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塞因

迷城 蔡駿 第1頁,共2頁

當窮蒼破裂的時候,

當眾星飄墮的時候,

當海洋混合的時候,

當墳墓被揭開的時候,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前前後後所做的一切事情。

——《古蘭經》(82:1-5)

西元2003年4月2日。

陸軍中士約瑟感到自己的眼睛裡一陣難受,彷彿有無數的霰彈,擊中了他身體上最脆弱的一部分。淚腺自動地分泌出鹹澀的液體,沖刷那些細小的沙粒。但他還是沒有戴上墨鏡,用手捂著嘴巴和鼻子,艱難地眯起眼睛,注視著腳下漸漸遠去的沙漠。

黑鷹直升機的葉片不停地飛舞旋轉著,無數黃沙被捲到空中圍繞著他們,伴隨著這隻以印第安人命名的黑鷹向北翱翔而去。直升機的舷窗大開著,全副武裝的約瑟就坐在敞開的窗邊,他的身上綁著牢固的安全帶,手裡握著m16步槍,鷹一般的眼睛巡視著離他幾百米以下的黃色沙漠。一支美軍的車隊正在沙漠中的公路上緩緩行駛著,他看到幾十輛m1a2主戰坦克和佈雷德利步兵戰車,後面還有油料補給車和悍馬吉普車,路邊還有幾輛被燒焦的伊拉克t55坦克。滾滾的黃沙被車輪碾起,漸漸地模糊了約瑟的視線。

狹小的機身裡總共擠了十一個人,在直升機巨大的噪音中,約瑟勉強聽清了身後幾個人說話的聲音。他們在激烈地討論著戰爭會不會很快結束,有兩個人甚至還爭得面紅耳赤:一個人說薩達姆實際上已經死了,戰爭會在一週內獲得勝利,他們也很快就會回家了;但另一個人卻異常悲觀,他認為伊拉克方面正在誘敵深入,他們盼望著美軍快點進入巴格達,所有進去的美國士兵都會變成屍體。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第七騎兵團已經離巴格達不遠了,或許他們很快就會見到巴格達那些巨大清真寺的尖塔了。

黑鷹忽然被拉高了起來,約瑟漸漸看不清地下的情況了,同時他也擺脫了那些討厭的沙粒,約瑟鬆開了捂著嘴巴的手,難得地呼吸了一下天空中純潔的氧氣。他始終都沒有說話,只是呆呆地凝視著眼前模糊的一切——自從他們開進這個國家以來,約瑟就從來沒有仔細地看清楚過這片土地的真正面貌。戰爭已經進行到第十四天了,他卻有一種奇怪的錯覺,似乎這一切都是場夢,一場關於小時候戰爭遊戲的夢。

他想讓自己從夢裡醒過來,但卻始終無濟於事,彷彿自己被關在一間黑暗的屋子,眼前所見的只是幻影。即便在戰爭的第七天,他親眼目睹了自己戰友的死——在那條死亡的公路上,一串子彈從某個隱蔽的地方射了出來,他們立刻趴在了地上,通過高頻步話機請求空中支援。阿帕奇直升機迅速地趕到,向一棟伊拉克民房發射了導彈的,那棟房子立刻就被夷為平地——天知道那裡面有沒有平民。直到這時候他才注意到他身邊的戰友,那是一個來自南方的黑人,他的臉上有一個大洞,一些黑色的汙血正在不停地向外噴湧著。顯然,剛才那串子彈擊中了他的臉部,這個入伍前的計程車司機當場就死了,一些血濺到了約瑟的鼻子上。約瑟依舊一動不動地貼著地面趴著,傻傻地看著黑人的屍體,他寧願相信這只是一場殘酷的夢。

約瑟的呼吸忽然急促了起來,他倚靠在敞開的舷窗邊上,保險帶把他緊緊地綁著,眼睛裡什麼都看不清,只有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那美麗的天空,或許,還有那輛白色的小轎車。是的,約瑟看到了那輛車,似乎還有轎車裡露出的那雙焦黑的小手。

那是什麼時候?約瑟想了想,他輕輕地告訴自己:那是昨天做的一個夢吧?

