看到了那張臉。他是一個瘦長的中年男子,臉龐消瘦而憔悴,眼眶深深地陷下去。但他的膚色卻很白,不像是一般的農村人,他年輕的時候應該很英俊的。他走到我面前微笑說:「你好。我是荒村的小學老師,你叫我歐陽先生就可以了。如果不嫌棄的話,請在我們家住幾晚吧,反正這間老宅裡只有我和小枝父女倆,還空著許多間屋子。」
我回頭看了小枝一眼,現在我才知道了她的姓名:歐陽小枝。
寒冬的夜色已漸漸籠罩了荒村,歐陽先生把我們領到了前廳裡,開啟房樑上的燈,燈光照亮了廳堂的匾額,匾上寫著三個行書字:「仁愛堂」。在匾額下面是一幅古人的卷軸畫像,那人穿著明朝的官服,應該就是那位嘉靖年間的進士了。
廳裡空空蕩蕩的,只有一張圓形木桌擺在中央,上面放滿了一頓豐盛的晚餐。歐陽先生露出了慈父的微笑,說知道小枝今天要回來,所以特意準備了一桌好飯菜。荒村在海邊,自然多是海鮮,正合我的胃口。歐陽先生的話並不多,默默地扒著飯。我發現他的飯量極小,幾乎沒怎麼動筷子,他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面無血色,果然是清貧的鄉村教師形象。
晚餐後,小枝把我領到後面靠北的那棟樓上。我戰戰兢兢地跟在她後面,爬上一道陡陡的木樓梯,摸瞎子一般到了二樓房間裡。小枝摸了半天都沒開啟電燈,她抱歉地說:「這房間已經很久沒用過了,大概電路老化了,你稍等我片刻。」
小枝下樓去了。我伸手向四周揮了揮,摸到一排木雕窗戶,居然連玻璃都沒有,只有貼在木格上的一層窗戶紙。我獨自站在黑暗中,透過木門能看到窗簷上的幾顆星星——我的心跳越來越快,忍不住伸手推開了木窗。
窗戶剛被推開,我就看到了一點幽暗的亮光,宛如鬼火一樣閃爍不停。
「別怕!是我。」
是小枝的聲音,她隨著那線幽光走進了房間,手裡提著煤油燈。我長出了一口氣:「你可別嚇我。」
她低聲笑了笑:「你不是出版了許多恐怖小說嗎?怎麼還會害怕呢?」
「恐懼源於未知。」我的眼睛已經漸漸適應了煤油燈光,在那點閃爍的紅色火苗下,小枝的臉龐被映成了奇異的顏色。她還抱著一捆厚厚的棉被,然後把煤油燈放到木桌上,使我大致看清了這間屋子。房間其實挺大的,中間還有一張屏風,後面是一張睡榻。
奇怪的是,房間裡並沒有多少灰塵,看上去幹乾淨淨的,不像是很久沒人住過的樣子。小枝說:「我爸爸喜歡乾淨,所以他把十幾間空房子都打掃了一遍。」
「十幾間空房子?果然是‘進士第’。可這麼大的宅子,只有你們父女兩個人住,不會感到害怕嗎?」
小枝悄悄關上木窗說:「因為我們家再也沒有其他任何親戚了。」
「那麼你為什麼要說我是你大學的老師?」
她擰起了眉毛,把棉被交到了我的手中說:「你看到村口的貞節牌坊了嗎?荒村人的風氣自古就是非常保守的,如果我照實說的話會引起別人閒話的。所以,我只能說你是我大學老師,來這裡是為了考察荒村的歷史和民俗,這樣我爸爸就不會誤會我們之間的關係了。」
「嗯,那就讓我做你幾天老師吧。不過,我的年齡比你大不了幾歲,你可要當心穿幫喔。」
「行了,我就住在西面的樓上,如果有什麼事,喊一聲我就能聽見。」
「小枝。」我看著她的眼睛,卻磨磨蹭蹭說不出話來:「沒什麼,只是非常感謝你。」
「我也要謝謝你,謝謝你一路上給我提行李。」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你的行李可真沉,把我給累壞了。你該不會是想要找一個免費的挑夫,才答應帶我來荒村的吧?」
