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夜 長壽公園的凡·高與卡門一夜

最漫長的那一夜 蔡駿 第1頁,共2頁

西班牙人說,一個女人要稱得上漂亮,必須符合三十個條件,或者換句話說,必須用十個形容詞,每個形容詞都能適用到她身體的三個部分。比方說,她必須有三黑:眼睛黑,眼瞼黑,眉毛黑;三纖巧:手指、嘴唇、頭髮……

——梅里美《卡門》

1

長壽公園在長壽路之北,陝西北路之西,西康路之東,光明城市之南,與大自鳴鐘廣場為伴。

大自鳴鐘,十年前文藝青年與盜版碟聖地。過去真有幢巨大的鐘樓,日本鬼子蓋的。背後幾條街上都是日本人的紡織廠和公寓,共產黨員顧正紅就是在這邊被殺的。當年的草鞋浜,據說一派田園風光,後來被填平造起房子,緊挨上海最大的貧民窟藥水弄。

從曹家渡到大自鳴鐘,橫貫一條長壽路,我自打小學三年級起就在這條街上了。

畢業以後,我的小學關門了,我的中學被拆,變成全城門面最大的夜總會「東方魅力」。大自鳴鐘廣場附近豎起無數幢五六萬一平方米的高樓,唯獨原來的草鞋浜改造成了綠地,叫作長壽公園。

六年前,我把公司搬到俯瞰長壽公園的高樓頂層。假如折一架紙飛機扔出去,可以乘風環繞上空一週。我有輕微的恐高症,站在二十一樓邊緣,看著底下巨大鋼琴鍵盤形狀的噴泉平臺,就會不可抑制地眩暈,像希區柯克的電影。對面曾是爛尾樓,被潘石屹收購後,外牆常年掛著一百三十五萬起的廣告。斜對面是「巴黎春天」,相隔寬闊但不筆直的長壽路,每當碩大的螢幕亮起招聘網站資訊,周邊的辭職率就會升高。

我們頂樓有個露臺,經常開會討論各種殺人故事和電影劇本,彷彿就發生在樓下某個陽光下的角落,或者黑夜中的街頭。

幾天前,公園附近發生了一樁殺人案。

被害人是女性,二十五歲,在對面大樓上班。警方給我看了照片,我還記得這張臉。

去年,夏日黃昏。我沒開車,在長壽公園門口的車站。相隔一步之遙,她穿著白裙子,風吹起裙裾,小腿光滑而耀眼。我稍微側身,瞥見一雙烏黑眼珠,眉毛濃密黛黑,連眼瞼也是黑的,應是化妝的效果。胳膊裸露在袖子外,纖細手指拎著包帶。她的頭髮漆黑粗亮,被風吹得不是一根根而是一蓬蓬揚起,如同母烏鴉的翅膀。當她驀然回頭,看我的訝異眼神,像要對我說話。不知是有腳踏車穿過,還是其他什麼見了鬼的緣故,她突然背過身去。公交車來了,我隨著人群上車,回頭已不見人影。

第二次見到她是三個月前,我在陽臺俯瞰長壽公園,看到有個年輕男人,手捧畫架,像是在素描。他對著一個紅裙女子,雕塑似的,坐在榆樹下的小板凳上。第一次看到有人在長壽公園畫人像,我抽出望遠鏡,在取景框裡找到他們。

沒錯,我還記得她的面孔,烏黑的眼睛,烏鴉翅膀般的頭髮。

端著望遠鏡看了五分鐘,她幾乎保持同一姿勢,嘴裡說著些什麼。畫畫的男人沒停過,一會兒觀察他的模特兒,一會兒用筆勾勒出她的輪廓。

從此以後,我都會拿出望遠鏡,注意長壽公園那個角落。每逢午後或黃昏,就會看到畫畫的男人。你在旅遊景點一定看到過那種人,擺著劉德華或王菲或謝霆鋒的素描肖像招攬生意,你要是扔一百塊錢坐在他面前,畫出來的往往連你自己都不認識。