那輛白色的小轎車在公路上疾馳著,迅速地接近了他們的營地,所有的人都緊張地握起了槍對準那輛轎車。約瑟隱藏在一輛軍車後面,他的槍口始終瞄準著那疾馳而來的目標。他只能勉強地看清開車的人是一個魁梧的男人,車頂綁著許多個大包,誰都不知道里面是什麼東西。在約瑟的周圍,沒有一個人敢站到公路上要求對方停車,他們只是瞄準著,直到轎車開到他們的面前。

不知道是誰開了第一槍,那傢伙的槍法比訓練的時候準多了,立刻就擊中了小轎車的擋風玻璃,約瑟依稀可以看到一些血噴到了玻璃上。幾秒鐘以後,所有的人都開槍了,他們使用手中的各種武器,也包括約瑟。那輛白色的小轎車立刻被打成了篩子,旋即發生了爆炸,在公路上翻騰了起來,然後重重地摔在了公路邊上燃燒了起來。

依然沒有人敢過去,但約瑟卻突然站了起來,他丟掉槍跳出了營地,衝到那劇烈燃燒著的小轎車邊上。他看到在小轎車的後排座位上,正燃燒著兩具屍體,一具看起來象是一個女人,懷中還抱著一個已經分不清性別了的小孩子。他們緊緊地抱在一起,面目已經完全看不清了,劇烈地爆炸和燃燒使他們的皮膚粘了起來,再也分不開了。

約瑟呆呆地站在那兒,直到戰友跑過來把他拖走,幾秒鐘以後那輛轎車徹底爆炸了。

忽然,黑鷹降低了飛行高度,又有一些沙子進入了約瑟的眼睛。他閉上眼睛輕輕地問自己:那真的是夢嗎?

回曆60年十二月(西元680年9月)。

兩匹阿拉伯獵馬賓士在麥地那城外的曠野上,他們的騎手有著共同的特徵,裹著白色的長袍和頭巾,與黝黑的皮膚形成了鮮明的反差。他們都生著鷹一般的鼻子,還有黑亮的眼睛。他們看起來已經精疲力盡了,吃力地伏在馬背上。而他們的馬與主人一樣疲倦,細長的馬蹄偶爾也會因飢渴而痙攣。

其實他們來自不同的方向,一個從哈里發所在的城市敘利亞大馬士革而來,而另一個則從幼發拉底河畔的伊拉克大城庫法而來。他們帶著乾糧和水,各自走了十幾天的路程,日夜兼程從未歇息過。他們各自穿過了貝杜因人放牧的草原戈壁,走過荒無人煙的內夫得沙漠,終於在人困馬乏的最後關頭,幾乎同時來到了麥地那城外。在從北面進入麥地那的必經之路上,他們意外地相逢了,他們彼此並不相識,從蒙臉的白布上面露出各自的眼睛,互相凝視著對方,就連他們的馬也停下了蹄子警覺地打著圈。

突然,那個來自敘利亞的人高聲地叫了起來:「除安拉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的神,穆罕默德是安拉的使者。」

來自伊拉克的人微微笑了笑,他摘下蒙臉的布,把對方的這句話重新複述了一遍,接著說:「色倆目。兄弟,我叫易卜拉欣,來自庫法,你呢?」

敘利亞人也摘下了蒙面的布:「我叫馬吉德,來自大馬士革。」

易卜拉欣取出水袋喝了口水,滋潤著乾裂的嘴唇,他大聲地說:「色倆目。我的兄弟,你來聖城麥地那幹什麼?」

「我來找阿里的兒子,也是先知的外孫——侯塞因,為他捎個口信。」馬吉德駕著馬向前而去。

「我也是。」

易卜拉欣緊跟在他身邊,兩個人騎著兩匹幾乎相同顏色的馬,並排著走過麥地那城外的葡萄園。他們越過了一條寬闊濠溝的遺蹟,這是先知在來到麥地那五年以後修建的,在這裡發生了著名的濠溝之戰,勝利地保衛了最早的一批穆斯林。

馬吉德和易卜拉欣很快就成為了好朋友,在到達侯塞因的住地之前,他們路過了先知的墓地,於是他們順道完成了一次簡短的朝覲。麥地那的街頭顯得平靜而安逸,這裡是適合人隱居的好地方,他們很不情願地打破了這裡的安寧,縱馬來到了侯塞因的住處。

一個黑膚色的僕從挽住了他們的馬,然後帶著他們穿過一間帶有水池的庭院。這棟白色的泥坯平房非常簡樸,看上去就好象一個小商販的家。在一個明亮的房間裡,他們見到了仰慕已久的侯塞因。

侯塞因用他那雙大和黑亮的眼睛,仔細地打量著這兩個風塵僕僕的客人。馬吉德似乎能從他那雙瞳孔裡,發現一片漂浮的雲霧。侯塞因有著白皙的皮膚,漂亮的鼻子和鬍鬚,還有保持得很好的瘦長身材。雖然他的實際年齡已經五十多歲了,但看起來似乎只有四十出頭,他那張完美的臉龐據說酷似他的母親法蒂瑪——先知穆罕默德的獨生女。