忽然,我的目光落在了那張屏風上,在昏暗的煤油燈光下,可以依稀看到一些精緻的圖案。我連忙端起煤油燈靠近了屏風——
這是一張四扇朱漆屏風,大約有兩米高,四米寬。屏風的骨架是木製的,中間塗著紅色的漆,雖然古老的歲月使它有些褪色,但仍在燈光下殘留幾分驚豔。屏風可摺疊為四扇,每一扇都畫有彩色的圖案,應該是清朝中期以前的作品。
「天哪,這可是件古董啊!」我情不自禁地叫了出來。
我真沒想到這樣好的古董居然擺在一間空房子裡,還讓我這個陌生的客人住進來,真不知道這「進士第」裡還藏著多少寶貝?小枝並不回答,她的眼神似乎有些奇怪。我並沒有在意,而是仔細看了看屏風上的畫,風格有點像清版線裝書裡的插圖,只是年代太久遠了,色澤看起來有些暗淡。但更讓我驚訝的是屏風裡畫的內容——
屏風左起第一扇畫的是一男一女,女子美麗動人,倚在一間茅屋門口,而那男子揹著行囊似乎是要遠行的樣子,兩人互相看著對方依依不捨,看來畫的是夫妻或戀人離別的場景,有點「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的味道。
第二扇屏風正中仍然是那個女子,似乎正在傷心流淚,在她的身前站著一個面貌奇特的僧人。僧人的手中持著一支笛子,正把笛子遞到女子的面前。我搖搖頭,看不懂這幅畫什麼意思。
第三扇屏風畫的是室內場景,前面那女子正獨坐在竹蓆上,手中握著笛子送到唇邊,似乎是要吹笛子的意思。而在畫面上方的房樑上,則懸著三尺白綾——難道要懸樑自盡?整幅畫面充滿了悽慘和死亡的氣息。使人不寒而慄。
第四扇屏風畫的還是室內場景,房間正中是一個男子,他身邊竟躺著一口碩大的紅漆棺材!更可怕的是棺材蓋板是開啟的。而那男子手中也持著一支笛子,面色詭異無比。看著這幅畫,我端著煤油燈的手不禁有些發抖,燈光不停地閃爍起來,一些奇怪的黑影在屏風上晃動,彷彿畫中的男人真要從屏風裡走出來了,我立時就被嚇得毛骨悚然,手一晃差點把煤油燈給打翻了。
我不禁咋舌道:「小枝,這張屏風實在太離奇了,這四幅畫又是什麼意思?」
她蹙著眉頭,猶豫了許久才幽幽地說:「這張屏風畫的是胭脂的故事。」
「胭脂是誰?」
閃爍的煤油燈光映紅了小枝的臉,她柔聲娓娓道來:「在明朝嘉靖年間,荒村有一對年輕夫婦,妻子的名字叫胭脂。夫婦倆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靜生活,唯一的遺憾是沒有孩子。平靜很快就被戰爭打破了,當時的浙江沿海戰亂頻繁,常有日本海盜出沒,這段歷史你應該知道吧?」
「當然,嘉靖年間正是倭寇之亂最嚴重的時候,而浙江又是倭寇攻擊的重點。」
「那一年官府到荒村來徵兵,將胭脂的丈夫強徵入軍隊,去外省與倭寇作戰。雖然胭脂夫妻倆非常恩愛,但面對戰爭也無可奈何。丈夫在臨行前與胭脂約定:三年後的重陽節,他一定會回到家中與她相會,如果屆時不能相會,兩人就在重陽之夜一同殉情赴死。在丈夫遠行的日子裡,胭脂始終矢志不渝,在小山村裡忍耐寂寞,獨守空房,苦苦地等待丈夫歸來。時光荏苒,一晃三年過去了,重陽節已將近,而遠方的丈夫依舊音訊渺茫。胭脂每日都等在荒村村口,卻不見丈夫歸來。在重陽節前一日,她在村口遇到一個遊方的托缽僧人,僧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事,便贈給了她一支笛子。」
