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夜 宛如昨日的一夜

最漫長的那一夜 蔡駿 第2頁,共2頁

對啊,他依然記得,十八歲,黑夜的海島,他眼睜睜看著小枝下海游泳,自己卻因為膽怯,不敢跟在後面下水。小枝再也沒有回來。第二天,她的屍體在海灘上被發現,已被鋒利的暗礁割得支離破碎,蒼白,泡得浮腫,只剩下一張臉還是完整的,望著天。

現在還是記憶嗎?他看著腳底下的海水,似乎前頭有一道透明的牆,橫亙於少年與此刻的自己之間。它阻攔著你打破某種看似堅不可摧的東西,有人叫作時間,有人叫作命運。

宛如昨日。

去你媽的昨日!他跳下了大海,十八歲的身體像條光滑的魚,劈開黑暗冰冷而灼熱的鹹水。他能感到底下佈滿礁石,一不留神就會撞上去,有時腳下深不可測,迴轉著致命的漩渦,有時腳下的暗礁宛如利刃,當你裸身遊過其上,頃刻間會給你開膛破肚。

這不是嗎?他感覺自己的雙腳裂開了口子,差點還被女人長髮般的海藻纏住。但他依舊往前游去,將頭探出水面,藉助微弱的夜光,尋找小枝的身影。

不,等一等,雙腿又被纏住了,這回不是女人長髮般的海藻,而是海藻般的女人長髮。

他轉回頭來,黑暗的海底,參差暗礁的縫隙,閃過一抹幽靈般的暗光,他看到了她。

少女,十八歲的少女,海底的黑色少女,她的四肢全是流血的創口,海的顏色變成司湯達的小說。

他抱住了她,擺動雙腿,浮出海面。

呼……吸……呼……吸……

離開死神之海,劈開殺人的波浪逃亡,回到懸崖下的亂石灘。

少女仰天躺著,牙關緊鎖,面如絹紙,尚被鎖閉在瀕死隧道中,回憶十八年來的人生,不曉得有沒有遊坦之的一席之地。

還陽。

她痛苦地嗆出幾口海水,用流滿鮮血的胳膊抱住他。他想,她並沒有看清他的臉,但這不重要。因為他的氣味,已經牢牢地滲透進她的鼻孔、肺葉和心臟,蓋上了屬於遊坦之的印章。

這是他和她所經歷過的最漫長的那一夜。

5

左葉摘下「宛如昨日」的裝置,看電腦上的時間是二○一五年。渾身上下被汗水溼透,還帶著海鹽般的苦鹹味,打擺子般的顫抖。他逃出空無一人的實驗室,沒想到整個白天已經過去,夜幕席捲著海風撲面而來,才明白古人為何用「白駒過隙」來形容時間過得飛快。

不過,耳邊依舊迴響著恰克與飛鳥的歌聲。宛如昨日。

他果不其然地生病了,在醫院裡輸了三天液,陷於各種噩夢的昏睡之中。大部分的夢境,他都在幽暗的海底,在嶙峋暗礁與女人長髮般的海藻縫隙,不斷抱起一具少女的骷髏……

醫生找不到具體病因,只能以疲勞過度草草了事。左葉想起在國外的科技文獻上看到過,如果試圖進行時間旅行或者穿越的話,可能會破壞人體內的細胞,引發癌症之類惡性病變,也是人類試圖挑戰造物主規則所受的懲罰。

但他不在乎。

凌晨三點,左葉回到實驗室。他給自己注射了一管鎮靜劑,這是他向醫生行賄要來的。

「宛如昨日」的黑色隧道,自呱呱墜地開始的人生,他刻意跳過十三歲到十八歲,直接進入二十歲。

那一年,他讀大學。當別的男生忙於泡妞和打遊戲以及「鑑賞」武藤蘭的時候,他成天泡在實驗室和圖書館,連女生的手都沒摸過。上一份學年論文關於愛因斯坦,正在做的這份關於榮格。

他躺在宿舍裡,依然滿臉青春痘,只是沒人再叫他「遊坦之」了。手機忽然響起,來電顯示卻是——小枝。

早期的摩托羅拉手機,不斷重複著「hellomoto」。猶豫許久,接起電話,電波那頭熟悉的女聲響起,「遊坦之啊,別忘了今晚去電影院哦!」

「哪個電影院?」

千真萬確,小枝的聲音,她報出看電影的時間地點,竟是李安的《臥虎藏龍》。

他衝出宿舍,這不是自己的記憶,或是記憶的錯覺?但他想要見到她,迫切地。

電影院門口,他看到二十歲的小枝,穿著小碎花裙子,長髮飄飄,青春無敵。他不知如何寒暄,也不清楚他們之間是啥關係,小枝一把揪住他,胳膊像條冰涼的水蛇,牢牢挽住他的右手,並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不用說了,她是他的女朋友。