大多數時候,他無人問津,要麼自己在畫架上塗抹顏料,要麼仰天發呆——不知道有什麼好看的。站在長壽公園眺望的天空,被四周高樓切成碎片,像困在井底的青蛙抬頭所見。

昨天,警察告訴我,就是他殺了她。

2

兇手叫高凡。

他今年二十五歲,南方人,出生在福建的一座小城市。

那地方離海不遠,也就十來公里,但隔著兩座山。高凡長到十八歲,除了在電視和電影中,連大海的影子都沒見著過。小城是陰冷的,常年飄著烏雲,全年曬太陽的日子屈指可數。雨季潮溼得讓人心裡發黴長毛,被子、衣服許多天也晾不幹,就算不尿床,晚上縮在被窩裡都能擠出一床水來。小城也是混亂的,飄滿燕餃魚蛋和雲吞氣味的街上,荷爾蒙過剩的少年們,除了打《魔獸世界》和談戀愛,還會拿著板磚或小刀追來逐去。縣城一中每學期都會鬧出人命,再開啟下一學期復仇模式。

死者是兇手的中學同學,她叫闞萌,但高凡只管她叫卡門。

卡門外表早熟,十四歲就被人誤以為大姑娘,穿著高跟鞋走在街上了。她媽是開發廊的,門口亮著曖昧的燈。卡門最後一次見到爸爸,還是七歲那年。他們那個地方,是全國有名的偷渡之鄉。她爸被蛇頭帶去歐洲,每個月寄些錢回來,僅此而已。有種說法是他爸在維也納,欠了地下賭場的錢,打了很多年黑工。也有人說他跟一個吉卜賽女人同居,生了一堆混血孩子,改行占星算命,再也不會回來了。

初中入學的那天,只一眼,高凡就迷上了卡門。

卡門是那樣一種女孩子,不管穿什麼樣的衣服,無論晚禮服、睡衣、情趣內衣,哪怕土得掉渣的中學校服,都不會改變身上獨有的那種說不清楚的味道。她總是獨自坐在某個高處的風口,讓頭髮翅膀般揚起,似乎隨時會帶著自己乘風而去直上雲霄。她的眼神讓人無法接近,黑得像一汪幽暗的潭水,隱藏於岩石縫隙,只有最不要命的「小野獸」才敢下去飲水,而後被淹死在深不見底的漩渦裡。

但高凡不在乎。

卡門雖然不愛跟同學們交流,卻是班裡的神婆,最早暗地裡傳播星座與塔羅牌。也是從她的口中,高凡才知道自己太陽星座是白羊,月亮星座在射手。她經常拿張紙算來算去,根據黃道十二宮,說誰誰誰要撞桃花運,誰誰誰是雙魚座又要犯不靠譜的毛病了。

有天晚自習,人們問她能不能算未來的命運,包括每個人的壽命。她說不但能算出你們哪年哪月掛掉,還能算出何時結婚生子,命中幾次婚姻,命中又有几子。

忽然,高凡擠到她面前,說:「能算一算我會活多久嗎?」

教室裡一片沉默,卡門皺起眉頭,凜冽的眼神迎著高凡的目光,烏黑的眼睛透著不可捉摸的光芒。她把別人都趕走了,夜晚的自習教室裡,只剩下高凡和卡門兩個人。

卡門根據高凡的生日,還有他的面相加手相,算了足足半個鐘頭,額頭上沁出一串汗珠,臉色更加蒼白,搖頭說:「你走吧,我不想告訴你結果。」

「沒關係,說吧,反正我也不信的。」

「不後悔?」

「不後悔。」

卡門攤開一張紙條,只有兩個阿拉伯數字:2和6。

「我活不過二十六歲嗎?」

十六歲的卡門不再回答。

「那你算過自己的命嗎?」

「沒有,自己的命運是不可以自己算的。」

那一年,卡門和高凡都考進了縣城的高中。人們都說高凡有希望考上一本院校。至於卡門嘛,雖然星座塔羅牌算得很溜,但數學從沒及格過,高中能畢業就不錯了。

高三,上半學期,秋天。

猶豫和醞釀了兩個月後,高凡第一次邀請卡門出去玩。當他結結巴巴說出口,等待冷言拒絕或是一個耳光,卡門卻大大方方地回答:「好啊,去哪裡玩?星期天嗎?」

星期天,清晨七點,他騎著一輛黑色捷安特腳踏車,來到卡門家開的髮廊門口。

洗頭的四川小妹招呼他進去,他靦腆地躲進旁邊的巷子。等了三個鐘頭,卡門才起床,洗完臉,梳好頭,換上一身運動裝,長髮束在腦後,坐上腳踏車後座。

高凡用力蹬著腳踏車,並不覺得卡門有多少分量。她雙手攬住高凡的腰,側臉貼著他的後背。幸福來得太突然,毫無防備,他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在此之前,他們連小紙條都沒傳過,更別說逛大街看電影吃消夜還有開房之類的了。他後悔以前要是膽子再大一點,說不定早就成真了呢。

