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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駿:#最漫長的那一夜#你有過在深夜街頭獨行的經歷嗎?你有過在黑夜裡做過的最瘋狂的事嗎?你有過在後半夜哭成狗的時刻嗎?你有過在午夜計程車上聽說過最詭譎的故事嗎?你有過在……請告訴我——你所經歷過的最漫長的那一夜。
這是我在七月發的一條微博,不久冒出上千條評論。粗略統計,將近一半是失戀:男友或老公劈腿,女友提出分手,異地戀無疾而終,表白失敗……一百條說到親人離世,有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似乎沒有看到兄弟姐妹,因為我們這一代多為獨生子女。此外是各種意外事件,高速公路車禍、汶川地震被困廢墟一夜。有人提到好友死於去年馬航空難(我的粉多災多難)。有的看似無關痛癢,分為畢業狂歡、打工奇遇、旅途長夜、靈異體驗等等,對當事人而言卻是畢生難忘。許多人提到生孩子的疼痛,特別是麻藥過去醒來後的一夜。我不是女人,但對此確信無疑。有人說,自己一輩子順順利利,平平淡淡,沒有經歷過最漫長的那一夜。但你錯了,每個人出生時,媽媽都會經歷最漫長的那一夜,不是嗎?
我們都來自最漫長的那一夜。
以上,是記憶。默默看完所有評論,也許能治癒你三分之一的不開心。這是我開微博至今,底下評論價值最高的一條,沒有之一。
其中,有一條——
十八歲,海島旅行。深夜,海邊有懸崖和古廟,黑色大海激起黑色浪頭,像黑色天空拍打黑色亂石。你們生起篝火,一群人吃著海鮮燒烤傻笑,輪流唱張雨生還有張國榮的歌。時光一晃,兩個歌手都已不在人世,而我還活著。她呢?最漫長的那一夜,我終究是錯過了。好遺憾啊。你好蔡駿,我是左葉。
左葉,我記得他。中學時候,他整張臉爬滿青春痘,接近毀容的程度,被起了個綽號「遊坦之」。看過《天龍八部》的秒懂。
「遊坦之,現在哪裡?」我給左葉的微博發了一條私信。
只隔一夜,我收到他的回覆,並約我見面。
在四季酒店的咖啡吧,左葉襯衫領帶打扮。青春痘早褪了,只留幾個淡淡痘疤。多年未見,他已是高階工程師,任職於一家可穿戴智慧裝置公司,剛被谷歌用十九億美元收購——使得谷歌股價上漲了3.8%。
沒來得及敘舊,左葉邀我去體驗新研發的一款產品。我表示不感興趣,我不是電子產品愛好者,也不是果粉之類的科技教徒,更不想做小白鼠的實驗品。
左葉露出it男標準的微笑,很有喬布斯遺像裡那種感覺,神秘兮兮地告訴我,這款新產品的名字叫——「宛如昨日」。
我低聲複述一遍,聲音在喉嚨裡滾動著,擠壓出大提琴般的低音,「宛如昨日」——這樣一個名字,似乎對我有無窮無盡的吸引力。
「為什麼選我?」
「因為最漫長的那一夜,你帶著千千萬萬人進入了回憶。」左葉說。
2
回憶,還有宛如昨日,與其說是老同學左葉,不如說是這些詞彙,帶著我前往地圖上也找不到的x區。
既然地圖上都找不到,我就不復述怎麼走了。總之,那鬼地方距離大海不遠,空氣中有灘塗的鹹味。如大海與墓地間的荒村。矗立著孤零零幾幢建築,沒有盡頭的天際線下,像科幻片拍攝基地。
研發中心開著超強冷氣,彷彿深秋。人們穿著白色工作服,包括掛著胸卡的高階工程師左葉。穿t恤的我凍出了鼻涕。
一間沒有窗戶的實驗室,除了牆壁就是電腦屏。我坐在正中間的椅子上,如受審的犯人。左葉為我戴上裝置,像谷歌眼鏡式的茶色墨鏡。還有一套耳機,戴上聽不到其他聲音。裝置有usb充電口,可隨身攜帶。他的手掌壓在我的肩頭,墨鏡變成黑屏,剝奪了視覺和聽覺。
「你還在嗎?」
我呼喊左葉,沒有迴音。剛想摘下墨鏡,耳機裡傳來他的聲音:「請不要有任何動作,也不必說話,更不要試圖摘下裝置,你的眼前會有提示文字,你按照提示進行思考即可。」
半分鐘後,黑屏上亮出一行文字:你最想回憶哪一夜?