他小心翼翼地說話,避免表現得像個白痴,或者來自二○一五年。他很會套話的技巧。等到玉嬌龍自萬丈深淵一躍而下,差不多摸清了情況——兩年前的暑假,同學們去海島旅遊,小枝在黑夜的大海里溺水,是他勇敢地跳下海救了她的命。他們很快成為戀人。兩個人在同一座城市的不同大學,他是名牌大學的理科,而她在師範學中文。不少男生垂涎於小枝,她看來還算專情,說喜歡他的勤奮與努力,未來必有大出息。

閉上眼睛,重新回到黑色的隧道,時間跳躍到二十八歲那年。左葉在一家科技公司做工程師,年薪五十多萬。小枝畢業後沒做語文老師,自己開了家小清新的咖啡館。但她不會經營,門可羅雀,偶爾熱鬧時分,就是她作為老闆娘給朋友們免單開party,每年虧掉幾十萬,全靠左葉從工資裡貼錢支撐。

他倆談了快十年的戀愛。左葉似乎從沒變過。倒是小枝的咖啡館裡,經常出入些奇怪的男人,比如樂隊的吉他手、開哈雷摩托的富二代、經常上電視的婦女之友情感專欄作家。他發現她跟這些男人都有來往,但和每一個的關係保持都不會超過一個禮拜。

兩個人一次一次吵架,但他一次又一次原諒她。

最後,他提出分手。她哭著求他不要走,但他頭也不回地離開,躲在家裡大醉了三天。

三天後,小枝出了車禍。事故很嚴重,在計程車上,司機死了。小枝重傷,幸好沒有破相,但眼睛瞎了。

碎玻璃扎進雙眼,徹底破壞了她的眼角膜。左葉火速趕到醫院,緊緊抓住小枝的雙手,聽著她的哭泣聲與懺悔聲,決定為她捐獻出自己的一個眼角膜。

三個月後,手術順利舉行,左葉的左眼角膜,移植給了小枝的左眼。

小枝睜開眼睛後看到的第一個人,是左葉。

又隔了三個月,小枝嫁給了左葉。

6

離開「宛如昨日」,左葉躺在二○一五年的實驗室裡,閉著眼睛回想著記憶——貌似很美好。

他嘗試著只睜開一隻右眼,看到的世界果然不太相同,好像從3d電影退化到了2d電影,就連使用鍵盤都古怪起來。

不過,據說右眼能見到鬼。

左葉給自己放了個假,也就幾天時間。他驅車回到市區,找到過去的家,從床底下的垃圾堆裡翻出那臺walkman。他沒找到恰克與飛鳥,倒是有大量的張國榮的歌。他還想找到畢業照,但無論如何都找不見。幾年前,他去墓地給小枝獻過花,那天是她的忌日。左葉開車去了墓地,成百上千的墓碑之中,再也找不到小枝的所在。他給公墓管理處的老頭遞了一包煙,依舊沒查出小枝的姓名。難道她的墳墓被她父母遷走了?

他漫無目的地開著車,轉過城市的每條街巷。大螢幕上亮著applewatch的廣告,如果三個月後,跳出來的是「宛如昨日」,不曉得會有怎樣反應。

再踩了踩油門,左葉開出市區,時速一百多公里開上高速,回到海邊的研發中心。

等到深夜,實驗室裡空無一人,他戴上「宛如昨日」的裝備。

瀕死體驗般的隧道,被改變了的回憶。他看到二十八歲,自己的婚禮。很奇怪,他知道在那個瞬間,自己應該很幸福,至少感覺很幸福。可他不想去體驗,不僅因為從未體驗過,也不僅因為失去了一隻眼睛。

婚後,「宛如昨日」繼續開發,有人看到其商業潛力,天使輪800萬人民幣,a輪就到了1500萬美金,b輪已漲到7000萬美金,然後是谷歌的19個億美金。

雖然,左葉已習慣獨眼龍的生活,平時基本不戴眼罩或墨鏡,別人也看不出來。但一隻眼睛看世界,總有些不便,吃飯用筷子都會出錯,更不可能開車。他想起「遊坦之」,也許小時候被人叫什麼外號,長大後就會變成那個樣子吧!