「色倆目,我的兩位兄弟,你們從哪兒來?」侯塞因用平和的語氣問道。

「尊敬的侯塞因,我叫馬吉德,來自大馬士革。我來是向你傳遞一個訊息:穆阿維亞死了。」

「我們的哈里發去世了?」侯塞因仰起了頭,虔誠地說:「願他升入安拉的天堂。」

馬吉德咬著牙齒說:「不,他會下地獄的。穆阿維亞利用種種無恥的陰謀詭計,從你父親阿里的手中篡奪了哈里發的寶座,他破壞了歷代哈里發的規矩,他要讓倭馬亞家族永遠世襲統治阿拉伯帝國。在穆阿維亞死了以後,他的兒子齊亞德已經在大馬士革宣佈繼承哈里發的位子。願安拉永遠詛咒倭馬亞人。」

侯塞因沉默了片刻,他依然平靜地說:「馬吉德兄弟,你就是來告訴我這些的嗎?」

易卜拉欣忽然說話了:「不僅僅是這些。尊敬的侯塞因,我是來自庫法的易卜拉欣,伊拉克已經在半個月前知道了這個訊息。庫法城所有的阿里派支援者,推選我為總代表到麥地那來,邀請您去庫法繼承哈里發之位。」

「為什麼?」

「自從十一年前,你的哥哥哈桑被人毒死以後,尊敬的侯塞因,你就成為了先知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後代了。你是先知的外孫,你是阿里的兒子,你的血統無比高貴,除了你之外又有誰能勝任哈里發之位呢?」

馬吉德高聲地說道:「易卜拉欣兄弟說的太對了,尊敬的侯塞因,象你的父親阿里那樣,成為一個偉大的哈里發吧。」

侯塞因的表情忽然變得異常平靜,他的眼皮緩緩地落了下來,半眯著眼睛看著這兩個被太陽曬得黝黑的使者,那團捉摸不定的雲霧,依然在他的目光裡漂浮著。

易卜拉欣突然跪在了他的面前,淚水從他乾涸的眼睛裡流了出來,他抽泣著說:「尊敬的侯塞因,整個伊拉克都在等待著你,我們已經完全做好了準備,在庫法在巴士拉,只要等你一到,人們就會起來推翻倭馬亞人的伊拉克總督。哈里發的王冠將戴在你的頭頂,我們的大軍將在你的率領之下消滅大馬士革的齊亞德,恢復阿里家族的榮譽。」

忽然,侯塞因伸出了那雙有力的大手,把跪在地上的易卜拉欣攙扶了起來。侯塞因的手指輕輕地抹去了易卜拉欣的淚水,那些帶著沙子的眼淚滲進了他指尖的皮膚,一種特別的溫熱。侯塞因的目光異常地安詳,易卜拉欣在他的瞳孔裡,發現了一絲苦澀的微笑。

麥地那的後半夜還算涼爽,在那間帶有水池的簡樸庭院裡,侯塞因獨自一人踱著步。一輪如鉤的新月,懸掛在寶藍色的天空中,他坐在一棵葡萄樹下,仰頭看著神秘的夜空。

今天中午抵達這裡的兩個不速之客分別來自敘利亞和伊拉克,他們帶來了相同的訊息和願望。特別是那個來自庫法的易卜拉欣,他幾乎是哭泣著哀求侯塞因去伊拉克,歷數著倭馬亞人的罪惡行徑,還有阿里在伊拉克和波斯的巨大威望。現在,他們兩個人都住在這棟房子裡,等待著侯塞因的最終答覆。

在黃昏時分,伊本.祖白爾也從麥加趕到了這裡,他勸說侯塞因儘快地向庫法進發,以免錯失了良機。此刻,整個新生的伊斯蘭世界都在期待著先知唯一的外孫,無數渴望反抗倭馬亞人統治的穆斯林需要侯塞因,他已不再屬於自己了。

侯塞因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透過葡萄樹葉的縫隙,天上的新月彷彿被剪碎了似的,這美麗而神秘的夜空,彷彿是某種暗示。他還記得自己小時候第一次記事,是在他那位偉大的外公——先知穆罕默德的懷抱裡,他還記得先知柔軟的鬍鬚和慈祥的微笑。先知非常喜愛他僅有的兩個小外孫,就象喜愛他的唯一的女兒法蒂瑪和女婿阿里。

在侯塞因六歲的時候,他的外公穆罕默德去世了,阿里抱著兩個兒子為岳父送葬。哥哥哈桑總是在哭,六歲的侯塞因則面無表情,他趴在父親阿里強壯而寬闊的肩頭,靜靜地看著送葬的隊伍。他第一次明白什麼叫死亡,只要是一個人,縱然是神的使者亦終歸一死。

侯塞因在水池裡舀了一瓢水,清涼徹骨的池水送入喉嚨中,瞬間澆滅了白日的熱氣。有時候他覺得在深夜裡喝一口池水,也是種莫大的幸福。忽然,他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侯塞因回過頭來,見到了一個蒙著黑色面紗的年輕女人。