我習慣性動手指要打鍵盤,才想起左葉的關照,什麼都不用做,只用腦子想就可以了。
最想回憶哪一夜?
天哪,這是我問別人的問題,可是我自己竟然沒有真正思考過。
耳機裡又響起左葉的聲音:「聽著,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閉上眼睛,盡情回憶。」
簡直是憂鬱症的催眠治療!尋找回憶的起點。
回憶……回憶……回憶……
深藍色方塊,月牙兒近在眼前,幽暗的小閣樓樓頂,小窗突兀。腳尖踮在床頭,手扒木頭窗臺,輕輕推開玻璃窗,小臉兒邊上,層層疊疊的瓦片,長著青草。月光下的野貓,貓眼黃色核桃般,屈身弓背,疾馳而過。蒼穹居然乾淨。月光隱去,繁星熠熠,蟬鳴此起彼伏。才發現自己雙手好小,胳膊也細細的。發出聲音,變成小孩子的童聲,帶一點點奶味。開燈,鏡子裡是張小男孩的臉。反覆提醒自己,這只是回憶,一次新產品的實驗,並非回到過去。床上躺著一個人,他在均勻地呼吸,頭髮白了,臉上有皺紋——他不是早在墳墓裡了嗎?這不是棺材,而是我跟他一起睡的床。外公,我輕輕喚他。他醒了。天也亮了。我想解釋什麼,徒勞,外公抱我下閣樓,外婆已做好早飯。天哪,我看著他倆,想要哭,就真的哭了。外婆端來痰盂罐,讓我往裡頭尿尿。一天過得很快,下起小雨,我看著窗外的屋簷。黑白電視機,正在播《聰明的一休》。小和尚看著白布小人,響起片尾曲:哈哈五一薩瑪……又一天,爸爸騎腳踏車送我去幼兒園,他還那麼年輕,我在腳踏車後座上,仰著脖子看最高的樓,不過五六層罷了。我很快讀小學了。老師的臉,同學們的聲音,原本早就忘光了,對啊對啊,但只要再回到面前,百分之百確信無疑。這是我的記憶。小學三年級,外婆給我做完早飯的那天,她因為腦溢血昏迷,不久離開人世。就是那個清晨,被我徹底遺忘的清晨,完完全全在眼前。那時十歲的我,哪裡知道是與外婆的最後一面啊。後來我許多次夢到過外婆,第一次明白死亡是什麼。
當我號啕大哭,有人為我摘下墨鏡和耳機。我像個小學生,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跪倒在左葉面前。他把我拽起來,漂亮的女職員帶我離開,送來一杯熱飲料。左葉問我感覺怎麼樣?