小枝關了咖啡店,安心在家做主婦。他們很努力地造人,小枝卻沒什麼變化,彷彿一直停留在二十來歲。他倆去醫院檢查,結果非常罕見,夫妻雙方都有問題——左葉死精,小枝輸卵管阻塞。左葉問醫生,是否因為十八歲那年,兩個人在黑暗的大海里差點溺水身亡的緣故?醫生說你想多了。

他少了一隻左眼,而她也僅剩一隻由他捐贈眼角膜的左眼。兩人對視之時,用的都是左葉的眼角膜,彷彿互相看到自己。他們都判斷不清距離,接吻會把鼻子或下巴磕痛。想要擁抱,卻只抓到對方胳膊,或者乾脆撞牆。

左葉越來越少回家,彼此也沒什麼話。她總是砸壞家裡的電器,而他默默去網上買新的。

結婚第六年,左葉出軌了。物件是投行的一個女孩子,並不在乎他是有婦之夫,還說很喜歡獨眼龍。

巧妙地隱藏了一年,終究還是被小枝發現。夫妻倆爭吵、打架,差點把兩千萬買的海景別墅燒了。

她的手指對準眼窩,「遊坦之!我要把眼睛挖出來還給你!」

左葉渾身顫抖,似乎回到十八歲那年的海島,黑色的懸崖和古廟底下。

他拖著小枝衝到海邊,兩個人坐上一艘摩托艇,開向灰暗的大海中央。

黃昏,風雨欲來,濃雲遮蔽海天,不斷有飛魚躍出,像一壺就快燒開的水。他關掉摩托艇的引擎,站在搖晃的海面上,艱難地保持著平衡,用倖存的右眼,看著妻子的左眼。

親愛的小枝,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只是個幻影,是我記憶中的幻影。在真實的世界裡,你根本就不存在,十八歲那年,你就在黑夜的大海里淹死了。對不起,那一夜,我沒有勇氣來拯救你。你所經歷的大半輩子,都是我改變了自己的記憶後產生的,儲存在一個叫「宛如昨日」的資料系統裡。

小枝搖搖頭,言簡意賅地說了三個字,「去死吧!」

兩秒鐘後,左葉摸了摸自己瞎了的左眼,將小枝推入大海。

她像一隻下了鍋的蒸餃,消失在暗潮洶湧的水波間,連個掙扎的撲騰都沒有。自從十八歲那年溺水後,她很多年沒遊過泳了,產生了畏水症。要不是左葉的公司就在海邊,她才不想住什麼海景房呢。

左葉開著摩托艇轉了一個鐘頭,直到黑夜覆蓋額頭,確信記憶裡不再有小枝了。

墳墓般的海洋。

7

左葉還在海上。

他閉上唯一可見的右眼,回憶一切的回憶,開頭是美夢,後來做成了噩夢。

現在,他殺人了。

但有什麼可怕呢?反正一切都是假的,就像打遊戲,cs裡頭殺人如麻,剛才殺的也是夢境。誰沒在夢中瘋狂過呢?

左葉想要摘下「宛如昨日」裝置,在頭上抓了半天卻無果。他想,是自己太心急了,忘了先要閉上眼睛,退出記憶的隧道。

閉眼,卻不見隧道,身體卻隨著黑色海浪而浮沉。

等待了不知多久,再睜開眼睛,一切如常,不是二○一五年的如常,而是孤獨地躺在摩托艇上的如常,頭頂覆蓋著海天的雲,雨點帶著鹹味,一滴一滴,墜落到眼底。

他感覺自己也在流眼淚。

回不去了?或者,被「宛如昨日」拋棄在了記憶的異次元時空?