騎車出了縣城,到了田野間的公路上,他才回頭大聲說:「卡門,我帶你去看麥田。」

「好啊!」卡門抬頭對著秋日的天空回答。

他努力地蹬著腳踏板,繼續吼道:「我還要帶你去看向日葵!」

「太好了!我這輩子還沒見過向日葵呢。」

整整一天,高凡騎遍了全縣的七個鎮五個鄉,包括隔壁縣的兩個鄉,翻過了十幾座橋,轉了好多次盤山路,除了還沒收割的水稻田和山坡上的玉米地,沒看到過一片麥田,更不用提向日葵了。

「你為什麼要去看麥田和向日葵呢?」

「嗯,我想要畫麥田或者向日葵。」

「真的想要考美術學院?」

「是啊。」

「可是,你不知道我們這裡根本就不種麥子嗎?」

「我……不知道……對啊,你為什麼不提醒我?」

「傻瓜!」

直到高中畢業,高凡才明白自己太蠢了,卡門不過是想有一個出去玩的理由罷了,就算提議去看火葬場,她也會答應的。

那天下午,當他騎著腳踏車直到山的那邊,第一次看到亂石堆積的黑色灘塗,兩條腿就抽筋了。卡門讓他下來坐到後座上,換她到前面騎。這女孩的雙腿真有勁兒啊,騎得比男生快多了,必須趕在天黑前回到縣城。高凡當然不能摟著她的腰,只能抓緊腳踏車後座的鐵桿,鼻子與她的後頸項保持五釐米,使勁聞著她髮間的氣息,難免有幾根髮絲沾上嘴唇。古人說的香汗是真的啊,高凡心想。

晚上七點,他倆到了髮廊門口,卡門告別時說:「以後有機會啊,我真的想去看看麥田和向日葵。」

雖然高凡已筋疲力盡,後來是推著腳踏車回家的,但他記住了卡門的這句話。

這是整個中學時代,高凡與卡門最親密的一次接觸,僅此而已。

高三下半學期,高凡十八歲,那年發生了三樁大事:

第一件事,卡門家的髮廊發生了火災,她媽連同三個髮廊小妹和兩個客人,全部葬身火海,卡門是唯一的倖存者。

第二件事,高凡沒有被美術學院錄取。

第三件事,卡門與高中美術老師私奔了。

3

我是在兩個月前認識高凡的。

那是個春天的下午,風和日麗,梧桐樹葉肆意生長,像發情期的野貓。長壽路與陝西北路的拐角,有人抱著吉他唱《我的未來不是夢》——是我最愛的張雨生哎,聽了心情大佳,我往流浪歌手的托盤裡扔了二十塊錢。公園門口有許多地攤,有個舊書攤似乎還順便賣黃碟。我隨便掃了一眼,有本八十年代翻譯出版的蘇聯科幻小說,封面上有「上海第三石油機械廠工會圖書館」的公章。真親切啊,我爸在這家廠幹了三十年,就在背後的澳門路,早被拆掉造起了樓盤。

獨自走進長壽公園,在一組城市雕塑底下,我看到了那個畫畫的男人。

他長得有些異相。首先是很瘦,皮包骨頭似的。膚色發紅發紫,頭髮亂亂的,鬍子好久沒有刮過了,很明顯地圍著下巴爬了一圈,有些絡腮鬍的味道。我沒想到他才二十五歲。

他完全無視我的存在,目光和焦點沒有絲毫變化,像個瞎子。

畫架底下掛著個牌子:素描人像,每幅一百元。

「能為我畫一幅嗎?」我問。

男人像從夢中醒來,堆出生硬的笑容,「好啊,請坐。」

他拿出一個小板凳,讓我坐在面前。遠近恰當,不用太費力氣,就能聽清彼此說話。

我仰起頭,眺望長壽公園東側,公寓樓頂層二十一樓的陽臺。當我舉著望遠鏡偷看他畫畫的時候,他抬頭一定也能看到我。當我擺出正襟危坐的姿勢,好像在攝影師面前拍新書宣傳照,他說自然一些就行了,隨便怎麼坐,只要別亂動。

