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夜 哭墳人的一夜

最漫長的那一夜 蔡駿 第2頁,共2頁

聶青青考上了她心儀的大學,外地的一所名牌大學。

寧小軍決定復讀一年。

離別的那天,下著小雨。

站臺上,聶青青的爸爸送女兒去大學報到。她一直東張西望,爸爸問她看什麼,她低頭不語,直到上了火車,才發現站臺角落裡,寧小軍孤獨的人影。

她向他揮手,她以為,他會哭。

但他沒有。

寧小軍目送她的列車遠去,他想,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聶青青了吧。

第二年,他繼續填報表演專業的志願,這次換了中央戲劇學院,結果跟去年相同。

最後,他讀了個高等職業學院。

又隔三年,寧小軍剛畢業就失業。他沒找到過任何像樣的工作,也從此沒了聶青青的訊息,更沒正經談過戀愛,直到成為淘寶店主,做起了哭墳的生意。

想到這兒,恰是冬至深夜,十點鐘,神秘買家指定的時間降臨。

聶青青,你怎麼了?紅顏薄命?自然死亡還是他殺,還是難以忍受不能哭泣的悲傷而自絕?眼前的墳墓裡,埋葬的真是你嗎?

那麼問題來了,挖掘機技術哪家強?寧小軍抽了自己一耳光。

從小習慣於面對墳墓的他,做過兩年職業哭墳人,卻頭一回在墓地感到了恐懼。

忽然,他想起了那封信,昨晚投遞在他家信箱的神秘來信,買家指定他要念給亡靈聽,並燒給另一個世界的信。

寧小軍從懷裡取出信札,小心拆開,裡面只有幾張紙,寫滿密密麻麻的字,粗看筆跡卻有些熟悉。

時間到,他開始念給墳墓裡的聶青青聽——

聶青青:

見字如晤,別來無恙?

我是一個職業哭墳人。

二○一二年,我找到了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在淘寶上開了這家店鋪。我想,這樣既能發揮自己的特長,還能進行網際網路創新,也是許多人不敢做,而對我來說卻是易如反掌之事。好吧,總比無業遊民混在社會上好,何況我還沒有老可以啃。嗨,我發覺這個市場真的很大,墳墓對於中國人來說真的太重要了,既是我們一切情感的終點和起點,也是每個人與大地唯一的連線點。那年頭,大多數人離鄉背井工作,北漂,海漂,遠離祖先和親人的墳冢,就連過年回家都那麼難。有些人碰到清明假期還得趁機出去旅遊,掃墓只能交給我們這些職業哭墳人。通過淘寶和支付寶,有需求的人可以立即找到我,又能根據需求放心付款。我設計了四檔套餐,因為我是看《聖鬥士星矢》長大的。許多購買過我服務的客戶,並不覺得貴,畢竟我替他們節省了更多的金錢——比錢更重要的是時間。我在墳墓前哭泣的效果,遠不是這些人所能達到的。別以為我只是表演,我的每次哭墳都是真誠的,都要調動起足夠的情緒。買家都會告訴我,墓主人跟他的關係。而我自然而然,就會代入他們之間的情感,把墳墓裡的人當作自己摯愛的親人。通常是兒女懷念父母,也有妻子懷念亡夫,丈夫懷念亡妻,甚至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有一回,墓中的亡者是個年輕姑娘,從學校回家路上失聯,遇到壞人被害了。我一邊為女孩哭墳,一邊卻莫名地想起了你——不會哭的青青。

其實,我從沒告訴過你,你是我的初戀。

而我是你的什麼呢?

那時候,我一直以為,你是不會記得我的。

二○一四年的冬至前夕,我接了一單生意,1988元的黃金套餐,代替女兒為爸爸的一週年忌日哭墳。

那個買家,就是你。

但你是匿名的,當時,我不知道你就是聶青青。你作為買家跟我聯絡,說看了哭墳的影片,你被我的眼淚完全感動了,對我的服務非常滿意,你的爸爸在九泉之下也不會有遺憾。為了表示感謝,你希望跟我單獨見面,請我吃頓飯。

一開始,我拒絕了。

我說我從不見客戶的,不是裝逼,而是我不想在工作之外,再牽扯其他說不清的事。當然,我更不想跟買家約炮。我只賣哭,不賣別的。

不知為什麼,隔了幾天,我又回心轉意,打電話給買家說可以一起吃飯,就約在平安夜。等到見面才發現,你就是我的高中同學聶青青。

你誇我變得成熟了。

而我問,你還不會哭嗎?你說是的,一年前,你最親愛的爸爸去世了。追悼會和下葬之時,你未曾流過任何淚水。雖然,你心裡真的非常難過。你覺得很遺憾,這輩子沒為父母的死而哭過。於是,你才決定找個人來代替自己,掏心挖肺地大哭一場。