趴在摩托艇的船舷邊,向著深不可測的海底呼喚小枝——彷彿她仍是十八歲少女,長眠在暗礁與海藻的墳墓。

轉眼間,海上下起瓢潑大雨,風浪幾次要把摩托艇打沉。不能再這樣等待下去了,左葉掉轉船頭,飛快地往岸邊駛去。

他把摩托艇拋棄在灘塗上,徒步衝回海景別墅。這裡早被小枝搞成了廢墟,他不知道該往哪裡走,看了一眼電腦,似乎明白了什麼。

不,是時間,因為現在不是昨日,而是二○一五年的夏天,就是今天……

記憶走得飛快,從時間隧道來到頂點。就是一條射線,原本我們只是看著過去無數個點,但當記憶追上此刻,就再也無法逆轉。左葉腦子發漲,剛想去衛生間嘔吐,聽到了敲門聲。

窗外電閃雷鳴,波濤洶湧,似要吞噬陸地上的一切。開啟房門,是兩個警察。他們說接到鄰居投訴,這裡有激烈的爭吵和打鬥,懷疑發生家庭暴力。

左葉解釋說是夫妻吵架,家常便飯,但絕對沒有人動過手。

警察問他妻子在哪裡。他說吵架後回孃家去了,現在電話關機找不到人,大概明天早上就會回來的。

警察將信將疑地離去,左葉後背心發涼——記憶與現實,已合二為一?或者說,自己被困在這個記憶的世界裡,真的成了殺人犯?

他開啟窗戶,透過劈頭蓋腦的暴風雨,看到隔壁鄰居家的燈光。那個傢伙是偷窺狂,恐怕不但聽到了爭吵聲,還看到了他開摩托艇帶著小枝出海,甚至看到了他獨自從海上回來。

左葉換上一身衣服,獨眼龍不能開車,他騎上一輛運動腳踏車,頂著大雨如注,衝到公路上。疲憊不堪地騎行了一整晚,差點被大卡車撞死,還摔倒過兩次,額頭磕出了血。不像噩夢墜落後的驚醒,這些疼痛如此真實,讓他分外小心,以至於害怕一旦死亡,再也無法復活。

天明時分,到了市區。他不敢住在旅館,因為要登記身份證,只能找一家浴場。他在澡堂泡了一整天,氤氳的蒸汽如絞索。對面是電視機螢幕。幾個老頭在吹牛逼,兩個小弟在刷朋友圈。電視上釋出了警方通告,在海邊發現一具女屍,經核實為工程師左葉的妻子小枝。左葉現已失蹤,具有重大犯罪嫌疑,警方正在全城通緝。螢幕上出現嫌疑人的照片,特徵是一目失明。他潛入渾濁的池水,以免被周圍人們發現。

接下來十多天,左葉晝伏夜出,不停地在浴室、車站、橋洞、大學門口的鐘點房旅館更換住址。他不敢使用信用卡,只用身上的幾千塊現金。他把手機也扔掉了,作為科技工作者,他知道留著手機是個隱患。他感覺自己像只老鼠,隨時會被貓逮住。沒錯,他是個殺妻的逃犯,千人唾罵,遺臭萬年。

終於,他在城鄉結合部的小網咖裡,看到了一個多月前,自己回覆過的那條微博,關於最漫長的那一夜。

十八歲,海島旅行。深夜,海邊有懸崖和古廟,黑色大海激起黑色浪頭,像黑色天空拍打黑色亂石……

8

記憶可以被改變,現實同樣也可以被改變。

同理,如果現實可以被改變,那麼反過來也可以再次改變記憶。

凌晨三點,左葉回到海邊。整個公司都沒有人,自從他出事以後,就放了帶薪假期。他用指紋識別開門,潛入「宛如昨日」的實驗室。

默默戴上裝置,眼前掠過一條黑色隧道,他選擇了十八歲,海島之夜。

懸崖、古廟、黑色大海、黑色浪頭、黑色天空、黑色亂石,還有黑色的少年——就是這個「奇點」,最漫長的那一夜,改變記憶的「奇點」,就像萬物生長的起源,宇宙大爆炸的瞬間。

他依然是「遊坦之」,毀容邊緣的十八歲男生,兩隻眼睛除了輕微近視還很完美,右耳插著隨身聽walkman,有兩個日本男人在唱著sayyes。

小枝出現在他身後,幽靈般的,在懸崖和古廟底下。

十八歲。

你有多少個男朋友?

