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在我身邊一個夏天。他給我帶來無窮驚喜。他隨手摘去了我的童年,當秋天到來,他卻消失不見。我仍然夢想他會回到我身邊,我們還能相守一生。但總有些夢無法成真。總有些風暴會把人摧毀。
——維克多·雨果《悲慘世界》
愛情是融合男人和女人的卓越的熔爐,單一的人,三人一體,最後的人,凡人的三位一體由此產生。兩個心靈和合的誕生,一定會感動幽靈。情人是教士;被奪走的處女感到驚恐。這種歡樂多少會傳送到上帝那裡。真正的崇高的婚姻,即愛情的結合,就有著理想的境界。一張新婚的床在黑夜裡是一角黎明,如果允許肉眼看見這些可畏而又迷人的上天的形象,我們可能見到夜裡的那些形體,長著翅膀的陌生人,看不見的藍色的旅客,彎著腰,一簇黑影似的人頭,在發光的房屋的周圍,他們感到滿意,祝福新婚夫婦,互相指著處女新娘,他們也略感緊張,他們神聖的容貌上有著人間幸福的反照。新婚夫婦在至高無上的銷魂極樂時刻,認為沒有他人在旁,如果傾耳諦聽,他們就可以聽見簌簌的紛亂的翅膀聲。完美的幸福引來了天使的共同的關懷。在這間黑暗的小寢室上面,有整個天空作為房頂。當兩人的嘴唇,被愛情所純化,為了創造而互相接近時,在這個無法形容的接吻上空,遼闊而神秘的繁星,不會沒有一絲震顫。
這幸福是真實不虛的,除了這一歡樂外沒有其他的歡樂。
唯獨愛令人感到心醉神迷。此外一切都是可悲可泣的。
愛和曾愛過,這就夠了。不必再作其他希求。在生活的黑暗褶子裡,是找不到其他的珍珠的。愛是完滿的幸福。
七年前,第二次讀《悲慘世界》,讀到第五部「冉阿讓」第六卷「不眠之夜」第二章「冉阿讓的手臂仍用繃帶吊著」——親愛的雨果老爹啊,您是心靈雞湯段子手嗎?幸好那年還沒《非誠勿擾》,否則您老就是最好的特邀嘉賓,根本沒孟非和樂嘉這倆光頭啥事,還「處女新娘」呢,法國男人和法國女人,難道不是baise-moi更真實嗎?
那年頭,大師們就是逼格高,每寫一萬字故事,就來段五千字長篇大論,從如何解放失足婦女和被拐賣兒童到巴黎下水道的設計方案,不一而足。中國古典小說裡的「有詩為證」真是小巫見大巫了。雨果、巴爾扎克、狄更斯們都既是小說家也是雞湯大師兼歷史學家兼新聞評論員兼眼含熱淚的網路名嘴公知大v。
所以嘛,中國的男女文青們都知道,第一次世界大戰後,雨果老爹們就被卡夫卡、喬伊斯、海明威們革命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又被馬爾克斯、葛拉斯、昆德拉,乃至村上春樹們革了第二次命。
以上,除了最後兩位,都在天堂裡繼續革命著。願老天保佑他們的靈魂與墳墓,阿門。
我為什麼自己找虐重讀《悲慘世界》?是要寫推理小說《名偵探沙威警長》嗎?盜墓小說《大盜冉阿讓的一生》?小白文《戀上霸道總裁的芳汀》?