「宛如昨日。」
除了這四個字,我想象不出其他更貼切的回答。不但視覺,還有聲音,連味覺和嗅覺的記憶都是準確的,栩栩如生。比如外婆做的陽春麵的味道,我最愛吃漂浮在麵湯上的蔥末,因為外婆說吃蔥的孩子聰明。
這不是虛擬現實,而是真的發生過,只是隨著時間流轉,像刷在牆上的字,漸漸褪色淡去,又被新的文字塗抹掩蓋。但那些字存在過,如假包換,哪怕被自己遺忘。
對,就像重返童年,重返早已被拆掉的老宅子,看小時候的照片和錄影帶,宛如昨日。
左葉毫無表情,託了託滑下鼻樑的眼鏡。雖然不見粉刺,我仍然回想起「遊坦之」。他用了一個鐘頭,解釋這套可穿戴裝備「宛如昨日」——歸根結底,就是所有記憶,不管多久遠,只要有過微弱印象,哪怕前看後忘,也在大腦皮層裡有過對映。比如你坐地鐵,車廂裡幾百個人,除非有美女或帥哥在面前,否則你連一張臉都記不住。但實際上在記憶中,已存留這些影像,你的眼睛就是監控探頭。只不過儲存器容量有限,只能抓取最容易記住的,其餘的就被掃入記憶的垃圾箱——但這個垃圾箱始終在你腦中,永遠沒被倒掉過,就是所謂的深層記憶。
「宛如昨日」可立即找到你的深層記憶,把被遺忘的昨日喚醒,如同老電影重新放映,無論聽覺、視覺、味覺、嗅覺、觸覺……左葉和他的團隊,已為此開發七年,分別在美國與中國註冊專利。谷歌以十九億美金併購後,他套現了幾億人民幣。
我未作評價,告別時說:「很感激今天的體驗,多年來一直想重溫外婆走的那天,記憶卻是空白。但我不會再回來的。就算這款產品投放市場,我祝你們大賣,卻不會購買。」
左葉嘴角掛著不可捉摸的微笑。
但沒過一禮拜,我又開了五十公里的高速公路,來到左葉面前,祈求再給我一次體驗的機會。
戴上「宛如昨日」,左葉讓我放輕鬆些。這套系統完全根據大腦思維控制,回憶可以更加跳躍。我閉上眼睛,世界變成一張黑色的網,佈滿一個個數字。每個數字都是四位數,不,全都是年份。
我選擇了一九九五年,你們懂的。《謀殺似水年華》中,十三歲的秋收被警察老田帶去虹口體育場,差點抓住兇手。那一年,我也在虹口。第一場比賽,我看到了。眼裡滿是二十年前的人影,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喇叭聲與歡呼聲。我才十來歲,大概是看臺上年齡最小的。一九九五年四月十六日,甲a聯賽上海申花第一場,對手是延邊現代。我買了最便宜的學生套票,位子在球門後面,只能看到半邊。下半場,第五十六分鐘,范志毅進了第一個球,歡聲雷動。十分鐘後,對方扳平,最終比分1比1。我隨著洶湧的人潮散場,回家的公交車上,聽一群球迷聊起英超金靴阿蘭·希勒。
二○○八年,那年的二月有二十九天。中國發生許多大事:雪災、大地震、洪水、奧運會。過年前,我去了趟尼泊爾。有一夜在博卡拉,費瓦湖畔,住在山頂的酒店。海拔兩千多米,四周全是懸崖絕壁,只有條小路通達山巔。獨自走入酒店花園,空氣寒冷,極目遠眺,黑夜清澈,層層疊疊的山巒,月光下各自陡峭。走到花園邊上,扶著欄杆俯瞰,一步之遙,萬丈深淵,稍不慎就粉身碎骨。近處有瀑布轟鳴,忽遠忽近,山谷佈滿水汽,濃霧繚繞。環繞酒店外圍,盡是絕險山崖,偶有山花在黑暗中孤獨綻開,自生自滅,管它誰人來嗅?那一夜,我用前臺的固定電話,跟某人打了兩個鐘頭國際長途,花光了身上一千多美元現金。二○一五年,尼泊爾大地震。而我去過的很多地方,至今還保留著照片的古蹟,已是一片廢墟瓦礫。