而你也萬萬沒想到,淘寶上著名的職業哭墳人,就是我,寧小軍。

當你看完我為你爸哭墳的影片,彷彿你已被我替換,我才是你爸爸的女兒,帶著二十多年的情分,在墳墓前哭泣和追憶父女之情。

同時,聶青青,你也一眼就把我認了出來。而你那麼多年來,始終沒忘記過我,始終,始終……

你還對我說:「寧小軍,你成功了!你真的成了一個偉大的演員,而不是明星。」

真的,我很感動,從沒人對我這麼說過。

後面發生的都如此自然,我們就像所有談戀愛的男女一樣,吃飯,看電影,逛街,在平安夜。

謝謝你,成了我的女朋友。

謝謝你,沒有嫌棄我這份職業,大方地把我帶給你的朋友們,並介紹說,這是我的男朋友,他叫寧小軍,也叫哭墳人,他是中國最偉大的演員。

一年後,我們結婚。

在我倆的婚禮上,我因為感動而哭得稀里嘩啦。而你依舊冷靜,雖然,我知道你心裡比我更激動。

哭墳的生意越做越火,清明一天就能有幾萬塊收入,每年淨利潤大幾十萬。你說我有著滿滿的正能量,哭墳既滿足了中國人的愛,也能養活自己和家庭。意外的是,你決定辭職陪我共同創業,一起經營「哭墳人」這家網店。每次我哭墳,都是你在旁邊攝像記錄。每天有成百上千的買家來詢問,你就成了無敵客服,幫我處理好多份訂單。我們的「哭墳人」夫妻店日新月異,蒸蒸日上,公司也註冊成立,僱用了一大批職業哭墳人,最終發展到上百名員工。二○三○年,在中國的高等職業教育序列裡,出現了「哭墳」這門專業,每年有幾萬人報考,為了搶一個名額而打破頭。而我成了首位哭墳專業的導師。在我們夫妻的共同奮鬥下,哭墳,成為二十一世紀全球最受人尊敬的職業。我們為兒女情長的家庭服務,為中國人的靈魂服務。同時,我們也把中國的掃墓文化和哭墳藝術,傳播到了全世界每個角落。而今,無論紐約還是巴黎,清明、冬至與中元節,已全面取代了聖誕節和情人節。美國人最流行的娛樂方式,就是奏著交響樂或爵士樂,去給爺爺奶奶哭墳。

親愛的,我們結婚三年後有了兒子。

他很聰敏,也很懂事,你說要讓他子承父業,我說算了吧。我哭了一輩子,可不想讓孩子也哭一輩子。

當兒子慢慢長大成人,我們漸漸變老。兒子也結婚了,為我們生了孫子和孫女。他現在是個科學家,最近剛發明了時空穿越的網際網路技術。

今年,西元二○六五年,我們結婚五十週年。

我們從沒想過離婚,也從沒想過分開,除了死亡。

作為哭墳界的「教父」,我獲得了聯合國頒發的終身成就獎。而我這一生,最大的遺憾,就是自從長大以後,再也沒有為自己哭過,從來都是為別人而流淚。

對了,還有一個遺憾——我從沒聽過你的哭聲。

聶青青,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的嗎?老太婆啊,我要努力鍛鍊身體,活得比你久,否則,要是我先死了,留下你還活著,送我的骨灰下葬,你卻一滴眼淚都哭不出來,那不是更難過嗎?

你說,好的啊,老頭子,不過,通常女人比男人更長命,要是你先死了,我就去做腦垂體切除手術,讓自己這輩子能真正哭一次,在最愛的人的墳墓前……

好吧,我贏了。

三個月前,你在病床上走完了沒有眼淚的一生。

當你的心臟停止跳動,我發現你的眼角落下亮亮的液體。我用舌尖品嚐,鹹的。

恭喜你,聶青青,你終於會哭了。

我想,那一刻,當你與世永別的那一刻,你的心裡一定很開心吧,這輩子不用再憋屈了。

親愛的,我也為你而高興!

當你死後,我抱著你很久很久。任何人都無法把你我分開,無論護士、醫生,還是兒子、兒媳、孫子、孫女……他們哪能知道我們的故事。醫院的病床上,我抱了你三天三夜,直到發出異味。有人說,我是戀屍癖。其實,他們都錯了。因為,在這個世界上,總有那麼一個人,是你永遠也摟不夠,怎麼擁抱都嫌少,值得為之撕心裂肺地痛哭的人。

聶青青,我的妻子,當你被燒成骨灰,我把你安葬在海邊,在這座愛泉公墓的1919號墓地。

我在看著你五十年前的照片。

那麼我自己呢?