七年前的春夜,我認識了珂賽特。
那一年,我剛寫完《天機》,不知下本書該寫什麼。偶爾,夜深人靜,飢腸轆轆,就去樓下的澳門路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四川麻辣燙店。店裡瀰漫著刺鼻的辣油味,只夠擺下六張方桌,牆面和餐具髒兮兮的。小姑娘擠在最裡頭的角落,眼圈紅紅的像被揍了一頓。她說是舅媽——也就是老闆娘——捨不得開油煙機,油煙太大,但我知道,那是扯淡!我的淚腺比常人敏感,也會拿風沙太大作擋箭牌……
我猜她最多十二歲,穿著小碎花的襯衫,蕾絲邊的領頭,腳上一雙粉紅色的小鞋子。她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用那雙大得有些嚇人的眼睛。對不起,不是有些嚇人,而是相當嚇人,像恐怖片裡的眼睛。
她的眼淚,剛從眼睛分泌出來,黏糊糊的,介於液體與固體之間,像一小團膠原蛋白的糨糊。當這滴淚離開眼眶,在臉頰與鼻子間滑落,就徹底變成了一顆小石頭,比米粒稍微大些,在昏暗的燈光下,散發著刺目的反光,宛如一顆水晶或高純度的鑽石。
小女孩掉出了七顆眼淚,六顆墜落在油膩的地板上,僅剩最後一顆掛在她腮邊。
「可以嗎?」我伸出手指尖,靠近她的下巴。她不反抗,翹翹的小鼻子在抽泣。臉很冰冷,摸著有些嚇人,對於擅長聯想的我來說。
我從她的腮邊取下那顆「眼淚」。
固體眼淚,一粒小石子,在我的食指與拇指間摩擦滾動,比普通石頭還堅硬。我把這顆「眼淚」放到燈光下,它出現奇異的反光,只可惜太小了,只有用放大鏡,才能看清裡頭的顏色。
隔壁桌吃麻辣燙的手機響了,震天動地的《該死的溫柔》,我的兩根手指頭一滑,小女孩的「眼淚」墜落到黑暗的地板。
再看她的臉,雖有淚痕,卻沒了淚水。眼眶還溼潤著。
「告訴我,你為什麼哭?」
小女孩雙手別在背後,抓著一本書。
「能給我看看嗎?」
「先生,您只是看看嗎?」她眼淚汪汪地攤開雙手。一本灰色的舊書,像從廢品回收站裡出來的,封面發黃黴爛,書角毛毛卷卷,隨手翻開幾頁,佈滿破洞和汙漬,不少字跡模糊不清。
我認得這本書——《悲慘世界》。
這本垃圾堆裡的書啊,居然,就是我小時候看過的版本。封面上的幾何花紋圖案,像十九世紀的門窗。書名底下的「一」,代表第一部,然後是「雨果著」。扉頁印著「李丹譯,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七八年,北京」。版權頁上頭是「victorhugo,lesmisÉrables」,另一面是雨果老爹的照片。出版說明的落款是一九七七年十月。接著是目錄、作者序、第一部「芳汀」。一幅原版的版畫後面,第一卷「一個正直的人」。
「你在看‘米里哀先生’嗎?」小女孩問我。
沒錯,第一卷第一章,就是這個名字。我反問她,「你在看這本書?」
她用皺巴巴的餐巾紙抹去眼淚和鼻涕,「是的,先生,這是我第四遍讀這本書了。」
小學四年級時,有次語文老師問有沒有人看過《悲慘世界》,有的說看過電影,有的說看過日本動畫片,但只有我站起來說,我看過小說……
《悲慘世界》是我接觸的第一本文學名著。那時我只看過一小部分,第二部「珂賽特」開頭,雨果用數萬字描寫滑鐵盧戰役——與整個悲慘世界基本無關,除了最後偷盜死人財物的德納第。大師發神經般寫了一長串,所有細節栩栩如生。我仍然記得那個「a」字形,那道致命的壕溝,葬送了拿破崙的胸甲騎兵。雨果一邊描述戰役程式,一邊夾帶大段抒情和議論,讓我一度以為所有牛逼的小說都該這麼寫……