「馬爾基娜,你怎麼還沒有睡?」

「尊敬的侯塞因,既然你睡不著,我又怎麼能睡著?」馬爾基娜恭順地坐在他身邊,她那苗條的腰肢倒映在了池水中。只可惜侯塞因不再是個年輕人了,他已經五十多歲了。雖然身體還是象年輕時一樣健壯,但鬍鬚中卻開始夾雜起銀霜。馬爾基娜是他最後的一位妻子,他們三年前才剛剛結婚,她是麥加的貴族之女,她年輕、聰明而漂亮,就象侯塞因的母親法蒂瑪年輕時候一樣。他非常喜歡馬爾基娜,三年來他不再親近其他女人,只有馬爾基娜能讓他找回年輕時的感覺。

「你知道了?」侯塞因看著她面紗下面的眼睛,平靜地說:「你是個聰明的女人,我知道我是瞞不過你的。」

「你決定了嗎?是去還是不去?」

侯塞因繼續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神秘的眼睛就象天上的新月一般迷人,他不回答。

馬爾基娜繼續輕聲地問:「庫法對你來說真的那麼重要嗎?」

「那座城市對我來說唯一重要的是:我的父親阿里就是在那裡被刺殺的,那把有毒的刀砍中了他的頭部,他死在了庫法。」

「尊敬的侯塞因,那你為什麼還要去?」

「因為有無數的人們,他們是我的穆斯林兄弟,他們用生命支援先知後代的家族,他們迫切地需要我。此刻,我的生命已經不再屬於我自己了,而屬於這個世界上的無數生命,所以,我必須為他們而去。」

馬爾基娜忽然顫抖了一下,她那可愛的影子也在水池裡晃動起來。

「不要害怕,我親愛的馬爾基娜。」侯塞因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這是命運給我的前定。不論最終結局如何,這條通往庫法的道路,早已由安拉為我確定,我的使命便是走上這條路,不必遲疑,不必回頭,這就是伊斯蘭的真諦。」

一滴晶瑩的淚水在她的眼眶裡緩緩地滾動著。侯塞因微笑著看著她,他繼續輕聲地說:「你哭了?不,你應該為我微笑和祈禱才對。」

然後,侯塞因輕輕地拉下了馬爾基娜的黑色面紗,一張美麗的阿拉伯女子臉龐,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前。

新月和池水,照耀著她的眼睛。

從麥地那通往伊拉克的道路,要穿越茫茫無邊的內夫得沙漠,所幸麥地那是個水源充足的綠洲,他們準備了足夠的水和乾糧,辭別了穆斯林們的聖城,踏上了前往庫法之路。

侯塞因騎著一匹白色的阿拉伯純種獵馬,揹著父親阿里留下來的寶劍,走在隊伍的最前端。他穿著一件樸素的長袍,裹著一條白色的頭巾,看起來和一個普通的商旅沒有多少區別,只有他那雙深邃的眼睛,還遺傳著先知的威嚴和智慧。

在此之前,穆斯林.阿慕爾已經帶著一支先遣小分隊前往伊拉克了。但即便如此,現在跟隨著侯塞因的這支隊伍,總共還不到兩百人。

馬吉德和易卜拉欣跟在侯塞因的身後,馬吉德的表情有些憂慮,他回頭看著身後這支小小的隊伍,似乎一場沙暴就可以將他們全部埋葬。他們都是阿里家族的親戚,還有侯塞因最忠實的追隨者和衛士,他們帶著一些武器,用來防範路上可能出現的攔路搶劫的貝杜因人。

然而,他們一路上卻出奇地安靜,十幾天來除了烈日和旋風以外,沒有出現任何麻煩。時間已經進入回曆61年1月(西元680年10月)了,侯塞因和他的追隨者們依然行進在沙漠中,只有易卜拉欣清楚,他們離美索不大米亞平原已經不遠了,有時候他甚至還能在風中嗅到幼發拉底河的泥土氣味。

在走出沙漠前的最後一個夜晚,他們在一片堅硬的戈壁上安營紮寨,點起了炊煙燒烤食物。天空越來越黑,直到滿天星斗覆蓋了頭頂。所有的人都熟睡了,只有侯塞因一個人坐在帳篷外邊,仰望著天上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一年以前,去過一次聖地麥加。在麥加的北部有一座希拉山,山上的一個山洞,是先知悟道的地方。《古蘭經》上說先知曾在洞中苦思冥想,直到某個夜晚接到了安拉的蒙召,據說他見到了來自天國的哲布勒依萊,也就是《舊約全書》中的天使長迦百利。古蘭經上是這樣說的:「他在東方的最高處,然後他漸漸接近而降低,他相距兩張弓的長度,或更近一些。他把他所應啟示的啟示他的僕人。」(53:7-10)。