二十八歲?

七十八歲?

就像現在,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可惜,我再也不會哭了。

你死以後,我抱著你的三天三夜,哪怕我的心跟著你的身體一起冰涼,卻無法哭出一聲來。

似乎,你最後流出的那滴眼淚,剛好帶走了我餘生所有的淚水。

親愛的,我終於切身體會到,你七十多年來一直在承受的痛苦。

沒有眼淚,沒有哭泣,作為一個哭墳人,我out了。

而作為一個丈夫,陪伴你五十年的丈夫,在妻子的墳墓前,居然欲哭無淚,越發悲傷,鬱積於心,傷之於魂。

現在,我只剩下最後一個念頭——如果回到五十年前,我就可以代替現在的自己,為死去的妻子再哭一次!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寧小軍啊,我最喜歡的那個自己,請你哭吧。

寧小軍

2065年12月22日

這封信,到此終了。

他認得,這是自己的筆跡。

寧小軍的手指哆嗦著,掏出紙巾,擦拭墓碑,抹去塵埃,才看清幾行字——

亡妻聶青青之墓

底下刻著「夫君哭墳人寧小軍泣立西元二○六五年九月」。

手電照亮旁邊的墓碑,卻是空著的,但刻著寧小軍的名字,尚未塗顏色,等待他死後與妻同穴長眠。

冬至,已近子夜,氣溫接近冰點。

寧小軍明白了,那個神秘的買家「未亡人」,其實,就是未來的自己——五十年後剛剛喪妻的寧小軍。

而幫助他來傳遞資訊的科學家,恐怕就是寧小軍和聶青青的兒子。

此時,此地,亦是,彼時,彼地。

他再看這墓碑上聶青青的照片,無須醞釀情緒,今晚是為自己而哭泣。

號啕大哭。燒信。自拍。

這裡的無線訊號強大到難以想象,他用手機上傳影片給買家「未亡人」的郵箱,幾十兆的影片瞬間發出——最後的願望完成了。

然後,他想起了她。

如信中所說,不久前,他做完一單黃金套餐的哭墳服務。買家是個女孩子,寧小軍代替她給爸爸的一週年忌日上墳。事後,那個女買家說很感激他,希望單獨約他出來吃飯。不過,他當時就拒絕了,說不跟買家見面是他的原則。

她就是聶青青?

看著墓碑上的照片,寧小軍找出了女買家的電話號碼。

手機顯示沒錯,時間還是在二○一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電話響了許久,那頭傳來一個女聲,「喂?你是?」

「我是哭墳人。」

「冬至啊,你有什麼事?」

寧小軍的嘴唇在顫抖,他聽出來了,那是她的聲音,墓碑上名叫聶青青的女子。

「再過兩天,平安夜,你有安排嗎?」

其實,他心裡在說:你約不約?約還是不約?

「我沒有安排啊。」

寧小軍心花怒放,已得到答案:約。

「好啊,你喜歡吃什麼……」

二○一五年,冬至過後,寧小軍和聶青青快要結婚了。

去年冬至夜的秘密,他永遠不會告訴她的。

淘寶店經營得很好,他為自己買了一輛新車,後窗大大方方地貼了三個字「哭墳人」,下面留了一串電話號碼。

這一天,寧小軍開著車,帶著他的新娘,去海邊拍婚紗照。

回去的路上,他忽然停車,原來是看到「愛泉路」的路牌。四周一片荒涼,站到高處就能看到海邊的灘塗。根本就不存在什麼愛泉公墓——那是幾十年後才有的,未來石材緊張,墓碑一律變成了不鏽鋼。

只有在北半球的冬至,最漫長的那一夜,寧小軍才有可能穿越時空,進入未來的墓地,也是自己這輩子最後的,不可逃脫的葬身之地。

他才想起來,五十年後聶青青墓碑上的那張照片,正是今天拍的婚紗照中最滿意的一張。

未婚妻捏了捏他的大腿,問他幹嗎在路邊發呆。忽然,他流下眼淚,卻又笑了笑,親吻她的額頭。

這輩子,我陪你過,我陪你哭。


作者「蔡駿」的其他小說

荒村公寓》《謀殺似水年華》《病毒》《偷窺一百二十天(通天塔)》《沉沒之魚》《瑪格麗特的秘密》《殺人狂的故事》《第19層地獄》《荒村歸來》《貓眼》《人間中:復活夜》《神探狄小杰》《旋轉門》《愛人的頭顱》《神在看著你》《天機4:末日審判》《地獄的第19層》《偷窺一百二十天(網劇《通天塔》原著小說)》《夜半笛聲》《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