走出實驗室,我狂奔到外邊的野地,呼吸大海的空氣,才像溺水的人得救。
左葉不喜烈日,解開襯衫領帶,告訴我——我是第十九個體驗者。前面十八個人都給「宛如昨日」打了滿分,表示如果產品上市,一定會掏腰包購買。谷歌總部已在討論定價,估計在七千到一萬美元之間。雖然這對於一款電子產品來說有些昂貴,但能滿足人們最深層次的需求,如此估價也不過分。
「什麼是最深層次需求?」
「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生理、安全、愛與歸屬感、尊重、自我實現。」
左葉說,我們以為人類總共只有五層需求,其實還有第六個層次。馬斯洛在去世前,發表了重要的《z理論》。簡而言之,就是我們需要「比自己更大」的東西。
我表示聽不懂。
「還有第七層需求——人們在滿足了所有需求之後,更高的需求就是記憶,或者說重溫記憶中的美好,因為現實不能給予這種美好。」
「對不起,我還能再體驗一次嗎?」
「好,但你需要休息。」左葉向我解釋,「每次使用‘宛如昨日’,體驗者都會在精神上消耗很大,無異於跑了十公里或在健身房劇烈運動過。」
他給我準備了客房,就在實驗室樓上,可眺望無邊無際的灘塗。視野盡頭,海天之間,幻影般不真實。入夜,暑氣消退,空氣莫名潮溼。白天體驗太過疲倦,不到八點,我強迫自己睡下。接連不斷的噩夢,出現各種各樣的人,甚至三年前走失的狗——巧克力色的中國骨嘴沙皮犬,曾陪伴過我長達十二年。它蹲在床前,眼神無辜地看著我。當我驚喜地撫摸它的腦袋,才意識到它早已不見了,夢中失聲痛哭。
我哭醒了。
剛好子夜零點,想想剛才所見,必是犬的託夢。三年前,暮年的它走失,生死不明,今夜怕是已不在此世間了吧。
再不可能睡著,走到外面,發現實驗室還亮著燈。左葉紅著眼圈,喝著黑咖啡。他說系統仍在不斷改進,滿足年底全球上市的需求,工程師們每晚都在加班。
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我猜想嘴唇有些發抖,應該很糗,「能否再體驗一次‘宛如昨日’?現在。」
左葉像是看穿了我,「好吧,但不要回憶剛做完的夢,那會讓你的記憶與夢境混亂。因為嚴格來說——夢也是一種記憶,有時候大腦皮層無法分辨清楚。」
凌晨一點,我進入實驗室。還是左葉為我戴上裝置,他說他會監控我的狀態,若有問題會隨時中止。
黑色的網。我沒選擇任何時間,當然也刻意避開走失的狗。我並沒想好要回憶什麼,只是夜宿在這海邊的房子,總能喚起嗅覺裡的某種記憶。
海。
看到一片黑色的海。耳邊滿是海浪與岩石的撞擊聲,無數白色的泡沫飛濺,消失在烏黑的天空和沙灘。盛夏潮溼苦鹹的海風,讓夜空輪廓變幻無常。光腳走在粗糙石子堆積的海岸線,足底接連不斷的刺痛,提醒我是來自二○一五年的幽靈。這又是什麼時候?我看到直插入大海的懸崖,上面有座古廟,孤零零地撞進視野。幾個少男少女奔跑而過,我記得他們的臉。最後一個暑期,學校組織海島旅遊。亮起光,火星飛濺,同學們點燃篝火,傻乎乎地燒烤海鮮。有人唱張雨生的《大海》,情景交融。有個男生冰鎮啤酒喝多了,用蹩腳的粵語唱《倩女幽魂》,聽得人直起雞皮疙瘩。那一年張國榮還活著。
不是夢,確鑿無疑。這是記憶,十八歲。我能感到篝火的溫度,海鮮和啤酒的氣味,女生們的清脆笑聲,爬上腳背的小螃蟹,不時拍打著礁石的冰冷海浪。我看到一個男生,滿臉青春赤痘,蜷縮在角落眺望大海。他戴著耳機,恰是當時流行的walkman,不曉得在聽什麼。