侯塞因找到了那個希拉山上的山洞。洞非常小,只能容一個人站起來,能三個人並排躺下去。洞後有一個裂縫,空氣可以流通。在那個麥加的中午,外面的陽光灼熱地籠罩著一切,侯塞因閉上眼睛,靜靜地躺在山洞的陰影中。那裡出奇地陰涼,一片黑暗裡他什麼都看不到,直到——他看到一團巨大的火焰。

那是在天空中飛行的武器,從某個遙遠的地方呼嘯而至,肆虐著穆斯林們的家園,無數間房屋和大樓燃燒起了大火,女人和孩子們在痛苦地尖叫,鮮血在肥沃的土地上奔流......

不——侯塞因猛然睜開了眼睛,他的眼前依舊一片黑暗,只有一點光亮在前方閃爍,那是山洞口。他大口地喘息著走出了山洞,陽光又一次刺激了他的眼睛,他只能手搭涼蓬向南邊的麥加城望去,聖城在陽光下發出閃閃的金光。

現在,他只能在沙漠上看到那些星星。侯塞因終於感到有些困了,正當他準備回到帳篷裡的時候,一顆流星迅速地劃破天空,瞬間消失在了大地的另一端。

他看到了那顆流星。

當侯塞因和他追隨者的隊伍穿越最後一片沙漠以後,終於見到了幼發拉底河的綠洲。侯塞因騎著那匹白色的獵馬,站在一塊堅硬的高地上,居高臨下眺望河谷中的納吉夫城。他看到在秋日的豔陽之下的阿里清真寺,那巨大的圓頂正發出金色的反光,耀眼而奪目。

——那是埋葬他父親的地方。

侯塞因輕輕地嘆了口氣,在這支不到二百人的隊伍的最前面,他馭著馬緩緩走下高地,向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奔去。

他們來到了納吉夫城中。二十年前這裡還是一片荒野,當阿里埋葬於此地以後,每年都有人來朝聖,才成為了一座全新的城市。人們很快就發現了侯塞因,他們看起來非常吃驚,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都跑了出來,四面圍繞著先知唯一的外孫。他們伸出粗糙的手,撫摸著那匹漂亮的白馬,甚至還有人撫摸著侯塞因的大腿,親吻著他的馬蹬和鞋子。

易卜拉欣跟在他身後興奮地說:「你看,尊敬的侯塞因,伊拉克人民是多麼需要你。」

侯塞因卻默不作聲,他只是小心地牽著韁繩,不要讓馬蹄踩到狂熱的人群。他們艱難地穿越過擁擠的街道,小心地從馬和駱駝上下來,走進了巨大的阿里清真寺。

他仰望著清真寺的圓頂,整個身體象一尊雕塑那樣凝固了起來。整整十九年過去了,侯塞因還清晰地記得父親阿里當時的樣子——黧黑的皮膚、黑亮的大眼睛、濃密的白色鬍鬚、魁梧結實的身材。阿里是先知的堂弟,也是先知唯一的女婿,他理所當然地成為了第四位正統哈里發。阿里具有阿拉伯人所有的優良品格,許多年以後一位歷史學家是這樣說的——「他在戰場上是勇敢的,在勸告時是聰明的,在講臺上是雄辯的,對朋友是真誠的,對敵人是豁達大度的,他已成為穆斯林高貴和豪俠(futūwah)的典型人物,成為阿拉伯傳說裡的蘇萊曼(所羅門),有數不清的詩歌、格言、訓誨和軼事,環繞著他的大名而結實累累。」

但誰都沒有料到,就在阿里返回庫法的清真寺的道路上,一個屬於哈瓦利吉派的刺客隱藏在人群中,突然跳了出來,用一把帶有劇毒的刀砍中了阿里的頭部。阿里很快就死了,至於刺客殺他的目的,據說是為了替人復仇。

阿里曾經留下過遺囑——當他死以後,把他的遺體放在一頭駱駝的背上,然後讓那頭駱駝自由行走,駱駝在哪裡跪下,遺體就埋葬在哪裡,這個地方就是納吉夫。

這不是駱駝的決定,而是安拉的決定。

侯塞因一直堅信這一點。忽然,他回過頭看看他的追隨者們,沙漠中的長途旅行,使他們的身上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沙塵,看上去就象一群艱苦的商人。

「我們身上都髒透了,讓我們做大淨吧。」侯塞因輕聲地說。

他們排著隊進入了大淨的房間,所有的人都沒有說話。這裡有清潔的水源,他們先嗽了嗽口,然後用水清洗鼻腔。接下來就是要清洗全身了,每個人都嚴格地按照從頭到腳的順序,洗淨全身每一寸皮膚和毛孔。雖然聽不到說話的聲音,但所有的人心裡都在默唸著:「我為去掉汙穢而作大淨。」