「對不起,先生,您能把這本書還給我嗎?」她的普通話很不標準,帶有川渝味道。
「你叫什麼名字?」
「珂賽特。」
「什麼?」
她又說了一遍。咳嗽般吐出一個「co」,舌尖舔過牙齒間縫隙爆發有力的「se」,最後是個微不足道的清子音「t」。
「cosette.」
看著她的眼睛,猩紅的眼眶,雪白的黏膜讓人微微戰慄,烏黑透亮的眼球裡頭,瞳仁宛如黑洞,像是能吸收所有男人的目光。
她叫珂賽特。
這個飢餓的春夜,我吃完了十二個牛肉丸子,告別了十二歲的珂賽特,我會再來的。
春天,我重新讀完了《悲慘世界》,那是一場異常艱難的行軍跋涉,斷斷續續啃著嚼著敲骨吸髓般吮吸著每一個字。密密麻麻的敘述與抒情以及評論,宛如滑鐵盧上英國方陣的矛尖。我幾乎也深陷於拿破崙的困境,在威靈頓公爵的壕溝前嚐盡了苦頭。
那個春天無比漫長,剛剛經歷南方大雪災,等待北京歡迎你,迎來的卻是汶川大地震,陪伴我度過這段時光的,通常是麻辣燙店裡的珂賽特。
老闆是個早衰的男人,操著濃濃的四川口音,地震那會兒總是盯著店裡的小電視螢幕。老闆娘是個肥胖的女人,挽著頭髮高聲大氣地說話,但能看出她年輕時有幾分姿色,或許現在也沒多大年紀。店裡沒有僱用夥計——珂賽特除外,我經常半夜看到這個十二歲的小姑娘,拿著塊抹布拼命擦桌子,去超市裡打醬油、買啤酒,順便給客人遞餐巾紙,當然老闆是絕不會讓她碰錢的。我還會看到兩個小女孩,一個年紀跟珂賽特差不多,還有一個尚未讀書——她們是老闆和老闆娘的女兒,從臉型和眼睛能看出是親生的。
看我經常光臨小店,老闆娘對我很熱情。何況我跟殺馬特風格的髮廊小弟、對面夜總會下夜班的公主、附近群租房裡的無業遊民並不太相同。老闆娘是珂賽特的舅媽,老闆自然是她的舅舅,但我無法確認他們是否真有血緣關係。
至於「珂賽特」——老闆和老闆娘也不知道這個名字是從哪裡來的,他們顯然沒看過小女孩像寶貝似的藏在床底下的書。
她到底叫什麼?對於麻辣燙店裡的人們來說,這並不重要。反正沒人叫過她的名字,總是「哎」「那個誰」「小妹兒」……
那天夜裡,麻辣燙店關著捲簾門,珂賽特獨自坐在水泥臺階上,藉著隔壁足浴店曖昧的燈光,低頭讀著《悲慘世界》第三部「馬呂斯」
第一章「從巴黎的原子看巴黎」。
當我走到她面前,小女孩匆忙合上書本說:「先生,今天店裡不開門,您不用等了。」
我搖搖頭,坐在珂賽特身旁,陪她看書。
「先生,您為什麼總是來看我?」
「因為你叫珂賽特。」
「珂賽特只是個普通的名字,先生。」
「聽我說,你喜歡這裡嗎?」
「我不喜歡這裡,但我出生在這裡。」
「你生在上海?」
「嗯,但我還沒斷奶,就被送回了老家,外公外婆把我養大的。」
「珂賽特,你的爸爸媽媽呢?」
「我不知道爸爸是誰。那時候,媽媽在這邊上班,就是這家店,他們都記得我媽。」小女孩指了指隔壁的足浴店,「後來啊,她去了一個叫東莞的地方,再也沒回來看過我。」
珂賽特有雙特別的眼睛,與這年齡和小臉蛋極不相稱的,像在牆壁上畫出來的大大的眼睛,深夜裡幽幽的烏黑目光,足以嚇走所有孤魂野鬼。我懂了。