他的音色倒是不錯,只是普通話不太標準,有南方口音。

坐下一分鐘就後悔了——我像個白痴!四周有人圍觀了,在民工與大媽們異樣的目光下,我的額頭冒出冷汗,彷彿一條被主人展示的寵物。該死的!但我不好意思拂袖而去,咬著牙關硬撐下來。屁股底下的小塑膠板凳,讓我渾身發癢如坐針氈。

「抱歉,我不是個好模特兒。」

五分鐘過去,周圍的人們看著沒勁,漸漸散去。而他只是看著我,用畫筆量了量我的臉部輪廓,卻始終沒在畫架上動筆。

為了掩飾慌張,我必須跟他說話,否則我真會逃跑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看著他在畫架背後的眼睛說:「其實,我也學過畫畫。」

「真的嗎?」

「當我讀小學時就開始學畫了,但是很簡單的素描和水彩,當中停過幾年。初一,我在學校圖書館借了《希特勒秘史》和《第三帝國的興亡》——青年希特勒漂在奧匈帝國首都維也納,基本就是個農民工,夢想是當畫家,考過維也納美術學院,學院說他的畫雖然準確,但缺乏藝術性,更適合報考建築學院。如果維也納美術學院招收了這個孤苦伶仃的年輕人,還會有第二次世界大戰嗎?而我向往的是上海美專,劉海粟開創的學校,中國最早畫人體模特的地方——某種程度上也是嚮往這個。我買了許多教科書和素描鉛筆,從hb到12b。我爸幫我背了個石膏像回家——那是個長髮飄揚的外國老頭,《馬賽曲》,法國雕塑家呂德一八三六年完成的作品,原作是在巴黎凱旋門上的高浮雕。我畫了一個學期,差不多每天畫一幅,沒有任何老師指導。我每次都有進步,最後畫到以假亂真,就是你們看到過的那種素描,乍看還以為是黑白照片。我去美術學院報了名,專業考試那天卻不敢出門——我害怕失敗,自己只是個三腳貓,人家都是拜師學藝了多少年,根本比不過啊。於是,我連嘗試一下的勇氣都沒有,就放棄了我的畫家夢。」

當我感慨到要落淚時,他已經趁我說話間在紙上畫出了我的輪廓。

「後來,我一直在想啊,如果那天,真的去參加了考試,結果會怎樣。老實說,切實地想了想,以我的基本功,幾乎肯定是要被刷掉的。但至少,這樣能讓我徹底死心,不用為了自己的怯懦而後悔。就像你,也有過後悔一輩子的經歷吧?」

「當然,有過。」畫畫的人回答。

我仰頭看著天空,盡力讓眼眶再幹澀些,「所以啊,夢想這東西,總是要有的,即便註定不能實現。」

奇怪,平時悶葫蘆的我,怎麼在這個陌生人面前這麼多話?是我對畫家都有種親切感嗎?

他始終沉默著,「沙沙」地畫畫,讓我想起中學時候畫石膏像的感覺。

忽然,我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高凡。」

「你是怎麼開始學畫的呢?」

4

兩個月後,高凡在公安局的審訊室裡是這樣交代的——

高中美術老師姓白,那年不到三十歲,體形瘦長,身高差不多有一米八。他的皮膚白淨,眼鏡隱藏目光,很像那時流行的裴勇俊。他不是本地人,師範大學美術系畢業後,被分配到這個終年愁雲慘霧的小城。

除了文森特·凡·高,白老師是高凡唯一崇拜過的男人。而文森特·凡·高也是白老師唯一崇拜過的男人。

高一那年的美術課,老師拋開課本,單獨講了半個鐘頭凡·高,幻燈片依次放出《吃土豆的人》《夜晚咖啡館》《十五朵向日葵》《星空》《割耳朵後的自畫像》《麥田群鴉》。

兩個月後,美術課交作業,白老師收到一幅臨摹凡·高的《開花的杏樹》。天藍色背景,灰綠色枝丫扭曲伸展,配著無數杏黃色的花朵……雖然臨摹的質量低劣,大多數花朵都是模糊的,相較原作,比例也有很大問題,不過,白老師喜歡,儘管是幅水彩畫,乍一看竟有中國畫的感覺。作業沒有留名字,美術老師好久才找到臨摹者——二班最不起眼的高凡。