侯塞因也閉著眼睛默唸著,潔淨的幼發拉底河水,在他的額頭上緩緩流淌著,徹骨的清涼滲入毛細血管。那感覺就象是進入了一間纖塵不染的房間,四周只有明亮的陽光,和情節的空氣。

做完大淨以後,他們進入清真寺的禮拜堂,面向麥加的方向做了午禮拜。阿訇唸誦古蘭經的聲音,抑揚頓挫地飄蕩在阿里清真寺中,誰都不會懷疑,這美妙的韻文能讓任何人陶醉。

他們在下午離開了納吉夫,侯塞因依然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忽然,他回過頭問易卜拉欣:「色倆目。我的兄弟,明天我們會到哪兒?」

「卡爾巴拉。」

那真是一個夢嗎?

約瑟依然在反覆地問自己。保險帶牢牢地綁著他,約瑟只感到自己彷彿被懸在半空中,整個身體是那樣無助和軟弱,似乎已不再屬於自己了。那是昨天的事情了,白色的小轎車早已炸成了一堆扭曲的廢鐵,連同裡面的人。那是一條致命的高速公路,一道通往死神的大門,那條路在納吉夫的邊上,一座激戰中的城市。約瑟很早就知道了,那是什葉派穆斯林的聖城。

昨天是幾號?對,是愚人節,約瑟到現在才想起來,他摸了摸鋼盔下的額頭,或許那只是一個玩笑,上帝的玩笑而已。「瞧,幼發拉底河到了。」

突然,旁邊有人興奮地喊了一聲。約瑟重新清醒了起來,揉了揉眼睛向下面看去。黑鷹飛得越來越低,透過一層薄薄的沙塵,約瑟看清了幾百米以下的一條寬闊的河流。

這是他一生中所見到的最美的景象。

陽光傾瀉在幼發拉底河上,看上去就象一條金色的腰帶,在幾百米以下的地方發出耀眼的反光。波光粼粼的幼發拉底河東面是綠色與黃色夾雜的平原,除了河岸以外,西面全是大片的沙漠,一支美軍的車隊沿著河岸的公路前進。陽光從緩緩流淌的河流表面上反射上來,就象一面鏡子照亮了黑鷹的底部。瞬間,約瑟有些晃眼了,眼睛裡一陣暈眩,似乎有一種從高空墜落的感覺。

直升機又拉了起來,迅速地掠過了幼發拉底河,向西北方向疾馳而去。

約瑟又看不清地面的情況了,他重新閉上了眼睛,吃力地呼吸著高空的氧氣。半年以前,他還在一所大學裡攻讀碩士生,他讀的專業是宗教史。在向軍隊報到前的最後一天,他完成了自己的碩士生畢業論文,論文的題目是《論伊斯蘭教什葉派侯塞因與基督教耶酥的比較》。他的導師認為這個題目並不恰當,從當時的實際情況來看,侯塞因與耶酥之間並不具有可比性。但約瑟並不這麼認為,就象在古蘭經裡同樣也有耶穌,只不過換成了阿拉伯語的拼寫方法——伊撒。此外,還有許多《聖經》裡的人物都出現在了古蘭經中,比如人類的始祖亞當和夏娃,古蘭經裡叫阿丹和阿娃。拯救人類的諾亞在古蘭經裡叫努哈,而猶太人與阿拉伯人的共同祖先亞伯拉罕的阿拉伯名字叫易卜拉欣,先知摩西的阿拉伯名字叫穆薩,大衛和所羅門這對父子的阿拉伯名字分別是達烏德和蘇萊曼。

還有,「約瑟」這個名字,在古蘭經裡叫做「尤素福」,一個常見的阿拉伯名字。

不過總的來說,導師還是對約瑟的這篇論文的內容表示滿意,至少約瑟對歷史的熟悉與掌握程度,遠遠超過了其他的學生。最後,導師引用了一位歷史學家的話說:「作為歷史上的一種動力來說,人們實際上如何看待一個事件,比他們應該如何看待那個事件尤為重要。」

當導師說完這句話以後,約瑟便坐上了前往軍營的汽車。

突然,黑鷹傾斜著身體,迅速地降低了飛行高度。中尉命令所有的人都做好戰鬥準備,約瑟莫名其妙地顫抖起來。他緊握著槍瞄準著地面,幾分鐘以後,終於看清了地面上的那座城市,

從很遠的地方,他就看到了一座巨大清真寺的鍍金穹頂,還有三個高聳入雲的宣禮尖塔,巍峨地矗立在幼發拉底河西岸的平原上。所有這一切都在陽光下發出燦爛的金光,宛如無數次夢中見到場景,讓約瑟的靈魂回到十幾個世紀以前的時光。