小女孩的老家在深山裡頭。從縣城坐中巴車上盤山公路要一個鐘頭,下車後再走二十里,之後爬過兩道懸崖一座吊橋,直到白雲繚繞的山巔,才到家。那裡有座鄉村小學,只有一個民辦教師。她很喜歡讀書,尤其喜歡語文課,二年級就可以給外公念《人民日報》了,雖說都是遲到一年的舊聞。三年級下學期,老師還沒被抓起來,總喜歡摸她的小辮子。在破洞漏風的校舍裡,教室最後一排,朽爛的木頭課桌十多年沒人坐過,斷裂的桌腳下墊著幾本破書。她好奇地把書搬出來,吹去封面上的木屑和塵土,露出灰色窗格般的封面——《悲慘世界》。這些書是很多年前,有人捐獻給希望工程的。她偷偷把這五本書帶回家,小心翼翼地開啟,所有紙張都佈滿汙漬,每個字裡都擠進灰塵,一股牲口糞便與小孩尿褲子的氣味撲面而來。
在一八一五年,迪涅的主教是查理·弗朗索瓦·卞福汝·米里哀先生。他是個七十五歲左右的老人,從一八○六年起,他已就任迪涅區主教的職位……
平生第一次讀小說,教科書以外的第一本書。在炊煙與白雲交織的山巔,苞谷堆積的瓦房屋簷下,她不知道世界上竟然還有這樣的人和事、這樣的芳汀、這樣的珂賽特、這樣的馬呂斯、這樣的冉阿讓。
雖然,她認得一兩千個漢字,但不知道法國在什麼地方,只曉得非常遙遠,也不明白什麼是天主教,只記得縣城裡有座高聳的教堂。除了在電視上,她從未見過外國人,更不懂拿破崙是誰,路易十八又是什麼貨色。整個暑期,她捧著五本書,大聲朗讀每一頁,仔細揣摩其中意思——幾乎每個字都能理解,但要是連成整頁紙,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冬天,大雪降落群山,第二遍讀《悲慘世界》。獨自坐在教室,窗外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山雀啊山雀,你們幹嗎不做候鳥飛去南方?她一邊看著珂賽特與芳汀,一邊用彈弓打鳥,等到冉阿讓壽終正寢的那天,雪地裡堆滿羽毛和腐爛的小鳥。她給自己取名為珂賽特。
第三遍讀《悲慘世界》,珂賽特四年級了,越長越像芳汀的女兒。她用春天讀完第一部「芳汀」和第二部「珂賽特」,又用整個夏天花痴第三部「馬呂斯」,直到山上楓葉紅透,她才讀完第四部「卜呂梅街的兒女情和聖丹尼街的英雄血」,到再度飄雪的冬夜,她點燈讀完了第五部「冉阿讓」。
二○○八年的春節,媽媽沒有回來看女兒,說是大雪封山,阻斷了回家的鐵路。珂賽特四五年沒見過媽媽了,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恰逢其時地給了一個溫暖的藉口罷了。
過完年,外公在去縣城賣山貨的路上被摩托車撞死,外婆中風在床上,珂賽特照顧了她一個月,可外婆還是沒熬過清明就腳一蹬去了,再也沒人能照顧他們的外孫女了。舅舅和舅媽從上海回來奔喪,在兩位老人的葬禮上,請來女民間藝術家跳脫衣舞,總算收回了辦喪事的白包。那時,舅舅給珂賽特在東莞的媽媽打了十幾個電話都是關機。
於是,珂賽特跟隨著舅舅和舅媽,回到自己出生的城市,媽媽工作過的地方隔壁,瀰漫著德納第客棧氣味的麻辣燙店。
這年春天,在上海,普陀區,澳門路,麻辣燙店,她決定重讀《悲慘世界》,第四遍。
「先生,我爭取這一遍能徹底讀懂這本書。」
珂賽特的目光在上海的子夜閃爍,就像在孟費郿的暗夜森林第一次與冉阿讓相遇,只是雙眼的鞏膜白得有些嚇人。
「你的眼睛怎麼了?」
「不知道,先生,每次想要哭的時候,都有被辣椒嗆到的感覺,眼淚就會變成小石頭掉下來。」