有人從背後叫他:「遊坦之,打牌嗎?」
他沒反應。我想說話,卻沒聲音——差點忘了這是記憶。不是穿越。我看著他離開,消失在海浪與懸崖之間。這座海島佈滿黑色亂石,若非山上那座古廟,平時鮮有遊人登島。
忽然,身邊坐下一個女生,長髮被海風吹亂,有幾根撩到我的臉頰。
小枝。我想起了她的名字。
她嚼著口香糖,對著天空吹泡泡,問我怎麼不去篝火邊玩。
「那你呢?」我反問。
小枝的眼角眉梢有個性,平常就引人注目。她在單親家庭長大,愛做些出格的舉動,常對男生們呼來喚去,早戀也不是一次兩次,都是跟校外的社會青年。
「蔡駿啊,今夜好像永遠都不會過去的樣子。」她對我說。
「大概你在潛意識裡希望暑假再久一點吧。」——現在的我都忘了那時自己居然看過弗洛伊德。
小枝笑著一口氣吹在我的臉上,就當我以為要天上掉餡餅了,她卻起身離去,短裙上沾著沙粒,肩上還有個小包,眨眼在夜空下不見。
當我想要起身去追,身體卻還停留在原處——我原來只是個記憶的魂魄。
有人為我摘下裝置,「宛如昨日」到此為止。左葉壓住我哆嗦的左手,問我回憶到了什麼。
「十八歲,海島上的那一夜,真的好漫長。對了,記憶裡還有你,遊……左葉!」
要命,我差點對他喊「遊坦之」。
他淡淡地說:「你該回去休息了。」
我頹喪地點頭,不想再重複十八歲的記憶。最後一個暑期,在東海的孤島上,發生了一樁大事——有個女生在黑夜大海里游泳,不幸溺水身亡,她叫小枝。
3
一個星期後,左葉給我打電話,說是「宛如昨日」完成了一次升級,增加了許多功能,希望我能再來體驗。
猶豫三天,我答應了他。我驅車來到實驗室,左葉頗顯憔悴。他說連續熬夜好多天,睡眠不超過四個鐘頭。根據所有體驗者的反饋,人人痴迷於清晰的記憶,產生一種慾望——能否在「宛如昨日」的記憶中,帶著現實的意識,主動改變自己的行為,或影響到當時的其他人?
甚至,改變過去?
比如,當你回憶到死去的親人,而你非常後悔沒有說過「媽媽我愛你」之類的話。所有人都強烈希望在「宛如昨日」中說出口,這對於內心是極大的慰藉。左葉他們這些天的工作就是實現這個,讓系統升級到不但能真實體驗,還能隨心所欲。
我不喜歡用「隨心所欲」來形容。
左葉機械性地笑笑說:「我知道你的擔心,‘宛如昨日’只是輔助你喚醒記憶的工具,而不是讓你穿越的時間機器。這是一種虛擬現實的體驗,就像你戴著其他可穿戴裝置進入異度空間,未來都將是家常便飯,沒什麼神秘的。所有這一切的行為與記憶,都只發生在你的大腦,根本無法改變現實。」
「那麼這個玩意兒有什麼用呢?就是為了心理安慰?」
「也許,對你這種意志強大的人來說,的確只是一種無用的小玩具。但對長期生存在往昔陰影中的人們,對於病情嚴重的憂鬱症患者而言,卻幾乎是可以用來救命的治療手段。」
我不再和他爭論,重新戴上那套裝備。宛如昨日,這回眼前出現的是條隧道,環形內壁中不斷浮現記憶畫面——從五六歲的小閣樓,到小學校園裡的無花果樹,再到中學圖書館裡的借書卡。我感覺進入了剪輯室,人生就這樣被剪成一段段膠片,在以神之名的導演掌控下,重新組織成一部電影,是希區柯克或大衛·芬奇式的。
我選擇十六歲,報考美術學院專業考試那天。真實的記憶裡,那天是在家裡度過的——我逃跑了。因為我半路出家,沒受過專業訓練,雖然從小喜歡畫畫,考試前還拼命練習了半年,每天對著石膏像畫素描,但畢竟不能跟人家學了十幾年的比。我為此後悔了很多年。