當約瑟很小很小的時候,他就做到過這樣的夢,夢見那巨大的清真寺圓頂,那座白色的低矮城市,旁邊流淌著一條寬闊的河流。

就是它。

直到現在,約瑟才知道了自己夢中城市的名字——卡爾巴拉。

在黃昏時分,侯塞因和他那支不到二百人的隊伍抵達了卡爾巴拉。

這是一片美麗的綠洲,在西面是黃色的沙漠,夕陽很快就在沙漠中消失了,月亮高高地升起,清冷的月光照耀著侯塞因的額頭。

在這片被夜色籠罩的綠洲上,他們按時完成了一天中的第五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禮拜——宵禮。然後,他們各自鑽進了帳篷睡覺。

易卜拉欣和馬吉德卻都睡不著覺,他們自己也不知道什麼原因,總有一股奇怪的感覺,彷彿某種東西在灼燒著他們的心底。在後半夜,他們從帳篷裡爬了出來,卻聽到了一陣磨刀的聲音。

在清冷的月光下,他們見到了一個瘦長的背影——侯塞因。

先知唯一的外孫正在月光下磨著他的寶劍。

易卜拉欣和馬吉德小心翼翼地走到了侯塞因的背後,輕聲地說:「尊敬的侯塞因,您為什麼還不休息?」

「我的兄弟們。」侯塞因回過頭平靜地說,「等明天一早,我會休息的。」

馬吉德奇怪地問:「明天一早?我們還要趕路呢。」

「不,不用趕路了。」

「為什麼?」

「因為安拉已經決定了。」侯塞因一邊說一邊繼續磨著他的寶劍。

易卜拉欣和馬吉德面面相覷,不知道侯塞因的話裡是什麼意思。月光照射在劍上,發出一絲奪目的寒光,易卜拉欣忍不住叫了一聲:「脊柱劍!」

「你認識這把劍?」侯塞因回過頭來問道。

易卜拉欣點了點頭:「在我少年時代,曾經見到您的父親阿里拿著這把劍英勇作戰。」

「除脊柱劍外無寶劍,

除阿里外無豪傑。」

馬吉德隨口唸了一首讚頌這把寶劍的詩。多年以後,這兩句話在整個伊斯蘭世界流傳開來,許多中世紀的阿拉伯寶劍上都刻著這兩句話。

侯塞因的目光裡閃著一種特別的東西,他微笑著說:「謝謝,我的好兄弟們。你們知道嗎?在穆斯林的第一次戰鬥中,也就是著名的白德爾之戰,先知曾經親手使用過這把寶劍,他率領三百名穆斯林打敗了一千名還未信教的麥加人。」

「色倆目。願安拉庇佑穆斯林。」

忽然,侯塞因舉起了手中的脊柱劍,劍光在月光下越發地寒冷而富有殺氣,不禁讓易卜拉欣和馬吉德倒吸了一口冷氣。

侯塞因冷冷地看著寶劍尖銳的鋒刃,然後輕聲地說:「快點回帳篷休息去吧。」

在脊柱劍的鋒芒下,月亮悄悄地躲進了雲朵中。

回曆61年1月10日(西元680年10月10日)。

這一天是阿術拉日。

破曉時分,侯塞因在帳篷裡睜開了眼睛,他的鼻子裡似乎嗅到了一股特別的氣味,那是無數人和馬的氣味。他從帳篷裡爬了出來,綠洲的天空還矇矇亮著,在遠方的沙漠裡,他隱約看到了一大排長矛的利尖。緊接著是大隊的馬和駱駝行進的聲音,在沙漠的另一頭,他看到幾百個金屬頭盔正在地平線上浮起。侯塞因又跑到了綠洲另一端,他又看到了許多人和馬。最後他跳上了高處,手搭涼蓬眺望著四周,他看到在綠洲的四面八方,都是全副武裝的軍隊。那些人騎著馬和駱駝,扛著倭馬亞家族的旗幟,已經把他們的營地圍得水洩不通。

此刻,其他人也醒了過來。這支不到二百人的隊伍,緊張地圍繞在侯塞因周圍,注視著包圍他們的敵人。現在,他們已經完全明白自己的險惡處境了。

突然,易卜拉欣跳上了一匹馬,他的手裡還抓著一把彎刀,他高聲地說:「尊敬的侯塞因,我去庫法求救兵。」

侯塞因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只是輕輕地說了聲:「小心。」

易卜拉欣點點頭,看準了外面合圍軍隊最薄弱的一個地方衝了出去。東方冉冉升起的天光照耀在綠洲和沙漠上,侯塞因和他的戰士們,目送著易卜拉欣的身影消失在倭馬亞人的軍隊中。他們看到了彎刀間的格鬥和馬上飛濺的鮮血,但轉眼間圍困的隊形又恢復了正常,就再也看不到易卜拉欣的影子了。