她說,以前鄉鄰說像她這種會流石頭眼淚的女孩子,都是註定的天煞剋星,不但會剋死父母,還會連累全家人乃至整個村子。自從外公外婆死後,就再也沒人喜歡她了。舅舅和舅媽,還有麻辣燙店裡的兩個表妹,吃飯啊睡覺啊都要離她遠遠的。
「大概最近發生在老家的大地震,就是被我克的吧。」珂賽特弱弱地說。
「說什麼啊,珂賽特,那些話都是騙人的,別相信哦。」
「不,先生,請您也別靠近我,會給您帶來厄運的。」
「如果,我是你的冉阿讓呢?」
「您才不是呢,冉阿讓是個七尺大漢,滿臉鬍鬚,體壯如牛……還有啊,先生,您現在還太年輕了!」
許多個深夜,我坐在麻辣燙店的角落裡,邀請珂賽特坐下來一起吃。老闆娘說小姑娘還要擦桌子,我又多點了不少菜,外加幾瓶飲料,想著吃不完可以帶回去。老闆娘用異樣的目光打量我,帶著幾分邪惡笑了笑,便讓珂賽特好好陪我吃。
「我能每天都來看你嗎?」
「是的,先生,如果您不怕倒霉的話,我很樂意。」
在珂賽特遇到過的所有人裡,我是唯一完整讀過《悲慘世界》的。她對於這本書還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便一一翻出來向我求助。我不敢說我讀懂了雨果老爹,但至少我能看懂所有的註釋,告訴她大致的歷史和宗教背景,尤其是書中如繁星般不可計數的人名和典故。
她正忙著吃串串,食量大得驚人,與小身板完全不相稱,也許快要開始發育了。她穿著髒兮兮的舊襯衫,油膩膩的髮絲垂落耳邊,腦後用橡皮筋扎著馬尾。
老闆娘的兩個女兒正好出門,穿著新衣服,梳著整齊的辮子,貼著牆邊側目而過。對面有棟六層樓的老工房,他們全家四口租了頂樓一套房子。至於珂賽特嘛,就住在我的頭頂——麻辣燙店裡有個小閣樓,堆滿雜物和食材。每晚她都在各種刺鼻的辣椒、香料、地溝油和食品新增劑的氣味中入眠。
「艾潘妮和阿茲瑪,她們都很討厭我。」珂賽特低聲在我耳邊說。
「你說什麼?」我沒聽懂那兩個名字。小女孩又說了一遍,我才想起《悲慘世界》中德納第夫婦的兩個女兒。艾潘妮有個好聽的名字,她還是暗戀馬呂斯的痴情女,一輩子都是珂賽特的情敵。
珂賽特說:「不過,我不恨艾潘妮,因為她的壽命不會很長,當她橫死之前,祈求馬呂斯吻她的額頭。而馬呂斯必然會答應她,我也不會責怪馬呂斯,因為他必須向這個不幸的靈魂告別。」
「你管她倆叫艾潘妮和阿茲瑪?那麼你的舅舅和舅媽呢?」我的目光盯著正在收錢的老闆娘。
「是的,先生,那一位是德納第太太。她的力氣真的很大,有一回把吃霸王餐的流氓揍得鼻青臉腫。不過,她特別愛看電視劇,空下來就霸佔著小電視機看韓劇。你知道嗎?德納第太太的偶像是裴勇俊,我去過一次她和德納第先生的臥室,貼滿了那個男人的照片。」
「那麼德納第先生呢?」我遠遠看著在店門口抽菸的老闆,這樣說起一個近在眼前的人,讓我於心不安,但說實話,很有意思。
「那隻被逮住的老鼠是瘦的,但是貓兒,即使得了一隻瘦老鼠,也要快樂一場。」她說,「德納第先生年輕的時候當過兵,參加過九八年的抗洪救災,他說自己還救過一個團長的命,但很可惜沒有獲得一等功。」
在珂賽特的世界裡,每個人都是十九世紀的法國人,都有個《悲慘世界》裡的名字。上海就是骯髒的巴黎或外省小鎮。我坐在這裡品嚐的並非麻辣燙,而是蘑菇湯與法棍麵包,帶著濃濃小客棧味道的家常法國菜。
「那輛四輪馬車不錯!」
珂賽特很專業地誇讚了一句,我才看到麻辣燙店外的澳門路上,停著一輛紅色法拉利跑車。有人騎著助動車和腳踏車經過,她趴在桌子上懶洋洋地說:「這些馬和驢子真難看啊,就像諾曼底鄉下耕地的牲口。」