七個。

但阿紫只喜歡蕭峰一個。

不,她最後從心底裡是喜歡上游坦之的……

十秒鐘後,小枝給了他一個初吻。

等我回來,或者,你來追我。

她跳入黑夜的大海游泳,暫時忘記了海面下佈滿暗礁的警告。

月光忽明忽暗,他大聲呼喚她的名字,但徒勞。

「遊坦之」只看到一片貌似安靜的大海,黑漆漆的如同棺材底下的世界。海水淹沒他的腳踝,無法催他往前邁動一步。他閉上雙眼,淚水混著海水從臉頰落下。耳邊依舊是恰克與飛鳥。他只是默默等待,讓時間的沙漏流盡,計算暗礁舉起匕首。她被海底的女妖拽入深淵,遍體鱗傷,粉身碎骨。他與她,便不會再有餘生悲傷。

他看見,時間無比漫長,似乎畢生在這一夜殉爆,海底綻開不計其數的焰火,美極了。

恍然之間,睜開雙眼,他搖頭。摘下耳機,脫下衣褲,赤身裸體。鼻尖的青春痘,蓬勃爆裂,膿汁鮮美。

十八歲哪吒,白馬脫韁,衝進冰冷黑暗的大海,奔向深海礁石裡的十八歲少女……

9

在二○一六年的世界,我的朋友左葉消失了。

人們用了很多方法尋找他,我在實驗室掘地三尺,依然沒有他的蹤跡,卻意外發現了最新款的「宛如昨日」裝置,無線wi-fi自動連線到網際網路,就能在雲端找到儲存空間,可隨身攜帶到任何地方使用。想必是左葉剛研發出來的,這是送給我的禮物嗎?

我的表哥,眾所周知的葉蕭警官,開始介入調查,因為左葉似與一樁殺人案有關。我想,葉蕭終將發現真相,尤其當他擁有了「宛如昨日」這樣奇妙的工具。

公安部計算機網路犯罪研究所的專家,破解了「宛如昨日」的後臺,調出海量的資料——原來每個人體驗「宛如昨日」的同時,腦中所想到的記憶畫面,都會源源不斷上傳到伺服器,生成一個個記憶庫。包括我回憶過的往事,全部儲存在其中一個檔案包裡。

以上關於左葉的故事,包括他在虛擬記憶2.0裡的殺人與逃亡,都是從這個記憶庫發現的,唯獨不知他本人現在何方。

最新款的那套裝置,已被我秘密地佔為己有,隨時隨地體驗宛如昨日。這是一面無窮無盡的鏡子。我看到十多年前的自己。那年我還在上班,同一間辦公室搭檔的,是位退休的老幹部,老到比我足足大了四十歲。他在部隊裡二十多年,看守過勞改農場。老人愛拉著年輕人聊天,必須聽他講一輩子的故事。老人操一口濃濃的紹興鄉音,說話像越劇道白。那些年的每個午後,我假裝認真地聆聽。一屋子慵懶陽光,檔案袋的灰塵間,搖搖欲墜,恨不得懸樑刺股。老人的各種奇異經歷中,有段監獄往事,讓我從昏睡中驚醒,望而生畏。那座監獄,有個恐怖片式的名字——白茅嶺。

我已多年沒再遇見那個老人。如果有一天能有幸再見,我想給他體驗一回「宛如昨日」,清晰地看到在我們這一代人出生以前的記憶,還有老獄警、逃犯與狼的真實面目。

至於我自己,仍想知道小枝更多的秘密——她的全名叫歐陽小枝,你懂的,從《病毒》開始到《生死河》,為什麼我對這個名字如此迷戀?因為一九九九年八月十三日的海島之夜。我、葉蕭、左葉,還有歐陽小枝,以及無數你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將繼續拼命划槳與奔跑。

宛如昨日。

你所看到的這篇故事,僅僅是一段輕快的絃樂前奏,後面才是鐘鼓齊鳴的交響樂。而站在舞臺上的指揮家,就是正在閱讀的你,或者說,是你的記憶。

在最漫長的那一夜,你走過孤懸於海上的小島,坐落著古廟的黑色懸崖之巔,沒來由地燃燒起沖天的火焰,令造訪夜空的英仙座流星雨黯然失色。海浪不斷吞噬著你的腳踝,有人在你耳邊唱起一首歌

strongyesterdayoncemore——/strong

wheniwasyoungi'dlistentotheradio

waitingformyfavoritesongs

whentheyplayedi'dsingalong

itmakemesmile

thoseweresuchhappytimesandnotsolongago

howiwonderedwherethey'dgone

butthey'rebackagainjustlikealonglostfriend

allthesongsilovesowell

everyshalalaeverywo’wostillshines

everyshing-a-ling-a-lingthatthey'restartingtosingsofine

whentheygettothepart

wherehe'sbreakingherheart

itcanreallymakemecry

justlikebefore

it'syesterdayoncemo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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