此刻,這支倭馬亞朝軍隊的統帥——歐麥爾,正在一塊高高的沙丘上觀察著綠洲裡的人們。他的父親是阿拉伯名將賽耳德•伊本•瓦嘎斯,為穆斯林立下過赫赫戰功。當伊拉克總督聽說侯塞因已經來到了伊拉克以後,就命令歐麥爾帶領一支四千人的軍隊,埋伏在卡爾巴拉附近,等待侯塞因的到來。

歐麥爾的心裡略微有些緊張,他明白被他圍困的人是先知唯一的外孫,是前任哈里發阿里的兒子,這個人在半個伊斯蘭世界都有著極高的威望,對他的任何傷害都可能引起穆斯林的大分裂。然而,也正因為侯塞因的特殊身份,嚴重地威脅到了倭馬亞王朝對阿拉伯帝國的統治,剛剛繼承了哈里發寶座的齊亞德,絕不容許有人動搖他至高無上的地位。所以,效忠於倭馬亞的歐麥爾必須要這麼做,無論自己是否真的情願。

忽然,歐麥爾發現綠洲裡的不到二百號人都跪了下來,他這才明白侯塞因的人正在做晨禮。

「兄弟們,讓我們做晨禮吧。」侯塞因從容不迫地說,「先做小淨。」

「水井裡沒水了。」一個隨從撲到綠洲的水井邊,絕望地抱怨說。

侯塞因平靜地說:「那就用沙子代替水吧。」

一些人飛快地跑到了沙漠邊緣,幸好倭馬亞人的軍隊並沒有向他們射箭,似乎有意識地等待他們完成禮拜以後再動手。侯塞因的隨從們用布包裹了許多幹淨的沙土,然後帶回到隊伍中間。他們每一個人都分到了一包沙子,然後就開始了「土淨」。

他們先用雙手拍打淨沙一次,然後摸著自己的臉龐。再次拍沙子以後,先用左手摸右手,自手背摸到胳肘,而後轉手摸肘內側直到手腕。再以同樣的方式拍著沙子,用右手摸左手,就這樣完成了「土淨」。

然後,他們開始面朝聖城麥加的方向,做起了清晨的禮拜。侯塞因念起了經文,帶著這不到二百人的隊伍做完了晨禮。

正當他們抬起頭來的時候,發現圍困他們的那些倭馬亞王朝軍隊,也開始做起了「土淨」。然後,四千多名士兵面向麥加做起晨禮,整個沙漠上全都傳遍了古蘭經的誦揚聲。

當所有的人都完成禮拜以後,歐麥爾騎著馬來到了陣前,他不愧為名將之子,渾身都散發著一股殺氣。

歐麥爾向被包圍的人們高聲喊道:「尊敬的侯塞因!賽耳德•伊本•瓦嘎斯之子歐麥爾,奉伊拉克總督之命率軍來此,特向先知的後代致敬。」

侯塞因並不回答,他靜靜地坐在他的隨從們中間,似乎全然沒有聽見歐麥爾的話。

歐麥爾繼續說:「尊敬的侯塞因,你身邊不到二百個人,而我有四千人的大軍,是你們的二十倍。你們的唯一齣路,就是放下武器向我投降。請相信我歐麥爾的保證,大馬士革的哈里發一定會饒恕你們的罪過,並保證你們的絕對安全。」

侯塞因閉上了眼睛,一個字都不說。

歐麥爾無奈地搖了搖頭,他高聲道:「給你們最後的期限——在太陽下山以前,如果還不放下武器投降,那我就要下令進攻了。」

說完以後,歐麥爾掉轉馬頭回到了沙丘上,他命令他的軍隊死死地圍困侯塞因,並隨時做好進攻的準備。然後,他摸了摸自己的鬍鬚,心裡暗暗地問自己:「侯塞因會不會投降呢?」

此刻,在卡爾巴拉綠洲上的侯塞因繼續端坐在中間,將近二百雙眼睛注視著他,等待著他的決定。

「你們投降吧。」

侯塞因突然說話了,他睜開了眼睛,看著所有的人。人們以複雜的目光對著他,他們一直對侯塞因忠心耿耿,現在正面臨著生與死的選擇。

「那你呢?尊敬的侯塞因。」馬吉德忽然問道。

「我不投降。」侯塞因平靜地說,他撫摸著手中的脊柱劍說:「我會獨自一人戰鬥下去。」

馬吉德搖了搖頭,直言道:「你會被他們殺死的,尊敬的侯塞因。」

「親愛的馬吉德兄弟,當你和易卜拉欣第一次來到我的面前時,我就預感到了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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