清晨,還在以前的家裡,床邊是石膏像《馬賽曲戰士》,桌上有各種畫畫工具。這是記憶。但我收拾行裝,踏出大門,坐上公交車去美術學院。而這不是記憶——我發覺自己不再是個魂魄,突然擁有了活生生的肉身,還是那個瘦弱的中學生。我不但能聽到看到聞到和呼吸到世界,還能大聲唱歌,告訴鄰座的姑娘未來應該穿成什麼樣,沒有人低頭玩手機,街上仍是腳踏車大軍,天空都清澈了一些。我來到美術學院,拿出准考證檢驗入場,這是我在十六歲沒敢做過的事。我和許多考生坐在一起,每人面前一個畫架。雖然我來自二十一世紀,依然膽怯得筆觸發抖。剛畫幾筆,我就在想,萬一考上了呢?是不是接下來幾年,就要每天對著人體模特兒畫畫?我也不可能再是如今的我了吧?而我是多麼喜歡現在的自己啊。想到這裡,我羞怯地退出考場,像個逃兵似的,坐上公交車跑回家裡,最好什麼都沒發生過,記憶如常。
摘下裝置,我離開實驗室,左葉跟在後面追問:「你改變了記憶?」
我搖搖頭,「這就像後悔藥嗎?」
「不能這麼理解。」
「但我不會再嘗試了,這只是一種幻覺,你改變不了什麼。」
我驅車離開,後視鏡裡留下左葉的人影。他站在陰慘慘的烏雲底下,連同實驗室的建築也顯得格外淒涼,接著下了一場瓢潑大雨。
4
左葉住在公司附近——一棟海景別墅,碩大的露臺可眺望海天。典型的單身漢與技術宅,屋裡堆滿各種雜物、吃剩下的泡麵碗。創業成功以後,常有人給他介紹各種異性,微信上有人主動投懷送抱。偶爾,他會帶女人來這裡過夜,但從沒超過第二夜。
雨夜,開啟冰箱喝了幾罐啤酒,不知不覺在衛生間睡了一宿。當腦袋枕在馬桶圈上,他夢到了小枝、十八歲、海島……
清晨醒來,渾身溼透,彷彿從海里游泳上來,並有股窒息的感覺。馬桶裡全是自己的嘔吐物,整個鼻孔被酸臭填滿。他開啟所有窗戶,裸著上半身,眺望那片海。
雨繼續下。
半小時後,左葉回到實驗室。休息日,難得沒有一個人加班。他獨自戴上「宛如昨日」,自動程式控制。
眼前出現黑色隧道,過去三十多年的人生,攝影展似的依次貼在牆上。這是他親手設計的,根據人類瀕死體驗的描述。死亡前夕會出現類似隧道的場景,人一輩子的記憶重新回放——從這個角度而言,人生下來就是漸漸遺忘的過程,直到死亡的那天才能恢復記憶。
其實,「宛如昨日」就是讓你經歷一次瀕死體驗,這是絕對不能告訴體驗者的秘密。
左葉選擇了十八歲,中學時代最後一個暑期,海島旅行的一夜。
這是他第一次進入「宛如昨日」。以往他都是在無數個電腦螢幕後面,同時透過單面透明的玻璃,觀察每個體驗者的表情和狀態。他無數次想象過進入其中,想象那種真實到讓人毛骨悚然的記憶。而他的每一次記憶,最後都會停留在十八歲那年的海島。
他來了。黑色夏夜,腳下踩著堅硬的石子,鼻子裡充滿海風的鹹味。他撫摸自己的臉,痘疤已恢復為青春茂盛的粉刺,月光下迸發的幾粒新的小傢伙,已被擠爆出幾毫升膿水和鮮血。但願這座島上沒有鏡子。他的左耳裡插著耳機,連著沙灘褲口袋裡的walkman,正在放那年流行的恰克與飛鳥的sayyes。有人生起篝火,他的右耳聽到《大海》和《倩女幽魂》。這都是記憶。他不想靠近那些同學,因為在二十一世紀,他們大多一事無成。
「遊坦之,打牌嗎?」
有個男生在背後放肆地叫喊,他搖頭,等那個王八蛋走遠,輕聲說了個「滾」。
他想離那些人更遠些,最好不要被任何人看到。轉過幾塊巨大的岩石,獨自沿著海岸線遊蕩,轉眼把全世界甩到身後。來到那座黑色懸崖下,頭頂就是古廟,傳說是宋代留下的,有個被強盜擄獲的名妓捨身跳下,屍骨無存,或許就在海底的礁石裡?