那個週末,白老師邀請高凡去他的畫室裡玩。

所謂「畫室」,其實就是單身教師的宿舍,散發著濃重的顏料氣味,堆滿了各種畫畫的工具,還有未完工的半成品,好多幅都是臨摹凡·高的向日葵與麥田。

高凡說他的畫是自學的,就是把別的男生用來打遊戲和泡妞的時間,用在了素描和水彩上。白老師誇讚他有畫畫的天分,送給他一套全新的顏料,並給他惡補了一些基本功。

「凡·高是二十七歲以後才開始畫畫的,你才十六歲,真的不算晚哦。」白老師這樣對高凡說。

從此,高凡常來教師宿舍,跟白老師學素描與水彩畫,隔一年就進階到了油畫。年輕白淨的美術老師與男學生往來過密,自然引起風言風語——特別是暗戀他又宅腐的女老師們。

到了高三,大夥兒都忙著高考,早把美術老師忘得一乾二淨,除了決定報考美術學院的高凡。

因為,高凡從卡門嘴裡打聽到,自己竟跟凡·高有相同的太陽星座與月亮星座,這讓他激動得幾天睡不著覺。

當別人在晚自習和請家教補課,他卻在白老師的畫室裡拼命畫石膏像,補齊素描基本功。

「世界那麼大,我想去看看。」有天晚上,白老師含著一根菸,看著窗外屋簷下淋漓的春雨。

白老師的家鄉在新疆,父母是生產建設兵團的,偶爾會說起天山腳下的麥田,準噶爾盆地的向日葵,太陽底下大片大片的金黃,像無數蛋餅煎得焦黃,鮮豔得要刺瞎眼睛。但他沒來得及告訴高凡,因為在這裡的氣候帶是見不著的。

「去哪裡?」高凡放下8b的鉛筆,走到老師身前,細長的脖子上有顆尖尖的核桃,雨滴落到嘴邊茂密的絨毛上。

「不知道,這個鬼地方,總是要離開的吧。」白老師有些感冒著涼,鼻子塞著,聲音嗡嗡的,像是從地底發出的。

三個月後,高考結束,白老師真的消失了,再沒回來過,順便帶走了高三女生卡門。

至於高凡嘛,早早被美術學院拒之門外。幸好他父母準備好了後路,給他填報了一個本省的大專志願,還是裝修設計專業的,也能用到畫畫才能。

高凡依舊在陰雨綿綿飄滿榕樹根鬚的青苔校園裡。他常給同學們畫像,運氣好的話能賺些零用錢。暑期,他會獨自去省內的旅遊景點,看到有人支著畫架給遊客畫像,大多數拙劣到不堪入目,但依舊有傻瓜願意掏腰包。

畢業後,他沒找過工作,而是拿起畫筆,在街頭給人畫畫掙錢。他先去武夷山,畫了兩個月,賺的錢,除了填飽肚子,還不夠買顏料的。等到賺夠了火車票的錢,他終於衝出福建省去了三清山,然後是廬山、衡山、黃山、莫干山……

廣東汕頭海邊的曠野中,他畫過堆積如山的電子垃圾,如同凡·高旋轉的麥田和橄欖樹。他有時住在橋洞底下,民工就成了模特兒,不僅收不到一分錢,還被人罵有病。他被煤礦的保安打過,打到胃穿孔躺在醫院裡,兜裡沒錢被掃地出門。數九寒天的時候,他想要上華山「論劍」,半道幾乎被凍死,跟幾十個流浪漢擠在一塊,靠燒垃圾取暖才活下來。