這女孩又告訴我——每星期來吃一次麻辣燙的老頭,穿得破破爛爛,頭髮亂得像鳥窩,其實是個撿垃圾的,但他過去是個主教,是個老好人,拯救過許多人,她管老頭叫米里哀先生。
「珂賽特,你怎麼知道他是主教?」
「先生,關於他過去的秘密,別指望從他的嘴裡聽到一句真話。不過,任何人都會撒謊,包括主教。」
我想起《悲慘世界》開頭,剛從監獄放出來的冉阿讓,偷了主教家很值錢的銀器,結果被警察抓回來。主教竟然對警察說謊,證明冉阿讓沒有偷竊,銀器是主教自己送給他的。米里哀先生做了偽證。如果他不這麼做,冉阿讓將永遠是個盜賊或將死在苦役營中,而珂賽特將在德納第的小客棧裡暗無天日地長大再無聲無息地死去。
珂賽特的世界裡,還有個可怕的沙威警長,每天深夜出現在麻辣燙店,只點一碗酸辣粉加荷包蛋,配上一罐最便宜的啤酒。
其實,那傢伙是對面小區的保安,只是長得一臉兇相,平常絕不多說半句,總是面色陰沉,用各種懷疑的眼光打量別人,似乎這條街上每個人,不是偷腳踏車的就是半夜跟蹤下班小姐的變態狂。有時候,我也在想這個人真是保安嗎,不是某個深藏不露的名偵探?此人的舉手投足,側身走路的方式,鷹鷲似的眼神,對於細節的專注,都讓人產生錯覺——他在追捕一個逃犯,名字叫冉阿讓。
「但我不討厭他,」珂賽特如此評價道,「沙威兇,但絕不下賤。」
有一點確信無疑,除了《悲慘世界》,珂賽特長到這麼大,從沒讀過第二本課外書。
我本想送她幾本書,比如我的懸疑小說,但想想又罷了,難道我能和雨果老爹比?即便只有一本《悲慘世界》,若能精讀十遍的話,恐怕也是走運了。
北京奧運會開幕式那一夜,我來到麻辣燙店裡,看到珂賽特捧著她的《悲慘世界》,眼眶裡不停掉落石頭淚。幾個客人嚇得趕緊埋單走人。老闆娘厭惡地說今晚的生意全被這晦氣的孩子毀了。
我半蹲在珂賽特面前,伸手接住幾顆凝固的眼淚,放在手掌心輕輕揉搓。因為粗糙鋒利的稜角,皮膚磨出了幾道血絲。
「你看,珂賽特,你的眼淚讓我流血了,可以不哭了嗎?」
十二歲女孩的手很小,放在成年男人的手掌心裡,像只小貓的爪子。但在她細細的手指頭上,我能摸出凍瘡的痕跡,還有一般城裡女孩從不曾有過的老繭。她止住眼淚,我心疼地捏住她的手問:「為什麼哭?」
她說今天艾潘妮要上廁所沒紙了,就從閣樓裡抽出珂賽特的《悲慘世界》,隨手撕了幾頁下來擦屁股了。
珂賽特手裡的《悲慘世界》是第四部「卜呂梅街的兒女情和聖丹尼街的英雄血」。被撕去的那幾頁,恰是第二卷「艾潘妮」的開頭。
為了安慰這姑娘,我又點了不少好吃的,讓她儘管放開肚子——她已瘦得皮包骨頭,不會有減肥的煩惱。老闆娘蹙著眉頭說:「小妹兒,算你有福氣。」又客氣地對我說,「你要常來啊,我們家小姑娘總是盼望著你呢。」我沒理她,繼續陪珂賽特。自覺無趣的老闆娘,轉頭去看小電視機裡的奧運會開幕式。
漫長的暑期過去,珂賽特去了一所民工學校讀初中預備班。艾潘妮讀了附近的公辦學校。外來務工人員隨遷子女進公辦學校讀書,必須要爸爸或媽媽的居住證,而珂賽特沒有爸爸,媽媽又在東莞,所以她只能上民工學校,坐公交車要一個鐘頭。
麻辣燙店的老闆娘愁眉苦臉,珂賽特白天不能在店裡幹活,晚上也不能守到凌晨;第二天早上還要讀書。但老闆娘並沒有吃虧,因為每個月都會收到來自東莞的匯款。