右耳淨是洶湧的海浪聲,左耳充盈恰克與飛鳥的歌聲,兩個男人聲情並茂地唱著他聽不懂的言語。
他想,她大概不會來了,正要離開,有人從背後拍他肩膀。在這荒涼黑暗的孤島上,差點以為是八百年前的女鬼來了,回頭卻見到小枝的臉。雖在陰影底下,但他千真萬確認得她,哪怕只是通過嗅覺。
她穿著短裙,背個小包,靠近他耳邊說:「遊坦之,你沒想到我會來吧?」
「阿紫……」
緊張到完全說不出話,都忘了把耳機摘掉。自打初二,他得了「遊坦之」這個綽號,就找了《天龍八部》來看,發現遊坦之一輩子摯愛阿紫——阿朱的妹妹,也是大理王室段正淳的私生女。
從此以後,在他的眼睛裡頭,小枝就成了阿紫。
雖然,小枝總把別的男生寫的小紙條、送的小禮物展示給同學們看,順便對他們大肆羞辱一番,她卻從沒暴露過「遊坦之」的秘密。
她說過一句話:「你很特別,遊坦之,未來你會成為了不起的人物。」
而他始終記在心裡頭,十八歲以後的很多年間,將之作為人生的目標,從未更改。
海島之夜,古廟與懸崖底下,遠離所有人的角落深處,暗夜的海浪淹沒兩個人的腳踝。
他問她:「你有多少個男朋友?」
小枝伸出手指算了算,七個。
但阿紫只喜歡蕭峰一個。
不,最後她心底裡是喜歡遊坦之的。只是她太驕傲,就像對遊坦之的所作所為。她驕傲到不敢承認,蕭峰永遠屬於阿朱——而阿紫屬於遊坦之,也可以反過來說。
小枝靠近他,海風吹起髮絲,糾纏少年的耳朵與脖子,她的嘴唇印在他的臉頰上。
初吻。
在二○一五年看起來太清淡了,當年卻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天堂。
左耳深處,恰克與飛鳥不斷重複著「sayyes」……
小枝的嘴唇從遊坦之的臉上挪開,輕輕說了一句——
「等我回來,或者,你來追我。」
說罷,她當著他的面,脫下衣服,換上泳衣。黑暗的岩石底下,他只能看到一個大致的輪廓,並能聽到自己牙齒間的兵刃相接。
他看見一個光溜溜的身體,美人魚般沒入海水。
月光出來了。
黑色水浪與白色泡沫相間的海面上,彷彿有一條中華白海豚忽隱忽現,背鰭上纏繞著溼透了的烏髮。海風夾著苦鹹的浪珠,無比真實地打到臉上,他難以分辨這是記憶還是什麼。
往前踏了一步,十八歲的記憶湧上耳邊——島上有規定,晚上嚴禁下海游泳,因為有許多暗礁和漩渦,去年夏天淹死過好幾個人。
他大聲呼喚她的名字。
再也看不到她了,月光又陷入白蓮花般的濃雲,海面上升起一團氤氳的煙霧,底下似乎隱藏著東海龍王猙獰的宮殿。
他會游泳。五歲開始就學會了,小學時甚至進過少年體校的游泳隊,後來因為身體不夠強壯而被刷掉。但這不影響他每年夏天去游泳池,偶爾還會下水野泳,潛水好幾分鐘不成問題。
可是,眼前這片黑漆漆的大海,儼然一口巨大的蒸鍋,冰冷而沸騰,蝕骨銷魂,任何人或生物都無法倖免。
泡在海水裡的腳踝,彷彿正在被灼燒熔化,伴有焦煳的味道。他摘下耳機,脫了外衣,只剩一條短褲,卻再不敢往前走一步。這就是記憶,不可更改的時間軸上的串珠,每一粒都閃閃發光,哪怕暫時被鎖入抽屜,它們也仍在黑暗中閃爍,不時蹦出來刺瞎你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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