「笛子?」我發覺她在說這個故事的時候,那雙隱藏在黑暗中的眼睛,似乎閃爍著某種異樣的光芒。
「是的,僧人送給了胭脂一支笛子,並吩咐她在重陽之夜吹響這支笛子,她的丈夫就會如約歸來。重陽之夜,胭脂守候在家中,她已準備好了三尺白綾,萬一丈夫沒有歸來,就按照約定懸樑自盡以殉情。子夜時分,丈夫依然沒有回來,她只能按照僧人的吩咐,吹響了那支笛子。她把三年來全部的思念和痛苦都寄託於笛聲之中。重陽之夜的笛聲如泣如訴,悠悠飄揚於荒村四周的山野與海岸。當一曲笛聲結束以後,胭脂已開始往房樑上系那三尺白綾了。突然,她聽到了一陣沉悶的敲門聲。」
我的心彷彿被她抓住了,立刻喘出了一口氣:「胭脂的丈夫回來了?」
「是的。在清冷的月光之下,胭脂看到她日思夜想的丈夫就在門外。丈夫風塵僕僕的樣子,甚至還沒脫下全身披掛的甲冑。她欣喜萬分地將丈夫迎進了家門,幫丈夫脫去征戰的甲衣,為他端來熱好的茶水,她要用三年來積攢的全部溫存為丈夫洗塵。或許是千里迢迢趕回家太辛苦了,丈夫顯得臉色蒼白,身體贏弱,一句話都沒有說出口。胭脂只能溫柔地服侍丈夫睡下。此後幾天,丈夫一直躲在家裡不敢出門,或許他是從前線開小差逃回來的。雖然胭脂總覺得丈夫有些怪異,但他們仍一起度過了幾個幸福的夜晚。」
「大團圓了?」我忽然有些失望。
「不——在丈夫歸來幾天後的某個夜晚,胭脂又吹響了那支笛子,或許是想要演奏給丈夫聽吧。可是丈夫一聽到笛聲就奪門而出,胭脂追在後面,卻只見村外的荒野裡一片漆黑,霧氣籠罩了一切,丈夫就消失在被大霧籠罩的一片枯樹林中。此時的胭脂後悔莫及,她在村外尋找了三天三夜,卻始終沒有丈夫的蹤跡,他就像個幻影被黑夜和笛聲所吞噬了。又過了數日,幾個和胭脂丈夫一起被徵入軍隊的同村人回來了,他們告訴她,她的丈夫在十幾日前的重陽之夜戰死了。胭脂不敢相信,但許多人都親眼目睹了她丈夫的死。更有知情者說,重陽節那晚,她丈夫在千里之外的沙場征戰,知道自己已沒有可能再回家履行與妻子的重陽之約。於是,在激烈的戰事中,他故意衝在隊伍的最前頭,結果被倭寇亂箭射死。他名為戰死,實為殉情,以死亡履行了與妻子的約定。」
「那麼在重陽之夜,回到家裡的那個男人又是誰?」
「鬼魂。」小枝緩緩地吐出了兩個字,「是胭脂丈夫的鬼魂,在重陽節如約歸來。」
「我明白了,胭脂的丈夫在重陽之夜戰死,為的就是讓自己的魂魄能夠飛越千山萬水,乘風歸鄉,回到心愛的妻子身邊。而當胭脂吹響那遊方僧人贈與她的笛子時,神秘的笛聲飄蕩於夜空,能夠指引已成孤魂野鬼的丈夫找到回家的路。」
我在寒冷的冬夜裡顫抖說完了這段話,忽然覺得這故事既浪漫到了極點,也恐怖到了極點。
「你怎麼了?」小枝在我耳邊輕聲地問。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對不起,你把我給嚇著了。那胭脂後來怎麼樣了?」
小枝剛要說話,一陣詭異的聲音突然從外邊響了起來——是笛聲!帶著某種詭異的曲調,如一把鋒利的刀片,劃破了荒村黑暗的夜空。
她的臉色立刻就變了,捂住自己的嘴巴開啟窗戶,但夜色中什麼都看不清楚。我也被這笛聲嚇得毛骨悚然,小時候我學過笛子的,至今還會吹上幾個曲子,但這樣可怕的笛聲我從來沒有聽到過。
小枝下意識地向我身上靠了靠,我順勢扶了她肩膀一把。笛聲似乎來自荒村外面的山上,我們分辨不清方向,一下子有些手足無措。小枝壓低了聲音說:「不,我不能再說下去了,你早點休息吧。」