那些日子,網上流傳開一段影片。手機拍攝的,鏡頭搖搖晃晃,在骯髒油膩的麻辣燙小店,有個小女孩捧著本破書掉眼淚。燈光打在她臉上,照出幾顆小石頭般的眼淚。有個男人蹲在她面前——就是我,伸手接住她的眼淚石。
那天晚上,有人偷拍下了這段畫面。
影片在各大網站不脛而走,許多客戶端彈窗出現「詭異影片網上瘋傳,小女孩流石頭一樣的眼淚」的新聞標題和圖片。不久,有人扒出影片拍攝地點,找到了麻辣燙店裡的珂賽特。那段影片原本有許多爭議,網友們認為是假的,現已得到親眼證實。有人收集了珂賽特的眼淚石,當然是要付出代價的,通常是給老闆一條煙或是吃一頓麻辣燙。
不斷有人紛至沓來,麻辣燙店裡生意火爆,整夜燈火通明,為一睹「眼淚石女孩」的芳容,或得到幾粒珍珠般的眼淚——經過專業機構的鑑定,這是某種特殊的有機寶石,就像珍珠、珊瑚、琥珀、煤精、象牙……都是由生物體自然產生的。眼淚石非常稀有,古代有許多記載,最近一次發現還是民國初年。尚未初潮的處女眼淚石價值連城,慈禧太后最愛收藏了。至今臺北故宮博物院就有,價值遠遠超過那一塊肉和那一棵白菜。珠寶鑑定師分析珂賽特的眼淚,確認由碳酸鹽、磷酸鹽、少量硫酸鹽等無機質,以及殼角蛋白、氨基酸、酯酸類、酯醇類等有機質共同構成,莫氏硬度為4.5,在有機寶石中最為堅硬。
於是,珂賽特的眼淚石,被人掛上淘寶,一夜之間,鬨搶而空。
我仍然常去麻辣燙店,為她吃了快一年的地溝油,但見到她的機會卻越來越少。珂賽特被老闆娘藏了起來,畢竟是鎮店之寶,豈能輕易示人?這姑娘要是被人拐了,損失可就大了。
深秋子夜,我失望地走出小店,經過澳門路與陝西北路轉角,有人輕輕叫了聲:「維克多!」
維克多是誰?我沒有英文名字,從沒人這麼叫過我。
黑暗中站著一個小女孩,幽暗閃爍的目光,不用看臉就知道是她。
「珂賽特!」
「維克多!」
我想起來了,她為毛(為什麼)要叫我這個名字,真讓人承受不起。
「能陪我去塞納河邊走走嗎?」
在她的世界裡,上海的蘇州河就是巴黎的塞納河。我牽著小女孩冰冷的手,沿著陝西北路走去,直到秋風逼人的蘇州河畔。
「看,今晚新橋上的馬車不多。」
珂賽特是把江寧路橋看成巴黎新橋了吧。
「你看過《新橋戀人》嗎?」
小女孩搖搖頭,趴在蘇州河的防汛牆上,低頭看著黑夜裡充滿泥土味的河水,她說:「維克多,我是偷偷逃出來的。」
「你舅媽——不,是德納第太太,成天把你關在他們家裡?你媽媽知道嗎?」
「維克多,你是說我媽媽芳汀?」珂賽特搖搖頭,「你知道今年是哪一年?」
「二○○八年。」
「錯了,一八二三年,這一年發生了很多事——芳汀死了,冉阿讓收養了珂賽特。」
「不會的,你媽媽沒有訊息嗎?」
「她的墳正像她的床一樣!」
我還記得《悲慘世界》裡的這一句。
「維克多,你不覺得我很醜嗎?」
「說什麼呢?珂賽特!小女孩必須說自己漂亮。」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如果她心情愉悅一些,會顯得好看些。可惜她總是愁眉苦臉,想是天天被逼掉眼淚的緣故。等到冬天,她的耳朵與手指,又會長起厚厚的凍瘡。
「沒有人會喜歡我的,維克多。」
「錯了,我喜歡你啊。」
珂賽特露出成年女人的笑容,「你說謊,維克多,我在等待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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