高凡的父母嘛,只知道兒子去了北京,在裝修公司做設計師,每月收入八千元,但要付掉五千元的房租。

今年春節,高凡決定到這個國家最繁華的城市來試試運氣。

他用了兩個星期,走遍上海的大街小巷,也去過外灘之類的旅遊景點畫像,每次都被人趕走,直到來到長壽公園——在路口的拐角,有個捧著吉他的流浪歌手,唱beyond的《光輝歲月》,然後是《喜歡你》,直到《海闊天空》。他站在歌手對面,白痴般地看了一下午。夜幕降臨,歌手揹著吉他包退場,廣場舞的大媽上臺,在鋼琴鍵盤噴泉平臺俯衝轟炸《最炫民族風》。有人支起簡易卡拉ok,五首歌收費十塊錢,附近的保安、民工、大媽、閒得蛋疼或喝醉了的白領,都趨之若鶩地排隊唱歌,從走調天王到水房歌神,整條路都在開演唱會。

在長壽公園的一個角落,高凡在紙上塗抹顏色,有對面的兩棟高樓,有傍晚時分的樹影,有奇形怪狀的雕塑,還有慢慢爬上天空的新月。

他找了附近的群租房,有個六平方米的小格子間,是衛生間改造出來的,有個狹窄的氣窗,只能開啟三分之一,可以瞥見樓下長壽公園的一角。

每天午後,他都會搬兩個小板凳,坐在公園的雕塑前面,立塊「素描人像,每幅一百元」的牌子。第一天沒有任何人來;第二天他做了一筆生意,畫了箇中年大媽;第三天是週末,連續畫了五個:兩個月沒開單的房產中介小夥子、對面「外婆家」午休的廚師、被爺爺奶奶帶出來輪滑的小朋友,還有一對早戀的初中生。

高凡慢慢認識了幾個朋友,同樣在長壽公園討生活:賣體育彩票的、地攤賣黃碟的、攤大餅的、收破爛的……要是他一天賺到了幾百塊錢,就會留出二十塊錢請大夥兒吃烤串。

三個月前,還是長壽公園的午後,高凡默默在畫架上塗抹顏料,有隻塗著粉色指甲的手指,伸到了他的眼前。順著纖細的手指,骨節微微突出的手腕,光滑白皙的胳膊,接著是一雙烏黑的眼睛。春風席捲北方的沙塵陰霾而來,揚起烏鴉翅膀似的長髮,而她一身紅裙宛如突發的火災。

卡門。

就算分屍剁碎了,燒成灰衝進抽水馬桶,再分解成各種基本元素,高凡還是能一眼認出她來。

「沒想到還能在這裡看到你!」卡門說,「多年不見,別來無恙?能為我畫像嗎?」

「嗯。」

「給你一百塊要不要?」

「不要。」

這個午後,無比漫長。高凡的手臂有些僵硬,素描筆不斷地在紙上刷著,勾畫卡門的雙眼。淺一點,再深一點,再細一點,又粗一點,換了從2b到12b的鉛筆,直到這眼睛栩栩如生,烏黑得宛如剛出過事故的煤礦,不忍直視。

天黑了,但沒有她的眼珠黑。為了感謝高凡的畫像,卡門請他吃十三香小龍蝦。喝了七瓶啤酒,高凡沒說這些年的經歷,只有卡門滔滔不絕。她說高中畢業後,先去深圳,又去了杭州,做過辦公室前臺和房地產銷售,還推銷過山寨紅酒,兩年前到了上海。

她從小是個神婆,現在亞新廣場開了家塔羅牌算命館。七樓很小的門面,卡門穿成波希米亞風格,每天做五六單生意。客人大多是九○後女生,主要解決的也是戀愛問題。最小的是個初中生,意外懷孕兩個月了,來算命諮詢要不要跟著小男朋友私奔把孩子生下來。她用塔羅牌算了一卦,結果是打掉,小姑娘哭哭啼啼走了,留下兩百塊算命費。

算命館只有一扇窗戶,恰巧對準長壽公園,自然也能看到畫畫的高凡。開始她完全沒認出他來,高中分別才七年,他卻像老了十多歲。她只是好奇,什麼樣的人會天天在那兒畫畫?又是什麼樣的白痴願意花一百塊給他畫呢?觀察了十來天,她突然發現這人有些像高凡。

高凡說:「我還以為,一輩子都見不到你了,就算見到,你也會立刻逃跑的。」

「嗯,我也這麼以為。」

「為什麼?」

「別問為什麼。我從來不問這個。」

酒後微醺,春風迷醉,紅裙在黑夜裡鮮豔奪目。高凡架著她的胳膊,穿過夜總會門口的馬路,去了他的出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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