我還想說些什麼,但看到小枝那張驚恐的臉,就什麼都說不出了。小枝跑出房間,搖搖欲墜的樓板上發出了一陣聲音,和著笛聲讓人心驚肉跳。
幾分鐘後,那笛聲突然消失了,古宅又恢復了萬籟俱寂。現在,這棟小木樓裡只有我一個人,一扇畫著詭異故事的古董屏風就在我的面前——不知道屏風裡的人會不會在半夜裡跑出來?反正我真的聽說過這種怪談。
我把棉被鋪到了木榻上,迅速地鑽了進去。這是我在荒村的第一夜,我的精神和身體都累極了,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後半夜我又醒了過來,發現自己渾身顫抖,額頭全是豆大的虛汗。一陣奇怪的預感充塞於我的心頭,猛烈的心跳幾乎讓我窒息。這是怎麼回事?我從木榻上爬了起來,房間裡一片漆黑,死一般寂靜。
我穿上衣服,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間。房門外是一道木欄杆組成的走廊,寒冬裡夜色朦朧,我只能依稀看到「進士第」大致的輪廓——宛如一座古代墳墓。
忽然,我感到了某種異樣的氣息,我顫抖著緩緩扭過頭去,把目光投向隔壁的房間。
窗戶裡透出一線燭光!
天哪,我差點沒叫出來,這應該是一間空關著的屋子,怎麼會半夜裡亮起燭光呢?我還是控制住了自己,先用唾沫舔溼了手指,在窗戶紙上悄悄地捅出了一個洞眼。
我的臉緩緩地靠近窗戶,眼睛貼在窗戶紙的洞眼上。洞眼的大小正合適,我可以看到房間裡的情景——在一張明清樣式的梳妝檯上,點著一支蠟燭,燭光幽暗而閃爍,照亮了梳妝檯前的一個背影。
是一個穿著白衣服的女子,但她正好背對著我,梳妝檯上雖然有面鏡子,卻被她的頭遮擋住了,所以我無法看到她的臉。從她的後面的體形來看,應該是一個年輕的女子。
她的手裡拿著一隻棕色的木梳,正在緩緩地梳頭髮呢。她的頭髮又長又黑,在燭光的照射下發出光澤。她微微側著身子,右手拿著木梳,左手撫著頭髮,如黑色瀑布般垂在身體的一側。她就這樣一直坐在梳妝檯前,似乎是全神貫注地梳啊梳啊——
在這古老「進士第」的寒冷夜晚裡,我在一個窗戶紙上的洞眼裡,看到了這麼一幕令人不可思議的景象,就好像看到了另一個時空?
我真的害怕我會忍不住大叫起來?我悄悄地退了一步,才發現自己的腿都軟了。我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間,抹去了額頭的汗水,但還是不敢出聲——因為那個女人就在我一牆之隔的地方。
想到這裡我就不敢睡覺了,我靜靜地蜷縮在木榻上,雖然緊閉著雙眼,可腦海裡還是不斷浮現起剛才那副景象。
她是誰?
三
第二天清晨,在古宅的前廳裡,小枝正等著我吃早飯。
我輕聲地說:「荒村真是個獨一無二的地方,既讓人好奇,又讓人恐懼。」
「這也是我喜歡你的小說的原因。」
「小枝,昨晚的笛聲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那麼害怕?難道怕那笛聲會引來孤魂野鬼?」
但我還是不敢把後半夜看到梳頭女子的事情告訴小枝。
「噓,聲音輕點!」看小枝那副表情,就差把我的嘴巴給堵起來了,她抬頭看了看掛在大廳中央的畫像,畫像裡穿著明朝官服的男人正冷冷地看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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